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分享我们老主任的一篇文章,实实在在写我们村,我是被感动流泪了,想起来就读一遍。
一
我离开的时候,村子还不太小,周围都是茂密的杨树林,风从四面来,都被树林遮挡着进不了村子。房子都是土坯垒成,但外面抹一层从滩里取回的碱土泥巴,胧上了一层迷幻的淡灰色彩。在远离沃土丽水的风寒中,村子却像得到荷尔蒙的催发,有着野性的生机,特别在夏末秋初,村边的杨树、河边的雾柳,加上紫葳葳的山药花、黄灿灿的葵花、蓝汪汪的胡麻花,尽管没有山清水秀的明丽,却也是很排场的风景。它们与村子里的人们互相尊重,也互相温暖。林子里的涛声,会清晰地传到每一家,而在林涛中沉沉入睡,成了人们的一大享受。睡得沉便香,便甜,哪怕一觉醒来面对的,依然是缺吃少穿的清苦日子。
村子里近200口人、几十头牛马和近百只羊,让两排房子中间的土路上熙熙攘攘。人声与牛吼马嘶鸡鸣狗叫碰撞着,涌向树林,又被弹回来,在街上回荡,湮灭在络绎着去井口挑水人们的水桶里,直到天黑透了,一切才归于安静。
对我的离开,村里的人们嫉妒地羡慕着。那么多的姑娘小伙,考上大学的,偏偏是我,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那年秋天,树叶飘落的时候,我穿过树林,穿过正收割的庄稼地,又趟过一条小河,便从此与他们远离。那时,逃离的急切,让我不懂得体会得秋天的萧瑟,不懂得疼惜家里的房子、院墙和灶台,不懂得在临行前好好看它们一眼,表示告别,更不知道,多年以后,我需要凭着从家里遗留的一块土坯、一块石头、一只破水壶中嗅出今生今世在这里生存和生活的证据。我一直以为,村子是铆在大地上的楔子,哪怕不会出人头地,至少会常在。
时间向村子砍下一刀。那天,得知村子要复垦的消息,我匆匆赶回去,想再看一眼作为村子形态存在的我的戈家村。作为一个长久生活的地方,它承载了我理所当然的依赖情感。我总觉得,村子不仅用来栖身,更是对一个人根和源的诠释,是一个刻在生命里的记号,移不开的,动一动都会揪得心痛。村子在几个月前已经拆除,但回家的路我依然熟悉;有那些残垣断壁在,家的位置我也还可以知晓。
一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和一台旋耕机用它们无穷的力量告诉我,我回来得晚了一步,所有存在于脑子里的鲜活,所有的断墙基石、土坯瓦块,甚至所有关于村子的痕迹,都已经在机械的轰鸣中被彻底埋葬,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一个村落,有过很多房子在这里俨然矗立,有过很多牛马在这里活蹦乱跳,也有过很多人在这里生生不息。旋耕过的土地,平展展地与远处的土地融为一体,极目所见,空空荡荡的。村子从此真的重归旷野,成了大地给予它的最终答案。
突然的改变,给我以猝不及防的错乱之感。我的脑海里,还死死纠缠着上次回去见到的村子的废墟。横七竖八的椽檩散落在地上,每一家的房子前,似乎都站着他们的家人在守候。那时,我能准确地找到家的位置,在残墙的角落,我看到了家里曾经蒸饭用的竹箅,已经不成箅子的形状,但残留的每一根竹码,都还光滑而油亮着,娘做饭时,常常在它们身上抹点麻油,年久了,浸洇成这个样子。还有那只豁了口、缺了一截壶嘴的破瓷水壶,居然没有被倒塌的墙砸坏,还歪倒在地上,倔强而痴痴地想要倒出壶里的故事。它陪伴了爹娘的多半生,夏天,他们到地里干活儿时,用它盛满水,补充挥汗以后的口渴;娘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它就在娘的头边,娘从那里抿一口水,延续一段生命。上次离开后,我一直后悔,没有把那只破壶拿回来,接续与娘的某种生命信息,揪住她匿去身影的脚步,想好了下次回去拿走。现在倒好,没有了下一次,让它成为后世的*物文**吧。
