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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讲 词集版本研究的方法

这一讲,讲怎样研究词集版本。

要研究词集版本,先要了解与版本有关的一些关键词。

一 关键词

稿本、抄本、刻本,是版本的三种类型。

(一)稿本

稿本和抄本都是手写的本子。稿本是相对定本而言的,抄本是相对刻本而言的。稿本,又有不同的情况,如果是作者本人亲笔写的稿本,就叫手稿本,又叫亲稿本;是他人誊抄、誊录的,就只称稿本。有一本专门查古籍稿本的工具书,叫《中南、西南地区省、市图书馆馆藏古籍稿本提要》,阳海清主编,华中理工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主要收录四川、重庆、湖北、云南、贵州、广东、广西等十家省市图书馆收藏的古籍稿本。必要时可找来查阅。

(二)抄本

抄本,就是手工抄写的本子。抄本,又有景抄本和传抄本的区别。景抄本的“景”,读“影”。古代没有复印的技术,就描摹,按照原本的字体、格式,一模一样地照抄一本,就叫景抄本。所谓传抄本,就是一般地抄录,只求内容的真实一致,不太讲究字体、格式的一模一样。抄本中最常见的是传抄本,所以传抄本就直接称“抄本”。就像稿本之外另分出一个手稿本一样,抄本之外再分出一个景抄本,以示区别。

(三)刻本

刻本,就是刻版印刷的本子。又称刊本、印本。刻本的情况比较复杂,有好多种说法。

按刊刻时代分,有宋刻本、元刻本、明刻本、清刻本等。

按刊刻主体分,有官刻本、家刻本、坊刻本等。

按刊刻的先后分,有初刻本、原刻本、重刻本、景刻本、修补本等。

按版式和字体分,有巾箱本、插图本、大字本、小字本等。

按印刷颜色分,有蓝印本、朱印本、墨印本、朱墨本、套印本等。

按印刷工艺分,有活字本、影印本等。

按流通类型分,有善本、珍本、孤本、残本、通行本等。

呵呵,名堂多得很!这些名称,大多数一看就明白,不需要太多的解释。不太明白的,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可以参看张三夕主编的《中国古典文献学》,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初版,2018年修订至第三版,当然是看再版的好。还可参考杜泽逊先生的《文献学概要》,第五章“文献的版本”,中华书局2001年初版,2008年出版增订本。另外,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2003年出版了一套“中国版本文化丛书”,有专书介绍宋刻本、家刻本、坊刻本的情况。广陵书社2006年出版有王荣图、王筱雯、王清原主编的《明代闵凌刻套印本图录》,也可以参看。看了这本书,就可以知道明代套印本的书是什么样子。

关于刻本,做点补充说明。

官刻本,就是官方刻印的本子。宋代除国子监外,各级地方政府经常刻印书籍。地方行政长官刻书,有时是为传播乡邦文献,有时也是为了开辟合法的财源,获取利润。印卖图书所得的利润,往往进入“小金库”,当时叫“公使库”。这些钱,行政长官可以自由支配,可以用来请客送礼。宋代公宴特别多,经常举行“政府招待会”,招待上司或同僚。宴会上少不了要让歌伎唱词,唱得好的,主人高兴了,还要给赏钱。这些钱,大多是公使库的钱。还有啊,宋代有些浪迹江湖的文士经常给地方长官送上诗词,地方长官往往要给钱物回馈。南宋著名词人刘过曾经寄给辛弃疾一首《*园春沁**》(斗酒彘肩)词,辛弃疾当时在绍兴任浙东安抚使,非常欣赏,一下子就给了刘过“数百千”钱。这钱,肯定不是辛大帅自己掏腰包,而是用公使库的钱。当然是不是刻书赚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所谓家刻本,就是家庭刻本。宋代以来,有的读书人或者官宦之家,为了弘扬先人祖辈的文学事业,让祖辈先人的文集流传下去,往往自己掏钱刻印文集。家刻本一般质量都比较高,因为它不追求利润,刻工比较精细,特别是校勘比较精审,所以历来都比较受重视。

所谓坊刻本,就是书坊的刻本。书坊就是当时的出版社,专门刻印营销书籍。宋代四川、福建麻沙、浙江杭州书坊的刻本,都非常有名。特别是杭州的陈氏书棚,刻印的唐宋诗人的诗文集特别多,而且刻印的质量非常高。陈氏书棚的老板叫陈起,也是位诗人,有很高的鉴赏力,很多江湖诗人把诗集给他出版,他要严格审查删削,不满意的就退回去。当时江湖诗人都非常服他。南宋的江湖诗派之所以能够形成,就与他有关系。他把当时的江湖诗人的诗集编刻在一起,号称《江湖小集》,后世就把《江湖小集》中的诗人称为江湖诗人或江湖诗派。这是印刷传播对创作影响的一个典型案例。

所谓景刻本,跟景抄本一样,也跟现在的复印本差不多,是完全照原书的样子刻印。比如,我们后面要讲到的词集丛刊《景刊宋金元明本词》,就是完全根据宋刻本、金元刻本、明刻本或者抄本原书的式样刻印的一部词集丛刊。修补本,是根据原书的书版做局部的修补后再印的本子。

二 重要的词集丛刊本

要研究词集版本,还需要了解一些重要的词集版本,特别是丛刊本。因为唐宋词人的词集,大多数是靠丛刊本保存下来的。熟悉了有关词集丛刊,也就可以大致了解唐宋词集的主要版本了。那么,宋代以来,流传有哪些大型的词集丛刊本呢?

词集丛刊,始于南宋。现在介绍几种重要的词集丛刊:

(一)《百家词》

南宋宁宗嘉定年间长沙刘氏书坊辑录刻印。原书早就不存在了,因为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有著录,所以我们知道有这部书。根据陈振孙的著录,《百家词》共收词集92种,词人97家。因为有几家是合集,所以作者的数量多于词集的数量。也正因为有了陈振孙的这个著录,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宋代曾流传过多少种词集。宋代传存下来的私家藏书目,除我们前面说过的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外,还有尤袤的《遂初堂书目》。这三种书目,都著录有词集,但只有《直斋书录解题》是用独立的一卷专门著录词集,而且标明是“歌词类”。《郡斋读书志》和《遂初堂书目》是南宋前期写的,而《直斋书录解题》成书要晚一些,写成于南宋后期。《直斋书录解题》将词集单独分作一类,表明这个时候词体独立的文体地位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这也是值得注意的一点。虽然是单纯的文献著录,但其中也渗透着一种文体观念。读文献资料,要善于将“死”文献读成“活”文献,善于挖掘和透视文献史料背后隐藏着的思想、观念。一种历史的观念意识,并不全是体现在理论形态的表述之中,也隐含在各种非理论化的资料之中。我们研究古代文学,常常苦于找不到直接的理论资料。其实,只要善于发现,很多非理论化的文献资料里头也能挖掘出理论性的思想观念出来。

(二)《典雅词》

据赵万里先生的考证,《典雅词》是南宋临安陈氏书棚的刻本。赵万里先生是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做过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部的主任,北京还有一位著名的藏书家也是作家的郑振铎先生,他俩有“郑龙赵虎”之称。赵先生做过王国维的助教,出版过一本很有名的辑佚方面的著作,叫《校辑宋金元人词》,胡适给予过高度的评价。赵先生的考证,非常严谨,他的意见,自然可信。《典雅词》的原刊本没有传下来,只有部分词集有抄本传世,现在传世的有21家词集。这些抄本,主要收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部分收藏在台北的图书馆。

