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回忆刻在心里永远抹不去 (灰色的记忆徘徊在街头)

那天,岳叔买了羊肉,盛情邀请我们前去饕餮一顿。期间,婶婶与母亲拉起了家常,聊起以往经济收入时,自然就扯到了*血卖**的问题。

九十年代中期以来,一直到二十年前我初中那会,我生活的地方,离县城120多里的湖南边远某乡村,也是湘南大地上普普通通一处农村,依靠*血卖**换取一笔支撑生活的可怜收入一度成为很多家庭的选择。 婶婶大概是以前从不曾听过这样的事,只知道献血不知道*血卖**,或者文雅一点的说法,叫“有偿献血”,显得那样的万分惊讶,像是听了一回天方夜谭。

时间的遗忘真是无情而可怕,如果不是他们拉起家常,我也差不多快忘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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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我又站在了初中校园里的那块空旷操场上。

那是中考前夕,校长在上面动员讲话,鼓舞士气。我向来不喜欢听领导讲话,作为初中学生,在这种场合更是如此。然而,偏偏那次校长的讲话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

当时,他没拿讲稿,前半段说了什么我没留意也没记住,当他勉励大家要努力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考上好高中时,并不是激励大家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上了好学校才有好未来这样的老生常谈,尤其是谈及那些在学校吊儿郎当荒废学业的反面典型时,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青筋暴露,一腔怒吼

——知道你们的父母都是怎样供你们读书吗?他们在省吃俭用*血卖**供你们上学!

铿锵有力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碾过,人头攒动的操场瞬间变得死寂。

那所初中虽是县属学校,但处在乡下,不少老师家就在附近乡镇的农村,自然了解农村实际,说的也是农村实情,何况当时*血卖**的村民的确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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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知道身边人*血卖**是我的大姨。那时我还小,大概读小学三四年级,有一回走亲戚见大姨家新添了一台二手黑白电视,当时普通家庭电视还是稀罕物件,着实让人羡慕。从大人们闲聊的些许话语中我才知道这电视是大姨用*血卖**的钱换来的, 卖一次血大概能获得一百多块钱的回报——这在贫瘠又贫穷的农村无疑是一笔巨款,毕竟一斤米不过几毛钱,我买一盒心心念念的12色水彩笔花了一块五都心疼得不得了。

*血卖**能挣“快钱”这样的“好事”在乡下不胫而走,后来村里陆续也有不少人去*血卖**。

*血卖**人员以妇女为主,每次去之前都是集体行动,有专门人员和车辆接送,当然是要从*血卖**的获得中扣除费用的。

我们那不过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当时经常去*血卖**的就有六七个人了。他们通常一个星期到半个月去一次,前一天晚上附近几个村子的*血卖**人员到约定地点集合,专车接送*血卖**后第二天晚上再回来,*血卖**的地点是挨着家乡的广东某市。

也不知是据谁说*血卖**之前使劲喝水能稀释并多产一些血液,避免抽出大量血气损伤身体,于是那些*血卖**的人员出发前都在使劲灌水, 跟我后来在余华的《许三观*血卖**记》中读到的情节几乎如出一辙。 也不知是哪个土专家说猪肝补血,于是 那些*血卖**的人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割上三五两猪肝,连续几天吃猪肝“补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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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最初本来在村头南侧不远的圩场上摆摊卖米粉,那个圩场规模不算小,在计划经济时代,曾有一家能容纳好几百人的电影院、两家诊所、一家供销社,摊行更是不少,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汇聚过来赶场,有时还能见到缠着花头帕的“瑶佬古”(湘南过山瑶,瑶族人的一支)从深山出来赶圩。圩场平常隔个五天的样子开市,临近年关则天天开市,托人流众多的福,父母摆摊卖米粉好歹也能赚得几个辛苦钱。

然而不多久,圩场搬迁到了乡政府所在的地方,村头的圩场也就逐渐荒废了。

新圩场离家既远,收税又多,交通也不便,于是父母再没卖过米粉,家里赚钱的门路也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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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血卖**的村民, 撸起袖子抽出一袋又一袋的血液,换回来一张又一张薄薄的钞票,陆续都添置起了各色各样的家具电器,在村中颇有一番发家致富的样子, 我们家却几乎徒有四壁,寒碜得可怜,在那种环境刺激下,没有挣钱门路的母亲也想跟他们一块去*血卖**。

母亲后来真的去了。

依稀记得那次*血卖**回来的晚上,随着进村的那条斜坡土路传来嘈杂的喧嚣声,我飞奔跑出家门到村口迎接母亲的归来——虽然那时小小的我并不希望母亲去*血卖**,但跟所有孩子一样抵抗不住零食水果的诱惑,我知道母亲回来一定也会像其他那些*血卖**归来的父母一样给孩子们带来些许期盼。

夜色中,村里熟悉的人们有说有笑闪过后,也看到了母亲熟悉的身影,母亲沉默着没说话,显得多少心情有点不好,但依然给我们带了一袋苹果作为礼物。

后来我才知道大概是体重不过关,采血点不让瘦弱的母亲*血卖**。

母亲之后常说那回没卖成血主要是因为我的“屁股口”坏了彩头,因为在得知母亲也下定决心跟村里人去*血卖**挣钱时,懵懵懂懂的我,竟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都如此干瘦怎么能去*血卖**!

仅有的那回*血卖**不但没挣到钱,反而还倒贴了车费和饭钱,就连出远门归来作为礼物带给我们的一袋苹果,也是借村里一个婶子的*血卖**钱买的,因此对母亲来说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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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我从网络上得知河南上蔡县不少艾滋村都是因*血卖**而交叉感染的悲剧,难过的同时后背一阵发凉,也庆幸母亲那回没有卖成血,更希望真的是自己的“屁股口”阻止了母亲那次*血卖**。

虽然河南的悲剧九十年代末就已经发生,但对农村来说,互联网没有普及,手机电话并不多见,报纸杂志几乎没有,忙于农活的农民们也没有多少时间收看电视,这样惊悚的消息是到不了我们那闭塞乡村的,直到现在,依然有很多人不知道。

或许是河南的悲剧起到了警醒作用,或许是广东的采血点操作较为规范,或许仅仅是大家都被幸运之神眷顾,万幸的是,家乡那些曾经*血卖**的人没有听说感染艾滋病的。

那次失败的经历断了母亲*血卖**挣钱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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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收入最终靠着父母凌晨抹黑采摘每圩挑去市场的几担蔬菜瓜果,每日农闲之余全家分工协作帮他人加工炮竹产品,还有每年的三四头猪几只老母鸡和一头老黄牛,“双抢”烈日下冒着酷暑蚊蝇飞虫帮人抢收稻谷赚得几个辛苦钱,加上父亲零散打工的苦力付出,零星拼凑出了一家的吃穿用度,勉强担负起了我和姐姐们的书本学费,也好歹应付了走亲访友的人情往来,更稳稳支撑起了我们远行追梦的勇气。

感谢这个时代,感谢这个国度,更感谢奋斗的人们,如今,曾经贫穷的农村早已不再依靠*血卖**挣钱,虽然依然算不上富裕,但也享受了时代发展带来的红利。

那些跟血有关的经历虽然苦涩,终究也是记忆的一部分,成为了一个时代底层人物生活的真实写照,成为一个时代普通湘南农村图景的点滴旁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