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办公楼区，走廊太窄，能不能容下胖柿子的大体格子，她得去看看。看完回来，门吱呀一声开了，头挤进来，那做过双眼皮手术的看上去总是在瞪人的眼睛一斜，我们就知道要大伙去看看现场，顺便装修。
她的身上确实没有爱人肉，人见人烦。长得彪悍也就罢了，偏偏做事也那么不让人舒服。比如一起吃烧烤，她能撸半麻袋，那么贵，让我们吃什么？再比如小女人让她去洗衣店取讲师衣服，她会随意指派个人，好像自己是多么大领导，你不答应吧，不好意思，答应吧，谁也不能直接告诉小女人这衣服是我取的。
胖柿子是小女人的助理，她因了丑陋，因了肥胖，因了没文化的粗鲁，爷们一样的生活在她们身边，颇具安全感，小女人放心。讲师总不能对这样的女人下手，这得什么品味？小女人果然聪明，讲师提起胖柿子，总是紧紧鼻子，表情复杂，毫无赞美之词。小女人放心去上班，胖柿子服侍着他们的起居，小女人似乎找到了一种平衡，似乎只有这种平衡，日子才能过下去。
美容项目里有减肥，把精油涂抹在肚子周围，肚脐眼里，就开始用八卦推拿法推揉。大家都争抢着去做人体模特，谁也抢不过胖柿子。她早早吃完饭，嘴一抹，晃动着一坨肉就直奔美容床。我和小女子一同到的，刚打开门，小女子就“啊”的一声，差点吓晕。我随后探过头，艾玛，目之所及，那就是一摊肉，像一头被刚刚宰杀的猪被按在四个腿的小桌子上。她的胳膊肉粗而懈松，肚子肉一碰乱颤。美体师正吃力地在她肚子上翻动，有些推不动，又不能停下来，周围是一圈围观学习的女学生。看着胖柿子悠哉悠哉拿起手机刷着微信，我想起那半麻袋的烧烤签子。
胖柿子没文化，但是有胆量。小女子刷信用卡这个事居然也交给她。她拿着刷卡机子哗哗，出来进去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给小女子整出来八十多万外债，小女子急了，大骂她。胖柿子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驳，干脆回避吧！她来个一走了之。她前脚踏上家乡的土地，后脚小女子就拨通了她的电话，同样是一顿狂骂，然后让她回来。她还没到家，然后就立马乖乖回来。小女子管着她，也管着她上学的儿子。每年孩子两万的上学费用都是小女子出。
没办法，她被拿捏，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说她原来有个家，和丈夫收粮食，孩子是个儿子。后来丈夫劈腿了，说到她婚姻这个答案，她眼睛里有晶亮的东西，和我坐在电热炕上，盘着腿，抬起头，她就看看天花板，骂了一句她的前夫。我觉得那是伤痛，小女子开门，让她去收拾房间，她不情愿的样子，又装作麻溜的不敢怠慢，多少有些滑稽。
她有好多心眼，是我这辈子吃一车鸡心也补不回来的。我在药店买药，她跑进去了，要一盒善纯，好像几十块。她哪来的钱？就是给小女子买东西，这东西明明二十，她就说三十，小女子也不问，明知道也不问。我俩去试工装，她能穿一套，装一套，她的特号，别人也穿不了，急什么，就放库里呗。她去买袜子，试了一双，恰好卖货的老板娘出去接电话，她就又套一双，出来算一双的钱。我就瞪着她，她装看不见。有一次她给她儿子网购了个棉袄，四十块钱，到家一看，小了，她就给我儿子，我一看她孤儿寡母的样子，就给了她四十块钱。那棉袄回来迎着太阳一看，还透亮，样子古老的，像爸妈小时候那个年代的，我直接丢在垃圾桶旁边。
胖柿子越来越懒惰，有一阶段婶婶身体不怎么好，叔叔又去医院，就没有来做饭。我们就轮着做饭，每到做饭的时候，她就出去有事。饭差不多好了，她风风火火闯进来，好像她很忙，其实已经拿撒谎不当回事了。我们都心照不宣。还有一次，货来了太多，我抓紧时间入库。她也来帮忙，我们这么着急就忘了关注做饭的婶婶。老太太去捞酸菜，中午吃饭就叨咕，酸菜缸真凉，切酸菜真费劲。我低头吃饭不吱声，胖柿子来了劲，各种辩解，声音粗放尖利，小女子来了火气，把她大骂一顿。小女子看看我，说她，不吱声也行啊，这还无法无天了。我们心里都清楚老太太在小女子心里和自己妈没区别。
