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古往今来,咏月诗词比比皆是。月亮,是一个具有中国特色情怀的意象载体,传达着高洁、凄冷、思乡、怀国、永恒以及悲欢离合等深厚丰富的文化意蕴,以其独特的审美意境,映照着诗人们的潇洒旷达、离愁别绪与哲思壮志。

月亮的意象,穿越千年,将其诗词引入了一个极高的情感与精神境界,意境高远,情思凝重凄怆。而在童话里,月亮也不过就是那个明亮的大圆脸和光芒皎洁的银盘。当上世纪中叶,中国唯一的童话诗人出现,古典诗词与梦幻童话中的月亮就此联结,开始展露着它纯洁奇特、又充满灵性的意蕴象征。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是顾城诗歌《一代人》的全部内容,也成为中国新诗的经典名句。就是这样的简短通俗,又有些似乎无法言语的奇妙色彩,构成了顾城童话诗中独特的意境。
顾城一生的诗歌与其所生活的环境与时代息息相关,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它那颗贴近自然,又充满纯真与梦幻的童话心灵。黑夜也许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又或是这个禁锢其中而难以挣脱的现实牢笼。在这里,他面对着自身一些无法改变的客观条件,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构建属于自己的一个纯净与光明的世界。而月亮,在顾城的诗歌中,是常见的物象。当小花、田埂、杨树、烟囱等,快活而俏皮地出现在明媚的白昼;又当夜幕拉开,一切也只能在这柔和凄美的月光之下绽放。而淡淡月光,虽不闪耀,却是黑夜中的一缕希望,也成为顾城寻找光明的情感寄托。

《星月的来由》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1968年 北京)
树枝是常伴于顾城少年时期童话世界里的伙伴,也是一个充满灵性的意象。如同他在《杨树》中写到的“臂膀”,即使有所缺憾,也依然有睁眼看世界的心向。笔下的“树枝”如同自己,是一个叛逆的存在。因此,他有去撕裂天空的胆量,打破现存世界的倔强。可惜只能靠自己微弱的力量去戳上几个小洞,只能依靠自己的内心信念,建立一个远离尘世的童话城堡。然而,他依旧获得了慰藉,尽力捅破的窟窿,给他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光亮与希望,这便是他童话意境中的“星星”与“月亮”。
《残月》
云浆散去了,
风尘落下了,
月亮将半个脸挂在天上,
像刚刚大病一场;
星星比他亮,
篝火比他亮,
愿他慢慢养好。 (1970年 火道村)
自1969年,因*革文**,顾城随父下放到山东广北火道村的农场,开始了其前期童话阶段的诗歌创作。但那里艰苦的劳作生活,使顾城对乌托邦式美好世界的想象,一落千丈。于是,田野、碱滩等,均变成了其摆脱痛苦、聊赖与郁闷的童话花园,又以一个孩子的心灵将其涂画,守候着这片梦幻色彩的童话世界。顾城也以此完成了1970至1972年人生创作的第一个高峰。
云浆风尘消散,风波平息,尘埃落定。一切的折腾,如同让全家得了一场大病。曾经的美好时光不复存在,消磨得,疲惫得,只剩下了半张脸的病态。曾经依偎环绕他的星星,如今光亮已将它盖过,连地上的篝火也灼灼其光。曾经的荣光与地位,烟消云散;在这个不起眼的村庄,自己这位外来之客也非异乎寻常,反而更没有这里土生土长、心无旁骛的农民们生活得安逸自在。也许这就是一个月末,月牙的存在的确有些微弱。也只能期待着养好伤痛,待新月来临时,光明重现,焕然一新。
《月亮和我》
我看着月亮
月亮看着我
我向她微笑
她不动声色……又大又圆 黄眼睛冷冷默默
我望着月亮
月亮忘了我
我对他怒视
他却睡着了……又细又弯 金睫毛闪闪烁烁
(1979年11月)
1979年顾城开启了人生专业诗歌创作与爱情的新篇章,而这时的月亮似乎不再存在于少年时期那个明晰又浅显的意境中了。而是多了一些复杂的视角、立体的感觉,似乎成了一个温婉的女子,时而冷漠,时而闪烁。又是一双能与自己亲切交流的双眼,幽深又迷离,既出童话境界,也无限靠近了他真实的生活。又是爱情激发了他的头脑,情感恍惚,又无所适从。但月亮依旧是他那个梦幻般暖暖的、惬意的童话追求。

顾城童话世界中的月亮,在他七彩蜡笔的渲染下,柔美、灵动,又散发着独特的光亮,使其迫不及待地想与其亲密对话,又给予了希望。月亮,可以是卵石、窟窿,去丰满童年的幻想;可以迸发人之常情的忧郁、疲惫与冷漠惆怅,映照着顾城不衰的童心和永恒纯净的童话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