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宗龙

小时候二月二这一天，是被一阵阵炒料豆子的噼啪声吵醒的，是被一股股厨房中传出的醇厚香味激醒的，起床就看到母亲在低矮的厨房内的小耳朵锅旁一铲一铲翻炒着一锅黄豆。

小时候的年，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开始，直到二月二才真正结束，跨度时间很长，“不出正月都是年”，不过二月二，说明年还没过完。那时候过年让人觉得天天有讲究、时时有想头、顿顿有盼头，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就是盼吃好的。年前大人烙煎饼、炸过油菜、剁馅子、包饺子、赶年集购年货，忙忙碌碌地准备到除夕。从正月初一开始就拜年、走亲戚、待客人，好吃的好喝的，八大碗八大碟，充充实实半个月。及至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还有嫁出去的媳妇回娘家、小孩子们到舅家等习俗。其实小时候的年，最大的念想和节目就是吃，盼着大人准备好吃的，等着来了亲戚做吃好的，跟着大人到亲戚家里吃好吃的，离了吃，小孩子的年味就淡了很多。

可看似吃了那么多天，好像吃了很多好吃的，但那时我们的胃都是无底洞，感觉永远填不满，一个年吃下来既没解了我们的馋，也没真正把我们的肚子吃圆，我们还是常常觉得没吃好。那时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子们是不能上桌的，要等客人吃完我们才吃，所以大人们常常“作假”，吃个半饱就撂下筷子，虚假地说着说菜真好吃，吃饱了，主人们一边说着“别作假，作假就不是实在亲戚”，一边还是快速收拾了“吃剩”的饭菜，拿到旁边让孩子们解馋去了。如果是跟着大人去走亲戚，一般也只能到姥娘家或舅舅家，别的亲戚也不去，因为小孩了去了亲戚要发压岁钱，怕给亲戚带来负担。走亲戚倒是能吃饱，也能上桌，再小也是客人嘛，小孩子常常不会“作假”，但来回路上要走着去走着回，一般走到半路又觉得饿了。

就在年即将过完、亲戚已经走完、解馋的机会越来越少时，又一个不是节日的节日——二月二就到了。二月二各地虽有很多习俗，但它既不是一个真正的节日，也不是一个农历里的节气，它其实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这一天却在全国都倍受重视。民间说这一天是龙欲*天升**开始活动的日子，龙在古代被看作是天子象征，是主宰风调雨顺的祥瑞之物，所以称这一天是“龙抬头”的日子，这一天理发叫剃龙头。但在我们老家鲁南地区，二月二这天的主要内容还是以吃为主，它是过年最后的狂欢盛宴，也是这一年最后的解馋的日子，过了这一天，再吃好的一般要到下个小年了。

二月二这天一大早，我们那儿家家户户炒料豆子。小时候黄豆可是稀罕物，我们平时吃的油全靠它榨出来，喂牲口的豆饼则是榨油后的附产物，过年过节磨点豆腐就算是奢侈物了。所以除了割豆子时我们小孩子拣一些散落的豆子自己烧着吃，炒豆子给小孩子吃只在二月二这天是特例。这得益于一个传说，相传当年武则天当上皇帝，惹恼了玉皇大帝，给龙王降旨三年内不准下雨。龙王却心怀悲天悯地之心，见不得农人受苦，偷偷降下雨露，结果被玉帝降罪，并说要想重登灵霄宝殿，除非金豆开花。于是老百姓为了救龙王，就在二月二这天用铁锅把豆子炒开花，于是就有了二月二吃炒豆子的习俗。不管传说是真是假，这一天我们能吃上喷香的炒料豆子却是真的。我们每人都吃的满嘴爆香，有个别富裕的家庭还在炒豆时放了红糖，那又香又甜的味道回味绵长，直让人觉得龙王天天不下雨才好呢。

吃完炒料豆，赶在太阳没出来之前，大人会拿上簸箕，到灶房里掏出一簸箕草木烧成的黑灰，带着我们在院子里画灰囤。大人把收麦时扬场用的木锨头作圆点，让小孩坐在锨头上，他们转着圈一圈一圈用草木灰划着圆，大圆套小圆，寓意着一个个圆圆的粮囤，通常三个大小不等的同心圆为一个粮囤，每个圆的中心放上小麦、玉米、豆子等不同的粮食。这时还要把院子里跑着的鸡啊鸭啊圈起来，防止它们偷吃。这些画出的粮囤在院子中闪着青灰的光，引得我们无限向往，好像家中真的多出了几个粮囤、几囤粮食，其实画灰囤就是农人们的一种良好愿望。那年月车子、房子都不是人们最迫切的期盼，粮食才是他们心心所念，虽然家家都有几个大小不等、用泥巴捏的或用白莲条编的粮囤，但十有八九都是空的，粮食的短缺让农人们用这种方式祈求上天的垂怜，祈求家家粮满仓、天天囤有粮。

吃完炒料豆、画完草灰囤，就到了家家过年后最后改善生活的时候了。母亲会拿下房梁上挂的箢子（既防老鼠也防小孩子偷吃），里面仅剩的几颗过油菜长了一层黄黄的毛，变得挺硬，要拿到太阳下晒一会，把黄毛刷掉，用白菜粉条炖一大锅；翻出过年时腌肉的盐罐，里边还有几片炒过菜的肥肉，变得不再透亮，腌的硬棒棒的，烀萝卜是极香的；还有过年走亲戚剩下的一包红炉果子（桃酥），不知它见识了几家过年的热闹，最终落入自己家，早已变得零零碎碎了，外包纸也浸的油渍麻花。这些都是过年剩下的陈货，全部拿出来让孩子们再解一次馋，我们知道，过了二月二，就进入老人们常说的青黄不接时期了。尽管我们小时候生活好了不少，没经历过青黄不接，也已经不再挨饿，但整个春天几乎顿顿离不开玉米和红薯干，多数时间还要用野菜、榆钱儿作补充。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再吃肉只怕要到下个年底了。

小时候的生活就是这样清苦，可我们常常感到很温馨。我常常在二月二的那一天，望着家里画的灰囤、望着门外平整的土地，畅想着自己的未来，我想象着何时老天能让满院子的灰囤变成真的粮囤，囤里存满了小麦、黄豆、玉米等；我憧憬着那肥沃的土地里何时能长出我们爱吃的细粮，那炒熟的豆子何时能变成我们随时吃得上的零食，那过油菜何时能不再挂到房梁上，那猪肉何时能不再等到腌出了苦味再舍得吃？

可笑不？这就是我儿时二月二的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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