还是那轮太阳,它照耀过百年前村子的简陋,也照耀着今日成为旷野的荒凉。推土机、挖掘机和旋耕机的轰鸣,让村子上空飘满了尘埃,在太阳的照射下虚幻着,像是神话中的缕缕灵魂。
二
村里建房用的土坯,是村东一块黄土崖的黄土加上莜麦秸作“ran”和成泥拓成的,我至今不知道,那个“ran”字怎么写,但加了莜麦秸的黄土和成泥,柔软滑溜得让人喜欢,而它拓成的土坯风干以后,格外坚硬。五六月间,大地解冻,草芽萌发,早有等不及的人家全家出动,从崖上刨下黄土,加上莜麦秸和成泥,不多时,黄土崖的周围,便会排兵布阵般的铺满拓好的土坯,一大片一大片的。赶上太阳晴好,只两三天,便可以立起来风干。风干后的土坯,每块也在十多斤,用它垒墙,厚实、保暖。老人们说,这样的土坯垒成墙壁,如果护得好,历经百年不会变形,也不会疲塌。以我家建成近70年的房子看,老人们并非虚言。那些被推到的土坯,依然坚硬着。其实,对它所谓的呵护,不过只是在外面抹一层和它同样的泥巴,还有一家人和睦生出的温暖。
拓土坯是力气活儿,和成泥的黄土死沉,力气不济的人,端一锹黄土泥巴,走不了几步,就会胳膊酸软、腿脚无力。拓好的土坯若是不巧遇上下雨天,便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白费。有一年,我家准备打炕,趁着好天,爹娘带着我们拓了一大片土坯,三天后,立起来等风干。没有等来风,却等来了雨,且是一场平时难得的大雨。我们不在家,娘迈着小脚,一个人奋力想把那些土坯成垛,她的速度远不及雨的速度,没*码有**成几块,其他的已经被大雨还原成泥巴,软软地散了开去。在村里,像这样付出了辛苦却没有结果的事都是平常,村子里人们的力气是不值钱的,但没有人会把这样的不幸看做不祥,大不了,把这卖力气的活儿重来一遍。
地里能打粮食,有灰灰菜、苦菜、车前子、马齿笕等野菜可以喂猪,有两块草滩可以放牛牧羊。猪喂大了,卖了换布做衣裳,换钱攒着娶媳妇;羊养大了也卖了换布做衣裳,换钱攒着娶媳妇。一年到头吃不了几次肉,村子却很像村子,人丁兴旺。
我家是外来户,从奶奶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建起房子、开始家庭繁衍,到我出生后,村里已经有几代人在这里相处。几十户人家,谁家挨着谁家,闭着眼都理得清清楚楚,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全村每家都会去祝贺;谁家老人去世了,全村也会每家都去吊唁帮忙。一个村子,就是分开了生活的一个家庭,红红脸、拌拌嘴的事是有的,但大致可以和睦相处,人们觉得,村子是暖的。
到我十多岁的时候,我家的房子成了村子里最寒碜的,低矮地蜷曲于村子中间。爹曾经说要翻修,让它再长高一些,但老天对村子不眷顾,地里的收成不好,我和妹妹又要上学,翻修房子便成了年复一年的梦想。
我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并借助了爹娘和姐姐的力气才拼着离开村子的。我是一个蹩脚的农民,饭量好,却不出活儿,做哪一种农活儿,都是猛一阵子,大劲儿放完,便后继乏力。姐姐常说我,就这个熊佬样,当农民会累死。她没能读成书,却一直与爹抗争着为我争取读书的机会。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姐姐的争取,我或许真的早已在繁浩的农活儿中累死了。但把我推出了村子,姐姐却差点把自己累死,她把自己活成了娘的样子,后来我每一次回去见到姐姐,都似乎觉得,娘就站在我面前。
