读黑塞的文字,像把脸埋在涌动的溪水里,像在密林中走进那一束光下。那些工整流畅的长句自带流动性,就像主角的步履不停,在告别中成长。黑塞的故事是“刚柔并济”的,他轻柔地诉说着切肤之痛,淡然地剖开隐秘之理,身困欧陆,心却一路向东漫游,梦出了一场《悉达多》。梦里的佛子放下了手中的经卷,投身于活生生的经历,在体验中与万物相融,在永恒的变化中感知自我。而如何把“体验与感知”的力量传达给中国读者,如何呈现“刚柔并济”的黑塞式写意,则成了译者的任务。
在这点上,杨武能版和姜乙版的《悉达多》各有千秋。杨武能先生是德语文学研究专家,译著等身,更获得了中国翻译界最高奖,功力可见一斑。他的译文贴合中文语境,淳朴畅达,敏锐地保留了原文电影般的画面感,正合了黑塞行云流水的叙述。《悉达多》遣词造句如佛偈般“言简而意无穷”,看似不求细节铺陈,却字字珠玑,处处呼应。杨武能先生的译文也是如此;再看姜乙女士,她用词凝练传神,颇具禅韵。而她笔下的韵律也让不少人惊呼“神还原”,凸显了黑塞文字中的音乐性特点。接下来我们就选取6个片段,就两种版本与原文稍做对比,欢迎对译本选择感兴趣的朋友参考讨论。
1. 婆罗门之子
Schon verstand er, lautlos das Om zu sprechen, das Wort der Worte, es lautlos in sich hinein zu sprechen mit dem Einhauch , es lautlos aus sich heraus zu sprechen mit dem Aushauch……
(1)杨:他已经学会无声地默诵“唵”,默诵这词中之词, 在吸气时默诵它,将它纳入体内;在呼气时默诵它,将它吐出体外。
(2)姜:他已学会无声地念诵“唵”这一辞中之辞, 无声地、聚精会神地在呼吸间吐纳这辞。
在原文中,呼吸(“Ein/Aushauch”)其实是整段文字的焦点。从构词上来看,德语中的呼吸不仅关乎着气息的进出,更是与生命之息(Lebenshauch)紧密相联。相应地,原文用大量笔墨去刻画了气息进出的动态场景,意在强调生命力随之在身体内外循环流转。
杨译保留了吸气-纳入体内-呼气-吐出体外的一整组动作,同时用“它”淡化了念词的存在感,把注意力引向生命力流动的过程。姜译虽然用“呼吸”“吐纳”精炼出了句意,却把整句的重点落在了“辞”上,偏向了念诵这一机械行为,而非感知生命力这一深层含义。
2. 婆罗门之子
Om ist Bogen, der Pfeil ist Seele ,/Das Brahman ist des Pfeiles Ziel,/Das soll man unentwegt treffen.
(1)杨:唵是弓, 心 是箭, 箭矢之的在梵天,欲射不容心志偏。
(2)姜:唵为弓, 灵 为箭,梵乃箭之 靶 ,当不懈地射中 它 。
这是悉达多静修时呢喃的话语。原文虽没有 严密的韵律,但前三句都是系表结构,连贯自然,具有宗教启示的色彩。在两种翻译中,杨译不拘泥于原文结构,采取了两句一组的形式,增设箭-天-偏的韵,读起来如诗文般朗朗上口,更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他还巧妙处理了“灵魂”("Seele")这个词,用心灵合一的概念进行了阐释,更添几分禅意与诗意;而姜译此处则偏向直译原文,在情境渲染上稍显不足。
3. 尘世
"ich bin nicht in Not geraten und bin nie in Not gewesen. Wisse, daß ich v on den Samanas komme, bei welchen ich lange Zeit gelebt habe."
(1)杨:“不,”悉达多回答,“我没有陷入困境,从来也没陷入过困境。要知道, 我是从沙门那儿来的,我和他们生活过很长时间。 ”
(2)姜:“不,”悉达多道,“我并未陷入困境,也从未陷入困境。你知道, 我在林中做了多年沙门。 ”
悉达多坠入爱河后,决意投身世俗生活。他去商人迦马斯瓦弥那里讨差事,便发生了这番对话。原文“bin nicht in Not geraten”是现在完成时,回应的是商人问他是否如今身陷困境的问题。之后的“bin nie in Not gewesen. ”语气升级,用了"从不"“nie”这个词去替换了简单的否定词“nicht”。无论是杨译的“没有……从来也没……”,还是姜译的“并未……从未……”都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此处差异较大的为第二句。而这也是原文值得玩味的地方:他没有说我是沙门,或我曾是沙门,而是说“我从沙门处来”(“daß ich von den Samanas komme”)。联系上文可知,悉达多与珈玛拉第一次亲热之后,已决心不再靠化缘度日。如今来到商人面前,他已彻底与过去的身份告别,阐述时也有意区分了“我”和“沙门”众人。此外,德语中对动词的动静状态是比较敏感的。在第二句中,"来"(“komme”)一词是带着方向与位移的,意味着远离过去,走向新生,这与《悉达多》不断突破追寻自我的主题也是吻合的。
杨译贴合原文,一句“我从沙门那儿来”既暗示了“我”与“沙门”有别,又保留了行者的形象和在路上的意境;而姜译看似行文节奏一致,保持了基本句意不变,其实在意译中削弱了句子的内涵层次,也模糊了悉达多更进一步的决心。
4. 唵
......er sah um ihretwillen die Menschen leben, sah sie um ihretwillen Unendliches leisten, Reisen tun,Kriege führen, Unendliches leiden, Unendliches ertragen,......
