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情
夜未觉夜
华灯映射
永远的诱惑
只会醉不会夜
(1)
项美景被魏洁打来的电话吵醒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虽然晨间来电被她列为最厌恶的事情之一,但人活于世,往往就是这些厌恶的事能在瞬间赶走一切困倦,也让上下眼皮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声再见,就不得不分开的她恨不得一秒钟从床板上跳起来。
接听之后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原本应该已经在去机场路上的魏洁突发阑尾炎,司机将方向盘一掉转,已经奔向医院,而吴曼妮乘坐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落地。
项美景进宝雅四年,阴差阳错的,还从未正面接触过这位被娇娇贴上极不好相处且要求过分苛刻标签的女王。昨天也是没考虑周全,想着去机场接个人这种小事,魏洁就算再怎么不抵事也不至于搞砸,现在看来,还是她太大意。
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洗漱换装,她一边穿鞋,一边给娇娇打电话。
娇娇三个小时前才将从澳洲飞来的客人送回酒店安顿好,也没睡上多久,但警惕性还是高,接到项美景的电话,十分清醒地问她什么事。
项美景关上门,急急忙忙走去按电梯,说:“魏洁那边出了点状况,你马上联系跟着你的司机让他赶去机场,我从家里直接过去,到贵宾楼会合。但愿吴曼妮的航班晚点。”
娇娇忍不住抱怨:“我说那个小姑娘来了一年,究竟干成什么事了?”
电梯“叮”一声开启,项美景走进去,按下键,还有些开玩笑的心情,说:“就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光是摆着就够撑面子了。”
电梯门合上之后,信号不太好,项美景索性挂断电话。等到了一楼,赶到路边拦了出租车,向司机报了目的地,然后才又翻出Bill的号码拨过去。
Bill显然是没有这么早起来的,接电话的声音慵懒中带点调侃的味道:“Morning, my dear Theresa.”
项美景一向愿意在人前服软,即便与Bill关系很好,而且算是她分内的事,也是好口气地说道:“I need your help.”
Bill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不等她开口便用十分灵光的汉语说道:“看到宾客名单上有Mandy Wu,我早就把SPA馆的房间预留好了。不过我以为她会想先补个觉。你知道的,再怎么豪华的头等舱,都不会有我们酒店的冰岛鸭绒床品那么舒适诱人。”
项美景也不太意外Bill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说她是华夏集团旗下宝雅公关公司的骨干力量,那越过太平洋而来,稳坐华夏集团旗下夏樾酒店副总经理位子的Brad Bill则是公认的总经理接班人。
“so,”Bill又问起来,“出了什么意外状况吗?”
项美景向来不会在一个人面前批评另一个人的过错,尤其魏洁还是她这一组的人,就算真的出了什么状况,所有的责任也得她先扛着。她很快笑起来说:“我其实是想说餐饮部给你送早餐的时候你多要一份牛油包,我很长时间没吃过了,嘴馋。”
Bill是聪明人,晓得她真正的意思,不再刨根问底,只故意提要求说:“吃了我的牛油包,今晚得陪我跳一支舞。”
她十分高兴地对他说好,一只手已经从包里翻出另一部手机查看航班信息。
真是糟糕,十有八九会晚点的航班今天居然提前十分钟着陆。
她催着司机开快些,可早上的航班本就不少,高速上的车流不小,饶是司机师傅看在她出大价钱的分上不那么顾忌超速的问题,到贵宾楼还是迟了。
她匆匆忙忙下了车,瞥见娇娇派来的车刚进停车场,心中稍微稳了些。大步走进贵宾楼,很远就看见穿了一条红红绿绿无袖连身裙的吴曼妮正坐在沙发上,刁难端着茶杯的地勤。
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了口气,调整好面部微笑的弧度,盈盈走过去。
吴曼妮发现有人朝自己过来,注意力不再放在地勤身上,而是摆着一张臭脸盯着项美景。
项美景沉着地弯了弯腰向并不友好的吴曼妮问好:“吴小姐您好,我是宝雅的项美景,您可以叫我Theresa。很抱歉让您——”
“很抱歉?”吴曼妮扬声打断项美景,轻轻抬了抬戴着镂空花字蓝宝石与钻石镶嵌手镯的玉手示意地勤离开,挑起化得十分妖媚的双眼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分钟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接个机,居然比客人到得还晚?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项美景好脾气地承认:“是我工作上的失误,还请您原谅。”
“原谅?”吴曼妮左手的拇指与食指慢慢转动起右手食指上的彩色钻石戒指,摆出不依不饶的架势,“我原谅了你,谁来补偿我刚才浪费掉的时间?还有,你失职的行为让我觉得很不高兴!我专程飞了十几个小时来参加你们集团成立七十三周年的宴会,没睡好没吃好,身上的皮肤又干又涩,本以为下飞机之后能马上到酒店补觉,可现在都被你搞砸了。”
贵宾厅里的人并不太多,但因为吴曼妮的声音不小,又是在训斥人,所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俩身上。
项美景不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并不觉得丢脸,还是保持着笑容看着吴曼妮,刚准备开口说话,就听到有清亮而柔韧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什么被搞砸了?”
项美景认得这个声音,没多做思考就挪步到一侧,然后才转身抬头看向方洵俭,问了声:“方先生好。”
方洵俭穿了一身白色埃及棉的休闲衫,因为生了一副好皮囊的缘故,这样不好穿又惹眼的颜色倒被他穿出了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只不过他可不是虔诚修道的人,一句话落下音,眼角已经微微向上挑起,飞快地瞥了项美景一眼,然后笑盈盈地看向吴曼妮,十分殷勤地夸奖道:“Mandy,我看也就只有你有本事十几个小时飞下来马上就能去赴宴的。坐我旁边那位小姐一觉睡起来就好像去了趟非洲的难民窟,实在让人难以直视。早知道我应该先从L.A飞去纽约,和你坐同一班才好。”
吴曼妮把训斥人当家常便饭,即便被熟人撞见了也一点儿不觉得失态,只是不再数落项美景,而是优雅地起身,同样抿起嘴来笑看着方洵俭,声音矫揉造作了许多:“在浅水湾住的那几年,那些狗仔队天天蹲在我家门口等着拍照。我稍有点不注意,他们就把*化丑**了的照片当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害得我不得不时刻保持最好的状态。”
方洵俭看着像是在听吴曼妮说话,但他又不附和她的言论,只是保持微笑看着她。
吴曼妮搞不清方洵俭的意思,气氛冷下来又有些怪异,所以她很快重新将项美景的问题搬出来说:“本来是想回酒店好好睡一觉的,可你看,来接机的人居然比我晚到。”
方洵俭微微点了头,看向项美景,故意批评她:“这就是Theresa的过失了。”
项美景抓住机会向吴曼妮再次表示歉意:“真的很抱歉耽误了吴小姐的时间,酒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SPA房,您可以一边享受我们酒店最顶级的疗法,一边休息。”
吴曼妮没想到方洵俭能随口叫出项美景的名字,但转而一想,又不觉得太奇怪,方洵俭是海成集团的三公子,没有正儿八经在谈的女朋友,和漂亮的女公关有私情也正常。
方洵俭颇为心动地说:“夏樾的Spa馆可是全市最好的,提前三天预约都不见得有房。”
吴曼妮最爱享受这些,又见方洵俭帮项美景说话,终于收起女王脾气,指了指身后的两个桃红色牛皮箱示意项美景搬上车,然后迈开步子与方洵俭一同往外走。
方洵俭的行李就只一个手拎包,他是右手拎着,吴曼妮走他右边,他并没有换到左手拎,而是与她保持了些距离,有意随口告诉她:“Joe最近迷上了游艇,时常带一帮人出海开Party。”
吴曼妮笑着说:“他是离他爸远了,觉得没人管得了他,才敢天天这么玩。”
方洵俭继续无意地说:“他是变着法子玩得开心,但也就只有Theresa能办到他提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吴曼妮微微蹙眉:“Theresa?”
方洵俭简单点头。
吴曼妮回头看了一眼正拎着箱子走在后面三米远距离的项美景。她穿了一件白色光面衬衣,衣领两边有相配搭的天青色与白色相间的长丝巾,下半身是一条米色宽松短裤,配了黑色的大包,乱糟糟的长卷发,但大概因为打理得好,所以看上去十分有光泽和弹性,除了肯定化了妆的脸不说,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部的皮肤都显得很细白嫩滑。五官不让人一眼惊艳,但鼻子、眼睛、嘴巴等凑在一起又挑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来。吴曼妮越看她心里越不舒服,十分不屑地说:“所以她是Joe的新宠?”
方洵俭摇头:“她是季淑仪儿子的女朋友。”
吴曼妮大吃一惊。
两人已经走出贵宾楼,两部车的司机都出来开门,但吴曼妮追问方洵俭:“那她为什么还在宝雅做事?”
方洵俭一笑:“女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明白。”
吴曼妮面色不太好,大约是在为自己刚才的盛气凌人而懊悔。
方洵俭低头抿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向她告别:“晚上见。”
吴曼妮与他挥手,见到项美景正与司机一起将自己的行李放到车子后备厢。她顿了两秒,还是有些心高气傲拉不下面子,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都没与项美景说话。
项美景不晓得方洵俭同吴曼妮说了些什么悄悄话,他那样的人,如果有心去哄女孩子,纵使她再怎么聪明伶俐、耳听八方,也不可能了解得那么全面。让她觉得宽心的是吴曼妮终于不再发难,将人送到酒店,安排好食宿和SPA房,她就去找Bill要牛油包。
Bill在餐厅等她,不只牛油包,还准备了鲜奶和几样小食。见她进来了,他十分绅士地起身帮她拉开椅子,笑着问:“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应该加分?”
项美景落座之后笑吟吟地看着Bill:“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一百分啊。”
Bill比起那些强壮的欧美人来说,身材还算娇小匀称,大概是因为性格开朗,为人幽默热情的缘故,虽然他比项美景大了一轮,但看起来并不觉得老气,故意缠着项美景不放的态度还有些像个大男孩:“那你应该给我个机会。”
项美景没来得及咬牛油包,先一如既往地将林启湘抬出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想过和他分手。”
Bill也不是真的非项美景不可,听他说起林启湘,干脆开玩笑说:“他人在德国,十分之九点九的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对稿纸的感情可能都比对你的深。这样的男朋友有和没有的区别不大。”
她趁着Bill说话的时候狠狠咬了一口牛油包,就着鲜奶一路顺到胃里,暂时喂饱了自己之后,她朝Bill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爱干和不得不干的事,我很羡慕他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所以一定会无条件支持他。”
Bill含笑点头。
她拿了面包准备咬第二口,包里的手机又响起来。
这回是顶头上司容玉兰打来的。
她放下手中的面包,清了清嗓子才接听。
“Morning, Orchid.”
(2)
容家的人大多生长在国外,行事风格是西式的开放中带着浓烈的中国传统礼仪。
容玉兰年近四十岁,是容家在世第三代子女中最大的。她结过两次婚,目前单身,十来岁的女儿养在纽约容家的山庄里。与那些在全世界各大行业里叱咤风云的其他容家人不一样的是,容玉兰偏好银幕,早年还拍过几部电影,虽然是小角色,但她乐此不疲,而且与几位大导演还有匪浅的交情。后来是如今还健在的容老太太同意她在华夏集团旗下开设了宝雅公关公司,她才退出演艺圈。
项美景一直觉得容玉兰是个不错的老板,而且在宝雅做事也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先抛开丰厚的工资与奖金不说,光是那么有分量的一个容字顶在头上,她办事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加上华夏集团子公司众多,大小活动众多,更不可能出现靠色相拉生意的情况。而且容玉兰本身就是个爱享受的人,开公司的目的也不是挣钱,每年都会组织她们去国外度假旅游,一高兴就像天女散花一样派礼物给大家。至于忙的问题,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事、物,能有一两项是如意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容玉兰交给项美景的任务是去请容智逸参加晚上的宴会。
其实现在距离晚宴还有九个小时,就算容智逸此刻还躺在香港山顶大宅的软床上,也是来得及飞过来,梳妆打扮之后惊艳登场的。但既然容玉兰说让她去请容智逸,那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请来的。
果然她一个电话拨过去,那头原本慵懒“喂”了一声的容智逸像是触电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急切地开始解释:“亲爱的,你听我解释,我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干,就是和几个朋友喝多了。我怕回去吐得到处都是,惹你不高兴,所以就在酒店开了房。我怎么敢骗你呢!你太极拳打得那么好,万一把我当西瓜劈了怎么办?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是一个人睡的。不信你现在过来检查。”容智逸噼里啪啦报出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末了,气短似的细细声催她,“你动作快一点儿。”
她虽然不想做容智逸肚子里的蛔虫那么倒胃口的生物,但奈何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串话她还就真的理解了,立马赶去救场。结果她火烧火燎地赶去酒店,人家容智逸已经梳洗完毕,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休闲衫,但还算是风度翩翩地从电梯里走出来,老远就朝她飞了一个吻,摆出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跟她说:“都叫你动作快一点儿嘛,来得这么迟,女主角早拎着鞋子逃跑了。”
项美景一点儿没生气地看了看容智逸,毕恭毕敬把礼数做到位:“小容先生早。”
容智逸先是做了个浑身发抖的姿势,然后抬手点了一下她微微弯下去的肩膀,故意严肃说:“下一句开始叫我Joe,我就恕你无罪。”
项美景继续毕恭毕敬地朝他笑。
容智逸倒也不是特别在意,随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身子掉转了方向,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津津有味地说起:“昨晚的妞儿实在太厉害,差点就让她反客为主。可把她征服完,她非说爱死我,不肯走人了。你说说,我虽是万人迷,但要是个个女人都缠着我不走了,那我还干不干事业了?但毕竟是女孩子,我这个人怜香惜玉,不能当面说不喜欢她,不爱她,所以就想到找你来救场。结果那妞儿一听说你生气的时候会把人的脑袋当西瓜劈了,立马就吓跑了,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再见。”
项美景被他推着走,也不似刚才那么拘束,低声笑道:“你是给了人家一张支票吧?”
容智逸听到她的话,却故意当作没听到,还追着问她:“你说什么?”
项美景重新说:“我说你为了找出这家酒店的床、浴缸和洗漱用品等跟夏樾之间的差异,竟然亲身前来体验,实在是我们所有员工的榜样。”
容智逸扑哧一笑:“你夸我比挖苦我还难听。”
两人已经走出酒店,项美景轻轻侧身闪开容智逸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含笑问他:“所以我来这儿的作用是不是已经失效了?”
夏日上午的阳光明媚得刚刚好,他挑起左边的眉毛,十足一副花花公子的派头看着她:“你今天很忙?”
她耸肩:“也不是。我们负责前期工作,把客人送到酒店之后就由酒店的公关部负责。至于晚宴,Orchid是总指挥,我只需按照指示办事。”
他摆出很头疼的表情看她:“但愿不会乱成一锅粥。”
她比他要乐观许多,但还是说:“我马上归位等待她发号施令。”
他比她还先迈开脚步,一边掏出钥匙开门锁,一边说:“我和你一起去酒店。”
她蹙眉:“你不用回山庄换一身行头?”
他将黄色跑车的敞篷打开,手撑着门沿跳到驾驶座上,告诉她:“我三哥在家,要是被他发现我一夜未归,恐怖程度可不亚于被老爷子知道。”然后开始哀叹命运,“本以为逃离东海岸能过得逍遥点,没想到只逍遥了半年。良辰美景果然是飞逝。哎!三哥往后要常驻本市,看来我得找个机会杀回香港。”
她规规矩矩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说道:“我职务不高,运气也一般,没有机会去总部开会,也从没见过大容先生本人,新闻图片倒是见了不少。他是本集团传奇式的人物,收到他要来担任亚太区总裁消息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热血沸腾。”
他发动引擎,嗖一声就开出停车位,上了马路,笑呵呵道:“是整栋楼的雌性生物热血沸腾吧?”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大方说:“每个女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他趁机问:“那你呢?”