娘是注定了一生不仅要受苦更要受罪的。干农活儿,首先要一副好身板,娘是小脚女人,生了大哥以后,因为过早劳动落下了腰腿痛的毛病。一个既行走困难又有腰腿痛疾病的女人,面对每一件活计,都是比一般人更大的挑战。娘一概的态度都是忍受:让自己的脚忍受行走的肿痛,让自己的腰忍受弯下再起来的刺痛,让自己的手忍受因弥补腰腿痛不足波及的冰冷、灼热和坚硬,让自己的肩忍受更长时间负重的磨练。比如挑粪担土,她用更大的筐子,歇息的时间更少,弥补行走的缓慢;割地,她的腰不能长时间弯下,就跪在地上挥镰,庄稼中裹挟的沙蓬、苍耳等扎手的东西,别人不敢碰,娘一把就揽在手里——为了节省时间。几十年下来,她的手像是冬天枯萎的干树枝,粗糙、僵硬,皮肤都透出凌厉。她的肩更练成一副铁肩,从村子东边的水井挑一担水回家,近400米的路,不用歇息,一程到家。她给自己到处是毛病的身体注入了铁一样的意志,这样的意志,让她能够吃下所有的苦,接受所有的累。每天,娘吃饭比家里的猪、鸡、兔都晚,直到有一天,突然倒下去,她挣扎着,想像曾经连续栽了三个跟头把水缸都撞裂了还能起来。那一次,她没有起来。从那天起,她再没能站起来。
三
后来,村子大了,树林小了。我每次回去,都会看到新盖成的房子,会在街上看到一些不认识的孩子。对于有力气、又有胆量的人来说,盖房子不是艰难的事。塞外人家的房子没有多少讲究,土坯垒墙,搭挂上椽檩,再用泥土覆盖,房子便成了。土坯是力气换来的,椽檩,则瞅空从村外林子里就地取材。有了房子,剩下最大的事情就是生儿育女,别看粗茶淡饭,村子里每个青壮年男女的生育能力都毋庸置疑地好。
除了种地,人们再不会别的。林子没了,又把草滩变成耕地,把河滩也变成耕地。土地却总是不遂人愿,成把成把的汗水砸下去,不见冒个泡就被吸得无影无踪。家里的粮囤满不了,攒钱的愿望总会落空。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在弥漫着浓烈的小兰花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是一个个愁眉苦脸。
逐渐有人开始外出,先是几个年青人,后来一窝蜂的,男男女女举家外出。街上见不到孩子了,连五六十岁的也悄悄离去。我读小学时的学校,已经卖给村里的一户人家,这家人没住几年,一把泥皮把门窗封了,撇清了跟村子的关系,到外面开辟新世界去了。
与村子一天天变空伴随的,是土地一点点荒芜。种地是力气活儿,没劲干啥都不行。留在村里的老人,把不住耧,扶不了犁,溜不了籽,泼不了粪。种子下不去,庄稼上不来;敷衍着种下去,庄稼也就敷衍着长不好。土地的活力都是人给予的,没有了人,它就会变成荒漠。
房子也是。村子里的房子,很快也显出缺乏人气的破败相来,烟囱东倒西歪,门窗窟窿打眼,院墙豁口打牙,房顶荒草萋萋。偶尔一条狗从敞开的大门里跑出来,见到一辆难得一见的车子驰过,也懒得叫了。狗通人性,它与家里的老人一样,早已习惯了安于现状,见怪不怪了。
这似乎已经注定了村子的命运。时代终将给落后划上句号。 有一段时间,我回到村子里时,常常看到几个老人坐在墙根的暖阳处,有话没话地闲拉家常,他们已经不再议论收成,也很少议论儿女,多说的自己还能撑多久,村子会怎样。他们知道,自己的弯腰驼背,拯救不了日渐荒凉的村子。
这些老人,种地都是精熟的,对什么时候种山药、什么时候种莜麦、什么时候种胡麻、每亩地下多少种子、洒多少肥料、什么时候锄头遍、哪天收割最合适都门清。土地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心思和力气全都在那里,他们累着过完一天,第二天就会把头一天的累全部忘记,却又继续着头一天的劳累,只为自己和子孙能够过上好日子。
