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厕 的 纸
徐建成
#2019生机大会# #谢谢你喜欢我#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活着五件事:吃喝拉撒睡。开门难离的七件事在我的散文随笔中都有过或深或浅的涉及;活着必须五件事中的“吃”“喝”“睡”我也都写过文章,其中与“吃”有关的几十篇短文还成为我一本书《老成都街坊龙门阵》中的一辑《吃的啥东西》。活着五件事中我基本还未写过的就是“拉”和“撒”这事了。

虽然还没有写过,但我每天离不开的事的确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就是如厕。而我此时能将不够文雅的“拉”“撒”用“如厕”来表达,弱化了的是行为本身,雅化了的是举止外延——这要感恩于我们的老祖宗,先人遣词造句的功夫很可能后人无有超越的机会了!

前不久,我有机会到一个海岛去践行跨国旅游,很新颖地见到并使用到了一种纸,它轻如鸿毛,薄似蝉翼,竟使我这个蔡伦故乡的来客一见倾心,一用舒畅,瞬间就有了写作的冲动,当即就想到我还是应该写一篇与“拉”“撒”有关的打擦边球的随笔——《如厕的纸》。
不正面去写“拉”“撒”行为,而是只去写“拉”“撒”行为之余的“如厕的纸”,写与文明与文化与社会变革与创造和创新有关的“如厕的纸”——核心词是“纸”而不是“拉”也不是“撒”,这就有望做到近墨者也可以不黑,说不定还有机会创造出“打擦边球,写好文章”的小小奇迹也未可知!
是在我几岁——大约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如厕的纸”,只不过那时不知什么叫“如厕”,每天都要进的现在被称为卫生间的地方那时叫“茅司”。进茅司要用纸,最高级的摆在摊子上卖的如厕的纸叫做“新津大草纸”,顔色很黄,质地松软而粗糙。但这种纸是要钱买或是要卖成钱的,而钱这个东西对我这样的小孩子来讲是很遥远是很宝贵的,所以我从来就没有使用过新津大草纸。

新津即唐诗中“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的五津所在地,盛产如厕的草纸。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小县城的杂货摊上都会摆着几摞这样的商品。我那时寄居在伯父家,伯父家是开杂货铺的,他家门前的货架上也摆着几摞(摞的专用量词为“刀”,几摞即几刀)新津大草纸。我曾用手摸过,粗糙而柔软,与打钱纸(钱纸即祭奠用的纸钱)用的黄表纸顔色相类似,但质地更厚实一些。伯父家楼下临街的是商铺,楼上住着伯父的伯父,一个约六十来岁的老人,天天在楼上用木錘和一种长长的开口处为半月型的铁制工具打钱纸。打好的成品钱纸就厚厚地摞在楼下货摊上,与一刀刀的新津大草纸挤在一起,等待着买主的光顾。
打钱纸的前一个工序是用如弯月一样的很长的裁纸刀把厚厚的纸裁成纸钱的长方形状,有时会有几张不成形的或只有半截或少了一角的废钱纸被淘汰,大伯爷就会把这一两张纸留下,待我上楼玩时或我因为要进茅司而特意上楼时就送给我——这就是我记忆中使用过的最初的如厕的纸了。