她看了他一眼,认真说:“我不会爱上有妇之夫,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哈哈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狐疑:“放心什么?”
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我三哥这人的心是金刚石做的,除了我三嫂,其他任何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想要接近他都等于自讨无趣。不过三嫂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得过今年还是个问题。至于你嘛,我们这么friend,我当然不希望你和那些胸大无脑的女人一样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不切实际的梦?项美景当然不会做这样的梦,或者更具体一点儿来说,她根本不会做梦。就算真实世界再怎么残忍无情,再怎么不由人愿,她都不会自欺欺人地活在虚幻的梦境里。
容智逸的礼服比他的人要早到酒店。项美景觉得自己早应该猜到,容智逸这种十天有七天在外边厮混玩乐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准备?不说容连山庄里有人会预备好一切,就算临时起意想要什么,打个电话,南京西路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百会穴上的导购也会以火箭的速度送货上门。
但让她为难的是,容智逸竟然也给她准备了一套晚礼服。珠光璀璨的紧身上衣连着层层叠叠的大拖尾,米黄色的柔软质料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没敢接过衣架,看着容智逸认真地背诵:“宝雅公关守则第三条,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抢客人的光彩。”背完又故意当着两位带了衣服来的容家佣人的面小心翼翼问容智逸,“小容先生,您这样的举动会让我以及其他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容智逸正在试西装外套,连看都没看她就笑着说:“你不会爱上已婚男人,我也不会爱上有男友的女人。事实就是我今晚缺个女伴,请你配合我一下。”
她还是没抬手去接那条裙子,婉转地恳求:“我自己准备了裙子。希望您让我配合您的同时也配合一下我的工作。现在外面竞争很激烈,每秒钟都有人被炒鱿鱼,找份好工作不那么容易。我要是因为犯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被扫地出门,以后就很难在这一行立足了。”
容智逸被她逗乐了,笑着摆手让人将裙子拿下去,同意说:“反正今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停驻在三哥身上,我除非和一个穿着窗帘裹裙的女人一起跳舞,然后我把窗帘踩掉,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容智逸倒也没有夸张。今天的晚宴,虽然说是华夏集团成立七十三周年的纪念晚宴,但因为实际的掌权人容淮德有要事留在纽约总部未能出席,他的两位兄弟以及他们的子女,比如容玉兰,又都不能左右集团,所以作为容淮德第一个儿子的容智恒的地位很不一般。谁都清楚容淮德的大女儿和二女儿是做生意的好手,也知道他还另有一个骄奢淫逸得厉害的四儿子容智逸和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女儿,但他百年之后容智恒才是华夏集团不二的继承人,所以谁都希望在这个时候与这位商业帝国最顶端的天之骄子拉上那么一丁点儿的关系。
解决完容智逸的晚礼服,项美景接到娇娇打来的电话,说在餐厅等她吃饭。
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吃了一个牛油包,的确是饿了,快步走去自助餐厅。她刷了这次活动专用的人员卡片,然后找到正在拼了老命吃东西的娇娇。
娇娇长了一张略有些圆润的脸,嘴里塞满了香嫩的牛腩,顾不上说话。
她也没客气,拿了勺子在娇娇盘子里舀了一勺海鲜炒饭吃到肚子里。
两人吃起来话也不说,还是钱敏端着装了几块水果的玻璃碗笑盈盈走过来,一副很不好意思打搅两人吃饭的神态口气:“Theresa,听说你早上亲自去机场接吴小姐了?你这senior account manager也做得太尽职了!手下不是有好几个得力干将吗?该让新人锻炼的时候一定要给她们机会啊。不然她们没理解好你的意思,还以为是你把她们捂住不让她们出头,那可就麻烦了呢。”
项美景没起身,但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仰头笑看着钱敏:“我就说Orchid给你那组派的任务太轻了,不然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打听我的行踪呢?”
钱敏入行十年,五年前被Orchid从别的公司挖到宝雅,面子上的功夫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也是笑着说:“我是怕你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会紧张,这人呢,一紧张起来难免会出错,万一你出错了,我总得帮你一把不是?大家都是自己人,又是集团的大事,不能看着你们那组闹笑话。”
项美景笑得很轻,口气却很硬:“是啊,上次阿启妈妈搞生日Party,幸好有你在,不然没人给我介绍那些来参加Party的叔伯阿姨姓甚名谁,胡乱认错人,我这个做人女朋友的肯定是要在长辈面前失分了。”
钱敏听得出项美景这是在强调两人的地位不同,心中自是不悦,没再继续针锋相对,说了声“失陪”就扭着水蛇腰离开了。
娇娇待钱敏一走,立马做出松口气的模样,摸着胸脯对项美景说:“幸好我是被分到你这组的。不然每天被她逼着把水果当饭吃,那得多悲惨啊!”
项美景哭笑不得,但转而又起疑问:“她怎么知道今早是我去机场的?”
娇娇单手撑着下巴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说:“肯定是那个司机有问题。他以前是帮钱敏那组开车的。”
项美景觉得有道理,喃喃说:“那以后要小心点才行。”
娇娇郑重点头,又问她:“你的车什么时候提?”
项美景终于有些慵懒地往椅子后座上靠去,说:“等忙完这两天吧。”
娇娇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你就是我现实生活中的偶像!才工作四年,供了一套房,买了车,还有一个富二代当男朋友。能不能告诉我成功的秘诀?”
项美景伸出手指弹了弹娇娇的脑门,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觉得最成功的女人应该是赚点小钱,撒点小娇,偶尔撒撒一眼就能被识破的小谎,却又不会有人故意去识破,然后张嘴等着老公养家糊口。”
(3)
因为酒店有自己的公关部,所以尽管这次是华夏集团在国内举行的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晚宴,但项美景等一干只负责外围配合的人也没有忙到人仰马翻的机会。
她一向不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也不会傻到自以为身价不菲地跑去结交眼高手高的权贵们,向Bill走后门要了间房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将娇娇拉起来梳妆。
娇娇不够高,不够苗条,也不够漂亮,但面试时Orchid觉得她比那些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女孩们要机灵百倍,所以她才以黑马的姿态杀出重围。企划案做得堪称完美,但她对自我的定位就很不敢让人恭维,出于对此次晚宴的重视,她很早就拉着项美景去买礼服,并表示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不要拉低宝雅公关的水平线。
项美景是娇娇的直接上司,私交也不错,逛了一个下午才帮她选到一条带袖子的彩色印花连身裙。因为带点欧美六七十年代的风味,项美景特意为她准备了一条桃红色的丝带绑住头发,以求达到给人甜美印象的目的。
她自己也穿了一条白色为底,黑色缎面带束腰的无袖长裙,脖子以下部位的肌肤都没有外露,免去了戴项链或是不戴项链的尴尬。她一米六八高,穿上高跟鞋之后将这条简单的宽松长裙衬得越发顺直飘逸。娇娇拿着吹风机自告奋勇地要帮她把头发吹个造型出来,可她却拿了黑色旋转状的发箍将头发绾起来结于脑后,露出耳垂上两颗很小很小的钻石耳钉。
娇娇从不吝啬夸奖人,对着她啧啧啧了几声之后,说:“如果我是个男的,今晚一定会请你跳一支舞。”
她正在往手腕上戴金色的镯子,听到娇娇这么说,想了想,将镯子取下来,又将食指上的戒指取下来,一并放回包里,改将那条颜色并不打眼的天青色与白色相间的丝巾缠在手腕上。
结果犹如清汤挂面的两只手在电梯里就受到了Bill刻意的批评。
“林先生也太小气了吧?首饰都不给你预备几套?就让你缠这个?我可听说季淑仪女士是个珠宝收集狂,你没得到点真传?这样出场,不怕别人挖苦吗?”
她笑笑看着Bill:“现在不就正被你挖苦吗?”
Bill捞起她两只手来看了看,叹气说:“我是可惜了这一双如花似玉的手。”
两人关系好,这样的举动也没什么暧昧可言,但电梯到达一楼,双门开启的速度又特别快,在电梯外等着的方洵俭和他的女伴——新近很红的女演员潘雪,正好看到Bill将项美景的双手放下的动作。
项美景迅速收回自己的双手,向方洵俭问好:“方先生。”然后同样客气地朝潘雪微笑点头示好。
Bill是酒店主管,多少是有地位的人,与方洵俭打招呼的语气明显没有项美景那么谄媚。
方洵俭与Bill说了几句话,四人交换了电梯内外的位置。
现在才四点不到,项美景猜测方洵俭大概是要先回房间休息,帮他按了电梯的关门键之后,却又被方洵俭叫住:“Theresa.”
她立马转到开门键,等电梯门重新开启之后,不失礼数地询问他:“方先生有什么吩咐?”
方洵俭也礼貌地问她:“Orchid在哪个房间?”
她回答说:“3709。”想了想,方洵俭的房间应该不在37层,非本楼层的房卡是刷不了电梯的,而她为了方便工作,刚刚才向Bill要了一张员工卡,可以去任意楼层,于是说,“我给您和潘小姐领路。”
方洵俭接受了她的提议,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她进电梯。
她走进电梯,转过身的同时朝电梯外的Bill小幅度挥了挥手,然后刷卡,按下37层的按键。
酒店的电梯设计十分富丽堂皇且空间宽阔,三个人站在里面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压迫,加上上升的速度极快,项美景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到了37层。
她很快走出电梯,又向方洵俭和潘雪做了请的手势,然后一同往容玉兰的房间走去。容玉兰的房间门没有关紧,虽然是套间,但房里乱乱的感觉全从门缝里露了出来。项美景象征性地按了门铃,然后轻轻推开门,向容玉兰说道:“Orchid,方先生来了。”
屋里有三五个人,全都围着容玉兰帮她化妆吹头。容玉兰好不容易扭过头看了方洵俭一眼,一边招呼他过来,一边抱歉地说着:“我太久没参加晚宴了,手忙脚乱的。”
项美景觉得满脑黑线,就在三天前,容玉兰还参加了一场排场不小的婚礼,据说她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梳妆打扮,比人家新娘子起得还早。好在容玉兰有用不完的钱,可以请三五个人同时在她身上作业,不然以她自己的龟速,为了今天的晚宴估计连昨晚都没得觉可睡。
方洵俭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十分自在地往沙发上一坐,笑着说:“等美人惊艳出场是我的荣幸。”
容玉兰咯咯笑:“你都自带了这么一位大美人来,我这个半老徐娘还有什么可值得等的?”
潘雪可不像方洵俭这样随意,听到容玉兰点自己的名,连忙毕恭毕敬地向容玉兰问好:“容小姐好。”
容玉兰不是装模作样的人,但也没有特意回头再去看潘雪,只笑着批评项美景:“Theresa,你是见到美人就反应迟钝了吗?还不赶紧倒两杯茶来?”
项美景一点儿尴尬的表情都没有,转身就去倒了两杯茶,切了些水果放在盘子里端过来请方洵俭和潘雪享用,然后向容玉兰表示:“Orchid,我去宴会厅看看。”得到容玉兰的首肯之后,她又分别向方洵俭和潘雪请示离场。
她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尤其出身、地位摆得很正,所以心态一日比一日平常,从容玉兰的房间出来,并不会像刚入行时那样松一口气,反而是自我肯定般地笑了一笑。
她从容玉兰的房间走出来几步,听到有开门声,然后有人从3710房出来。
她先是习惯性地停住步子,然后用柔和的目光去看对方,结果发现是从未见过真人但已在报纸、杂志和公司期刊上出现过无数次的容智恒。她很清楚今晚一定会见到容智恒本尊,但从没想过会这样遇到,惊讶之余还是保持了应有的镇定与仪态,主动低头向他问好:“容先生好。”
容智恒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色方巾从上衣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来,与白色的衬衣相搭,黑色领带十分熨帖。
项美景只敢匆匆瞥了他一眼,觉得他的模样与照片上相差不大,脸型轮廓很分明,尤其鼻子挺直,整张脸不显得消瘦苍白,下巴是五官里长得最好看的,但再回想一下,那双眼睛也十分慑人。
容智恒并不认识项美景,只礼貌地应了一声,然后向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猜着他是要去找容玉兰,于是便主动侧过身,给他让道。
他没有盯着女士看的习惯,但她缓缓侧过身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抬眉询问她:“你是?”
她抬起头来回答他:“我是宝雅的Theresa,项美景。”
他看了她片刻,弄清楚她是集团旗下的员工,于是指了指她手腕上的丝巾:“丝巾借我。”
她虽然好奇他提这要求的原因,但还没有傻到去追问,二话不说就将丝巾从手腕上取下来,像是进贡贡品一样双手呈到他面前。
他接过丝巾,对她说:“谢谢,我会叫人送一条新的给你。”
她很想说不用,但转而一想,对于有钱人来说,接受地位比自己低许多许多的人的馈赠,大概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就好比永远都是容玉兰像天女散花一样派礼物,而她只要安安心心接受就好。她忍住这个念头,尽量堆出一副将会欣然接受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
他似乎是满意她的态度,拿着她的丝巾走回自己房间。
她不禁蹙眉,他不是应该去找容玉兰的吗?莫非他找容玉兰也是想借一条丝巾?可容玉兰的珠宝首饰都戴不完,哪里会有什么丝巾?
缠了丝巾在手上还会被Bill挖苦,现在连一点儿装饰都没有了,项美景就更逃不过被钱敏刻意奚落的份儿。
娇娇还不敢当面顶撞钱敏,但等脖子、手腕、手指都戴着闪光首饰的钱敏走开之后,沉不住气对项美景说:“她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些东西又不是她自己赚钱买的,还不是把她当床伴的那些老男人送的?她和被*养包**的情人没什么区别。”
项美景的见识比娇娇要宽广,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像她那么激烈且措辞尖锐,反而有些同情钱敏,缓缓说:“有些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一步错,步步都是错,想要回到正确的那条路,也许已经没有可能。”
(4)
晚宴在酒店一楼最大的宴会厅臻璟举行。
酒店开业一年多,项美景也只有幸去过臻璟两回。一是因为这个厅实在太富丽堂皇且空间宽广,一般的活动在这里举行只会显得主家气场不足,分分钟会被异常精致的巨大奥地利水晶吊灯遮去所有光彩;二是容家虽然富有,但却不是那种喜欢招摇过市的有钱人,集团旗下各公司的所有活动从未用奢侈二字打过头牌,如果不是这次庆会的地点由总部纽约改为本市,即便有容智恒的出场,大概也不会办得这么盛大。
起初项美景觉得可惜,因为走进臻璟就好像走进了书里描述的拜占庭王朝的宫殿,哪怕是一小块鎏金色简单花纹的壁纸也让人爱不释手,更不用说全落地玻璃窗外连着的只用于观赏的泳池有多引诱人想在微醉的状态下悄悄滑进那粼粼波光中。不过后来她又觉得,大概就是这样难得才能见一回,所以才越发让人记忆深刻,反正容家也不在乎这里能赚多少钱,就当是个后花园一样养着。
六月底,夕阳散得慢,金色的余晖从玻璃窗的最顶端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挪,最后终于在水中漫漶而去,只在人眼中留下长长久久的叠影。项美景贪恋这片刻的美色,伫立在玻璃窗前良久。
容智逸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
她回头看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出神太久,竟然没有发现已经有一部分宾客到了。都是穿着光鲜亮丽的绅士淑女,要么手中举了香槟,要么兰花指捏着闪亮的手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也有不少长时间未见的,在这里遇到了,少不了要来个热情的拥抱或者令人浮想翩翩的手吻。
她十分庆幸这里不是她的主场,也没有被分派去接待谁,不然刚才的失神肯定要闯大祸。
容智逸是出了名的喜欢参加宴会派对。年前被容淮德强制撤离香港也是因为在派对上玩得太疯,酒后飙车去大屿山,结果差点从青马大桥上掉下去,第二天就上了所有八卦杂志的头版。
项美景听说容淮德亲自从纽约去到香港,与容智逸的生母王黛璇大吵了一架。王黛璇是七十年代末港姐出身,模样自然长得好,星途却一般,可她二十八岁那年突然行大运,遇到丧妻五年的容淮德。比她大十岁的容淮德鬼使神差地不顾家中反对,在香港与她注册结婚,只不过这段婚姻只维持到容智逸两岁那年。婚姻失意的王黛璇却奇迹般地在银幕上取得了成功,拿了两回影后。往后的时间里,她也结过两次婚,但均以失败告终。
对于容智逸那些从不在格子里的行为,项美景一直觉得情有可原,哪怕他物质再怎么充沛,毕竟他缺乏一个完整的家庭和完整的爱。
容智逸一上来就批评她:“做人女伴的,不能到处乱跑!你这样让我一个人显得很没面子啊。”然后将左手抬起到左腹的位置,示意她挽住自己的小臂。
项美景十分配合地伸手挽住他的小臂,但忍不住表态:“人言可畏,我男朋友他妈今晚虽然不会来,但在场肯定有不少人乐意在不经意间告诉她我今晚的一举一动。所以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容智逸直截了当回绝她:“不能。”又笑着说,“你放心,我现在不喜欢你,今后也不会喜欢你。我是真的缺个女伴,你总不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在这里晃荡吧?”
