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于网络

四、宦海浮谏

一年多后，可能是陛下知道了情况，长卿被重新启用，仍恢复为文学秘书。

经此事后，长卿自嘲，用《美人赋》表明自己的清白。文章说：

司马相如文雅帅气，在梁王那里做门客。梁王喜欢他，但遭到其他人的妒忌，说长卿是帅气，但是有点妖艳，这种的只会用自己的长相和艳词来取悦领导，却不是忠诚之人。他在后宫游走，可不靠谱，希望梁王明察，别出了乱子。

梁王问司马相如：你好色吗？长卿回答说我不好色。

梁王又问：你不好色，能跟孔子墨子相比吗？司马相如回答说：孔子墨子都不行，没法跟我比。孔子听说齐国赠送美女到鲁国，就跑得远远的；墨子望见商朝人淫乐的首都朝歌城就倒车回头。这好比防火躲到水里，避水淹跑到山上，是没有亲眼见到勾起欲望的女人，凭什么说不好色呢？而我呢，年轻时，住在西部，一个人独守大房子。隔壁就有一个大美女，明眸皓齿，云发丰艳。她屡次想让我留宿，三年来隔着院子天天翘首期盼，我都放弃，绝不回应。

后来我投奔梁王您时，路过盛产美女的郑国和卫国，这里淫乐成风。入住时，我推开房门，里面芳香浓烈，床帐高挂，一个美女娇柔地躺在床上，看到我时就有点恋恋不舍，问我来处，然后殷勤地上酒款待，又拿出琴来，我就弹琴一首阳春白雪。

这个美女伴唱说自己独处寂寞，感叹时光流逝，美人迟暮，希望托身于我，永远相思。还把钗子挂上我的帽子，丝衣拂过我的衣服。当时已经是黄昏，寒风凄冽，白雪飘零，空房静谧，层层的床褥已经铺好，精美的枕头放在上面，炉中燃起熏香，服饰珍奇耀眼。她脱掉上装，露出内衣，弱骨丰肌，一览无余，她还不时过来亲我，我能感觉她的皮肤柔滑如脂，而我却定住内心，誓言真诚，守志不动，翻然转身，远走高飞，与她长别。

这一派柳下惠的作风，谁信啊？不过不要深思，这只是长卿为了争辩自己没有受贿而做的文章罢了。

上面说过，长卿有点口吃，这让我一度对长卿的印象打了不少折扣。不过后来看他琴艺超群，文章华丽，人又比较帅气，手脚勤快，所以总算瑕不掩瑜，相处得还算愉快。由于口吃，他也比较沉默寡言，把精力和时间大多都花在写作上。

由于我娘家的馈赠，我和长卿稍微有点钱，于是长卿在赚钱上兴趣不大，当官后，也不羡慕官爵，他又常有糖尿病在身，经常称病在家。

不过他有时会跟从陛下到长杨宫打猎。当时陛下勇猛，喜欢自己击斗野熊野猪，骑着马驱赶野兽。

长卿担心陛下安全，就上书讽谏：

我听说同类里面都有具备特殊能力的人。比如吧，人类里面，力气大的，有秦国的乌获；跑得快的，有吴国的王子庆忌；勇敢的，有卫国的孟贲和夏育。人是这样，野兽也这样，会有比普通野兽力气更大，跑得更快，更加勇猛的。所以陛下您喜欢冒险到危险的地方射猎，要是碰到这些特殊的野兽，他们受惊乱跑，就会撞到您的车，这时司机再好也不顶事。

这情景，就像匈奴等敌人围在您周围一样，危险至极。所以啊，您不应该接近这些危险。而且就算顺顺当当地驰骋，也会有马车本身的各类意外事故，何况是在茂密的草丛和小丘土堆上跑，此时光顾着大野兽呢，没有想到随时有变故，就很容易出事。陛下身子金贵，要多保重，可不能贪图一时娱乐而冒险。

聪明人都是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的。有个俗语说得好：家有千两黄金，主人就不坐屋檐之下，以防屋顶瓦片坠落砸到自己。这些事虽小，但道理很对，还请您留意明察啦！