不多久,我又寄居在了外婆家,外婆家是贫苦农民,没有钱买新津大草纸,也没有打钱纸来卖钱,但阁楼上有一大摊横七竖八堆着的线装书——我最早也要到读初中时才会明白这些书叫做线装书,是旧时的读书人才有的。这些线装书应是土改斗地主分的胜利果实之一吧(我后来听说外公也不识字,并跟着从此路过的红军走了几天,但几天后与部队失联,他的革命行动半途而废,后终病逝于家中——是在我还没有出生时)。在外婆家的时候,我还没有上小学,也还不识字,现在回忆起来依稀记得的是我在外婆家上茅司时,比我大四岁的舅舅爬上楼梯去,从书上给我撕下两张纸来递给了我——不知在外婆家时我的一天天一次次如厕总共撕下了多少有文字的书页,如今写来也觉有辱斯文!羞哉!惭愧!
在外婆家时,我随外婆和舅舅去山上乡下(外婆家在城边上,当时是城乡结合部,现早已成为县城的城区)九龙溪去走过一回亲戚,玩了三天,大约是外婆的姐姐家。这是我此生的第一回外出旅游,也第一次走进了被当地人称为龙洞的山洞,第一次接连吃了三天酒米饭和酒米馍馍(酒米即糯米,是山下过年才能吃到的汤圆的主材——九龙溪是一个只产糯米不产普通稻米的地方,应与其土壤所含成份有关),也第一次见识了茅司里准备充足的如厕的纸的代用品。

洒米饭和酒米馍馍很好吃,当我吃饱了去如厕时,看见厕坑前有一个撮箕,撮箕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小竹片,竹片均约有毛笔那样长,有两支毛笔并排那样宽,竹片有一头或两头的两边都沾有黄色的已凝固的东西……我那时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并且终于在一撮箕竹片中寻找到了一根只有一头沾有黄色的凝固的东西的竹片,也就只得勉为其难地使用它来代替了如厕的纸。
很多年以后,舅舅他们生产队在外婆和母亲长眠的河对门山上种了些竹子,但这些竹子全都没有成活。我听说后才开始明白,很可能家乡的山地土壤只适合各种乔木、灌木的生长,并不适合竹子的生长,所以,在自给知足的农耕年代,在交通不畅运输不便的岁月里,我在九龙溪如厕见到的那一撮箕竹片其实也是来之不易的,是当地人比较珍惜的,所以它也就必须是那样翻来覆去的用了又用……

不多久,我就进了荥经县第一完全小学读书,又不久,就随母亲迁往成都,转学到成都劳动人民第一新村小学读书。我成了小学生,成为了调皮捣蛋的小学生,如厕的纸基本上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当然,我绝不会去撕未写过作业的新纸,而是撕老师已经用朱笔号过分数或写过“阅”字的作业纸。

进了中学,进了成都第十四中学(这所学校是烈士张露萍的母校,我几十年后用手中的笔在舞台上塑造过这位前辈校友的青春形象——见我原创编剧的由成都艺术剧院演出的金钱板音乐剧《车耀先》)。因母亲被城市精減下乡当农民了,我是住校生,吃喝拉撒都在学校,除了照常撕作业本作为如厕的纸外,也有过舍不得去撕写过的作业本,因此就去撕学校礼堂报栏上已经过期的旧报纸如厕。那时,我还不会知道,两三年后,我下乡当了知青,我自己的名字和习作也会被印在报纸上,更不会想到有我习作和名字的报纸也有可能会被人用来充作如厕的纸。
下乡到西昌农村当知青时,自然也得吃喝拉撒,但已非学生了,无作业本可以撕,如厕的纸大体为三种来源,一、各种废纸,废包装纸等,包括亲友写来的存了好久的信纸和特意揉皱才好使用的信封;二、能在公社、大队和生产队寻来的的旧报纸;三、偶也使用从南瓜叶到泥块等代用品。我们所有男知青大体都是这样,不时还会有寻不到如厕的纸的着急和尴尬。女同学情况不详,此处省略。而当地的农民则主要使用第三种材料,即用一些庄稼的叶子和泥块来代替如厕的纸。
之后回城了,如厕的纸来源丰富了,再没有发生过在乡下时寻不到如厕的纸时的着急或尴尬了。
打了两年临工,拉了一段架车之后,我走上了讲台,成了代课教师,一直代课到转为了正式教师。当了教师,与纸张打交道的机会多了,办公用的废纸和从备课本上撕下的纸,都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如厕的纸。
那时城市里基本上还没有那家有卫生间,每个大一点的院落或每条街巷相应就都有公共厕所,一律是开放的蹲式,一排三五人蹲在一起,各自手中都握着一两张如厕的纸——有老派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津大草纸,也有上市不久的卷筒卫生纸的一段,还有握在掌心被揉得很皱的别的纸。曾有打油诗咏此曰:脚踏四方,手拿文章,眼睛鼓起,管道扩张……
此段时间,听过一个如厕的纸的小故事——
知青老友郭兄的父亲是印刷厂老工人,记得有次到他家去摆龙门阵,几个老知青都东说南山西说北海的敞开喉咙地摆,也没得啥子禁忌,郭伯伯也参加了聊天,他给我们说:厂里头上厕所的废纸多得很,就是不能用拐(错的意思)了,不能用打字纸,太滑了,有回我从后面一揩就滑到了背上……大家都听得哈哈大笑。