项美景故意重提旧事:“去年秋天崇明实业也是办集团成立纪念晚宴,你刚到上海,一时找不到女伴,Orchid让我给你充数。结果你为了和女明星共舞,随手就把我抛给了不认识的人。甚至离场的时候完全忘了我的存在,驾着你的跑车载着女明星招摇过市去了。”
容智逸引着她往宴会厅中间走,低声笑着说:“原来你这么记仇的。”
项美景微笑:“作为一名出色的公关,我当然不会记仇,但我同时也是个女人,女人天生心胸狭小。”
不断有人向容智逸打招呼,他没有与那些人亲近的意思,只微微抬手或是点头回以笑容。举着酒托的侍应生礼貌地在他面前稍作停留,他拿了香槟给项美景,自己也拿了一杯,抿了一口之后,示意项美景去看刚刚进入宴会厅的方洵俭和潘雪,然后直白地表示:“我很想一亲潘美人的香泽。”
项美景故意哀叹:“我以为你和方先生的关系应该不错,不会有动他身边女人的心思。”
容智逸更正她的理解:“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人露出整个后背给别的男人看。Theresa,你对‘男人的女人’这个概念的理解还不够具体。”
项美景耸肩,不予以反驳。
容智逸又有些失望地说起:“潘美人的后背的确光滑诱人,可惜前面不够波涛汹涌,很难刺激我的感官。”
项美景对他的直白已经习以为常,干脆顺着这轻松的气氛笑道:“食色果然是你的性也。”
容智逸大方承认:“你以为这里会有哪个男人真的愿意花上一天时间和你谈理想抱负、慈善公益?那不过是他们的假面具罢了。男人最大的成就感源自征服最美丽的女人,而最让人血脉贲张的征服方式就是用身体。”
项美景无法否认他说的话,也不能表示赞同。
容智逸兴趣头十足,悄悄凑到她耳边说:“我一直觉得方洵俭有洁癖。”
项美景蹙眉,侧脸看了看他,似乎不太相信。
容智逸进一步说:“我是指他对女人有洁癖。因为我发现他身边的女伴虽然经常换来换去,但我从没见过他和谁当众Kiss或是拥抱的,不信你自己看。潘美人挽着他的胳膊,可他们俩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亲密。”
项美景顺着容智逸的意思去看正在与人交谈的方洵俭和潘雪,但很快表示不同意见:“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热情奔放,也许他只是对待感情很含蓄。”
容智逸兴致不减,继续说:“我绝对不是说他性取向有问题,我的猜想是他这个人可能对身边的女人要求很高,比如一定要是未经人事的。”
项美景十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样关注他,很容易让我误解你对他的情谊。”
容智逸立马撇清:“我百分百喜欢女人。”
项美景不想再与他继续谈论方洵俭,恰巧邵江添携佟佳过来打招呼。邵江添虽然比容智逸大上四五岁,而且相识得也比较晚,但因为身份同样是所谓的家中庶出,所以活得恣意,性格爱好又惊人的一致,要不是邵江添已婚已为人父且对老婆佟佳言听计从,项美景倒是觉得这两人绝对可以组个*欢寻**作乐的兄弟团。
佟佳婚前与项美景是同行,项美景刚入行那会儿两人还有过一些接触,后来她摊上林启湘这么个男朋友,除了工作之外,多少与这一层社会的大小人物有日常的接触,所以这又算是熟人见面,气氛十分融洽。
佟佳说话的时候没有大多数阔太太故意拿出来的那种腔调,加上与容智逸比较熟,开口就质问他干吗带着项美景招摇,又提醒他小心林启湘飞回来揍他。
容智逸一点儿没被佟佳吓住,反而笑得更加无所忌惮:“如果我和林启湘为了争夺Theresa的芳心而打架,那一定会成为圈里热议的话题。可惜我十分清楚地知道,Theresa根本无意于我。”
佟佳故意揶揄容智逸:“你一天换一个女朋友,谁敢托付自己的真心给你啊?”
容智逸十分厚颜无耻地自白:“事实上我有一颗真心想找个好人托付。”
这一番言论惹得几人轻声笑起来,宴会厅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好些人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靠过来。项美景由始至终没怎么插话,扮演女伴这个角色低调得十分到位。
虽然容淮德没出席今天的晚宴,但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容氏家族的人却不少,容智逸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以及叔伯姑姑的儿女们亦有数十位到场。项美景认得一些,但绝大部分不相识。容智逸并没有前去与他们打招呼的意思,她虽然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从小就不受祖母的喜爱,亦很难真正融入那个大家庭,但他年纪最小,有些礼数不做到位难免又要受到长辈的责难。
不过容智逸大概是不怎么在乎责难不责难的问题,带着她在各色人物中说笑,就好像他只是来参加一个晚宴,而不是作为晚宴的主人之一。
最后晃到方洵俭那几个人的圈子里。
容智逸当着方洵俭的面毫不吝啬地夸奖潘雪,项美景在一旁听着他说出来的那些溢美之词,不禁想起他刚才关于潘雪身材问题的考量。
潘雪近来蹿红,那些好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因为对方是容智逸,所以她全程都十分进退有度地接受他的赞美。
项美景被干晾在一边,有好事者向她发难,说起很长时间没见过林启湘。
项美景没料到会有人提及林启湘,怔了一怔。
容智逸夸潘雪夸得累了,一点儿不客气地插入这个话题,笑着说:“如果Theresa今晚打电话给林启湘告诉他自己爱上了别人,林启湘一定会马上回国。”
一众人都当容智逸这话是玩笑,纷纷笑起来。
不过这个话题也没能延续下去,因为宴会厅里的灯光逐渐聚集到一处。在那一处,容智恒在所有人的目光的注视下大步走向宴会厅最前方的高台。而容智恒的太太冯艺茵则在容玉兰的陪伴与搀扶下缓缓现身。
也许是因为刚才已经与容智恒有过近距离的见面,项美景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台上的容智恒身上,而是不由自主地去看冯艺茵。
果真如容智逸说的那样,冯艺茵看上去就很不健康,她本身比容智恒大三岁,比容玉兰小三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她反倒更像是容玉兰的姐姐。冯艺茵不高,十分消瘦,白得很没有血色,她穿了吊带长裙摆的深紫色缎面晚礼服,显得很弱不禁风。她身上的首饰不多,就只戴了一条紫宝石项链和款式配对的耳环。项美景注意到她小手臂上缠了一条丝巾,细细一看,发现那条丝巾正是容智恒向自己借的那条。那丝巾缠得面积很大,但好在是与礼服的颜色很搭,*绑捆**的方法也比较漂亮,那些贵妇阔太见了,保不准以为是什么新潮的时尚。
项美景不明白为什么冯艺茵要缠一条丝巾在手臂上。
那边容智恒已经走到高台的正中央。灯光师将光线全部集中打在他身上,偌大的臻璟仿佛在片刻之间陷入无边的黑暗,而没有人感觉到迷失,因为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最亮的那一个点。
(5)
项美景今晚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台上的容智恒发言完毕,台下的阵阵掌声也没能将她完全拉回现实世界,直到容智逸轻巧地拉了她一把,做出邀舞的姿势,她才像是回过神儿,很快将手搭在容智逸的手上。
随着音乐起舞的人不少,但宴会厅够大,就算乱七八糟地跳也很难撞到别人。容智恒从台上走下来并没有忙着应酬,而是先去到冯艺茵身边,从容玉兰手中接过冯艺茵的手,然后才优雅地带着自己的太太与各色人物打招呼闲谈。
项美景不由自主地往容智恒那边看了两眼,容智逸已经开始不正经地哀叹:“女人果然也是喜新厌旧的。”
项美景知道他的意思,并不与他谈这个,反而是说:“我十分羡慕容太太。”
容智逸一副很懂她的表情,说:“在场有哪个女人不羡慕容太太的?”
项美景重申自己的意思:“我是羡慕容太太有个真正爱她的丈夫,不是羡慕她的丈夫是容先生。”
容智逸不屑地撇了撇嘴,但似乎又觉得自己的不屑不应该表现在项美景面前,便顺应着她的羡慕之情,轻笑着说:“你们女人是这世上最好骗的动物。”
项美景点头赞同:“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相信你的甜言蜜语?”
容智逸故意表露自己的失败之处:“潘美人就没上我的钩。”
项美景也故意叹气:“幸好她没有上你的钩,不然我又要被晾在一边了。”
容智逸问她:“你本来是要和谁一起的?”
项美景坦白说:“我答应了Bill陪他跳舞。”
容智逸正好见到Bill在舞池外的沙发圈附近站着与人聊天,立马蹙起眉说:“我实在不太喜欢他。”
项美景耸肩。
容智逸下定决心似的说:“为了不让他占你便宜,我今晚一定不换舞伴。”
项美景只当容智逸是说笑,可没想到贪新鲜的容智逸一整个晚上都没将她抛下,跳了两支舞后又领着她四处与人谈天。她起初以为他是真的不喜欢Bill,所以占着她,后来才发现他融入某个小群体或者离开某个小群体都十分巧妙地避开了与容家人接触。
而对她来说,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虽然没能正面接触容氏家族的人,但因为被误认为是容智逸的新欢,亦得到了不少她并不愿意得到的关注。当然,因为这样的关注,少不得又有人在她背后嚼舌根子,说她吊着季淑仪的儿子,居然还与容智逸纠缠不清。她不用费脑子就能想象得到季淑仪听到这些话之后会不顾时差问题将林启湘吵醒,第一百零一次对自己的儿子提出与她分手的要求。她是不怕的,反正林启湘不会和她分手,至少近期不会。
不比那些专为玩乐而举办的舞会,华夏集团年庆的晚宴秩序要井然得多。当然,气氛也没有因此而沉闷,大概是有璀璨的水晶灯与精致的美人们交相辉映,而自诩风流倜傥的绅士公子们又侃侃而谈,随便剪切下来一个镜头都可以拿去入画,一定是活色生香,惹得这个圈子之外的世人万分欣羡。
到处穿梭的容智逸最后还是被容玉兰抓了个正着。
容玉兰虽然视项美景为左膀右臂,但仍然有保留,好比这个时候她就将容智逸拉到自己身边,像是故意有什么悄悄话要对他说一般,贴近他耳朵细语。
项美景自觉地侧身去拿侍应生托盘里的香槟,错开身子与目光,留下足够的空间给容家两堂姐弟。环绕在耳边的是极轻缓的音乐,舞池中亦有不少人在慢舞,她认识大部分的宾客,一眼就看到穿着十分打眼的桃红色抹胸长裙的吴曼妮。
项美景一直清楚自己吃的是哪一行的饭,受人白眼、谩骂那都是不可避免的,吴曼妮不是她遇到过的最刁难人的,可她见到吴曼妮跳舞的样子总觉得十分别扭。她觉得可能是吴曼妮的发型没做好,长了一张如同葵瓜子一样尖细的脸,却还要将头发梳成五分五结成圆球盘于脑后;也可能是脖子上那条铂金镶蒙大拿蓝宝石和钻石项链跟晚礼服的颜色相冲;当然,可能错也不在吴曼妮,而在舞伴方洵俭身上。
明明是佳人在手,灯光效果又格外暧昧不明,轻轻说句话或是一个眼波流转,都可以理解为挑逗,可方洵俭比起舞池中其他男士明显要端正许多。先不说他是正儿八经在与吴曼妮跳舞,动作上一点儿吃豆腐的意思都没有,光是他对吴曼妮有意无意保持出来的距离都十分耐人寻味。
项美景觉得自己一定是受了容智逸刚才那番话的影响才会鬼使神差地去在意方洵俭的举动。不过这里除了女人就是男人,即便性格南辕北辙、行为天马行空,但眼下都成了淑女和绅士,没什么趣味,所以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朝方洵俭看去。
方洵俭穿了一身深蓝几近黑色的西装,扣子与翻领的颜色略有些发亮,白色的衬衣十分配他。西装的剪裁自然是合体,加上他端正跳舞的姿势尤其显得周身异常笔挺。他的头发不长,但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板头,因为发际线生得好,所以整张脸看着特别顺眼。公司上下二十来个女人,得空凑在一起八卦圈子里的*男美**时,总会给他留出一席之地,这个说他一双眼睛会发电,那个说他鼻子挺直得不像话,再有人说他声音像是三十年代的留声机一样有磁性,当然也有人觊觎他的好身材。项美景就觉得他最好看的地方是嘴唇,不薄不厚,颜色好得十分润泽,只不过夸人家嘴唇好看难免产生歧义,所以她通常不参与讨论。
与容智逸关系最好的容玉兰显然是劝服了他去主动融入容氏家族的小圈子。项美景十分有自知之明地表示自己想去补妆,不便继续奉陪。
容智逸没勉强她,只是特意强调一定不许和Bill跳舞。
她哭笑不得地向他做了保证,然后乖乖去洗手间。结果巧合地看到Bill正试图以不引起大家注意的姿态为容智恒与冯艺茵开启宴会厅侧边的小门。
她不由得驻足盯着那个方向看,当即猜想应该是虚弱的冯艺茵撑不了晚宴全场,需要回房间休息。而容智恒居然会离场陪她,真正是让她觉得既不可思议又打心底里羡慕。
显然羡慕的不止她一个人,同样在洗手间补妆的几个富家小姐无一不将焦点话题放到容智恒身上,三两句闲话开了头就说起冯艺茵。
项美景虽然在宝雅工作四年,但真正接触过的容家人也就只有容玉兰和容智逸,而像容家这样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几乎不会留下什么小门缝让外人窥探秘密。几个富家小姐说来说去,也就只晓得冯艺茵和容智恒的婚姻是容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容智恒二十五岁那年与二十八岁的冯艺茵结婚,因为冯艺茵身体不好,八年过去了仍然无子女。至于正当盛年的容智恒是不是有秘密情人,则成为了姑娘们最有兴趣八卦的话题。
项美景没在洗手间久留,但也不想再回去宴会厅,于是悄悄溜出来,在酒店大堂的角落找了个沙发坐下。
也不晓得林启湘怎么就有这样的好运气,在这个空当打电话过来。
她把手机开了振动模式,放在手包里也只有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才能察觉。她倒也不惊讶,接电话的第一声还带着些调侃地笑道:“你这是查岗吗?”