(1)杨:他看出人们就为 这些 活着,就为这些忙碌终日,四处奔波,相互攻击,彼此争斗, 吃不完的苦,受不尽的罪,没完没了地烦恼 ;
(2)姜:他看到人们为 欲望 而活,因欲望不断 创造、出行、征战,不断受难 。
珈玛拉死后,悉达多回归摆渡人生活,他眼中的众生群像便是如此。原文在形容时,使用了一系列的短语来排比,并且三次出现了“无尽的”(“Unendliches”)这个词,叠加“众生皆苦,轮回不休”的情绪。
杨译在此处较为口语化,仿佛沉浸在尘世景象的连环画中。先用四字词语为行文节奏起调,再用“吃不完 ”、“受不尽”、“没完没了”逐步引发高潮;姜译则维持了一以贯之的精简,但视角从平视转为俯视,难免疏离。此外,精简也带来了意义的流失或偏移,如leisten意为做活,创造明显偏褒义
5. 轮回
Lange Zeit hatte Siddhartha das Leben der Welt und der Lüste gelebt, ohne ihm doch anzugehören. Seine Sinne, die er in heißen Samana-Jahren ertötet hatte, waren wieder erwacht, er hatte Reichtum gekostet, hatte Wollust gekostet, hatte Macht gekostet; dennoch war er lange Zeit im Herzen noch ein Samana geblieben, dies hatte Kamala, die Kluge, richtig erkannt.
(1)杨译:悉达多过了长时间的世俗生活和享乐生活, 却并没有沉溺其中 。他在狂热的沙门年代扼杀掉的七情六欲苏醒了,品尝到了财富的滋味,品尝到了*欲肉**的滋味,品尝到了权势的滋味,但是在心里,他很长时间仍然是个沙门,这点聪明的珈玛拉看得很清楚。
(2)姜译:长久以来,悉达多 虽不属于尘世 , 却 经历了尘世生色之娱。他在狂热的沙门岁月中被扼杀的感官渐渐苏醒。他品尝了财富、淫乐和权力的滋味。唯有聪明的迦摩罗深知,他内心仍是个沙门。
原文中的”ohne ihm doch anzugehören”表示悉达多虽身在尘世,心却“不属于尘世生活”,其实是在为后文中悉达多再次启程离开铺垫。在杨译本中,“却”这一转折词很好地把重点放在了他与尘世生活的不协调;而姜译一是颠倒了“虽然……但是……”的转折关系,把焦点集中到“经历了尘世生色之娱”上,二是“不属于尘世”更像是在说其非凡人之躯,在语意上稍有偏离。
6.觉醒
Atman suchte ich, Brahman suchte ich, ich war gewillt, mein Ich zu zerstücken und auseinander zu schälen , um in seinem unbekannten Innersten den Kern aller Schalen zu finden, den Atman, das Leben, das Göttliche, das Letzte. Ich selbst aber ging mir dabei verloren.
(1)杨译:我寻求阿特曼,我寻求婆罗门,我情愿 分割 和 剥离 自我,以便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找到一切 皮壳的内核 ,也就是找到阿特曼,找到生活,找到神性,找到终结意义。谁知这样一来,我却自我迷失了。
(2)姜译:我寻找阿特曼,寻找大梵,我曾渴望的是‘我’ 被肢解、蜕变 ,以便在陌生的内在发现 万物核心 ,发现阿特曼,发现生命,发现神性的终极之物。可在这条路上,我却迷失了自己。
此处是悉达多关于找寻自我的内心独白。这里虽然说的是抽象与哲学意义上的自我,但讲述的却是宗教式的,极具画面感。尤其是“剥开””auseinanderschälen”,“核””den Kern ”这些词一出来,既有佛法中“种子”喻的影子,又有“果壳与宇宙”之喻的联想,也非常贴合悉达多想把自己掰开揉碎,探寻自深深处的意境。
在杨译中,果核的影射一定程度地得到了保留。此处找寻的方向是“内心深处”,用的方法是“剥离”,找寻的对象是“一切皮壳的内核”;而姜译本则淡化了这一段文字的生动性,选择了更为抽象的“蜕变”、“万物核心”来串联句子,弱化了原来连贯的逻辑,给理解增加了一定难度。
总的来说,像我这种对内容的感知力大过形式的人读杨武能版是更适合的。虽然读起来可能没那么文艺,但 “高档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法“,能把故事讲得老妪能解还是很考验功力的。和黑塞其他作品相比,《悉达多》的哲学意味十分突出,一句话往往有很多”言外之音“,但叙述上又是简明浅显的。这种纵深感也在杨译版中保留了下来,给品读留下了很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