(三)《琴趣外篇》

南宋闽中书肆刻本。目前流传下来的有欧阳修的《醉翁琴趣外篇》、黄庭坚的《山谷琴趣外篇》、晁补之的《晁氏琴趣外篇》和晁端礼的《闲斋琴趣外篇》。《景刊宋金元明本词》都已收录。其*特中**别值得注意的是欧阳修的《醉翁琴趣外篇》。欧阳修词集的宋刊本,传下来的有两种。另一种是南宋庆元年间刻的《欧阳文忠公集》里的《近体乐府》,收词192首。《醉翁琴趣外篇》收词有203首。两种词集收词的绝对数量似乎差别不大,但仔细比较,就会发现两种词集收录的词作有很多不同。《醉翁琴趣外篇》中只有125首是跟《近体乐府》一样的,其余78首,是《近体乐府》里所没有的,而且大多是通俗的艳词。这让我们看到了欧阳修词风的另一个方面。欧阳修是文坛领袖,在政坛上正气凛然,但读了这些通俗艳词,却发现欧阳修在休闲娱乐场合,俨然是一个“playboy(花花公子)”,风流潇洒得很。这些艳词,编《近体乐府》的人,认为不会是欧阳修这么儒雅的人写的,就把它们删去了。要是没有《醉翁琴趣外篇》,咱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欧阳修人格性情的另一面!其实,人,原本有多种面目,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表现。在正式的社交场合,自然要举止得体,符合礼仪;在休闲娱乐场合,不妨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作为政治人物、社会角色出现在*场官**的时候,是一副面孔;作为朋友的角色出现在私人化的生活空间的时候,当然又是另外一副面孔。荣格的心理学,对于不同环境下不同的人格面具,有很精彩的分析。欧阳修的这些艳词,是他在私人化的娱乐性的酒席宴会等休闲场所写出来的,肯定跟他在政论文章中表现出来的人格特征不一样。过去有人说欧阳修是“人格分裂”,实在是大大的误解。

(四)《六十家词》

宋末元初的刊本,早已失传,只是宋末张炎的《词源》里有记载,就不用多说了。

元代没有什么词集丛刊,到了明代就多了起来,其中吴讷辑的《唐宋名贤百家词》和毛晋辑刻的《宋六十名家词》,最为有名。这两部词集,名称上都跟宋代的两部书有点关系。《唐宋名贤百家词》,又简称《百家词》,跟南宋长沙书坊刻的词集丛刊名称完全一样,只是内容大不相同。《宋六十名家词》跟宋末的《六十家词》也比较接近。《唐宋名贤百家词》和《宋六十名家词》这两部书,一出现在明初,一出现在明末。

(五)《唐宋名贤百家词》

吴讷(1368—1454),是明代初年的人,毛晋(1599—1659)是明末人,两人相隔差不多有二百年。巧的是,吴讷和毛晋都是江苏常熟人,前后同乡。不过吴讷是官员,毛晋是富翁,身份不同,但两人都爱书。吴讷还是位法学家,辑有《祥刑要览》一书。

《唐宋名贤百家词》,编成于明正统六年,即公元1441年,是现存最早的一部大型词集丛书,比毛晋的《宋六十名家词》要早二百来年,共收录唐宋金元明人词集100种(此书明示不录明人词,实误收明词别集1种),其中宋词别集83种,金元词别集11种。 [4] 这本书的价值之一,是保存了不少宋元词集的孤本,如曾慥辑录的《东坡词》《东坡词拾遗》和《稼轩词》丁集、元人袁易的《静春词》等,全凭此书得以传世。曾慥编有一本著名的词选《乐府雅词》,其中没有收录东坡词,于是有人怀疑可能是东坡词不符合曾慥“雅词”的标准,所以不予收录。从这部书里知道了曾慥另编有《东坡词》,就可以明白:曾慥是为避免重复而在《乐府雅词》中不选东坡词。曾慥的《东坡词拾遗跋语》也很值得注意:

《东坡先生长短句》既镂板,复得张宾老所编并载于蜀本者,悉收之。江山丽秀之句,樽俎戏剧之词,搜罗几尽矣。传之无穷,想象豪放风流之不可及也。绍兴辛未孟冬,至游居士曾慥题。

这篇短短的跋文,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几点信息:一是《东坡词》和《东坡词拾遗》都是曾慥所编。二是《东坡词拾遗》编成于绍兴二十一年辛未(1151),在这之前,《东坡词》就已“镂板”印行。三是当时还有张宾老编的蜀刻本传世。张宾老,名康国,字宾老,徽宗时做过翰林学士,不久就升为尚书左丞。先是得到蔡京的提拔,所以官运亨通,后来跟蔡京作对,暴死在朝堂之上。他死的那年是大观三年,公元1109年。也就是说,张康国(1056—1109)是北宋末年的人,他编的东坡词集,也一定是成书于北宋末。至于后来在四川刻印,是在北宋末还是南宋初,就不好确定了。像这样的序跋,研究版本时需要特别注意,既有助于我们了解一本词集是什么时候编成的、由谁编成的、怎样编成的,也有助于我们了解一本词集的传播情况。

这部词集丛刊,今天能见到的,只有抄本,没有刻本。最早的抄本是天津图书馆藏的明抄本,不容易见到,1989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以后,就比较容易得到。浙江绍兴市鲁迅图书馆藏有另一部明抄本,只残存17种,但其中收录的宋潘阆《逍遥词》和王安石《半山词》,却可以补天津图书馆所藏抄本有目无书之阙。这是绍兴本值得注意的一点。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一部抄本,是1928年梁廷灿根据天津图书馆藏本过录的本子。194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有林大椿点校的排印本,题作《百家词》,1992年天津市古籍书店有影印本,装订成上下两册,成为今日比较通行的本子。只是这个本子改动比较大,有失原貌。如果要用来校勘,最好还是根据天津图书馆的藏本,林校本不宜作为依据。

(六)《宋六十名家词》

毛晋是印刷传播宋词元曲的大功臣。他一生致力于刻印书籍,经史子集,无不刻印,集部的诗词、小说戏曲刻印得更多。如果不是他耗尽平生财富来收集刻印词曲,很多宋词和元杂剧的作品就会失传。从文学传播的角度看,毛晋是一位很值得重视和研究的人物。他的藏书楼名汲古阁,所以他刻的书,一般习惯称为“毛氏汲古阁刊本”。

毛晋刻的《宋六十名家词》,刻成于明末崇祯三年(1630)前后,虽然收录的词集不如吴讷的《百家词》那么多,但是影响却大得多。因为《百家词》在明清两代是靠抄本一线单传,只有极少数藏书家见过,一般的读者根本无缘见识庐山真面目。直到20世纪梁廷灿的传抄本问世后,才逐渐为学人所知,其后林大椿校本印行,才日益引起人们的注意。而毛晋的《宋六十名家词》,是刻本,后来又一再翻印,所以传播很广,清代人读宋词、学宋词、评宋词,往往以它为依据。清代康熙年间的著名词人朱彝尊,在《词综·发凡》里就说:“常熟吴氏讷汇有《宋元百家词》,抄传绝少,未见全书。近日毛氏晋刻有汲古阁六十家宋词,颇有裨于学者。”到了乾隆年间,《四库全书总目·宋名家词提要》也说毛晋“此刻搜罗颇广,倚声家咸资采掇”。所谓“颇有裨于学者”,“倚声家咸资采掇”,都是说学词的、写词的都以此为读本来研习宋词。此外,毛晋每刻一种词集,都撰有一个题跋,文字虽然不长,但既有文献价值,也有理论批评价值,可作为一个选题,进行专题研究。有前辈说,毛晋既是传播宋词的大功臣,又是宋词的“乱臣贼子”。后一句的意思是说,毛氏刻词,喜欢随意变更卷数,增删词作,改动原文。他依据的都是很好的词集善本,有的却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如果不作校勘,倒也无所谓,如果用来校勘,就要注意吸取相关的校勘成果,比如近人朱居易的《宋六十名家词勘误》。《宋六十名家词》版本很多,毛氏汲古阁原刊本,也不难得。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影印本,附录有朱居易《宋六十名家词勘误》和词名索引,查阅很方便。