大概是因为忙得没时间睡觉,林启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也笑起来,自白道:“我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刚躺下就被人吵醒了,说一定要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她伸展了后背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叹声道:“看来我溜出来想偷个懒,却被某些人的好妹妹们斩钉截铁地戴上了找男人的帽子了。”
林启湘咯咯笑了笑,说:“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今天给你寄了一套瓷器,虽然你几乎没时间煮饭,但用漂亮的碗装泡面也是一种生活情调。”
她表示质疑:“你每次送我礼物,都让我觉得十分惶恐。该不会又让我去你妈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吧?我觉得我前几次已经表现得很突出了。”
林启湘笑得很欢乐。
两人聊了一阵儿,项美景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于是返回臻璟。
不知容智恒什么时候也回到这里,已经在与众宾客打招呼,是晚宴结束的前奏。
项美景没再见到容智逸,她没觉得挂单,因为宾客开始陆续离场,她们都得忙着送客。
Bill也忙了一个晚上,到这个时候才有空过来,笑着说:“You owe me a dance.”
项美景摇头:“我们有句老话,‘过时不候’。”
Bill故意表现出异常失望地耸肩。
娇娇适时走过来将项美景拉回房间拿东西,并毫不掩饰地对她表示:“我听人说那个洋鬼子有好几个情人。”
项美景笑问:“难道你以为我是无知少女?会上当受骗?”
娇娇抿嘴。
项美景又说:“与人交往,谁都是真心假意分不清,一定不能和谁太好,也不能和谁太不好。就好比我们和钱敏,始终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再怎么看不顺眼,在人前都得和睦。”
结果刚提到钱敏,两人从房间下来,准备拦车回家,钱敏就开车过来了,停在项美景面前,客气地问她要不要坐顺风车。
项美景实话实说:“我和你就真不顺路,但你要是方便,可以把娇娇捎回去。”
娇娇站着没动,钱敏倒大方,催着说:“怕我吃了你不成?”
娇娇一堵气,坐上了钱敏的车。
项美景见两人走了,才拦下出租车。
还不到十一点儿,城市的霓虹未散,但交通已经十分顺畅,从酒店回到公寓只花了二十分钟。
她住的公寓已经有些年岁,面积不到一百米,但整体配套设施不错。当初看中这里的原因除了价格适中之外,主要还是一梯一户的设计不会那么容易遇到认识的人,也不可能有人窥探得到她的任何隐私。
当然,有房卡的人是例外。
浴室就在玄关往里走的右边,哗啦啦的水声在她开门的同时就已经传到耳朵里。她晓得是谁,但又像是不放心似的,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然后踮着脚走去浴室。
可她刚踏进浴室两步,原本在帘布后面洗澡的人就突然关掉了水龙头,迅速拉开浴帘,像是早就晓得她的到来,十分直白地邀请她:“过来。”
(6)
容智逸说得没错,方洵俭的确有洁癖,而洁癖的程度还在项美景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不过话说回来,即便超过了她能接受的范围,她也得摆出最最好看的笑脸,谁让她在他的屋檐下,不得不曲意迎合。
至于会让人浮想联翩的鸳鸯浴,也绝不可能是方洵俭当男主角。他那个人,闻不得半点脂粉气,更别说与沾满了口红的女人接吻。今晚与潘雪、吴曼妮跳了那么久的舞,对他来说已经是煎熬。
项美景十分自觉地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确认没有在脸上留下任何化学物质之后才敢打开浴室门。
实在怪不得她这么小心翼翼,从前还没摸准方洵俭脾性的时候,有回听了容玉兰的话,说什么男女朋友在亲密的时候调点香薰是最好不过的了。结果她放在墙角的那盏香薰灯才刚刚冒了一丝气味出来,前一秒还在专注解她内衣扣的方洵俭突地就从床上蹦下来,动作灵敏地将香薰灯扔到屋外,然后拉开所有窗帘并敞开窗户。
她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犯了大忌,下场肯定很惨,该死的是,方洵俭还是个行动派,嘴上没说什么,把所有力气都留下来折腾她。他们本来就不常在一起,他又因为个人原因从不和别的女人胡来,每次上来都让她第二天不想下床。那晚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散架,晕眩迷幻且极致淋漓的感觉牵动着她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事后他去洗澡,她趴在床上连动也不想动。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秋风,糅杂着城市里的霓虹一点儿点吹进屋子里,她身上还热着,可心里莫名觉得凉。她真是犯了傻,他与她又不是什么男女朋友,才不需要香薰灯。
方洵俭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应该是晚间新闻之类的。整个房间的设计十分开阔,没有明显的石墙间隔,客厅与卧房也只需要上两层台阶。项美景从浴室出来,刚好是对着方洵俭的侧面。
他十分注重生活品质,所以即便不常来,也在这里留了几套睡衣。她工作起来时常忙得连洗内衣的时间都没有,可从不敢怠慢他的睡衣,生怕染了别的颜色上去,每次都是分开洗。幸而他那些埃及棉的睡衣都还比较好伺候,不至于揉了两回就起毛球。
她没有径直朝他走去,而是先拐到开放式的厨房倒了杯水喝,然后才打起百分百的精神走去沙发那边,寻找了一个离他不近,但也不太远的位置坐下,特意地随意问:“看什么电视呢?”
他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她乖乖坐过来,以为他要吻她。
可他却是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两秒,然后抬手去取还留在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
她十分懊悔忘了这个细节,想要自己取,他却说:“为什么只戴这副耳钉?”
他的手在她耳畔、脸颊相交的地方动来动去,有很明显的一股热气萦绕那周围,她不免有些分心,顿了片刻才突然甩出撒娇的口气:“你上次说这副耳钉好看。”
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将取下的一只耳钉放在全玻璃质的茶几上,然后轻轻别过她的脸,去取另一只耳朵上的。
她猜不出他心情的好坏,又主动说:“谢谢你在机场帮我解围。”
他“噢?”了一声,将取下的另一只耳钉放在先前那只耳钉旁边,然后缓缓看向她:“我有帮你解围吗?”
她很快反应过来,改口说:“你只是路过,顺口搭救。”
他对着她笑起来,因为客厅的光线不那么明亮,而他带给她的压迫感又太强烈,她觉得他的五官看上去十分模糊。可他手上的温度却不容忽视,竖着的手指以一种磨人的速度由她的下巴一直滑到胸口,然后慢慢张开覆盖在她心脏的位置,故意斜着眼看她:“你心跳得很快,是因为刚才说的话不诚心吗?”
她不想在他面前输得太狠,索性抬手拉着他的手掌往下挪了半截,完全覆盖在自己那一方柔软上。这样大胆的挑逗,她看到他眼里的异色,于是不再浪费时间,上半身倾上去要吻他。
他灵敏地将她反扑倒在沙发上,将她的下半身控制在自己腿下,单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抬高到头顶箍住,另一只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
他缓缓贴近她的脸,但并不急着吻她的双唇,而是将吻落在她左边的锁骨上,再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挪动。她的皮肤细滑得不可思议,他几乎想要狠狠咬一口。
她全身难耐地扭动,他松开她头顶的手,然后抬起身子,脱掉睡衣,俯下脸吻住她的唇瓣,一只手慢慢往下探去。
她被解放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他的后背。他身上一点儿赘肉都没有,但又不会太清瘦,难怪有那么多女人觊觎他的好身材。
她很清楚自己将陷入无边无际的漩涡里,只能抱紧他,恍惚而迷乱,仿佛只有在这一刻,黑夜才不会黑得那么无止境。
项美景在床上翻了个身,才将身子侧过来对着方洵俭,就听到他气定神闲地问:“怎么还不睡?”
她以为他睡着了,怔了一下,才趁着这一刻的柔情挪过去,趴在他肩膀上,说:“你不也没睡?”
他告诉她:“快四点了。”
她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他们的关系一直是个秘密,所以他每次来都是晚上来,最多三四个小时,天亮前是一定要离开的,而今晚已经停留了太长时间。
他见她不吭声,于是抬臂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光滑的手臂上来回滑动。
她觉得他手上的动作是因为在介意下午Bill曾握过自己的手臂,但又怕说出来得不到他的正面回应,反而会让气氛陷入尴尬,于是乖巧地抱住他,问道:“你外公还好吗?”
他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但停顿了片刻,还是告诉她:“十几个孙辈轮流陪他作乐,大概是能活过一百岁的。”
她听不出他口气里藏着的真正意思。她很清楚,在这一刻,他们的身体离得那么近,可彼此之间偏偏又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突然问她:“你觉得容智恒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他肯定对她所认为的容智恒是个对太太体贴的人这一类的评判不感兴趣,于是坦白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轻轻一笑:“你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她是的的确确对容智恒没有任何桃花邪念,可被他这样一笑,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随口就问他:“你和他熟吗?”
他还真的回答起她的问题,说:“在纽约见过两回。他不太常参加宴会,都是在红酒庄遇到的。刚听到他将常驻这里的消息我还有些惊讶,不过华夏集团近年在亚洲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回来这里一是寻根,二来把钱赚足了回去总部也更有底气接一把手的位置。”
她听得认真,他也有兴致继续告诉她:“他太太身体很不好,撒手人寰也就这一年半载之内的事,想成为继任三少奶奶的女人不止一打。”
她笑起来,仰头看他:“你居然也会八卦?”
他不承认自己八卦,反而认真说:“有的时候,家族联姻比两个大公司合并带来的利益要多得多。”
她十分赞同他的说法。
那些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们,能将自己的真心交换给别人的实在少得可怜,在这个被物欲支撑起来的城市里,爱自己远远重过于爱别人。
(7)
项美景睡到第二天中午一点才醒。
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她看到玻璃茶几上除了昨晚方洵俭帮她取下的那一对钻石耳钉之外,还有一个蒂芙尼的小首饰盒。
她晓得是方洵俭送的,这么多年来,他的一切习惯都没变,连送她东西也只送耳钉。
这次的耳钉是细钻围绕着沙佛莱石,绿色的宝石分量很足,十分适合出席晚宴。
她将首饰盒放到保险柜里。
托了方洵俭的福,保险柜里的耳钉少说也有二三十款。她偶尔觉得工作太辛苦,生活太劳累,就打开保险柜看看,然后告诉自己,如果哪天不想干了,就把这些首饰都拿去当了,怎么都够挥霍上一阵子的。
章瑜打电话来约她吃晚饭的时候,她正饶有兴致地在估算这些大大小小耳钉的价值。
她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章瑜。章瑜算是她入行的师父,虽然只带了她一年就跳槽去到海成集团当公关部的主管,但因为容玉兰气量大,尤其对方开出的条件相当诱人,离职那天,宝雅上下还专门为章瑜饯行,纷纷羡慕她的好去处。转身就成了对手的同行能做到这个份上,项美景一直觉得容玉兰气度非凡,不过再一想,反正容玉兰投身到这一行全凭兴趣,只要不是伤及集团的根本利益,她都不会在乎。
两人约在日珍。
项美景见下午时间充裕,先去了趟医院看望魏洁。
魏洁一张小脸因为手术的原因又瘦了一圈儿,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项美景,让她半句批评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宽慰地表示让魏洁先养好身体再回去上班。
从病房里出来,她突然发觉毕业之后的四年一直都是她来医院看望各种各样的病患,自己好像连打吊针的次数都没超过一个巴掌。大约人越是坚强地向上爬,身体里那些细胞就越是懂得如何保持最佳的状态。
章瑜比项美景到得稍早。
因为位子定的是开放式的L形台座,客人无论处在哪个位置都能瞧见厨师的料理动作,所以私密性并不那么强。项美景走到章瑜跟前了,才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脸歉意地表示:“师父,我迟到了,对不起。”
章瑜比项美景大十岁,但保养得好,又是剪了俏丽的短发,蓬蓬松松的栗子色让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是公关界的资深人士,无论何时笑起来都有绝对的亲和力,也根本不在意项美景迟到的这十分钟,只拣重点告诉她:“我点了金枪鱼寿司拼盘、海鲜烧烤和牛柳铁板烧。可惜你最喜欢的牛油果寿司卷卖完了,不过好在还有清汤。”
项美景很清楚章瑜对美食有研究,所以不敢在菜单上造次,一边落座一边说:“今晚一定我请客。”
章瑜却不许:“我今晚是专门来挖墙脚的,怎么能让被挖的人请客?”
项美景没把她的话当真,笑着喝了口大麦茶,却发觉章瑜并不再吱声,侧脸去看她,才不得不认真反问:“你说真的?”
章瑜优雅地点头:“方子珮昨晚在华夏集团年庆晚宴上见到你,今早给我打电话做了这个指示。”
项美景十分惊讶:“可我昨晚什么都没做啊。”
章瑜耸肩:“你这一两年来做事的状态越来越好,她早就看中了你,只是碍于你是Orchid的得力干将,一直没下定决心。昨晚她见到你,肯定心里又痒了。”
项美景一时不能接受:“这也太突然了。”
章瑜坦白告诉她:“她开出的条件非常优渥。年薪带六个零,还会给你配车。”
项美景蹙眉,静心想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抬眼看着章瑜说:“她手头上是不是有个计划要和季淑仪合作?”
章瑜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猛地轻笑起来:“你真聪明。”
项美景故意叹气:“我还以为她真是看中我的能力呢!原来看中的是季淑仪儿子女朋友的身份。那她的如意算盘可就打错了,谁不知道季淑仪不喜欢我啊?我跑去她手底下干活,没准季淑仪直接就把她的计划书丢到泳池里了。”
章瑜摇头:“你太妄自菲薄了。”
项美景没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带,而是问章瑜:“她不是一直趾高气扬的吗?怎么会想和季淑仪合作?”
章瑜一双涂着淡红色指甲油的手缓缓端起茶杯,仿佛不想说,但抿了一口茶之后又改了主意,告诉项美景:“她前两次的投资都失败了,再赔钱下去,就算方定泽再怎么宠她,也不好向董事会交代。何况董事会那帮老精怪一向把她和方子博看作一体,她再有差池,只会连累自己的亲哥哥,然后给方洵俭白捡便宜。”
项美景故意摆出一脸的迷茫,又故意叹气说:“有钱人家孩子生得太多也是个麻烦。”
章瑜耸肩:“那要看是在什么样的人家。如果方家的准备和容家一样,那方洵俭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嫡出,他也就可以像容智恒那样睡觉都能睡出个江山来。”
项美景用低声笑来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能有今天的地位,我可不觉得容智恒是睡出来的。”
关于章瑜说的挖角的事,项美景没打算和方洵俭说。一来她没想过跳槽,二来她很清楚方洵俭心里有多不喜欢方子珮,她没必要撞在他的枪口上。
回去的路上,姚蓓蓓打电话说要来找她。
她没同意去公寓,就约在离公寓不远的一家咖啡屋。
姚蓓蓓是她远房表舅的女儿,比她小五岁,大三马上结束,秋天读大四,两人感情极好。
项美景十岁那年,父亲因为席卷香港的金融风暴败光了整副身家之后承受不住打击跳楼自杀,母亲卖光了所有东西也没能还清债务,逼不得已将她偷偷送到三亚的表舅家。她十岁丧父,也再没见过母亲。表舅一直安慰她,说总有一天母亲会回来找她,可她心里清楚,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离开香港的前一夜,她看到厨房里那瓶老鼠药。她不怪母亲狠心抛下自己,对于一个从小娇惯、连米油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的女人来说,失去了丈夫的庇佑,失去了金钱作为靠枕,背着还不完的账务活下去实在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
表舅家靠经营一间海边烧烤小店为生,她的到来无疑增加了他们生活上的负担,但好在无论是表舅妈还是表妹姚蓓蓓,都对她真心热情。她在那个家生活了八年,直到考上大学,终于能靠奖学金和打工赚的钱来养活自己。
姚蓓蓓在咖啡店等了项美景半个小时。因为母亲是三亚当地人,姚蓓蓓的皮肤并不白皙,但她身材姣好,浑身上下又散发出自信的气味,也十分吸引人,见到项美景来了,激动得只差跳上去抱住她。
项美景十分清楚她的套路,开门见山地问:“这次又为了什么?”