这就是《上书谏猎》。

陛下夸奖了他。等他们打完猎，驾马返回，经过宜*宫春**——这里是秦朝时给皇帝外出时住的行宫。长卿又乘机写了一篇赋给陛下，说秦二世胡亥的行为荒唐谬误，以致国灭，从而告诫皇上，千万不要学习他的奢侈无度啊。这就是《哀秦二世赋》：

登上那倾斜漫长的高坡啊，走进那层叠险峻的山峦。站在曲江折弯的岸边啊，眺望那连绵的终南山。高耸的群山广大渺远啊，往来无阻的山谷空旷无边。河水急湍飘忽绵延流逝啊，走向坦荡广袤的岸边平原。观赏那密树浓荫啊，浏览那竹林葱葱。向东驰向丘山啊，向北践踏激流阵阵。停下脚步稍做徜徉啊，前来凭吊秦二世之陵。

你未曾谨慎修持自身啊，失去权势亡了国家；听信谗言不曾醒悟啊，致使先帝宗庙灭亡绝尽。哎！是你操守不好啊，使你家墓冢荒芜杂生，魂魄也无处安身。人迹长久不至而无人供奉啊，随时光流逝而被遗忘永生。你精魂将飞扬天际啊，登九霄而逝于长空！呜呼哀哉！

明显看出来，这次对武帝的讽谏愈加严重了。武帝是听不惯逆耳之言的，于是将长卿拜为孝文园令，也就是他爷爷汉文帝刘恒的墓园的守陵长官。

后来，长卿见陛下喜好仙道之术，就说：“上林赋里面的事还不够好，还有更加奢华的。我给您准备了《大人赋》，请您御览。”

武帝展卷观看，里面写道：

有个在世高人，他住在中原，家宅万里，却不居住。嫌人世间太狭窄，就出去远游。他乘着红幡旗，驾着云朵向上飞去，把长条形的格泽星当成长竿，把太阳光当彩色旌旗，把旬始星当成旌旗的飘带，把彗星当做旌旗的尾梢，挥动招摇。把天枪星作为旌旗杆上的羽毛，拿彩虹来包裹旌旗杆。红光炫目深远，暴风汹涌，云彩飘浮。如同驾着龙车奔驰，神龙摇目吐舌，俯仰腾跃。

斜着从东极登上北极，和神仙相聚。一起向右转去深远的地方，横渡正东方的飞泉。把所有神仙都调过来进行遴选，部署他们到北斗旁边。然后让各路神仙安排在车驾的前后左右，率领着千万个龙车在天空中飞行，如同浮云移动，路过尧舜的坟墓，众鬼所居住的谷底，游览人间仙境的大河小溪。

最后经过甘肃的弱水河和*疆新**的火焰山，横穿沙漠到达帕米尔高原的葱岭。让女娲弹琴，黄河神跳舞。一会儿天色昏暗，就把天神叫来去诛杀管风雨的神仙。看不清昆仑山，就去了其他的仙山。推开天门进入，带上仙女，一起去歇寝。然后去阴山盘旋，看到了王母娘娘，她满头白发，住在山洞中，有三足鸟为她役使。如果要这样来求长生不死，即使活几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转车离开，走到人天交界的地方不周山，呼吸露气，吞食朝霞，咀嚼灵芝。然后群龙昂首高高腾跃，如同波涛汹涌。穿过凌厉的闪电，浓密的乌云，再长驱直下，到达人间北极。把随从和座驾都留在那里。此时我眼睛眩晕，上看不到天，下看不到地，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如同在空虚的境界中遨游，超脱这世间，而独自长存。

其实，长卿觉得以前修仙的人居住在山泽之间，境界还差了点，这不是帝王的仙道，所以展开了想象，写成以上所说的在天地日月星辰间飘游的更上乘的仙道。其实，这种夸张的描写，就是告诉陛下，修仙是不可能的事情，千万不要沉迷于此。

不过，陛下看了之后，龙心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想像自己如仙人一般，畅游于天地之间。