(七)《宋元名家词》

明人汇辑的词集丛编还有两部值得注意。一部叫《宋元名家词》,因为版心下方有“紫芝漫钞”四个字,所以习称紫芝漫抄本。不知道是明代什么人辑抄的,只有抄本行世,所以传布不广。不是对词集文献有特别兴趣的人,一般都不知道有这部书。书中收录宋元明人词集70种,好多是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没有收的词集,又有许多名家的校跋,校勘价值很高。这本书现今收藏在北京大学图书馆。我的老师唐圭璋先生生前很希望能将这部书影印出版,但一直没有如愿。另一部叫《宋元三十三家词》,要做宋词的校勘工作,这两部丛抄本是不能不用的。

(八)《宋元三十三家词》

《宋元三十三家词》,因为版心下方有“石村书屋”四个字,所以习称“石村书屋抄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这部书收宋元明人词集33种,其中宋词25种。

(九)《十名家词集》

清代整理辑刻的词集丛书就更多了,其中四大丛刻最为著名,分别是侯文灿的《十名家词集》、王鹏运的《四印斋所刻词》、吴昌绶和陶湘的《景刊宋金元明本词》以及朱孝臧的《彊村丛书》。

在清代词学史上,侯文灿(1647—1711)是一个不太显眼的人物。其实侯文灿还是值得注意的。一来他跟万树共同编订《词律》。《词律》虽然只署万树之名,而侯文灿其实也有功劳。二来他编选有一部大型的清人词选,名叫《亦园词选》,收词960多首。只可惜这部选本如今藏在日本内阁文库,一般不容易见到。我到日本开会访书时,特地去看了原书。书前有侯文灿的《自叙》,因为原书不容易看到,我把《自叙》的原文录在这里,供大家参考。从中可以了解到侯文灿与万树的友谊和两人共同编订《词律》的经过:

予自甲寅侍先大夫,与荆溪万子红友日坐亦园,始共事《词律》,适红友为吴司马留材夫子招往粤中,其事中辍。后余滥竽盐官,簿书厥苦,辄思与骚人逸士留连风月,按拍征歌,不可得。而红友忽于千里外邮寄一编云:昔余两人所订《词律》,今已付梓矣。予每展一卷,未尝不徘徊讽咏,三复而不能已。至丙寅,予解组赋归与,于亦园中复构小室,艺华芟草之外,每遇风晨月夕,把茗焚香,间取昭代诸名家词丹黄甲乙,不觉选词之技复痒。

昔晏同叔云,生平不欲作妇人语。予谓委婉之弊入于妇人,与豪迈之弊流为村汉等耳。但期银筝柔响,用传小伎之喉,铁板雄歌,幸免于伶人之诮而已。

嗟乎!余岂知词者!余昔与红友同学久,因得于审音顾曲稍涉藩篱。今予选词将竣,嗜痂之癖犹然故我,而红友竟仲宣登楼赍志以没,不获如当年与余草堂灯火,斗酒诗篇,歌呼相应,此又余之不幸也已。幸而荆溪僧叙彝素工词,与余卒而成之。是又得一红友为足善也。遂为之序。时皇清康熙二十有八年岁在己巳春二月亦园侯文灿题于野草堂。

原文我就不串讲了,还是比较好懂的。只是其中几处纪年需要说一下。甲寅,是康熙十三年,公元1674年;丙寅,是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书前还有一个红色牌记,相当于约稿的广告,内容是:

词选既竣,诗选即出。皆系藏本,未经征集,遗漏实多。诸方名作,恳祈邮寄无锡东里侯氏亦园,以俟续选。于野堂主人附白。

从这可以了解古书牌记的内容和作用。

侯文灿校编的《十名家词集》,康熙二十八年(1689)印行,跟《亦园词选》是同年刻印的。其中收录了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没有收的张先、贺铸、葛郯、吴儆和赵以夫五家词集,可以补毛刻本之不足。侯文灿将书名题作《十名家词集》,似乎另有深意。当时以朱彝尊为代表的浙西词派,推崇的是南宋姜夔、张炎等人的词风,取径不宽广。侯文灿将张先、贺铸等人标举为“名家”,也有另立旗帜的意思。顾贞观(字梁汾)在序言中就点明了这层意思:

今人论词,大概如昔人之论诗。主格者其历下之摹古乎?主趣者其公安之写意乎?迩者竞起而宗晚宋四家,何异牧斋之主香山、眉山、渭南、遗山。要其得失,久而自定。余则以南唐二主当苏、李,以晏氏父子当三曹,而虚少陵一席。窃比锺记室、独孤常州之云。总让亦园之不执己,不徇人,不强分时代,令一切矜新立异者之废然返也。

顾贞观也是著名词人,他所说的“今人”,指朱彝尊等人。“宗晚宋四家”,是说朱彝尊推崇宋末四家词人。但这四家词人究竟是哪四家?朱彝尊没有明确说明过。我查他的《曝书亭集》,书中卷四十有两篇词集序涉及这个问题,一篇是《鱼计庄词序》,一篇是《水村琴趣序》。其中《鱼计庄词序》有这么一段话:

曩予与同里李十九武曾论词于京师之南泉僧舍,谓小令宜师北宋,慢词宜师南宋。武曾深然予言。……在昔鄱阳姜石帚、张东泽、弁阳周草窗、西秦张玉田,咸非浙产,然言浙词者必称焉。是则浙词之盛,亦由侨居者为之助,犹夫豫章诗派,不必皆江西人,亦取其同调焉尔矣。

这里所说的姜石帚,是指姜夔。本来姜石帚是另外一个人,并不是姜夔的字或号,但清代的人弄错了,都把姜石帚当作姜夔。直到20世纪夏承焘先生才把他弄清楚。张东泽,指张辑,有词集名《东泽绮语》。周草窗,指周密。张玉田,指张炎。顾贞观说浙西词人所宗的“晚宋四家”,也许就是这四家。因为朱彝尊明确地说“言浙词者必称”这四家,“称”就是称颂、推崇的意思。这样说对不对,我还不敢肯定。大家有兴趣,可以研究一下。20世纪词学界所说的宋末词坛四大家,一般是指周密、王沂孙、张炎和蒋捷,与朱彝尊所说的“四家”有些不同。顾贞观对朱彝尊的词学观点有些不以为然。朱彝尊自己在《水村琴趣序》里说:

予尝持论,谓小令当法汴京以前,慢词则取诸南渡。锡山顾典籍不以为然也。

所谓“小令当法汴京以前,慢词则取诸南渡”,与“小令宜师北宋,慢词宜师南宋”是一样的意思,都是说写小令,应该学北宋的小令;写慢词,应该学习南宋的慢词。其实在朱彝尊心目中,这南宋慢词,并不包括辛弃疾一派在内,专指姜夔、张炎等词人的慢词。“锡山顾典籍”,即指顾贞观,顾贞观对朱彝尊专门推崇南宋词,特别是“晚宋四家”词,不是很认同,他推举五代的南唐二主词、北宋二晏词。顾贞观跟侯文灿是同乡,都是江苏无锡人。两人的词学观相近,都认为学词不应“强分时代”,性之所近即师之,对于浙西词派的固执己见,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的做法有些不满。所以,侯文灿将五代的李煜、冯延巳等词人列为“名家”,也有转益多师的意思,他刻《十名家词集》,有扭转浙西风气、另立“名家”、提供新的词作范本之意。由此看来,刊刻词集的目的,有时不仅在于传播词作,还在于表达刊行者的词学思想。从顾贞观和侯文灿跟浙西派“对着干”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康熙时期,浙西词派并不是一统天下,当时的词坛就有不同的声音。这方面的问题,值得深究。