在当了十几年中学教师后,一我调到报社任编辑记者,天天都和纸张打交道,兼之收入有限,如厕的纸主要也就是用办公用纸或稿签纸。但因为已经成家了,有了儿子,要给儿子作个讲文明讲卫生不落伍的好榜样,所以在家里如厕就要讲究些了,家里的卫生间摆有一个装卷纸的塑料筒筒——圆圆的矮矮胖胖的,如厕的纸从它的顶上虚空处抽出来,使用很是方便的。
我不时也会外出采访,如是出差到外地,自会住进宾馆或企业的招待所,卫生间里也都会备有卫生纸如厕。但如在本市采访或是假日上街去购物,为备不时之需,我的裤兜里也总会揣有几张如厕的纸。久而久之,在裤兜里揣纸也就成了习惯。
不过几年时间,省城和外州县的公共厕所也都相继旧貌变新顔,好些卫生间不但修得很时尚,有的还备有如厕的纸,开初好些都是要付费才能入厕,同时管厕者在收费的同时会递给你几张纸;后来又进步了,公厕免费开放了,如厕的纸也免费提供了。

后来,我有机会到国外去旅游,这才发觉除欧洲入厕要收费,自然也备有如厕的纸外,北美和澳洲及我国宝岛台湾等都是免费入厕,免费提供如厕的纸。我因此而改写了一个歇后语“裤兜里揣纸——多此一举”(正版此歇后语为“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是在加拿大旅游时用母语中文说的这个被我篡改了的歇后语,不知假如被翻译成英语还能不能保留住这个中文歇后语的意蕴?
最近的一次出境游是到一个与我们相邻不远的岛国,此国入厕也是免费,不但免费其如厕设施还有创意。创意之一是马桶坐上去如坐春风,坐处那一圈与体温相近,感觉十分温暖,如厕后,轻按手边开关,即有热水暖流涌来自动洗涤。创意之二是其如厕的纸很薄很薄,但可以多叠几层使用,使用后不需扔进垃圾桶(也未备垃圾桶),而是要扔进马桶,顺水冲进下水道。导游特为我们解惑道:此岛国资源匮乏,但环保意识强,故科技攻关数年,研制出一种能溶解于水中的如厕的纸,主材原料是购自吾国的花生,将花生脱粒制成别的食品另售,只用花生壳就制成了如厕的纸。据说,其一个计量单位纸张的价格超过了同一计量单位原材料即花生壳价格的若干倍。
所以说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也就是该国的货币,自然可也以换算成我们的人民币……

从两千年前蔡伦造出纸张,只有朝廷和达官贵人才能用于书写,到两千年后的我辈平民百姓不仅能用纸张书写也能用上如厕的纸,这薄薄的纸上承载着全球化的文明文化之继承与创新,承载着古今中外厚重的历史——
书写的纸早已昂首挺胸登上了五大洲高大上的图书馆之类的大雅之堂……
如厕的纸也依旧低调地不声不响地为民众生活提供着方便与舒适……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工人日报社主任编辑、四川省记者文学艺术研究会副会长、秘书长、会刊主编,四川省诗歌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