与长卿的《天子游猎赋》一样，虽然文中内含劝谏，却适得其反，更增了陛下所追求的极乐境界。

可见陛下纵然宏图伟略，也与常人一般反感逆耳违忤忠言，而喜听奢侈享受之辞。武帝一朝，虽然功勋卓著，彪炳后世，但天下疲敝，众生困苦。

长卿多次劝谏，但在帝王生杀予夺的威严之下，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尽己薄力，在文章之中无奈苟且。

五、爱情传谣

写了这么多大文章，长卿的才名，自然已天下皆知。

后宫的人也就想讨好长卿，以让他代笔写文章给皇帝获得恩宠。

其中，便有皇后陈阿娇。

她以前备受恩宠十多年，后来失宠，退居长门宫，比较愁闷。听说长卿的文章好，便送了一百斤的黄金给长卿和我，说给我俩买酒喝，希望长卿写一篇化解悲愁的赋。

长卿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做了一篇《长门赋》，然后陈皇后就又得宠了。这篇赋的内容是这样的：

一个美女在悠悠散步，那就是我。我独居冷清，形容枯槁，憔悴失魂。想念君王，君王之前说要常来看我，而今却另觅新欢爱，不念旧人情。我太愚钝了，但却只为博取君王欢心，希望君王给个机会，诉一下思念之情，希望得到君王的回应，然后相聚在长门宫。我把美味佳肴做好，床铺都收拾好了，但君王就是不来临幸。

哎，走廊冷清，又刮着寒风，我登楼远眺，失神落魄。很快乌云密布，雷声响起，我却听得像是君王的车子驶来的声音。秋风飒飒，吹起床帐，我闻到了桂树芬芳，好像孔雀来朝，猿猴哀响。鸟能自由飞翔，而我只能独守空房。这样千万种感伤，积压在心上。我下楼徘徊在宫中，看这宫殿金玉满堂，画栋雕梁，宝石嵌在瓦中，发出灿烂的光芒。

我抚摸门柱，看外面一片空旷。已经黄昏了，我只能独卧空堂。明月照床，我弹琴解愁，琴声悲伤，周围人也跟着落泪感伤。我起身擦泪，懊悔当初的猖狂。哎，没脸见人了，我颓然上床。梦里感觉好像君王在旁，惊醒来看，仍是孤单模样。此时已是凌晨，鸡叫悲伤，月光如霜，启明星出于东方。真是度夜如年啊，再也睡不着了，等待黎明钟声敲响。我自感悲伤，年年岁岁，永不敢忘记君王。

长卿一直有糖尿病，这个病不好治。后来，长卿因长期生病，被免了官。

长卿的病越来越重。我看着他苍老的蓬松的头发，握着他的手，他的嘴里还在喊文君，只是再也没有力气，我流着泪点着头，说我听到了。我的名字含在他的口里，我的人藏在他的心里。万世留名不是所爱，白首不相离，是做到了。

他走后的一天，长卿的前同事所忠来到我家，所忠是陛下的宠臣。我刚开始以为是陛下召见长卿。

而他却说：陛下知道长卿病得很厉害，就派我来把他的书全部取回去，存在皇家书库进行保管。如果不这样做，恐怕以后就散失了。

我说：你来晚了一步。长卿已经走了。长卿虽然写了很多文章，但实际上他每写完一本，别人就取走一本，所以家中的书总是空空的。

看所忠失望的样子，我继续说：不过，长卿临走时，写过一卷书《封禅书》，他说如有使者来取书，就把它献上。其他的，再没有别的书了。”

这卷书上写的是有关封禅的事，我把它给了所忠。所忠把这卷书再进献给天子，陛下很是惊诧，没想到长卿至死想的还是陛下的事。

长卿死后五年，天子去祭祀了后土祠。八年后，陛下先去祭拜了中岳嵩山，然后封禅泰山，并在梁父山肃然良久。

长卿的《封禅书》中最后写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或许他是想到了什么吧？

后世常说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并称长卿为“赋圣”，有很多人争相模仿他的文章，并流传我和他的故事。