我想,康熙词坛有以朱彝尊为代表的浙西词派、以陈维崧为代表的阳羡词派,还有没有一个以顾贞观为代表的梁溪词派呢?当时无锡人侯晰编选有一部词选叫《梁溪词选》,收录的都是无锡词人的词作,其中也有顾贞观的词。侯晰,字粲辰,是侯文灿的叔父。侯文灿和他的两个兄弟文灯、文燿都能写词,文灯、文燿有词集传世。侯氏一门跟顾贞观是什么关系?他们各自的词学主张是什么?无锡词人的词风有什么特点?跟浙西词人有什么异同?我猜想的这个梁溪词派是不是能够成立,都有待研究。《梁溪词选》现存有四种版本,上海图书馆收藏有三种,浙江图书馆藏有一种。林玫仪教授曾写过一篇《试论<梁溪词选>的版本》的论文,可以找来参看。

(十)《四印斋所刻词》

王鹏运辑刻的《四印斋所刻词》,实际上包含《四印斋所刻词》和《四印斋汇刻宋元三十一家词》两种,收录五代宋金元人词集50多种。《四印斋所刻词》刻成于光绪十四年,即1888年;《四印斋汇刻宋元三十一家词》,刻成于光绪十九年,即1893年。王鹏运(1848—1904),号半塘,广西桂林人,是晚清四大词人之一。他刻词有两大特点,一是求真,二是求全。尽量采用善本为底本,力求保持原书的真实面貌。比如其中的《东坡乐府》,底本用的是元代的刻本,虽然底本有错误,也一仍其旧而没有改正,以“略存影写之意”(王鹏运《东坡乐府跋》)。有的词集,收录的作品不是很全,他就另行辑录,尽量补齐原书没收的词什。比如周邦彦的《清真集》,底本用的是元代的本子,元本收词不全,他就另外辑为《集外词》一卷,附录在原书之后。这样既不改变原书的面貌,又补齐了原书没有收的作品。求真、求全,都兼顾到了。明末毛晋刻词,也偶然有增补,但他增补的词,往往随意穿插,弄得别人不知道哪些是他补的,哪些是原书所有的。从刻印的质量来比较,这部书远远高于毛晋汲古阁刊刻的《宋六十名家词》。晚清著名词人况周颐有八个字评价这部书:“旁搜博采,精采绝伦!”(《蕙风词话续编》卷二)现在有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影印本,在图书馆里很容易找到的。

(十一)《景刊宋金元明本词》

《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是《仁和吴氏双照楼景刊宋元本词》和《武进陶氏涉园续刊景宋金元明本词》及《景刊宋金元明本词补编》的总称,先后由吴昌绶和陶湘两人递相刻印。吴昌绶(1867—1924)自1911年至1917年间,用力搜罗宋金元明人刻印的善本、孤本诗文全集,将其中合刻的词集抽出来景刻。后来因为资金不足,他把书版和没有来得及刻印的稿本卖给陶湘(1870—1939),由陶湘最终完成。吴昌绶是仁和(现在的杭州)人,他的藏书楼叫双照楼,所以他刻印的那部分,叫“仁和吴氏双照楼景刊宋金元明词”,或者简称“仁和吴氏双照楼刊本”。陶湘,号涉园,江苏武进人,他续刻的部分,就称“武进陶氏涉园续刊景宋金元明本词”,或者称“武进陶氏涉园刊本”。

《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收录宋金元明词集43种,用的底本全部是宋金元明四代的原刻或精抄本,保存了世间罕见善本的真实原貌。宋元刻本,我们很难见到的,读这部书中的景刊宋元本词,就如同见到宋元刻本原书一样,读来赏心悦目。不说作品,光看那字体、那书法,就让人爱不释手。另外,陶湘撰写的《叙录》,介绍所收各种词集的版本源流及其优劣,也非常精审。要做宋金元词的版本研究,陶湘的《叙录》是不能不读的。这部书除吴氏和陶氏的原刊本外,后来有几种影印本,其中1981年中国书店的影印本,附录有陶湘辑刻的《景汲古阁钞宋金词七种》,共收词集50种;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影印本,增加了一个索引,要查找某首词作比较方便。

(十二)《彊村丛书》

《彊村丛书》的编刻者朱孝臧(1857—1931),原名叫祖谋,号彊村。请注意,“彊”字不要误写成“疆”字。著名的《宋词三百首》就是他编选的。他也是“晚清四大家”之一。除王鹏运和朱孝臧外,另两位大词人是况周颐和郑文焯。朱彊村曾经做过广东学政,晚年辞官后,住在上海。他为刻印这部书,耗尽了平生积蓄。跟他有过交往的夏承焘先生,在《天风阁学词日记》里说:

《彊村丛书》初止印二百余部,最近再印五十部,需费止百余金,彊老亦踌躇再三,足见晚年窘境。榆生谓彊老为《彊村丛书》所费几及万金,其全生精神财力,已尽于此。

别人刻书是为了发家致富,彊村跟毛晋两人刻书,却耗尽了家财。

《彊村丛书》是词学史上规模较大的一部词集丛刊,收录的唐宋金元词集有173种,既有词别集,也有词总集;同时又是校勘精审的一部词集丛刊。他开创了词集校勘的范式,确立了词集校勘的体例和方法。关于这部书的特点和价值,浙江大学吴熊和先生有很深入的研究,可以参看他的《唐宋词通论》附录《<彊村丛书>与词籍校勘》。《彊村丛书》1917年初次刻印,1922年第三次校补印行。此后又有重印本。198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的夏敬观批点本,特别值得注意。夏敬观的评点,时有真知灼见。龙榆生先生《唐宋名家词选》里收录的夏敬观“手批某某词”,就是从这部批点本里过录出来的。

上面讲了12种词集丛刊,其中宋代的2种是有目无书,其余10种,共收录了唐宋金元280家词人的别集,可以说,唐宋金元词人有别集传世的,基本都包含在这里面了。也就是说,如果熟悉了这些词集丛刊,就基本上熟悉了唐宋金元人的词别集了。当然,还有一些单刻本词集,这里不可能讲到。另外,清代还有20多种词集丛抄,也收录有宋金元明人的词集,详细情况,可以参看我的《词学史料学》。

强调一句,刚才说的“熟悉”这些丛书,是要找原书来认真地阅读,读过之后才谈得上熟悉。光是听我上面这个简略的介绍,是无法“熟悉”的,最多只是记住一些书名而已。

三 问题

下面再谈版本研究的问题。词集版本研究,要研究一些什么问题呢?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源流、特点、异同、优劣。

(一)源流

一要追寻源流。源流,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编刻源流,二是递藏源流。在某种意义上说,编刻源流是研究一本词集的编辑印刷过程,递藏源流主要是研究一本词集的流通传播过程。