姚蓓蓓闪着涂了不少蓝色眼影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项美景:“姐,我想和同学一起去欧洲旅游。”
项美景第一个反应就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姚蓓蓓一口气强调:“当然是女同学啦!怎么可能是男同学啊!我到现在都没交男朋友呢!几乎都成了学校里的怪物了!你都不知道,每逢周末我都只能窝在宿舍看长篇电视连续剧,因为一出门就会被成双成对的情侣踩死在马路上。”
项美景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禁笑出声来,抬手戳着她的鼻子:“你呀你!旅游的事和舅舅、舅妈说了没?”
姚蓓蓓坦诚表示:“当然没有。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两个有多古板。要不是因为你在这里,他们肯定都不会同意让我来这儿读大学,更别说什么去欧洲那么远的地方旅游了!”
项美景故意问:“那你是想让我帮你瞒着他们?”
姚蓓蓓急了:“当然不止这个。我现在还是个穷学生,你得在经济上支援我。”
项美景问她:“去多久?哪些国家?都准备干些什么?你的预算是多少?”
姚蓓蓓一一向项美景说明。
项美景见她说得很详尽,出于让她多见识外面的世界这一层考虑,答应说:“我明天给你转钱。”
姚蓓蓓高兴地抱着她猛亲,亲完了又从地上拎起一大袋子水果零食说要造访她的公寓。
她早上晾了方洵俭的睡衣在阳台上,哪里敢让姚蓓蓓上去,况且方洵俭来之前基本不会与她通信,虽然他连续两晚都来的可能性很小,可她也不敢冒这个险。于是她只能将姚蓓蓓的“心意”接到自己手里,表示:“不早了,你快回学校吧。”
姚蓓蓓目的已经达成,并不那么强烈地要求上楼。
她怕姚蓓蓓反悔要上去,索性帮姚蓓蓓拦了辆出租车,看着那车驶出这条路的尽头才放下心。
(8)
项美景从没想过容智恒向她借丝巾这一件小事会牵扯出如后那一连串的事情。
在她看来那条丝巾虽然价格不便宜,弄丢了也是会心疼一阵子的,但毕竟不贵重,不至于哭天抢地或是眼巴巴地盼着容智恒给送回来。可她的想法显然与容家人不在一个层面上,所以例会结束之后容玉兰将她留下,并拿出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给她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这段时间工作辛苦的小奖励,道谢之后也没有打算在容玉兰面前拆开。
可她瞥见容玉兰今天的笑容与往日不同,她善于思考与分析,立马察觉出微妙的异常,重新将转了大半的身子挪回来正面对着容玉兰,笑着说:“收了礼物,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容玉兰笑得十分有深意,提醒她:“你不打开看看是什么?”
她十分听话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一看才发现是一条驼色与白色为底,橘色不规则印花图案的丝巾。她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立马就解释说:“前天我在酒店遇到容先生,可能是我的丝巾对他有一些帮助。”她相信容玉兰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所以并没有费时叙述经过。
容玉兰一直笑看着她,说:“那条丝巾对Yan帮助很大。”
她想起晚宴上,冯艺茵是将丝巾大面积绑在手臂上的,但她没有冒昧地去询问容玉兰为什么冯艺茵要那样做。
显然容玉兰也没有打算告诉她其中的缘由,只问她:“Victor请我帮忙选的,还喜欢吗?”
她很清楚这份礼物势必是要收下的,点头说:“很喜欢。”
容玉兰也点头。
她觉得容玉兰大约对那条丝巾的往来过程产生了一些误会,不免有些许的局促感,但再去解释,又有种越描越黑的嫌疑,思量之下,只能退步,向容玉兰表示:“Orchid,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容玉兰却不愿意这么轻易将她放出去,颇有些调侃的口气问道:“知道礼物不是我送的,连晚餐也没得吃了?”
她已经完全镇静下来,笑着说:“La Finca可以吗?”
容玉兰边点头边说:“多留一个位。”
她仿佛被容玉兰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吓了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容玉兰发觉她脸上划过一丝窘迫,笑起来说:“是Joe有私事请你帮忙。”
她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这种临时的不安全感,从容玉兰办公室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单间仍有些精神不集中。
娇娇泡了咖啡端进来给她,见到桌上放着的装丝巾礼盒的标志,不禁大叹:“Orchid出手真大方。”
她不想被别人再发现什么问题,催着娇娇去拿刚被分派的工作资料。等娇娇出去了,她立马伸手要将礼盒拿起来收到抽屉里,可不小心将咖啡杯打翻,滚烫的液体瞬间浇在礼盒上。她急急忙忙将杯子扶正,然后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挪开,最后才去拿礼盒。打开湿漉漉的盒盖,里面的丝巾已经湿了大半,咖啡色犹如丝巾自带的第四种颜料,有种不伦不类的违和感。
她在洗手间用水冲洗丝巾的时候十分懊恼自己的失误。这条丝巾可比她那条要贵重得多,就算自己不想用,找个机会送给公司之外的人做礼物也是很好的,现在被洗了,就只能留着了。
结果在洗手间遇到朱丽丽。
朱丽丽比项美景入行早,比钱敏入行晚,公司里三个高级客户经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朱丽丽。不同于钱敏那种有时候连表面和平都不愿意维持的行事风格,朱丽丽更倾向于在给你甜言蜜语的同时,从后背补上一把刀子。她从前吃过两回亏,所以很多时候宁愿与钱敏合作也不想和朱丽丽为伍。朱丽丽却因为觉得她傍上了林启湘这棵大树,日后贵不可言,所以时常想与她亲近,此刻看到她手里的丝巾,立马就说:“Theresa,你男朋友对你真好,这款丝巾是限量版的,才刚出不到一周。我昨天去逛街,导购说全市就只有三条,而且都被客人预订了。”
项美景骑虎难下,只好欣然接受朱丽丽的羡慕之情,说:“欧洲货源比较充足。”
朱丽丽却不肯轻易放过她,问道:“怎么刚才不见你戴?”
她只能撒谎:“刚送来的。”
朱丽丽见到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丝巾,倒吸一口凉气。
她觉得与朱丽丽在一起时间越长,问题就越多,只能匆匆拧干丝巾,说了句:“刚不小心倒了咖啡在上面。”就逃出洗手间。
她被这条该死的丝巾搅得半个上午都没法好好集中精力干活。十一点半的时候,刚休完假期回来的欧娜找她去吃饭。
华夏集团虽然是近二十年才注重其国内的发展,但容淮德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九十年代末就在城市的黄金地段买下了集团现址,并盖了一栋独立大厦。除了一到六层是集团旗下夏日百货占据之外,十几个规模大小不一的子公司分布在这栋大厦的七到三十九层之中。宝雅在十九层,而集团内部餐厅分别设在十、十六、二十一、三十和三十五层。
每个员工都有一张福利饭卡,不同的级别拥有不用的额度,餐厅的楼层与消费水平成正比。项美景通常在十六或二十一层活动,如果被在三十七层喝茶看报纸的容智逸胁迫要她上三十五层吃饭,她通常宁愿自掏腰包请容智逸到楼下的餐厅吃三明治。倒也不是因为她的饭卡在三十五层刷上两回就可能被锁住,而是为了尽量地与容智逸保持一种近似于自欺欺人的距离。
项美景和欧娜去的是二十一层。这一层的主厨是广东人,菜式口味深得项美景的欢心,尤其今天中午有客家咸鸡和酿豆腐,她有些糟糕的心情被可口的饭菜冲淡了许多。
欧娜与项美景大学时代的男友高展是同乡,两人大学打过照面,但彼此不熟悉,后来毕业,项美景阴差阳错进了这一行,竟发现与欧娜成了同事。欧娜虽然业务能力不错,但缺少当组织者的魄力,目前是项美景的下属。两人私下关系好,欧娜又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所以并不存在间隙。欧娜这次休假回福建老家是被家中父母押回去相亲的。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种交往方式,但又不能违逆老人家的意思,终于逃回来喘口气,嘴巴像是放鞭炮似的讲述她那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密集式相亲故事。
项美景听欧娜说起父母的那些唠叨与不必要的操心,心里十分羡慕,尽可能地不打断她,让她有机会发泄完全。
欧娜说了一大串之后才发觉项美景十分安静。她停顿了两秒,竟又是说起完全不同的话题:“我回家的时候遇到高展,他上个月结的婚。”
项美景明显怔了一下,只觉得时隔四年,高展这个名字已经变得十分陌生。
欧娜紧接着又说:“他最少长胖了三十斤,鼻子眼睛都挤到一起去了。”
项美景轻笑起来,挑着眉眼看向欧娜:“你不用这么*化丑**他,我其实都快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关于对高展的记忆,项美景是真的很模糊了。她读大学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怎么赢得最高奖学金上,遇到高展也是在图书馆。她大三,他也大三,这段恋爱来得并不早,大三快结束的时候萌芽,到大四的秋天才有了第一次正式的牵手。高展家教很严,而她又不是随便的人,所以两人谈恋爱谈得十分纯洁。
她那时想过,虽然高展这个人没有什么情趣,但胜在老实,如果能一路安安稳稳走下去,也算是功德圆满。但毕业前两个月,表舅姚立忠被确诊患有肺癌,前前后后的治疗费超过五十万。家中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亲戚朋友也不多,凑来凑去还差十万。她走投无路,只好去找家中条件还算优渥的高展。其实她也没报多大的希望,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高展居然因为她向他开口借钱一事而提出分手。所以关于她的初恋,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他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向本来就处在井底的她丢了一块不大但也不小的石头。
当然,她从没恨过高展,因为没有什么爱,连感情都只有一点点而已,何必那么咬牙切齿地说恨?她只是迅速收拾了心情去另谋出路,而她谋到的那条路,让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新天地的独栋石库门小楼仅有两座,La Finca占了一席。容玉兰对餐厅的环境要求极高,这里紧挨着太平湖,又拥有独立的室外空间,是她常来的地方之一。
项美景定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容玉兰不喜欢塞在路上,所以四点半就叫了项美景出门,两人边喝着果酒边聊天,而容智逸则因为容智恒今天已经正式上班,所以只能规规矩矩等到下班之后才敢离开公司。
容智逸在容家唯一就与容玉兰关系好,在她面前说话从不掩饰,也完全当项美景是自己人,才刚一上楼就直白地表达心中的郁闷之情:“像我这种只能做做报纸上填字游戏的人,怎么可能拿得出新买下来那块地的发展计划?这简直就是幼儿园老师去教博士生怎么脱裤子上厕所。”
项美景一向觉得容智逸的比喻十分生动且通俗,这次也不例外。
容玉兰等他落座之后才笑着说:“三四个总经理抢破头想要拿到的地,到了你这里却成了烫手山芋了?”
容智逸不屑:“谁想要只管拿去。”
容玉兰说:“Victor是在给你锻炼的机会。”
容智逸还是不当一回事,耸肩说:“我能力有限,到最后这块地还不是按照他的想法建成顶级公寓?”
容玉兰反问:“你又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容智逸故意认真点头:“我了解他的行事风格。”
容玉兰笑着摇头,改为与项美景说:“他在与自己的哥哥赌气,就因为Victor规定他必须按时上下班,不然停掉他的信用卡。”
容智逸不想承认,但又找不到好的理由反驳,于是转移话题说:“我这周六出海。”
项美景故意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为你的玩乐出谋划策,不会被容先生列进黑名单吧?”
容智逸被她逗笑了:“Victor不是那种会迁怒别人的人。”
容玉兰想起什么来,提醒容智逸:“下午奶奶给我打电话,说Sisley周四从纽约过来这边。”
容智逸蹙眉:“宝贝外孙女不好好在奶奶身边陪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容玉兰耸肩,笑着猜测:“也许是想让她在这里找个好夫婿。你知道的,纽约那些绅士在奶奶眼里几乎都不是好男人。”
容智逸暗讽:“除了Victor,在奶奶眼里还有好男人吗?”
容玉兰不与他讨论下去,转而告诉项美景:“所以这次的Party,你尽量多邀请一些单身男士,要素质高一些的,家境殷实些的。”停顿了片刻,又说,“一定别漏了方洵俭。”
项美景答应了“好”。
容智逸却故意说:“方洵俭不是和潘雪吗?”
容玉兰纠正他:“你哪只眼睛看见他们是在谈男女朋友了?”
容智逸干脆做出怕怕的表情看着容玉兰,笑道:“有钱真可怕,白的都能改成红的,何况只是撇掉一个女人?”
(9)
容智逸是出了名爱玩的主儿,到本市大半年,几乎把这个圈子里的人能玩的、不能玩的项目都搅乱了一番。尤其前两个月得到容淮德许可,将停放在维多利亚港的法拉帝天梭33升级版游艇开来本市,他十天半个月就要出一回海。
项美景通常负责给容智逸制定Party的主题、安排饮食和工作人员,偶尔亲临现场,但她一直尽量避嫌。在她内心来说,如果拥有超豪华游艇的是她,那她一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出海闹腾,而是悄悄开出黄浦江一些些远,寻个安静的地方,看看书、晒晒太阳、养养神。当然,她一没有驾驶游艇的资格证,二也买不起游艇,出海清闲自得的想法永远都只能是想一想而已。
此刻让她觉得头疼的是这份既要符合容智逸,又要符合容玉兰要求的邀请名单。
虽然容智逸和被容玉兰点名要邀请的方洵俭都有资格证,但毕竟不是专门干这活儿的,还是得备一个驾驶员,餐饮和服务至少需要两人,容智逸这回又一定要她参加,所以在保持三层的游艇空间不会显得拥挤的情况下,邀请宾客的人数必须控制在十二位以内。
容家,包括那位从未谋面但传闻中深得容老太太欢心的徐希黎,已经三人,再加方洵俭,就还剩八位。容智逸与邵江添关系好,邵江添带佟佳,而容玉兰提了提吴曼妮,想来是要预备这位大小姐的份儿。随便一数就已经八个人,她仔细考量了一下那些能达到容玉兰标准的有为青年,又在心中比较了一番,最后列了崇明实业的任泽、裕泰集团的贺晓政、汪家的小儿子汪一琢,以及林启湘的表弟谢子健。
名单很快通过容玉兰的审核,容智逸抱怨此次没有他喜欢的“波涛汹涌”的美人,但嘟囔一阵儿之后也同意了。
项美景回到公寓将这些人名写在纸上,洗了个澡之后,还是决定给方洵俭打个电话。
她有两部手机、三个号,其中一个是专门与方洵俭联系的,虽然已经足够严谨保密,可她还是只让那边响了三声就挂断了。
方洵俭隔了一会儿给她回了条短信,写着半个小时后过来。
她从不会用任何方式方法去侵占他的时间,打电话过去也只想告诉他有关于游艇Party的事,猛地看到他这样的回信,心中不免起了些波澜。
他第二条短信很快又传过来,这次只有两个字:“饿了”。
她将厨房翻了一遍,过期的东西倒是扔掉了不少,最后只剩下一盒面条。她实在想象不出将只有油烟的面条端到方洵俭面前会换来他什么样的表情,只能下楼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在营业的餐饮店。
十点多,正规的餐厅都已经关门,项美景往公寓左边走了几分钟才看到有一家夜宵店。在别无他选的情况下,她点了一份炒牛河。小店的老板手艺不错,做出来的东西很香很馋人,但塑胶盒就有些煞风景,她觉得一定得回去用林启湘送给她的好看的盘子装上才端给方洵俭。
可巧的是方洵俭正好在她等到的那趟电梯里。他是从停车场直接上来的,穿了一件大红色T恤衫,亚麻色长裤,十分休闲,没有酒气,不像是刚应酬完。
她刻意假装不认识,走进电梯之后立马就用后背对着他,同时将手里的塑胶袋往身体前方放。
他却兴致极好地拆穿她,笑着问:“买了什么?”