几十年浸泡在风雨里,他们把腰累弯了,腿成了罗圈的样子,也没有给儿女挣下好日子,甚至,连儿女也没能留住在身边。
大多数房子早已没人居住,恣意地荒芜着,让村子越来越没有生气,又没有多少故事撑着,荒凉中越发包含了颓废与残缺,甚至成了大地的累赘,看上去,是一种不正常的寒碜。
但矮屋、泥土和牛粪味放在一个维度里,就是这些人的世界。我们看着不正常的寒碜,甚至把他们对泥土、牛粪的热爱当笑话,他们却乐意沉浸其中。我们用尽各种办法,刺激、诱惑、帮助他们进入我们的生活,他们却觉得,在他们的世界里才是快乐的。他们喜欢那种没边没际的空旷,在那里呼吸都顺畅。他们的幸福,更多时候并不在于自己住多大的房子、吃多好的饭菜,而是当远在他乡的儿女回来时,能够有一份原始的农村气息给他们,在他们离开家的时候,能够带上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自家地里生产的东西。他们明白,走出去的儿孙,都不会再回来,他们习惯了儿女的离开,心中坚信,只要自己守在这里,无论儿女的心在多远的地方,他们的根也一直在这里。但要让他们自己离开,那就是一种万般的纠结,他们想要生活得更好一点,但扯起扎在村子里的根,是难以忍受的痛。
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要为村子送别。
四
娘走了,只留下一个小院。我常常在小院的土地上逡巡,寻找娘留在某块墙皮上的指痕,留在某个角落里的脚印。裹着的小脚,让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几次村子,但她把家里的小院整理得很好,用锄头捣碎土坷垃,围起一截小墙,里边种了韭菜、大葱、葫芦、白菜,家里的水紧张,不敢浪费,娘每天从水瓮里舀出一两瓢,今天浇浇白菜,明天浇浇大葱,让小院子可以绿上一个夏天。她舍不得那个院子,也舍不得那个村子。
在已经拆得狼藉的院子里走着,我的心跟着悬浮着没有着落。那片土地,那个村子,那些旧日生活的情景,以及在那里生出过的苦痛、酝酿过的追求、呈现过的无助,便都与我有了一种精神上的羁绊。走到村子边,再返回到家的地方,我的脑海里就会泛起这样一副样子:西边三哥家高高的房子地基吊在我家半墙,厚实的土坯墙外,花了很多钱镶了砖,砌成里软外硬的新式样,腰细臀肥的三嫂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打算住一辈子的;东边李家大哥把院子里一排西房建得跟正房一样,盘算着等儿子们娶了媳妇以后自己就住西房,房子盖好了,他却早早离去了,闲着的房子里堆满了喂羊的干青草,成了我们玩扑克、捉迷藏的好地方;南边的兰子扑闪扑闪的一双大眼睛里藏着我隐约知道的秘密,她没有向我示意过任何信息,但我常常能感到一丝丝情谊,那年离开村子前,若是我执意向她表示,或者就会走到一起。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时的懵懂和懦弱,是否伤了她的心,此后几十年的杳无音信,我隐约听见风中传来不知是我还是她的叹息。我家的前面是一个牛马圈,圈外常年会堆起一大堆牛粪,队长每天把家门口的钟声敲响以后,就会站在粪堆上等着劳动的男男女女出来,然后背着手,领着这伙卑怯的人们走向田野。那时,一群刚从圈里出来的牛马驴骡兴奋地小跑着,浩浩荡荡向村外的草滩扑去。
然后,空旷的大街上,只剩下如一尊雕塑和剪影的娘,坐在街门外一块石头上,拐杖杵着大地,两只失神的眼睛盯着村子南面不远处的大地,那里,是哥哥把年轻生命停留的地方。娘似乎不明白,正是英年的儿子,怎么不红不白就突然撇下了母亲,无声无息走了。她干硬的手指使劲抠着那块石头,似乎要从里边抠出岁月的无情,拽回哥哥远走的灵魂。