这也是我莫大的荣幸。　　

作为一个女人，我一路看着他的惊艳、落魄、发达、落寞，一直到死去。

后世有书传说，他住在我家，月夜弹奏《凤求凰》，来追求我，我在动心之下，才跟他私奔的。《凤求凰》的词热烈奔放，里面写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简单来说，就是：

我见到一个美人，一见倾心，朝思暮想，快想疯了。但你不在邻近我家的地方，只好用琴声来代替语言，向你诉说衷肠，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以安慰我的彷徨。希望我的德行能与你相配，一起携手。但不能和你比翼齐飞，我难受得有死了的倾向。

我是凤鸟，在遨游四海以求凰，但最终回到了故乡，也没遇到凰，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徜徉。你是否能感受今天我登你家门的感伤？有位美丽的女子在跟我很近，但不能相见相爱一场？什么时候有缘能成为鸳鸯，一起翱翔？凰啊，赶紧跟我一起上床，咱们永远情投意合，夜夜相随，不枉负人生一场。

我们展开翅膀，一起远走高飞吧，你要是不感到我的想法，我就一直悲伤。

我听着后人写的这词，还是缠绵悱恻，小鹿乱撞，面红耳赤，心潮澎湃。不过这是杜撰，真正的经过是上面我说的。

民间还传说，长卿发达以后，背信弃义，爱上了咸阳富贵人家聚集地茂陵的一个大家闺秀，想休了我，又不好意思说。于是给我写了《无忆书》，即全篇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我看到后悲伤不已，因为里面没有“亿”，就是没有“忆”。于是我写了《白头吟》和《诀别诗》回赠。

《白头吟》如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诀别诗》如下：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两首诗写得都挺好，尤其是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更是传唱不绝。

只可惜，这不是我写的，而是后世的人借着我们的名头编的。

因为那个时候还不流行《白头吟》那样的五言诗，明显是一两百年后的风格了。

后来，我一个人回到成都，在街头偶然碰到了当年的临邛县令王吉。

他此时也已耳顺之年，一头白发。我们说到了当初在临邛县发生的事情。王吉惭愧地跟我说了当年的原委。

原来，当年长卿生活困顿，来临邛投奔王吉，王吉常与长卿一起散步。有一次，他俩路过我家卓府，听到我在弹琴，长卿便从琴声中听出了我当时守寡独处的心境。再借机偷看了一眼，便喜欢上了我。

但可惜长卿无钱无势，以致无缘攀结。

王吉便提出来使用了唱双簧的方法：借助王吉的地位，让大家都知道王吉求见长卿而不得，从而让大家都重视长卿，提高长卿的地位，于是吊足大家的胃口，从而顺利受邀进入卓府。

然后再由长卿的随从重金赠与我当时的侍女，让侍女做牵线红娘，美言长卿并传达情意，以此帮助我和长卿相会。然后才有后续的事情……

我笑了一笑，开玩笑地说道：他骗了我的心，骗了我的身，骗了我爹的财，还真是太狗了！这和他之前的字“犬子”很相称啊！可能是我的公公婆婆早有感觉吧，所以这样给他起的名字。

王吉和我都笑了起来。人生不就是自欺、欺人和被人欺吗？我被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欺了一辈子，也是好过大多数人了！

我和王吉道了别。我转身看到一缕阳光从云间透射到成都的街道上，人们熙熙攘攘地来来往往，路边垂下的杨柳枝随风飘荡，似是我和长卿当年邂逅时的模样，柔情蜜意的时光，诗一般的落霞，酒一般的夕阳，我隐隐回忆着那炽爱一场，人生境遇的起伏跌宕，都弥漫着花的微香。

我得到了，我失去了。我爱了，我恨了。我笑了。

我想你，长卿。

全文完，感谢您的阅读。

参考文献：

《史记 司马相如列传》

《汉书 司马相如列传》

《西京杂记 相如死渴》

《玉台新咏 司马相如琴歌二首》

《东坡志林 臞仙帖》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河南大学讲课实录，王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