胖柿子也试图找个人嫁了，她认识大师兄的时候，大师兄的妈妈也在。大师兄和她夜晚在房间里研究会议后勤工作，很晚很晚她都不曾开门出来，声音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暗，气氛越来越暧昧，就在两个人稀里糊涂可以一个房间到天明的时候，大师兄的妈妈杀进来，把儿子拎出去，她是接受不了胖柿子的虎气和那肥硕的样子。尽管大师兄的妈妈棒打鸳鸯，搅了他们的好事，胖柿子还会把我堵到墙角，悄悄告诉我，她吃亏了。她的吃亏在别人是损失，在她那里就是荣耀，得和别人说一说，炫耀一下，自己不是没男人喜欢，是别人可能摸不透她们到哪一步了。
胖柿子的恋爱的企图被温压弹烧得片甲不留的时候，她仍然渴望着那堆旧焦炭死灰复燃。有一次我们去鞍山旅游，集体活动，人很多。上了汽车，就是火车，下了火车，又是小车。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大家都很累。到了景区上坡的时候就上不去了，需要接驳车上来。没有电话，只能人去喊。这时公司来了个新助理叫盛楠，男生，人长得精神，小伙子一个。和胖柿子差不多一个年龄。胖柿子就开始蠢蠢欲动，在车上就不断冒汗，不断搓手，眼睛偷偷瞄盛楠。
去喊接驳车需要两个人吗？未必。一个人，长嗓子就行。盛楠去了，胖柿子站到小女子旁边，就等着小女子说那句话。这时候我看见地上的鸽子，它们嘀嘀咕咕，吃着苞米粒，心里明白着，赶紧给我拍照吧，不然我就飞了。小女子也不是傻子，让胖柿子也去，她乐颠颠跑去了。可是盛楠有他的审美，他没有一点接近胖柿子的意思。这就有好戏看了。盛楠到哪里，胖柿子就跟到哪里。盛楠挺烦，又不好说出来。直喊好热好热。
胖柿子长成这样，在人品上最好修一修。但是她没有，管不住嘴，不光吃了不该吃的，也说了不该说的。她喜欢讲究人。就是背地里议论人。背地里议论人也就罢了，她还明目张胆挤兑人。有一个投资团队来了，和小女子讲师们谈合作，合作了一段时间，这个投资人发现了商业秘密，决定另立山头，这个迹象被发现了，小女子团队和这个投资人团队结下了梁子。投资人团队的负责人叫艳鸿，很有魄力。短发，高大。老远一看，就是个架子移过来。说话陪着哈哈，控场能力了得。她喜欢穿一套黑色休闲，配上风衣，很大姐大。我们一起去沈阳做美容。微整形那种，出了手术室就可以去饭店举杯黑啤。艳鸿披着风衣和小女子们下去先走一波，我和胖柿子留下来等没有走的一起。这后一波的是还没做完眉毛鼻子的。其中有艳丽，是艳鸿的妹妹。胖柿子斜一眼艳丽，示意我和她一起走。都在一起，远离内蒙古，怎么好意思撇下谁呢？我拉起艳丽一起走。
艳丽被胖柿子气的浑身直抖，在电梯间里直锤铁门。我点点她脚尖就下了电梯。艳鸿自然知道了这件事。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后来使出绝招，真是厉害，不得不佩服，商海沉浮，让她称王称霸。
我姓名学老师给艳鸿看名字，老师说，鸿代表着没落，一点点下沉，你看围城里的方鸿渐的下场。艳鸿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老师说叫果吧，田园有木方能有生机和希望。她看看墙，看看窗，看看外面车来车往。突然她看到了胖柿子，她说我叫秋果吧，而胖柿子的本名就叫秋果，这下热闹了，小女子嘻嘻笑着，劝她不要和胖柿子一般见识，都在市场上混，这样不好吧，谁知艳鸿披着风衣，头一甩，眼镜一戴，把一张纸递给助理，说去给我刻个名字章，纸上就写着秋果。
胖柿子不能叫秋果了，这个名字不是户口本上的。这个市场上她就还得有个名，后来她就叫雨，下雨的雨了。
她表达愤怒的方式就是站在楼下和小女子对骂，争吵。小女子要绝对征服她，就要把她一骂到底。最严重的一次，她俩谁也没吃饭，从下午吵到天黑。胖柿子拿些汤药去药店代煎，口里嘟嘟囔囔，她忘记了最初跟随小女子的时候，她说喜欢小女子的女人气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笑得前仰后合，她的大嘴展开，让人看见她的大板牙，没有蛀牙。一个没有蛀牙又胃口极好的人，多少让人羡慕。她的笑声粗野放荡，没有任何矜持，常常她笑得时候，我会赶紧望向门口，生怕影响到别人。