编刻源流,主要是考察和回答这样一些问题:一本词集是谁编的?是哪年哪月在哪个地方编成刻印的?编辑刻印的目的意图、过程原委是什么?初次刻印以后,又经过哪些传刻、传抄?每一次传刻、传抄有些什么变化?这些传刻、传抄者是谁?后面传刻的版本,是依据什么版本刻印的?是依据一种本子刻印的呢,还是依据几种版本经过重新校订而成?也可以这样追问:在现存版本中,哪一种版本是最早的?这些版本之间,彼此有什么关系?这个本子是从哪个本子来的,那个本子又是依据什么版本刻印或抄出来的?源流,既包含纵向的传承关系,也包含横向的互动联系。

递藏源流,主要是考察一种版本,特别是时代比较久远的版本是怎么传下来的,经过哪些人的收藏,有些什么样的书目题跋著录说明其递藏的经过。

(二)特点

弄清楚了源流,还要说明版本的特点。版本特点,主要是考察每一种词集版本的版刻式样和内容特点。版刻式样,主要是说明版本的行格款式、书名题款等形式层面的问题;内容特点,主要是说明这个版本的分卷情况、体裁分类、作品数量、编排特点等等。后面还要详细说明的。

(三)异同、优劣

在弄清楚每个版本的特点之后,要进一步比较、说明不同版本之间的异同、优劣。当然,异同优劣的比较也可以包含在对版本特点的叙述和分析之中。但最终要尽可能地说明并做出判断:在传存的版本当中,哪个版本收录作品的数量最多最全,文字上的错误脱落最少,书前书后的序跋和附录的资料最完整丰富,以便读者选择比较好的版本来阅读和研究。

四 操作步骤

(一)调查书目

按上一讲所讲的步骤和方法,调查要研究的这个词集现存有哪些版本,曾经流传过的又有哪些版本。也就是说,这个词集传存的版本目录和散佚的版本资料都要收集。

(二)查阅版本

在调查清楚了现存各种版本目录后,就要尽可能找到这些版本来阅读。要特别提醒的是,为研究版本来阅读一种词集,不能跟平时读书一样,只看书的内容,这时候不但要注意内容方面的问题,还要注意形式层面的问题。究竟要注意哪些方面的问题呢?

1.形式层面

形式层面是“五看”:看题款,看牌记,看版式,看字体,看印章。

1.1 看题款

仔细看书名和著作者署名。封面的书名和署名、扉页的书名和署名、卷端的题名与署名,三处都要仔细看。有时彼此略有差异,有的是全称,有的是简称。所谓“卷端”,就是每卷的开端第一、二、三行。比如《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本《酒边集》卷端,第一行题书名,第二行署作者的别号、姓名和字:

酒边集

芗林向子諲 伯恭

有的在作者之后,还要署上编校者的籍贯和姓名。比如侯文灿《亦园词选》每卷卷端第一、二、三行分别标署的是:

亦园词选

梁溪 侯文灿蔚鬷选

晋陵 瞿大发东雷校

又比如,《花间集》的宋绍兴十八年(1148)建康郡斋刻本跟明代正德十六年(1521)陆元大仿宋刻本卷端题署就略有不同。宋刻本题的是:

花间集卷第一

五十首

明正德刻本题的是:

花间集卷第一

银青光禄大夫行卫尉少卿赵崇祚集

1.2 看牌记

现在的书籍里都有版权页。古籍里的牌记类似现在的版权页,主要记载刻印者的身份和刻印的年份。比如,《亦园词选》扉页的牌记是:

康熙己巳新镌

梁溪侯蔚鬷手编

亦园词选

于野堂藏板

有一本书专门收集宋元版本中的牌记,书名叫《宋元书刻牌记图录》,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9年版,可以参看。一般的牌记比较简单,就只简短的一两句话,说明书是谁编刻的,什么时候刻印的。比如明洪武本《草堂诗余》总目后有牌记:

洪武壬申孟夏

遵正书堂新刊

有的牌记相当于广告,既说明书中作品的来源,还要进一步征集作品。比如元代庐陵凤林书院辑刻的《精选名儒草堂诗余》,书前有牌记说:

唐宋名贤词行于世,尚矣!方今车书混一,名笔不少,而未见之刊本。是编辄欲求备不可。姑摭拾所得,才三百余首,不复次第,刊为前集。江湖天宽,俊杰何限,傥有佳作,毋惜缄示,陆续梓行,将见愈出而愈奇也。

牌记之外,还要看一看刻工,就是刻版工人的姓名。刻工姓名,有的标在全书的末尾,有的标在每一卷的卷末,还有的标在版心里。关于版心,留在下面再说。

1.3 看版式

版式,主要看栏线、行格、版心三个方面:

栏线。看页面有没有方框。围成框的线叫栏线,分上栏、下栏、左栏、右栏。如果栏线是单线,就称“单栏”;如果是双线,就称“双栏”,如果左右两边都是双栏,那就称“左右双栏”。双栏线,一般是一粗一细。

行格。看页面有没有格子。再看每半页(相当于现在书的一面)是多少行,每行多少字。一本书每页的行格字数一般都是固定的。版本目录学著作著录一种版本,通常会标注:“半叶(页)N行,行N字。”或者简称为:“N行N字。”不同的版本,行格款式往往不一样。比如,宋绍兴十八年刻本《花间集》的行款是:半页八行,行十七字;而明正德刊本《花间集》,是半页十行,行十八字。

版心。看版心里写的是什么。古籍的一页,是两面对折,中间对折的部位,就叫版心。版心的上下,常常有像鱼尾一样的标志。版心上头的鱼尾,叫“上鱼尾”;下头的鱼尾叫“下鱼尾”。版心里,有的会写上书名和卷数,有的写刻工的姓名。比如,《景刊宋金元明本词》的《景小草斋钞本稼轩长短句》的版心就写明了书名、卷数和版本来源:

稼轩集 卷一 一 小草斋钞本

《景宋本芦川词》卷上版心标注的是:

词上 功甫 一

卷下标注的是:

词下 功甫 一

“词上”和“词下”,指词集的卷第;“功甫”,是刻工的名字,曾经有人怀疑这是作者张元幹的字,其实不是的。“一”,指页码。《景宋本于湖居士乐府》每页版心写的各有不同,比如,有的写:

于湖集三十一 十 大有

有的写:

于湖三十一 十一 荣

“于湖集三十一”或“于湖三十一”,是指《于湖集》全书的卷数;“十”和“十一”,是指本卷的页码;“大有”和“荣”,分别是本页刻工的名字。

1.4 看字体、颜色

看字体是行书、草书,还是楷书、隶书;颜色是单色,还是几种颜色套印的。

把题款、牌记、版式、字体四个方面的特征记录下来了,就基本上记住了一个版本的形式特征了。

1.5 看印章

有些版本经过不同收藏家的收藏,上面往往盖有收藏家的印章。这也要留意,对考察版本的递藏过程是有价值的。

2.内容层面

查看了版本形式层面之后,就要仔细看内容方面的东西了。内容方面我们要做的是,一读序跋题记,二看分卷编次,三核篇目内容,四校文字异同。

2.1 读序跋题记

看书前书后的序跋题记。序跋,是作者或编者自己写的序跋,或者是请人写的序跋。序,一般在书前卷首;跋,一般在书末。题记,是指藏书家写的题记,记载书的来源经过或字句异文等等。所在位置不固定,有的在书前,有的在书后,有的在卷末,也可能在某一页的天头。

序跋题记往往记载有本书的编刻、收藏经过等内容,是研究版本源流非常直接而重要的材料。最好能够全文抄录或复印下来,以便琢磨研究。

台湾的图书馆曾编有善本序跋集录,将馆藏善本书中的题跋汇编在一起;还编有图书馆的善本书志初稿,介绍善本书的主要内容和行款、印章等等。我们虽然不容易看到那些善本原书,但根据这些序跋题记和行款介绍,也可以大致了解那些善本书的概貌。