她挺直的后背立马就绷不住了,回头看他,说:“厨房里的东西几乎都过期了,我见这个牛河炒得不错,所以就买了。你要是觉得不干净,清汤挂面也是可以现煮的。”
他如实说:“闻着挺香。”
方洵俭今晚要求不高,路边摊买来的炒牛河也吃得津津有味。项美景觉得他要么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要么就是真的太饿了。不过她没主动向他求证缘由,只怕他并不愿意告诉她。
他吃完她装在好看盘子里的炒牛河,喝了半杯温水,然后去刷牙。
她拿捏不准需不需要将睡衣拿出来给他换,于是倚在洗漱间门栏上晦涩地询问:“枕头是不是太矮了?用不用多加一个?”
他已经刷完牙,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带了带,算是完全拢住她的身体之后,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客厅空旷的位置走着。
她很少被他这样不带任何*欲情**地正面拥抱着,越发肯定他是遇到了特别高兴的事。
果然走到客厅之后,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说:“董事会已经批准我入股中宁重科的计划案。”
她心中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也高兴起来,仰头看着他:“恭喜你。”
房间里的灯永远都是暧昧不明的昏暗黄。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抬头,他低头,两双眼睛之间隔了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他一直觉得她长得好看,近似于鹅蛋脸上的五官十分协调,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皮肤好比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白嫩,卸了妆之后两条长眉越发动人。
因为成长环境异于常人,他的性格并不像表面上给人的那样随和、好相与。他心中压着的事情非常多,但又不喜欢被别人了解。与她在一起四年,他在她面前提到工作上的事就只有寥寥几次,现在主动与她分享这个让他高兴的消息,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喜欢生活中的意外,更不喜欢任何事情超出他预期的发展,于是将自己从这种会让人迷醉的气氛中抽离,略有些清冷地问道:“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她对邀请的名单铭记于心,可她更看得清此刻他有意隔出来距离,于是很自然地脱开他已经松散的双臂,去拿了写了人名的纸过来,递给他的同时,解释道:“容智逸准备周六出海玩,这是邀请的名单。容老太太最宝贝的外孙女徐希黎周四从纽约过来,容玉兰的意思是要借着出海的机会给她介绍一些朋友认识。”
她没有将容玉兰的意思在方洵俭面前点破,但显然方洵俭对徐希黎的到来并不感觉惊讶,瞟了一眼名单之后,抬眼看着她,带着三四分不那么正经的笑意问:“人选是你列的?”
她回答他:“容玉兰和容智逸都已经同意。”
他将那张纸放回桌上,人已经走去玄关换鞋,开门的时候才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有时候你表现得太聪明了。”
项美景当然知道自己的表现如何。
第二天,欧娜见到这份名单以及了解容玉兰的心思之后,忍不住提醒项美景:“任泽头上那顶花花公子的皇冠经过几百个女人认证,贺晓政就一闷不吭声的IT男,谢子健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唯一有竞争力的就是汪一琢,可我前阵子听说他偷偷藏了个美人在金屋。把这四大人物拉上场,摆明就是给方洵俭做陪跑。你确定这真的是Orchid的意思?”
项美景从布满了美食图片的电脑屏幕上挪开双眼去看欧娜,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什么要帮方洵俭?”
欧娜耸肩:“既然这样,干脆安排他们俩烛光晚餐好了,还要那么多日光灯干什么?”
项美景很有耐心地更正欧娜的想法:“我了解到的是,这位徐希黎小姐虽然生长在民主开放的国家,但从小是按着中国大家闺秀的路径培养的。自从她母亲八年前因病去世之后,她离开父亲从洛杉矶去到纽约,一直跟在容老太太身边生活。容老太太最疼就是她的母亲,所以爱屋及乌,在老太太眼里,她的地位比很多亲孙还要高。但疼爱也意味着束缚,整天陪着一位八十几快九十岁的老太太,她的生活并没有别的富家小姐那么宽广。不然你觉得她一个如花似玉、家财万贯的大小姐,为什么二十五岁了还没谈恋爱?”
欧娜十分惊讶地看着项美景:“你从哪儿了解到这么多内幕消息的?”
项美景收回目光,重新盯着电脑屏幕,随意地说:“网上收集了一些,从前也听别人提起过一些。”
欧娜忍不住夸她:“所以说像我这种没有前瞻意识的人,永远只能给你这种*瞻高**远瞩的人打下手。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徐希黎会来?”
项美景摇头,然后将餐饮的资料打包成邮件发给欧娜,并交代说:“我的车到货了,现在要去车行开上挂牌。餐饮的资料都发到你邮箱里了,你看着搭配,千万记得Orchid喜欢新鲜水果,但一定不要有榴梿。容智逸爱吃鹅肝沙拉,不喜欢太辣的东西。甜品多准备一些,冰激凌的口味至少要八种,红酒和香槟我亲自去挑。”
欧娜一边记下她的要求,一边向她提要求:“新车到手,晚上请吃饭。”
项美景答应了好,拿着包准备出门,但又想起什么,再次交代说:“要一个牛肝菌鲍汁焗饭。”
欧娜将这一项也记在纸上,随口问:“这又是谁喜欢吃的?”
项美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
做公关这一行的,最累就是要长年累月在外面忙活,但项美景有时又会觉得,能远离一座禁锢住万人的大厦也是一件让人呼吸顺畅的事情。
才上午十一点,吃饭的时间未到,要出去办业务的早都拎包走人了,只有项美景一个人在等电梯。
除去最低几层作为百货公司,大厦另有十二部普通电梯及一部直通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楼的专用电梯。换言之,如果不是各公司高层,即便和容智恒在水平线垂直的空间上下班,遇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所以她从没想过会在电梯里遇到容智恒,也所以她在电梯门开启,发现里面站得十分端正自若的人是容智恒之后,第一反应是怔住没动,第二反应才是微微低头向他问好:“容先生好。”
容智恒是第一次坐非专用电梯。
他去三十三层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之后觉得有些饿,所以打算到楼下的百货公司买个三明治之类的食物填饱肚子。三五个不晓得他真实想法的人以为他是要下去视察百货公司的运营情况,于是想跟着,都被他一一挡回去。电梯几乎在每个单数层都停,而电梯外那些原本要下楼的人见到他就好像见到了妖魔鬼怪,纷纷往后退步,隔出几尺的距离,一边向他问好,一边等待着电梯门关闭。
他生长在国外,还不适应这里所谓的国情,所以当电梯停在十九层,认出站在电梯外向她问好但没有紧张到后退的项美景之后,他算是做出了友好的让步,在电梯门关上前提醒她:“你不是在等电梯?”
项美景如梦初醒,快步走进电梯,没有背对容智恒,而是侧身站着,与他保持水平垂直。
大概是因为那条丝巾以及容玉兰不切实际的猜想在作祟,与容智恒处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项美景觉得十分压抑,心中期盼电梯能快一些,或者干脆在下两层停留的时候能再进来一个人。
结果电梯一路往下停在一层。
项美景没敢和容智恒抢先,等他走出电梯了,才跟着走出去。
容智恒走了两步,突然回身看着项美景。
项美景以为他要提丝巾的事,不由得端正姿势站好。
容智恒却是问她:“哪家的三明治做得好吃?”
(10)
欧娜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项美景:“他真的只是问了你一句‘哪家的三明治做得好吃’?”
项美景无比严肃地点头:“然后我告诉他一楼D区有家只能外带的鸡肉三明治做得挺好吃。”
欧娜边摇头边感慨:“只怪容智恒太神秘了,整栋楼的人都想给他造出点桃色新闻来。他不过问了你一句话而已,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大堂,可半天的时间,那帮三八就已经编出一部长篇电视剧了。当然,你的角色是恶毒外加心机超重的女二号,妄想破坏容智恒和他太太的婚姻。”
项美景不是不知道这一类的谣言有多荒唐,但这次的主角是容智恒,她觉得十分无可奈何:“他们就不怕容智恒追究?”
欧娜蹙眉:“这种事,要是真的追究,那岂不是越描越黑?”
项美景叹气:“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欧娜喝了一口果汁,继而说:“所以你在她们眼里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类型。”
项美景还算理智,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自嘲式地说:“时间能证明我的清白。”
欧娜赞同地点头:“我个人认为她们其实是嫉妒你。”
项美景颇有些感触地表示:“我个人认为我已经背了不少黑锅。”
欧娜并不真真正正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转去问她:“开自己的新车是什么感觉?”
项美景如实说:“很怕撞到旁边的车,又怕不小心违规,第一次觉得驾驶证里的十二分很宝贵。”
欧娜笑道:“听你这话,感觉明天见不到你开车上班。”
项美景认真点头:“如果开车上班,以我现在的水平,至少得少睡半个小时。”
欧娜打趣道:“那岂不是委屈了你砸钱买来的CC。”
项美景笑说:“花钱是变相鼓励自己努力赚钱。”
欧娜整个人往沙发后座一靠,十分感慨:“谁能想到我们会有今天?”
项美景也往后靠去,双手举起贴在脑后,悠悠说:“从前那么穷,赶时间坐一次出租车都要心疼上半个月。”
欧娜笑看着她:“你后悔放弃自己的专业吗?”
项美景怔了片刻,想起毕业时的种种际遇,缓缓摇头说:“如果注定要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我觉得我所放弃的东西比起我得到的根本微不足道。”
欧娜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八卦地问她:“林启湘那么有钱,就没说要给你买车?”
提到这个问题,项美景有所警惕,飞快地思考了一下,便说:“我哪有那么多钱买车,大部分都是他给的。”
欧娜恍然大悟地点头:“我就说你怎么可能那么有钱嘛。又供楼,又买车的。看来果然还是得找个有钱的男朋友才行。”
项美景没答话。
事实上,她在入住前就把公寓买下来了,只不过房产证是她的名字,钱却是方洵俭给她的。他说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她起初觉得贵重,但后来又觉得,她其实也就是他兴致起来时养着的一个女人而已。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就拿了他的钱,何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自己装扮得很清高?况且她是真的需要钱,姚立忠手术之后得养病,姚蓓蓓还得上大学,在这座被金钱物欲支撑起来的城市里,没有钱,寸步都难行。
她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存在破坏别人家庭、感情一说,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心安理得。而她很清楚他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寻找另一个,所以他们的关系得以保持四年,或许还会更久,也或许会在某个时点戛然而止。
餐食定好,第二天项美景亲自去选酒。容智逸打电话问她准备得如何,一听说她要去罗斯福酒窖,立马就杀下来,表示很久没去吃撒了粗盐和胡椒粉的牛骨髓,嘴馋。
项美景毕恭毕敬地提醒他:“听说你现在上下班要按指纹。”
容智逸拉松系得十分严正的领带,整个人立马从高贵端庄转向玩世不恭,他有些得意地说:“贺晓政已经帮我改写了那部机器的程序,每天九点和六点,它会自动显示我的指纹。”
她故意感叹:“原来大容先生是这么好骗的。”
他说:“我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他要再跟我过不去,这栋大厦我就不来了。”
她点头说:“大不了就是被停信用卡嘛。你还可以重新回去F1赛车赚钱。”
他被戳到痛处,瞪着她说:“说话这么刻薄,今晚你请客。”
她立马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承认错误,可不可以不接受惩罚?”
两人已经到达停车场。
容智逸见四下无人,突然侧身拦住她的去路,凑到她跟前,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你和Victor什么关系?”
她几乎被问蒙了,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十分无可奈何地向他坦白:“我昨天恰巧和大容先生搭乘同一趟电梯而已。”
他半信半疑,又问:“那他为什么要送你丝巾?”
她这回是完全惊住。送丝巾的事,除了容智恒,按理只有她和容玉兰知道,她是肯定没有和别人提过的,容玉兰也不像是会这么不分轻重去造谣的人。而现在容智逸却知晓了?她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得出的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容智恒让容玉兰挑丝巾送给她的事并没有刻意瞒着容智逸,但也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可天地可鉴,容智恒送她丝巾是有前因后果的,才不可能是容智逸胡乱猜想的那样。分析到这一层,她觉得有必要主动向容智逸解释清楚。
他听完她的说辞之后,恍然大悟地点头:“我就觉得奇怪嘛,Victor从来没对哪个女人另眼相看,怎么可能才一来这儿就转性了。”
她配合地点头,又再次强调:“我是有男朋友的,那些编故事的人实在太过分了些,居然都传到你耳朵里去了。”
他有心打击她,笑着说:“你男朋友的存在感实在太弱了,你应该把他从德国叫回来,要求他隔三岔五就捧两百枝玫瑰站在楼下等你,保证没人再把你和别的男人扯上关系。”
她笑着应承:“我晚上打电话试试看。”
项美景觉得关于容智恒的话题应该就此结束,结果去到罗斯福酒窖,容智逸又重提起来,说:“就凭你会挑葡萄酒这一点儿,都能甩开那些想成为继三少奶奶的女人们好几条街。”
她遗憾地表示:“挑酒的女人都是劳碌命。真正的大家小姐都是坐在自家露台的大沙发上和朋友盲饮。”
他纠正她的想法:“Victor的藏酒都是他自己去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又告诉她,“他在波尔多还有酒庄。”
她从酒架之间伸出头看他:“我们的话题是不是走偏了?”
他一脸真诚地对她表示:“我空有一副八卦的身心,却没人可以探讨,你如果不是特别介意的话,我想把这个话题走得更偏一些。”
她笑起来,妥协地表示:“那我申请将我排除在这个话题之外。”
他同意她的要求,然后说:“其实这次和Sisley一起过来的还有Yan的堂妹,Grace。”
她不明白:“妹妹来看望姐姐挺正常的吧?”
他摇头,小声对她说:“Yan的病情又加重了,身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斑点越来越大。”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追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有钱也治不好吗?”
他又摇头:“就是查不清到底是什么病,总之是绝症。”
她虽然清楚冯艺茵身体欠佳,但听到他说绝症,想起姚立忠当年的情况,心中不免有些发堵。
他继续说:“冯家知道Yan活不长了,生怕她离世之后会影响他们家的利益,所以急着让Grace过来这边,是要接续的意思。”
她见他表情严肃,忍不住猜想:“你喜欢Grace?所以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三少奶奶?”
他立马摇头摆手,一副厌恶的表情:“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就是不喜欢冯家这种做法。”
她问:“大容先生是什么态度?”
他耸肩:“不知道。”
她摇头对他表示无奈:“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操心的一个人。大容先生都没有什么意见,你想这么多干吗?反正容连山庄那么大,你还怕没地方给她住吗?”