五
那块石头,被我赋予了房子拆除以后能够找到家的参照和寻找的意义。石头不大,但一个人的力量轻易挪不动、抱不起,那是当年我们兄妹几个从村里修筑水渠遗弃的石头中拉回去的,在我家门外,它已经静静地卧了几十年,有我们濡染给它关于家的暖意。我认定的,是它的沉重和对于家的守护。娘的晚年,每天几乎都在这块石头上坐很久,望着忽然从远处回来的我,遥想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的哥哥,好多次,我从那块石头上搀着她站起来,她倚在我身边时,都像很满足的样子。想必,她也憧憬过,哥哥也能回来搀扶她一次。她的眼里,常常有泪,再后来,一直把泪都哭得枯竭。
我以为,没有人会移动那块石头,那样,纵然若干年后,我一回到这里,看见石头,就会顿然间感到家的暖意,而石头也还会帮我准确地找到家的位置。不曾想,村庄复垦时到场的是大型机械,在强大的力量面前,石头也无奈。它被抛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村子没了,连残垣断壁也没了。我的村子,我的家,包括所有关于村子的过往甚至概念,在旋耕机一犁挥过后,一切都销声匿迹。从此,我与村子的交集,只能在梦中相逢,或者,在魂梦中也无家可归。
我不想欣赏它的荒凉与冷清,却不得不面对这份荒凉与冷清。如果它依然奋发着没有走向荒凉,如果它依然盛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怎么会被退还给大地呢?
三棵树!
我看见了三棵树。其实,树是几十年前就存在的,是村子后边林子的成员,很小的时候就长成了小老树。树林消失时,大约因为它们长得不成样子被视为无用,得以活下来。我一直不曾注意的。房子拆了以后,它们才有些突兀地从残垣中暴露出来,虬枝横突,瑟瑟的,一副苍老模样。它们就在我家房后约二十米的地方,面对此刻的莽莽原野,它们越发显得渺小、孤独。
但在我心里,那三棵树格外扎眼,我凄凉的心里有些兴奋和幸运,好像在大海里发现了一根稻草,它们浓缩了村子的痕迹,成了我寻找家园的唯一参照,枯瘦的树枝在初冬的冷风中瑟索着,像娘的手,为我指引着家的所在,生命的源头。
凝望着那三棵老树,我代入了自己,脑子里有了身入它怀抱的恍惚与迷离,并幻化为生动。它们的根扎在家的地方,这几十年来,它们一定靠那些跌落的枝叶呼唤过,或者让凛冽的寒风警示过,但人们没有感到它们的信息,人们习惯于在利益中苟且。它们也一定看见我在这里所有的生活,看着我匆匆离开又沧桑着回来;看着村子里所有的一个个为了生活拼命、无助又落魄的影子;看着整个村子上空袅袅的炊烟、奔跑的牛马和孩子,又看着他们一齐扬长而去。它们以佝偻的姿态活下来,或者就是代替那些无暇停息的人们咀嚼岁月的沧桑,守护并祭奠某种说不出来的结局。
或者,破坏并且终结了破败,是一种普渡或超度,不久之后,这里会以一个草木繁盛的世界重新呈现,连接起当前与遥远。又或者,如果我不曾在过这里,也不曾在这里生出过痛苦与快乐,与它的一切都不相见、不相欠,它的消失只是我听到的一个故事,生命中就平静多了。
但偏偏是,我出生在这里,在迈出了几十年虚幻的脚步后,才蓦然惊觉,自己若风筝,飘在外面,但线的那一头在故乡。只是,我们只顾着自己高飞,却没能把根牢牢扎下。那天,寒衣节,有二十几个“风筝”飘回了家乡,有人的钥匙链上还栓着家门的钥匙,但那扇门却永远消失了,站在已经是原野的地方,大家迎风落泪,又相顾无言。
而在悠远的远方的旷野里,那些钥匙碰撞环珮发出的叮当声,似乎一声声砸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