2.2 看分卷编次

看书的分卷和编排次序。分卷,不仅是看全书分多少卷,还要注意每卷收录的是什么内容。如果是诗文集,要留意每卷收录的是什么体裁,是诗歌还是散文,诗歌类是古体诗还是律诗,散文类是题跋、书信、墓志铭还是其他文体等。

编次,即编排次序。要看书中内容是按怎样的次序编排的,有的是按文体分类编排的,有的是按作品编年排列的。词集,有的是按词调来排的,同一词调编在一起,先小令后慢词长调;有的是按编年来排列的;有的则是杂乱无章,看不出什么编排的次序、原则。之所以要看分卷编次,是因为不同版本,分卷和编次可能不一样。留意这些,便于比较不同版本的异同。

2.3 核篇目内容

查核各卷收录的篇目数量。先看收录了多少篇(题),如果两个版本收录作品的篇目数量不一样,那还要仔细抄录每卷或者全书收录的是哪些篇目,以便于比较。比如前面说过,欧阳修的词集,宋代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近体乐府》,一个是《醉翁琴趣外篇》。两个版本所录的作品总量差别并不大,相差不过11首。但仔细比较各自收录的篇目后,就发现彼此收录的作品,竟有100多首的差异。因此,作品的篇目内容,也是要注意的。

2.4 校文字异同

比较文字的异同,就是看同样的一首词,文字上有什么差异。作品的异文,是古典诗词里常见的现象。比如苏东坡的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有的本子作“乱石崩云,惊涛裂岸”;“樯橹灰飞烟灭”,有的作“强虏灰飞烟灭”。李清照词《醉花阴》的“人比黄花瘦”,一作“人似黄花瘦”。唐诗当中,这样的例子也很多,比如杜牧诗的“白云生处有人家”,有的版本作“白云深处有人家”;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有的版本作“黄沙直上白云间”,不是写黄河,而是写沙尘暴;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的“平沙莽莽黄入天”,也是写沙尘暴。沙尘暴,是古已有之,不是近些年才有的。孟浩然《过故人庄》的“开筵面场圃”,有的作“开轩面场圃”。诗词中这类异文,需要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版本进行比勘才看得出。如果一本书的部头比较大,作品比较多,就先抽查一部分作品以发现问题,必要时再全部进行比勘。

(三)整理资料

前两步调查书目和查阅版本所获得的材料,肯定是杂乱无章的。在进入写作论文之前,需要我们整理好材料,以便弄出眉目,得出初步的结论。怎样理清这些材料的头绪呢?主要有两种方法:一是纵向序列法,二是横向分类法。

1.纵向序列法

所谓纵向序列法,是把所查获的各种目录版本资料,先按时间的先后把它们归类排列。如果一个词集版本,有宋刻本、元刻本、明刻本、清刻本的资料,我们就把有关宋刻本的资料排列在最前面,然后依次排列元、明、清刻本的有关资料,这样便于弄清楚各个版本之间的先后关系和传承源流。

有的同学会问,有些材料没有时间记载,只是说有什么版本,那我们怎么区分它们的先后呢?如果材料本身没有时间的说明,那我们就根据记载这则材料的著作的时代来定。比如说,宋代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里记载A词集有一个二卷本,明代焦竑的《国史经籍志》里记载A词集有一个二卷本,清代丁丙的《善本书室藏书志》里记载A词集有一个四卷本,都没有说明这个版本的版刻时间。那我们就根据书的作者时代先后,先把晁公武的记载列于前,焦竑和丁丙的记载依次列于后,然后根据其他资料提供的信息再认定这三个版本之间的关系。同样是明人或清人的书目著作,那我们又怎么知道谁的时代早些,谁的时代晚些呢?这可以根据书目著作的成书年代或者作者的生活年代来判断。如果是近年出版的著作,一般都有出版说明,介绍这些书目题跋著作的成书年代或者作者的生活年代。如果在书中或书前找不到类似的信息,那就要查有关的工具书,比如《历代藏书家辞典》《文献学大辞典》之类,来确定书目题跋著作的成书年代和作者的生活时代。

版本序跋资料,如果有时间记载,那更好,按照时代先后排列就可以。如果没有时间记载,那就先根据版本的先后,排列这些序跋,然后根据序中提供的资料信息再作考察。这些我们在后面会举例说明的。

2.横向分类法

如果所获资料的时间关系不清楚,即使我们弄清楚了记载这些词集版本的书目题跋著作的年代,也根本分不清楚它们记载的这些版本哪个早一些,哪个晚一些,那就考虑用横向分类法,也就是按类别来分。版本再多,彼此总有一些共同点,要么是卷数相同,要么是书名相同,那我们就把卷数相同的,排列在一起,或者把书名相同的排列在一起。材料排列出来后,总能找到彼此之间一定的关系。

(四)写作初稿

资料整理好以后,对一个词集的版本源流、特点,对不同版本的异同优劣就会有大致的了解,然后就可以动手写这个词集版本研究的初稿了。在写作过程中,还会发现一些问题不清楚,也会发现一些新的线索。根据新的线索,再进一步查找相关的资料,以解决我们想要解决的问题。有些问题,能够解决;有些问题,因为资料的匮乏,可能无法解决。解决不了的,只好搁置。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能断则断,不能断就不要臆断。

初稿怎么写?材料怎么组织?这可就没有什么程序和方法好说了。唯一可以说的,是模仿。在动手写作之前,可以找几篇版本研究的范文来学习,琢磨别人的文章是怎样安排结构、怎样组织材料、怎样表述观点的。读别人的文章和著作,有时是看别人写了什么,有时要看别人怎样写。练习书法,有一个临摹的过程,看别人怎样运笔,怎样结构,怎样安排布局。初学写文章,也需要临摹、仿效,临摹别人的研究方法、写作技巧。这种方法、思路、技巧上的临摹学习,不算抄袭。因为你只是借人家的方法来解决新的问题,而不是照抄别人的观点和材料。

五 个案举例

下面举一个例子,看怎样写版本研究的论文。就以我研究过的张元幹词集《芦川词》为例。

如果研究的对象不是特别著名,在文章的开头部分,需要简单介绍一下这位作者的生活年代、身份。年代,一般括注生卒年就可以了,如果生卒年不清楚,就大致说一下生活的时代,比如说是北宋词人还是南宋词人,是明初词人还是晚明词人等。接下来,再简要地介绍一下他有些什么著述,有些什么作品,在文学史上有什么地位、特点、贡献等。关于特点和贡献,引用前人的几句评价就可以了。张元幹是著名词人,身份用不着介绍。而且他的词集版本考,原是我作的《张元幹年谱》(《两宋词人丛考》,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中的一部分,所以文章开头部分更不用戴什么帽子了。

前面说过,版本研究,先要弄清楚一本词集是谁编的,是哪年哪月在哪个地方编成刻印的,编辑刻印的目的、过程、原委是什么。在我收集的《芦川词》的版本材料当中,宋代的版本有四种,当然有的传下来了,有的没有流传下来。那么最早的版本是什么样子,是谁编集的,又是谁刻印的呢?我在文章的第一段,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芦川词》,最早为家刻二卷本,芦川之子张靖裒集,编成于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前后,题作《芦川居士词》。

这是结论性的意见。先让人家了解你的主要观点,然后再做论证。就像现在很多破案子的公安题材的电视剧,先告诉你案子的结果,然后再演绎破案的过程。写考证文章也可以这样,先亮出结论,然后再摆出论据来论证。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主要是从蔡戡的《芦川居士词序》里来的。蔡戡的这篇序言,张元幹《芦川归来集》的卷首和蔡戡本人的《定斋集》卷十三里都收录了,只不过《芦川归来集》卷首是称“原序”,而《定斋集》题作《芦川居士词序》。序的原文是:

少监张公,早岁问道于了斋先生,学诗于东湖居士。凡所游从,皆名公胜流。年未强仕,挂神武冠,徜徉泉石,浮湛诗酒。又喜作长短句,其忧国爱君之心,愤世嫉邪之气,间寓于歌咏。绍兴议和,今端明胡公铨上书,请剑欲斩议者,得罪权臣,窜谪岭海,平生亲*党**避嫌畏祸,唯恐去之不速。公作长短句送之,微而显,哀而不伤,深得三百篇讽刺之义。非若后世靡丽之词,狎邪之语,适足劝淫,不可以训。公博览群书,尤好韩集杜诗,手之不释。故文词雅健,气格豪迈,有唐人风。公之子靖,裒公长短句篇,属为序。余晚出,恨不见前辈。然诵公诗文久矣,窃载名于右。因请以送别之词冠诸篇首,庶几后之人尝鼎一脔,知公此词不为无补于世,又岂与柳、晏辈争衡哉?公讳元幹,字仲宗,自号芦川居士云。(《芦川归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这篇序言很清楚地说明,《芦川词》是张元幹的儿子张靖裒集的。张靖编成后,请蔡戡写序,蔡戡建议把张元幹送胡铨的《贺新郎》词编在书前,作为第一首来压卷。

序言的内容很丰富,开头介绍了张元幹的为人,并评论了他词作的特点,这对研究张元幹的词风和当时的词体观念,很有理论价值。但是对研究版本而言,可以不管它、不说它,否则,文章就枝蔓了,扯远了。我们这里关注的不是《芦川词》的内容和艺术风格,而是作为一本书,它是谁编成的,是怎样编成的,什么时候编成的。是谁编的,是怎样成书的,序言中有了交代,但可惜,没有说明编成的具体时间。一般的序言,最后落款时是要署上自己的身份和写序时间的,但不知为什么,蔡戡这里没有写明时间。张元幹文集的卷首和蔡戡文集里都没有时间的记载。要注意,有时这本书没有时间,另外一本书里可能有时间记载,要多查几种版本。蔡戡序言中没有交代写作的时间,那我们怎样考察它作序的时间呢?作序的时间弄清楚了,《芦川词》成书的时间也就明白了。

先考虑“内证”,也就是从序言的内容中找线索。人名、地名、官制、事件等等,都可能提供一些线索。序言中说“绍兴议和,今端明胡公铨上书”,指绍兴八年(1138)宋金和议,胡铨曾上书坚决反对,请求斩主持和议的宰相秦桧等人的脑袋。这件历史事实,大家应该熟悉,不用多说。值得注意的关键词是“今端明胡公铨”。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线索。一个“今”字,说明什么呢?说明胡铨还健在,如果胡铨死了,那就是“故端明胡公”。由“今端明胡公”五字,可以推断这篇序言写于胡铨去世之前。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序言写作时间的下限,也就是最晚不晚于胡铨去世的1180年。序言中称呼胡铨是“端明胡公”,“端明”是什么意思呢?要是熟悉宋代官制的话,就知道它是“端明殿学士”的简称。宋代的官衔有两种,一种是阶官,一种是职官。阶官代表级别,职官代表具体的职务、职责。其实我们现在也是一样,比如武汉大学的校长,校长是职务,他的级别是副部级;文学院的院长,院长是职务,级别是处级。端明殿学士,是阶官,代表品级的,是正三品,相当于现在的部级干部。既然称“今端明胡公铨”,那一定是胡铨升任了端明殿学士以后。有了端明殿学士的头衔,才能被称为“端明”。这在时间上又给了我们一个上限。如果能查考到胡铨什么时候晋升为端明殿学士,那蔡戡写序时间的上限就可以确定了。

那又怎么查考胡铨是在什么时候晋升端明殿学士的呢?这在以后的词人考中还会详细讲到,这里只简略说一下。有几种寻找资料的途径,一是查史书,比如《宋史》《宋会要辑稿》等等,因为胡铨任端明殿学士是南宋孝宗朝的事情,所以不必查找《续资治通鉴长编》,因为《长编》记载的是北宋的事情,没有涉及南宋孝宗朝的事情。二是查胡铨个人的传记资料,比如行状、神道碑、墓志铭和年谱之类。这类传记资料,查昌彼得、王德毅等编的《宋人传记资料索引》就可以查得到。很幸运的是,在周必大《文忠集》卷三十《资政殿学士赠通奉大夫胡忠简公神道碑》(简称《胡公神道碑》)里,可以明确地查到,胡铨是淳熙五年(1178)夏天晋升为端明殿学士的,淳熙七年四月就升为资政殿学士致仕——退休了,当年五月去世。由此可以知道,胡铨为端明殿学士,是在淳熙五年夏天到淳熙七年四月这个时间段。也就是说,蔡戡的序言就写在这个时段。如果是在淳熙七年四月胡铨晋升资政殿学士之后写的,按照当时的习惯,那就应该称胡铨为“资政胡公”了。因为人们总是习惯称呼高一级的官衔,而不会称低一级的官衔,现在也还是这样。一个人由处长升任厅长后,大家只会称他为某厅长,而不会继续喊他为某处长;一个学院的院长升任校长之后,师生也一定是称他为某校长,而不会称他为某院长,特别是在公开正式的场合和在书面表达之中更是如此。依据序言中“今端明胡公”五个字,可以得出结论,蔡戡的序应该作于淳熙五年夏胡铨晋升端明殿学士之后、七年四月加资政殿学士之前。这个时间区限是可以定下来了,但无法确定究竟是淳熙五年夏、秋、冬,还是淳熙六年什么时候写的。在没有别的材料证明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做出这个时间段的推断,这是考证的基本原则。如果能够考定一个时间点,就考定一个时间点;考不定时间点的,就考一个时间段。在表述上,为简明起见,可以说是“淳熙六年前后”。蔡戡作序时间,可以考定在淳熙六年前后,进而推断《芦川居士词》也编成在这个时候,即淳熙六年前后。

经过上面的考证,我写成了下面这样一段考证的文字:

蔡戡《芦川居士词序》云:“公之子靖,裒公长短句篇,属为序。余晚出,恨不见前辈,然诵公诗文久矣,窃载名于右。因请以送别之词冠诸篇首,庶几后之人尝鼎一脔,知公此词不为无补于世。又岂与柳、晏辈争衡哉?公讳元幹,字仲宗,自号芦川居士云。”序中又有“绍兴议和,今端明胡公铨上书”云云。考周必大《文忠集》卷三〇《胡公神道碑》,胡铨淳熙五年夏进端明殿学士,七年四月即加资政殿学士致仕,同年五月庚辰卒。蔡戡序既称“今端明胡公”,则序当作于淳熙五年胡铨进端明殿学士之后,七年四月加资政殿学士之前(若序作于胡铨卒后,当称“故资政胡公”)。蔡序既作于淳熙六年前后,则《芦川居士词》之编成亦在是时,盖蔡序是词集编成时应张靖之请而作,蔡氏并建议以《贺新郎》送胡铨词压卷。