他又耸肩,说:“我都说了我是空有八卦身心,想找个可靠的人聊聊而已。”
她朝他点头带弯腰,笑着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从酒窖回去,项美景表示自己想去买些东西,要在路边的商场下车。
容智逸时间有多,也想去逛逛。
她拦住他,说:“我去超市买个人用品,你跟着不方便。”
容智逸何等聪明,立马就不缠她了。
她两个月也来不了一回超市,推着购物车还得看标识才晓得哪里有自己要买的东西。生活用品是少不了,去到副食区又买了很多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结账时刷去的钞票她不心疼,可要拎四五个袋子回公寓却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
出租车不好拦,她有些后悔没开车出来,正好林启湘来电,她索性在路边的咖啡店要了杯摩卡,斜斜靠在藤椅上与林启湘闲聊。
也不怎么就聊到容智逸刚才说的林启湘这个男朋友没有存在感的问题。林启湘立马对她表示:“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狠狠把我甩了。”
她笑道:“我怕甩得太狠,你妈会全城通缉我。”
他说:“先是要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才行。”
她低眉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公司是清一色的女人,一年四季无论冬夏,二十几双手伸出来几乎找不到重色,可只有她一个人只涂护甲油,偶尔出席宴会需要涂艳色,她也会在回去之后的第一时间洗干净。起初觉得这样很单调,但日子久了,就觉得这样也好,不必费心地挑选与甲油颜色相配的着装,也不用怕指甲被刮花。
可她好像越来越无法自欺下去,因为她的生活并不处在一个平衡点。她站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方洵俭,除非两个人同时靠近对方,否则当他转身离去,她只有跌到谷底的份儿。而她那样清楚地明白,他不可能会靠近,所以她一定要在他转身的同时跳出他给她画的圈。
(11)
七月初的天总是阳光明媚的。
容智逸说八点出海,项美景七点就赶到码头安排相关事宜。
最先到的是林启湘的表弟谢子健,几乎是跟在项美景后脚而来。他二十三四岁,一副香港奶油小生的长相,最怕就是别人说他年纪小,所以总是刻意干一些让自己显得老成的事。好比今天就穿了一身老气横秋的藏蓝色休闲衫,好比此刻从车上拎出一大包渔具,差点儿就要搬出凳子坐在水边垂钓。
项美景是谢子健名义上的准表嫂,虽然因为林启湘不在国内,相互之间走动的机会很少,但也算是相熟。她努力打消他垂钓的念头,将他拉去会所吃早餐。
谢子健吃着茶点,提起林启湘:“我去了两回柏林,表哥他要么就是忙着做实验没空见我,要么就是出差不在。”
项美景一边给谢子健添茶,一边说:“他一直很忙。”
谢子健故意看着她笑道:“忙到三五个月才回来一次,连如花似玉的女朋友都没空见。”
项美景晓得他这话里打趣的成分较多,便也笑着说:“现在视频很方便。”
谢子健耸肩,用十分夸张的语气提醒她:“外面的世界诱惑很大。”
项美景点头表示接受他的提醒。
没过多久,邵江添和佟佳就来了。这对夫妻没吃早餐,四人坐着边吃边聊,很快架着副黑框眼镜的贺晓政和玉树临风的汪一琢也来了。
人一多就开始热闹。项美景离席去给容智逸打电话,容智逸一五一十地告诉她:“Orchid六点就起床了,但为了让她把防晒霜涂抹均匀,我们十五分钟前才出发,预计八点整到。”
项美景看了手表,已经七点四十。她又去游艇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返回会所的时候正好在回廊里碰到方洵俭和任泽。
任泽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短衣短裤,头上顶了草帽,脚下踩着只有两根皮的拖鞋,戴着蛤蟆镜,拎着明黄色大包。乍一看像是刚从海南岛回来的暴发户游客,但再多看两眼,又会发觉他好似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痞气,让人挑不出毛病。他一贯是油腔滑调,一上来就文绉绉地夸奖项美景:“Thresa,你这条海蓝色的裙子真正是好看极了,衬得你像条美人鱼。”
项美景微微点头接受他的赞美,回敬道:“我觉得不管什么风格的着装你都能驾驭自如。”
任泽立马摇头,指着与他一起的方洵俭:“这种我就不敢尝试。”
项美景这才去看方洵俭。他穿了一件白色上衣,浅驼色长裤,鞋子的颜色比裤子稍微深一些,拎着的包是米白色,因为整体色系很明亮,显得他整个人十分明快简洁。
她没敢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太久,很快笑着说:“你们是绝代双骄。”
任泽撇下方洵俭,笑嘻嘻走到项美景跟前,抬手搭在她左肩上,一边带着她往会所里边走,一边十分刻意地大声跟她说:“和他做绝代双骄,我压力太大了。”
项美景穿的长裙是无袖的,任泽的手刚巧搭在裙子褶皱的部分,她并不能太明显地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但她走在方洵俭前面,不自觉地就去猜度方洵俭此刻的想法。上回Bill握了一下她的手臂,他就在她手臂上来回抚了半个小时,现在被任泽搭了肩,不晓得他会不会在她肩上狠狠咬一口?
她到底还是怕他不高兴的,没等任泽揽着她走太远就微微抽出身,说:“Orchid他们就快到了,我出去等她们。”
任泽对她没有什么桃花邪念,更没发觉她是有意躲开,只开玩笑说:“周末加班,得让Orchid给你开十倍工资。”
她没再与他继续玩笑,走回会所大门口,结果没把容玉兰几人接到,反而是与吴曼妮打了个正面。
她与吴曼妮的初见不怎么顺畅,也是从心底里不太喜欢这位高傲的大小姐,但喜好是一回事,工作又是另一回事。她绽放出满面笑容,十分热情地向吴曼妮问好:“您好,吴小姐。”
吴曼妮先前看低她,后来得知林启湘是她男朋友,仍然不怎么喜欢她,但表面的客气却不得不维持,随意“嗯”了一声之后问她:“都来了吗?”
项美景不想再被吴曼妮揪到小辫子,于是陪同她往会所里面走,说:“容小姐、小容先生和徐小姐还在路上,其他人都到了。”
吴曼妮不太想跟她说话,步子也走得快。
任泽正在拿邵江添和佟佳打趣,见到穿了一条彩色真丝沙滩裙的吴曼妮来了,立马转移目标,很远就挥起手来,十分厚脸皮地说道:“Mandy,我们穿的是情侣装。”
吴曼妮显然是不喜欢看起来像暴发户的任泽,一双眼睛直接掠过他,殷勤地问起汪一琢:“一琢,我们好久不见了。”
汪一琢淡淡应了她一声,没有要接话下去的意思。
吴曼妮甚少遭到这样的冷遇,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这尴尬不过半分钟时间,容智逸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十分抱歉地表示:“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容玉兰也紧跟着走进来,同样说些抱歉的话。
一众人都朝他们看去,但十之八九的目光都是落在随容玉兰一同到来的徐希黎身上。项美景也不例外。
不像吴曼妮那样盛气凌人,也和容玉兰那种高贵富态不一样,徐希黎给人的第一感觉更像是邻家女孩。她穿了一条白黄相间的素色裙子,除了一条并不夸张的装饰项链,身上就再没有任何首饰,微卷的长发结成松散的辫子垂在左胸的位置。她的皮肤不算太白,五官与容家人也不太相似,嘴巴小小的,眼睛挺漂亮,一张瓜子脸看着十分和善讨巧。
徐希黎生长在美国,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场除了容家的人之外,她只认得吴曼妮,所以容玉兰第一件事就是做介绍。
项美景想出去看看游艇准备好起航没有,刚想溜走却被容智逸抓回来,等容玉兰向徐希黎介绍完方洵俭后,就对徐希黎说:“Theresa你一定得好好认识一下,今天的活动就是她组织的。”
项美景心里想揍容智逸,但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动与徐希黎握手:“徐小姐你好。”
徐希黎挺高兴,笑着与项美景握手,并更正她的称呼:“叫我Sisley就好。”
项美景检阅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她能感觉到徐希黎对自己展露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可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真诚的笑容反而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正式起航的时间是八点半。
虽然没有人点破这次出海的主题是“交朋友”,但这个圈里的人都精怪,心知肚明得很。而在容玉兰默许的情况下,项美景邀请的人又都或多或少是来给方洵俭做陪衬的。好比任泽,等游艇驶出黄浦江之后,就屁颠屁颠地与容智逸开着快艇兜风去了,完全没把徐希黎当成需要献媚的对象。又好比贺晓政,才被随口叫了一声,就坐到牌桌上专心致志地与吴曼妮、邵江添两口子玩起牌来。谢子健更是继续刚才在码头未完成的事,戴着耳机坐在一层的甲板上钓鱼。剩下的方洵俭和汪一琢则信手端了香槟站在游艇尾部聊天。没有人刻意接近徐希黎,或者可以将“刻意”这两个字去掉,没有人接近徐希黎。
对于这样的情况,项美景多少有些意外,至少在她看来,别人不在意,方洵俭却是应该很希望与徐希黎有交集的。她觉得可能是方洵俭找不到太好的借口撇下汪一琢来搭讪徐希黎,于是主动端着刚做好的水果沙拉从厨房操作台走向船舱的同时,邀请方洵俭和汪一琢进来歇歇,吃点水果。
在船舱里与徐希黎私语的容玉兰听到项美景这一声正合她意的邀请,也紧接着问起汪一琢:“亦诗和容廉的婚期定下来没有?正经说起来,我还算是容廉的表姑妈呢。侄儿结婚,我要备上大礼才行。”
汪一琢走进船舱,对容玉兰说:“那丫头几乎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也就容廉能收拾得了她。我们都盼着她早点嫁出去,可能就是十月份的事。”
项美景的目的已经达到,给落座的方洵俭和汪一琢递了叉子之后就重新回到厨房那边,另端了两份水果沙拉给正在钓鱼的谢子健和打牌的几人。
吴曼妮明显是冲着汪一琢来的,不愿意被牌桌缠身,见到项美景来了,立马借口去洗手间,将手里的牌全都给她。
项美景正好不想回到船舱里间,便心安理得地坐下来打牌。她与贺晓政坐对门,是打一边的。贺晓政智商超过一百八,记性超常,手气又好,牌场老手邵江添勉强能接住他放下来的牌,但佟佳打起牌来毫无章法可言,项美景跟着贺晓政几乎每盘都是赢。不到一个小时,邵江添和佟佳的筹码就输光了。
项美景想长时间缩在这一方小天地的计划没能成功,只得随大流回到船舱。
这里的气氛较之于先前要轻松活泼了很多,方洵俭和徐希黎之间隔了容玉兰,看起来交谈不多,但眼神的交流还是有的。
邵江添看了时间,已经十一点过半,便笑着说起:“Joe和任泽这是去哪里了?该不会是舍身喂鲨鱼了吧?”
容玉兰点头说:“这两人是一路的,没人管着就乱来。”
项美景适时拿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给他们打电话。”
海上信号不太好,项美景走到三层才拨通。容智逸没等她开口就说快回来了,她拿着手机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涛涛海水泛着刺眼的金光,吹过来的风带着很强的热气。她没戴墨镜,不敢看得太远,只低头盯住几米之下的一汪碧水。船在缓缓漂动,连带着人也有些晃荡,她出神的时间不短,似乎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耳边那一点儿细细碎碎的声音是汪一琢在拐角的另一边打电话。
她没有太重的好奇心,当即决定离开,可正好赶上汪一琢言毕,他一转身就看到了她。
她迅速地将手机亮了一亮,说:“刚给他们打电话,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汪一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反而是叫住她:“Theresa,有件事请你帮忙。”
她立马就答应:“乐意效劳。”
汪一琢心情不错,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温和:“我女朋友最近学别人收藏葡萄酒,可惜她几乎是个门外汉,我懂得也不多,你要是有空,带她去几个酒窖转转。”
她没想到汪一琢这么直白就承认了自己已经有女朋友,多少有些惊讶,但心中又十分羡慕,笑着答应说:“我也是半桶水,不要教错了才好。”
汪一琢表扬她:“你这方面的悟性好。”
她还是头一回被汪一琢表扬,立马觉得平日里看起来冷面的人其实私下很好相处,不免与他多聊了一会儿。可她与汪一琢多聊的这一会儿时间却被吴曼妮看在眼里很不爽快。她只得避开吴曼妮,转而去到厨房帮忙。
中午的主菜是龙虾,大厨是从藏鲜工坊请来的,厨艺自然是好,项美景只能干摆摆盘子的活儿。
谢子健兴致起来,非要与贺晓政再玩牌,邵江添刚才输了不服气,把方洵俭拉上与贺晓政对打。一众人围去牌桌那边,佟佳却独独跑到厨房来凑热闹。
项美景与佟佳聊了阵儿,听到吴曼妮在游艇头部大声唤着:“他们回来了。”
佟佳闻声拉着项美景往外走,一看,果然是容智逸和任泽开着快艇回来了。
打牌那几个人没起身,容玉兰和汪一琢在看牌,也没动,在外面站着的就几个女的。
项美景是被佟佳拉出来的,见到容智逸和任泽是真的回来了,急着想返回去准备午餐。
吴曼妮一直看不惯项美景,这下可算是找到机会让她出丑,故意装作是没站稳的样子,整个人扑向她后背,不偏不倚地将她从甲板上推入海里。
(12)
项美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已经没入海水里。
她在海边生活多年,水性自然好,但落水前一点儿运动都没做,左脚瞬间抽筋,只剩下右脚和手勉强划动。
这边动静太大。徐希黎要下水却被吴曼妮拽住,不会游泳的佟佳在哇哇大叫,屋里的人很快出来。
项美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左脚抽筋得太厉害,她扑水的动作也越来越显得挣扎。她预计谢子健会是最快出来并且下水捞她的人,没想到反而是方洵俭先出来。
方洵俭见到她在水里,把该有的顾忌都抛到了脑后,脱了鞋跳入她附近的位置,游过去之后一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汪一琢扔下来的救生圈。
她呛了好几口水,虽然没想过自己会被淹死在这里,但刚才的情况也让人觉得害怕,可被方洵俭这样救上游艇,她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不愿意被别人发现端倪。
谢子健一见项美景的左脚抽搐着,立马就给她做按摩舒缓,容玉兰抱住她的肩,一边帮她顺后背的气,一边将湿漉漉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
比起项美景的狼狈,方洵俭只是粗粗喘了两口气。
佟佳晓得是吴曼妮故意推项美景下水的,正要向她发难,却被从快艇上跳过来的容智逸抢先一步。
容智逸一点儿不客气地拨开挡住路的吴曼妮,蹲下身子看着项美景。他刚才和任泽离游艇已经不远,看到是吴曼妮将项美景扑倒。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吴曼妮,加上与项美景的关系好,见到她被人整,有意为她出头,难得正经口气地问道:“谁这么不长眼睛,把你推下海?”
这话特指的意思太明显,甲板上的人都没想到容智逸会这么直接,吴曼妮更是青了脸色。
容玉兰瞥了一眼容智逸。
项美景缓过气来,不想气氛因为自己弄得太尴尬,连忙说:“浪有些大,我走得太急,甲板不平,没注意就滑下去了。”
方洵俭晓得项美景是有意大事化小,便说:“浪是挺大,刚下水就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没在水里。”
佟佳也是干公关出身,晓得项美景的难处,于是放下对吴曼妮的偏见,提醒道:“不能老这么穿着湿衣服,先去换了吧?”
出海玩,谁也没做好会掉进海里的准备,自然没有可换的衣服。而游艇是容智逸的,卧房衣柜里的男装可以拿给方洵俭,却没法满足项美景的要求,尤其她从里湿到外,只能穿着宽大的浴袍坐在次卧的沙发上,吹干了头发之后接着吹内衣裤。
出于避嫌,连容智逸都没来打搅她,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工作人员给她送饭来了,没想到一开门却是看到端着餐盘的徐希黎。
徐希黎并不意外项美景的惊讶表情,微笑着问她:“我可以进去吗?”