她离异多年，没有生活来源，孩子上学还要花钱，她就这样吸附*生活性**着。我们看到深海里的鲸鱼，脊背上是一层藤壶，藤壶离不开鲸鱼，离开了可能就有生命之忧，如果强行把藤壶揭下来，鲸鱼又可能掉一层皮肉。因了她的长期这样的生活，大家已经习惯了，也知道怎么对她也不至于过分，在可控又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她是小女子身边的人，小女子也希望她改变形象，她自己更是向往。她剪了长发，做完造型，感觉利索很多。纹了眉毛，眉毛有点棕红色，宽宽的，还好没有纹成关公。但是她的眉毛两条多少有点不一样，好像是哪个纹绣师拿她练了手。这种痛苦，只有我们认真看她的时候我们才能感觉到，她平时很少照镜子，伤害不大。她的眼睛是做了双眼皮的，没做之前，有点肿眼泡，没谁在意，已经习惯了她那个样子。可是她偏偏去割双眼皮，结果可能尺度有点大，等恢复过来她就时时刻刻都像在发怒，在瞪人，在寻找干架的对手。瘆人，看一眼就得心里一哆嗦，后来都不敢看她。赶紧找点事做，哪怕拿起扫把扫扫地都安全得多。
那次去沈阳做微整，她也是抢先进去的，她要做鼻梁，高高的鼻梁，都说鼻子是财库，她也希望发财，大把大把的发财。手术室也是操作间，是不能让人随便进去的，她出来我们就很着急看她。美容师是小女子的亲戚，她扒在小女子耳边低语，大概意思是胖柿子的鼻梁用的是一般的普通的填充物。我听了就不敢做了，她说给你用高级的，我才敢躺到美容床上。出来以后，满脸都是针孔，到处火燎燎疼。但是我就总观察胖柿子的鼻梁，她总是捏着，说立不住，不成型，也知道给她用的不是高级的填充物，有点生气，又不好发作，毕竟不是自己付钱，都是小女子的帐。
胖柿子在我们新公司投入使用以后，就住集体宿舍了。她的体重一直在涨，然后她睡的还是上铺。可见她上床有多费劲。她翻个身，别人在下面都会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那是床在*吟呻**，在求救，在诉苦，在抱怨。她也不很情愿，有没有办法，有的时候在办公室插上门午休，她自己叨咕舒服多了，不愿听别人放屁拉嗓子的。我从家里过来就能看见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衣服，那早上精心画好的妆容被午觉毁了，然后她睡眼惺忪起来，摇晃着去打水。
我们分组的时候，她是组长。小组要做家务，做饭洗碗打扫卫生。她选择用吸尘器在地毯上吸一遍，然后刷一堆碗，擦墙擦卫生间拖地一遍遍都交给我们。她很会讨好管理的人，没有批评都是表扬，她收获再多白眼也不在乎。我们都知道她也不容易，小学二年级文化，出去能干嘛？她可能在一堆错误里有点小自私，也许这就是人性吧！
有一件事我觉得她抗不过去，她竟然纹丝不动像没发生一样，挺让人服气的。有个女生睡觉到半夜，董事长办公室里的闹钟就响了，女生想想喊谁也不太好，都在睡觉，那就自己去把它关了吧。她在黑暗里悄悄走到办公桌前，关了闹钟，没想到被小女子发现了。小女子第二天开会就提了这件事。因为小女子和讲师的起居室就在董事长办公室隔壁，她认为这个女生有意接近讲师，就是现在的董事长。然后挑明那里是女生的禁区。这么说也无可厚非，大家都能接受，然而她用了一个比喻，这个比喻让她提到了胖柿子。是这样说的，一个男人如果单身久了，会急需要释放。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嘛！如果一个男人单身久了，他的身边就是胖柿子这样的猪一样的女人，他们也会做出格的事。
我们把目光齐刷刷刷向胖柿子，她在后排，站着，脸红一阵，白一阵。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拿来做比喻。真的有这个事，也就罢了，不委屈，没有这个事，这种比喻是诋毁人格。她没有反驳，嘿嘿笑着，溜出去。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她是个特别的存在，人真的为了一口饭，可以让人这样羞辱吗？除非讲师真的做到了不嫌弃。吃了窝边草，然后……那得怎样饥渴？小女子又不是长年离家！
胖柿子的孩子要来了。她显得很激动，和我们每一个人说。我看见那是一个青涩的脸，白净可爱。不像他妈妈，个子高挑。黑黑的头发，梳成中分。胖柿子坐在她儿子的身边，甜蜜从脚窜上去，到她的粗腿雕刻得曲线一路狂飙，到肥硕的肚子，到她脖子栽进胸腔，看不见，最后冲刺到她那鼓起来的胖脸上。她用厚厚的大圆肌手掌拍拍儿子的肩膀。她哈哈笑着，问这问那，突然想起来，得带孩子出去吃点东西。
我看见她们推开门，消失在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