项美景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说:“怎么让你亲自端过来了。”
徐希黎将餐盘放到茶几上,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坐下来,也示意她坐下,然后才笑着说:“他们一直在聊股市,我嫌太闷。”
项美景感觉到徐希黎的友善,于是也轻松地笑道:“千万别指望他们会聊香水和首饰。”
徐希黎赞同地点头,顿了片刻,端正起语气,说道:“刚才的事,很对不起。”
项美景一怔。她立马明白徐希黎指的是什么事,可推她下海的人是吴曼妮,和徐希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没觉得徐希黎和吴曼妮的关系好得能为对方承担错误,所以不解地看向徐希黎。
徐希黎认真说:“我明知道Mandy是故意针对你的,可我没有说出来,让你受了委屈。”
项美景觉得徐希黎这样的想法简直是不可思议,连忙摇头说:“没关系的,我都理解,也没受什么委屈,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徐希黎还是十分认真,又说:“Mandy是Orchid好朋友的妹妹,她特别要面子,我怕说穿了大家都不好下台。”
项美景受宠若惊:“真的没关系,她之前可能对我的工作有点不满意,我理解的。”
徐希黎似乎十分感谢她的善解人意,笑了笑,又若有所指地提起:“幸好方先生反应很快,才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项美景注意到徐希黎脸上挂着的笑容在提到方洵俭的时候稍稍有些羞涩。她几乎是一瞬间意会了其中的意思,很快便附和道:“方先生很乐于助人。”
徐希黎听到这样的说法越发显得高兴,但似乎又怕在别人面前显露太多小女儿的心思,很快起身,说:“那你先吃,我出去了。”
项美景将徐希黎送出房,关上门之后,她身子抵在门后站了一会儿。餐盘里的食物十分丰盛,她肚子咕咕叫,可大概是喝多了海水的缘故,嘴巴没什么味道。她在房里睡了一觉,没人打搅她,只有没关死的窗户有一些海水拍打着游艇边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四点钟才换上已经干了的衣物走出房间,游艇正在返航途中。
容智逸在三层晒太阳,低眼正好看到她出门,于是叫她上去。
她上到三层,才发现只有容智逸一个人在这里,其他人都在一层打牌、闲聊。
太阳开始斜落,容智逸躺在顶盖下面还是会被太阳照到下半身。项美景嫌太晒,只敢坐在顶盖正下方。
容智逸故意问她:“刚才我要帮你出气,你干吗缩回壳里?”
她吃着他端上来的水果,索性说:“你都知道我有壳了,关键时刻不把它派上用场,难道等着被人剥皮吗?”
他又问她:“你什么时候和吴曼妮结仇了?”
她不想解释太多,干脆耸肩。
他也不刨根问底,只说:“她这个人比螃蟹还霸道。”
她于是说:“你要是觉得对不住我,我不介意收点安慰费。”
他咯咯笑起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将耳朵凑近他:“洗耳恭听。”
他沉吟了片刻,还真换了副说书人的口气,缓缓道:“从前有个女孩,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搬家搬到男孩住的那条胡同里。她很活泼爱闹,和男孩一直是同学,然后还考上同一所大学。男孩在大学时遇到一个喜欢的女生,可这个女生有男朋友了,男孩一直默默守护着这个女生,却看不到女孩的付出。后来女孩决定帮男孩,她吃了男孩九十九只冰激凌之后开始倒追女生的男朋友。功夫不负有心人,女孩真的成功了。可男孩不但不明白她的苦心,还骂她,因为男孩觉得她伤害了自己喜欢的那个女生。”
他讲得一本正经,她也被吸引了,追问:“然后呢?”
“然后女孩走了。直到很多年以后,男孩才敢承认自己当年骂女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高兴她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她等了一阵儿,不见他再开口,觉得意犹未尽:“这样就结束了?”
他打破刚才的正经,笑嘻嘻点头:“多数的爱情故事都是这样的结局。”
她也点头,表扬他:“故事编得不错。”
他也不解释故事的真假,而是指了指在一层甲板站着与汪一琢聊天的方洵俭,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了看方洵俭。他换了一件深绿色上衣,还是配的米色长裤,笔直地站着,并没有注意到上面的情况。她没有自乱阵脚,而是比较如实地对容智逸说:“我没和方先生深入交谈过,就觉得他几年来好像都是一个样子。”
他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样子?”
她笑着说:“没长膘。”
他也笑起来,批评她:“原来你们女人看男人,比我们男人看女人还要注重外表。”
她故意点头承认。
他又叹声说:“商场上没有一个好人,真不知道为什么Orchid这么欣赏他,摆了这一出撮合他和Sisley。”
她不希望自己胡思乱想,于是提醒他:“你这一竿子把自己也打进水里了。”
他挑眉表态:“我本来就不是好人。”
容连山庄晚上有小型宴请,容玉兰几个人都赶着回去出席。剩下的一拨儿商量着另寻个地方玩乐。
项美景要处理后续事宜,将所有人送走之后重返游艇。她一直在游艇上待到快九点。夜里风景好,又凉爽,躺在甲板的长沙发上喝着剩下的红葡萄酒,仿佛更容易让内心得到平静。可才享受了片刻钟,就被欧娜的电话打断,召唤她去泡吧。
她不太喜欢酒吧吵闹的环境,但偶尔遇到太累又睡不着的情况,就会去那里疯一会儿。今天发生的事情挺多,她心里不够静,便答应去。
大家在酒吧门口碰头,七八个男男女女呼啦啦地一拥而入。
项美景酒量不错,但今晚的运气格外差,无论玩什么游戏都被罚酒。起初喝得还能保持清醒,渐渐就开始迷糊,尤其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音乐越来越震耳,她整个人趴在欧娜身上,手中的酒杯还不肯放。
欧娜没想到她今晚会喝得这么醉,没敢让她过完全场,十一点多就把她从酒吧里带出来,说要送她回公寓。
她一听欧娜要送她回公寓,立马就清醒了很多,打起百分之千的精神钻进出租车里,将欧娜拦在车门外,说:“我好着呢,可以自己回去,你接着玩去吧。”然后让司机师傅赶紧开车。
酒吧离公寓不算远,她靠在后座眯了一会儿就到了。从包里掏出钱来付给司机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机摔出来。她弯腰去捡,碰到按键,屏幕亮起来,才发现有两个方洵俭的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一小时前和三十分钟前。她有些紧张,没敢立马给他回拨过去,打算回到公寓另寻个理由再向他解释为什么没接电话。
可惜方洵俭偏偏就在公寓里。她打开房门,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第一个反应就是屏住呼吸,生怕被他闻到酒气。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掩耳盗铃,她喝了这么多,连毛孔里透出来的都是满满的酒气。
方洵俭从沙发上起身,向她走过来。
她条件反射般地闪进浴室,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着他,解释说:“有个朋友过生日,喝多了点酒。”
他不喜欢太浓重的酒气,也好像完全不是要责难她,半道转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回身看着她,交代说:“去洗澡。”
她一直听他的话,先在倒满了浴盐、沐浴液的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然后又把肥皂涂得满身都是,力求把所有的酒气都冲走。
一个澡洗下来,已经快一点。
她以为方洵俭应该已经走了,轻轻拧开浴室门,往客厅里探了探,电视机和大灯都已经关了,可方洵俭却安安静静地斜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她觉得他大概是要因为白天在游艇上发生的事批评自己,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脑子里残留的酒精又让她此刻的胆子大了许多。她先是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苏打水,半倚靠在厨房桌台前将一瓶水喝了大半,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最近根本没买过苏打水。再打开冰箱一看,酸奶和水果差不多把冰箱都挤满了。她立马意识到东西都是方洵俭买的,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将剩下的半瓶水放到桌台上,踩着轻轻软软的步子走向他。
事实上方洵俭压根儿没有睡着,在项美景马上就要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缓缓抬起头,毫不迷糊地问她:“清醒了?”
她乖巧地朝他点头,想要蹲下身子听他教诲。
他一反常态地抬手揽过她的腰,让她坐下。
她顺着他的动作窝靠在他怀里,侧脸贴住他下颚。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不自觉地红了耳根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从她后背往前环抱住她,一双手温柔地握住她的十指。他仿佛是累了,连嘴也不想张开,慢慢将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她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也感觉到他呼吸中透着的疲倦。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停顿了许久,才说:“以后离吴曼妮远一点儿。”
她怔了一怔,但很快高兴起来,答应说:“好。”
(13)
魏洁休息了十天才回来上班。
以娇娇为首的组员为此向项美景提出抗议:“不就是割个阑尾吗?需要休息十天这么久吗?”
项美景刚和魏洁谈完话,发觉魏洁虽然休息了十天,气色却没怎么养回来。她对下属历来不苛刻,只赏罚分明地表示这个季度的奖金要全扣。转到娇娇面前,她毫不吝啬地表扬道:“我一定在Orchid面前主推你做这个月的最佳员工。”
欧娜夸她带着一群咋咋呼呼的小女孩都能把这一组的业绩挂成头牌。
她夸张地表示谦虚:“低调、低调,小心沦为箭靶子。”
欧娜点破她:“你早都已经是扎满箭的草船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无法否认,只能耸肩一笑。
和容智恒那条绯闻虽然已经采取了不理不问的态度,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没法左右别人脑子里的东西,唯有安安分分干好本职工作。
午饭过后下了点小雨。
项美景答应了汪一琢带他女朋友去酒窖,因为肯定避免不了试酒,所以她没开车,坐车去到那里正好三点。她还不晓得汪一琢的女朋友是谁,但想来汪一琢这样精致的人,能让他看上眼并捧在手心里的肯定也是绝代佳人。可刚一上二楼,见到的人竟然是易晓雾,她吓了一跳,怔住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项美景入行时,全市风头最劲的两大公关一个是章瑜,另一个就是易晓雾。易晓雾比章瑜小六岁,所以说是双骄,但单从年龄上看,易晓雾甩出章瑜好几条街。易晓雾就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上海最红的交际花,供职于汪家,亦是汪一琢公开的情人。是情人,不是女朋友,更不可能成为汪太太。后来圈里盛传汪一琢与甘家小姐订婚的消息,易晓雾的存在是最大的尴尬,据说是汪家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移民,也有传言说她因为被抛弃而精神失常,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再后来汪一琢与甘家小姐的婚事吹了,易晓雾也再没有出现过,那些往事随风飘散得很远。
项美景与易晓雾打过不少交道,相处得也不错,或许是因为联想到自己的境遇,心中对她始终存有不一样的感情,无论她的结局是哪一种,都曾为她伤过心。但神奇的是,易晓雾今天又出现了。她穿了一件粉色贴身无袖连身裙,锁骨的位置开了一条宽线,露出她胸前一小片姣好的肌肤,十分引人遐想。她把长发剪短到肩膀上方,烫了蓬松的大卷,又染了浅浅的酒红色,衬得她一张白皙的脸越发净透好看。她晓得来的人是项美景,所以并不紧张惊讶,大大方方走过来打招呼:“Theresa,我们好久没见了。”
项美景没敢过于失态,也笑着说:“快两年了。”
两人都有些小激动,但也都没提过去的事。
项美景觉得易晓雾和从前有些不同,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兴许是时间改变了人。
易晓雾说自己近来迷上收藏葡萄酒,准备在家里建了一个地下室做酒窖。
项美景认为汪一琢还是一如从前那样宠爱易晓雾,心中十分安慰。她带着易晓雾在二楼各个酒架之间转,说了很多常识性的问题之后,选了一支罗曼丽·康帝2000年出产的白葡萄酒和一支欧颂庄用Syrah品种的葡萄酿出来的红葡萄酒。
项美景是这里的长期顾客,又因为会品酒,且与负责这里的香港人陈家峰关系极好,所以几乎所有事都是自己动手完成。她用RIEDEL水晶酒杯装了三分之一杯酒给易晓雾,教她怎么品酒。
“酒要在口腔里停留至少12秒,前5秒舌尖感受它的甜,5至8秒舌头两侧体验味道,最后4秒判断苦味。如果要品两种以上的酒,中间一定要让舌头休息几分钟。”
项美景一直觉得易晓雾聪明过人,而她自己说得也算简单明了,可好些内容重复说了几次,易晓雾却总是记混淆。她终于察觉出易晓雾的不对劲,也终于发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类似于保镖的人暗中跟着易晓雾。她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震惊得不得了。
汪一琢没隔多久就赶来酒窖了。
他并没有任何隐瞒项美景的意思,但也不解释,先是牵住围着酒架乱转的易晓雾,像是生怕她会走失一样,然后才告诉项美景:“我说陪她一起来,可临时有个会议,她等不急,一定要先过来。”
项美景从前与汪一琢不熟,后来接触得也不多,她不清楚两年前那些故事的具体过程,但眼前汪一琢对易晓雾的态度已经足以说明很多很多。她觉得安慰,但又觉得难过,强忍着这些个人情绪,表露出最和善的一面帮易晓雾挑了很多酒。她不怕汪一琢埋不起单,因为她晓得,对他来说,这世上最珍贵的那个女人此刻已经在他手里。
二楼酒窖的私密性比较强,但到六点,人也渐渐多起来。汪一琢是肯定不愿意遇到熟人,五点过半就带着易晓雾走了,易晓雾意犹未尽,约项美景下次再聚。项美景答应了好,目送着两人离去,又折回酒窖,花去一个小时挑了瓶味道比较苦涩的红葡萄酒。
陈家峰从外面回来,两人正好撞见,相约去九楼喝酒。
刚到七点,夜幕还没完全落下,但城市里的霓虹灯已经迫不及待上场了。
陈家峰从八楼带了好些吃的上楼来,两人坐在露台对饮。他年近五十,几乎修炼成人精,虽然一口普通话说得不怎么样,但看人看事却是火眼金晶,对着算是半个香港人身份的项美景直接说粤语:“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差,居然挑了一支这么涩的酒。”
项美景喝了一口酒,表示:“有比较才能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差,不然一直误以为自己生活在云端,总有一天会摔得很惨。”
他斜斜眼看她:“是爱情触礁,还是工作遇到麻烦了?如果是爱情出现问题,我就无能为力,但如果是不想再干公关了,我这里随时对你敞开大门。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欣赏你对葡萄酒的悟性。”
她摇头笑:“我其实一点儿悟性都没有。全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
他更正她的说法:“就算你是死记硬背下来的,也得肯砸下大把钱练舌头。”
她莞尔一笑,看向黄浦江与陆家嘴那片繁盛的色彩。
十岁以前,她的生活锦衣玉食,十岁之后,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养在亲戚家的女孩。她连给姚立忠治病的钱都是从方洵俭那里赚来的,那些优劣不等的葡萄酒自然也是他买的。他从一开始就把她当一个人才在培养,更正她的大小错误,指导她如何待人接物,尤其亲自教她辨别酒的好坏,要求她熟悉每个年份的产出、每个酒庄的名品,甚至一些好酒分布的情况。她是他养着的情人,也是他精心造就出来的公关。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存在的作用,也晓得在别人公司安插自己的人不过是商场上的小把戏,但方洵俭让她进宝雅,她就算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取代容玉兰,也就是说她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影响,何况她并不认为方洵俭会傻到去撬华夏集团的螺丝钉。
她从来不知道方洵俭究竟在想什么。哦,也不完全是不知道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方洵俭一定会将方定泽在外私生的哥哥方子博和姐姐方子瑜踢出海成集团,切断继母生的小儿子方友来的一切后路,逼迫方定泽不得不将在他外公的帮助下与他母亲一起创立的海成集团交到他手里。而她在他导演的这场大戏里,角色未知,结局亦未知。
陈家峰要接待客人,项美景一个人在酒吧待了许久。
今晚挑的这支酒太苦涩,她眯着眼,悄悄滑过舌头才能下口,但这里的风景真正是好,环境又安静,窝在一角,不仔细认真看都认不出是谁。
酒保与她认识,拿了新的白葡萄酒过来告诉她:“Theresa,这支酒是一位先生送给你的。”
她十分惊讶,缓缓扫视起身后的小酒台。
酒保如实告诉她:“他已经离开了。”
她放弃搜索目标,抬头看向酒保:“是谁?”
酒保笑道:“我有职业操守的。他不愿意透露姓名,哪怕我们私下关系再好,我都必须保密。”
她不勉强人,疑惑地接过酒保手里的白葡萄酒,细看商标,发现是2005年产自Domaine huet庄园。她蹙眉表示不解:“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送我一支这么好的白葡萄酒?”
酒保对这支酒的兴趣大过于送酒的人,问她:“需不需要现在打开?”
她说好,待酒保开酒之后,倒入杯中,晃了两圈,喝了一口。好酒果然还是不同,先前的苦涩一洗而净。她喝了半杯,就让酒保收起来。酒保以为她要带走,她却选择将酒留在这里,玩笑地解释说:“既然是不留名的先生送的,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