这段文字,在写作上有四点提示:一是没有必要全部引录蔡戡的原序,我只是摘录了其中有关的部分字句,而且原文的次序也有调整,这样论证起来更便当一些。有的研究生刚写论文时,觉得收集材料不容易,就把收集到的材料全部原文用上去,这不仅不会增加分量,反而显得堆砌、拖沓。写文章,要学会剪裁。该用的就用,不该用的不用。一个裁缝,如果不剪裁,老是舍不得剪掉布料,那就很难做成一件合体的衣服。写论文也需要剪裁、取舍材料。二是材料原文有不同的使用方法,既可以直接引录原文,也可以不直接引录原文,只是酌述其大意。蔡戡序,我引录了原文;胡铨的神道碑,我就没有引录原文,只是用自己的语言酌述其大意。这样文章显得简洁一些,也有点变化。材料堆多了,读起来就不顺畅。三是论证的思路和查考的过程不必写出来,直接写结论就行了。前面说“今端明胡公”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线索,查了不少书后才查到《胡公神道碑》。我是如何查到这篇《胡公神道碑》的,没有必要写出来,直接交代《胡公神道碑》的有关内容就行了。四是要注意标点符号的用法,特别是引文完了之后,句号打在什么地方,经常有同学用错。凡是直接引文,即前面用了冒号的,引文结束后,句号标在引号之内,如“公子之靖”到“自号芦川居士云”一段。如果只是间接引用或者只是截取原文一句或几个字的,那么句号就要在引号之外的句末一字,如:

序中又有“绍兴议和,今端明胡公铨上书”云云。

这些细节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一不小心,就容易弄错。读到硕士、博士了,老师还得帮忙改文章的标点符号。其实,这些问题,只要留意正式刊物上发表的文章或者正式出版的著作,就能够掌握。

根据蔡戡这篇序言,我只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芦川词》是谁在什么时候编成的。什么时候刻印的呢?序言里没有说明。古人的书集,有的是编好后立即就付梓刻印,有的则是编成后放了好多年才刻印。那么,《芦川词》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刻印的呢?这就需要再查其他资料了。幸而《芦川归来集》卷首有张元幹侄孙张广的序。根据张广的序,并参考其他资料,可以知道《芦川词》是在编成十五年后由他的侄孙刻印的。我是这样考述的:

词集编成后十五年,至绍熙五年甲寅(1194)始刻于家。芦川侄孙张广曾叙编刻之经过云:“叔祖芦川老人张公仲宗,讳元幹,以文章学问驰誉宣政间。官将作大匠,志尚林壑。方少壮时,挂冠谢事。靖康之元,上却敌书,见了翁谈世事于庐山之上。了翁曰:‘犹有李伯纪在,子择而交之。’公敬受教,从之游。激昂奋发,作为歌词,有‘人间鼻息鸣鼍鼓,遗恨琵琶旧语’之句。此志耿耿,殊非苟窃禄养、阿附时好者之比。逮绍兴末,忤时相意,语及讥刺者悉搜去。掇拾其余,得二百余首。先叔提举锓木于家。广追念先志之不可不述,因得私识其略。尚有文集数百篇,姑俟作者并为之序云。绍熙甲寅,侄孙朝议大夫端溪张广谨序。”据此,知《芦川居士词》乃张靖之家刻本,收词二百余首。而原作本不啻此数,绍兴二十一年张元幹因送胡铨词得罪秦桧,入狱时被搜去,重新掇拾编集后仅存二百余首。可见《芦川词》散佚必多。又据“尚有文集数百篇,姑俟作者并为之序”,知词集与文集分行刊刻。绍熙五年文集业已编成,然尚未付梓。

蔡、张二序皆未言词集卷数,而曾噩序《芦川归来集》则谓“乐府二卷,见于别集”,《宋史》卷一六一《艺文志》亦著录“张元幹《芦川词》二卷”。张靖家刻本《芦川居士词》当为二卷。

这一段的写法,有三点提示。一是引用原材料之前,要用自己的话亮出观点,然后引出原材料,来证明自己的这个观点。我上面这段话的第一句,就是自己的观点,接着引用张广的序,来证明我的这一观点。引用原材料后,还要用自己的话,对原材料的内容做一些概括或者引申说明。刚写考证文章的时候,往往不注意这一点,引用了材料就完事,好像是材料自己可以说话,作者不必多费口舌似的。有的文章一开头就引用原材料,没有过渡性的文字说明,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你引用这段文章材料是什么用意,想要说明什么问题。写诗文,要注意行文结构的起承转合,写考证文章,同样要注意起承转合,注意段落层次之间的衔接与过渡。二是张广序的内容比较丰富,涉及张元幹的生平事迹。我们在分析时,就不必扯得太远,生平事迹,可以略而不谈,只阐述与版本有关的问题。三是原序中的年号干支纪年——“绍熙甲寅”,应该怎样用现在通行的方式来说明?有人是用一句话来解释:“‘绍熙甲寅’,是指南宋光宗绍熙五年,即公元1194年。”这样说,当然也可以,但稍微啰唆了一点,直接用“绍熙五年甲寅(1194)”来陈述,就比较简洁明了,既说明了绍兴甲寅就是绍熙五年,也说明了公元是哪一年。请注意,习惯上帝王年号后括注公元某某年,一般不要“公元”两个字,括号中的“1194”,读者自然明白这是指公元1194年,不会误读误解为别的什么数字。有的同学会问,怎么知道“绍熙甲寅”是光宗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呢?这查工具书就知道了。可以查《中国历史纪年表》,也可以查《历代帝王纪年表》。“国学网”的主页上就有《历代帝王纪年表》,查阅很方便。

以上几段,基本上说清楚了《芦川词》初刻本的情况。是谁编的、什么时候编成的、什么时候什么人刻印的、分多少卷、收录有多少首词等问题,都落实了。

南宋时期,《芦川词》还有没有其他刻本呢?翻阅南宋周必大的文集,其中有一则题跋,提到了张元幹词集的一种版本。于是我将它跟张元幹词的家刻本做了比较,说明这是另一种版本:

宁宗庆元间,坊间尚流传有另一刻本《芦川集》。庆元二年丙辰(1196)周必大《跋张仲宗送胡邦衡词》云:“长乐张元幹,字仲宗,在政和、宣和间已有能乐府声。今传于世,号《芦川集》,凡百六十篇,而以《贺新郎》二篇为首。其前遗李伯纪丞相,其后即此词,送客贬新州而以《贺新郎》为题,其意若曰失位不足吊,得名为可贺也。庆元丙辰五月十三日题。”此本与家刻本有三点差异:收词不同,此本收词一百六十首,家刻本收词二百余首;书名不同,此本名《芦川集》,家刻本名《芦川词》;编次不同,此本以《贺新郎》寄李纲词居首,而家刻本以《贺新郎》送胡铨词为压卷。明钱溥《秘阁书目》著录有“《芦川集》”,然未标版本卷数,书名倒是与周必大所见本相同,或同出一源。

除了周必大说到的这个版本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本子?这就要查宋人的公私藏书目了,我在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歌词类》又找到一种《芦川词》的版本,于是写道:

嘉定间(1208—1224),又有长沙坊刻《百家词》本《芦川词》。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著录有:“《芦川词》一卷,三山张元幹仲宗撰。坐送胡邦衡词得罪秦相者也。”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卷七十三仍之。其后《也是园书目》《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皆著录有《芦川词》宋刻一卷本。今传《唐宋名贤百家词》本、明紫芝漫钞《宋元名家词》本《芦川词》等,俱作一卷。当同出一源。

陈振孙只是说“《芦川词》一卷”,并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刻的,我这里凭什么说是“嘉定间”长沙书坊刻的《百家词》本呢?你们应该记得,前面我讲过了南宋有一部大型词集丛刻《百家词》,《芦川词》就是这《百家词》中的一种。光看陈振孙这一句话,我们当然无法知道这一卷本的《芦川词》就是长沙坊刻的《百家词》本,如果是完整地读完了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的话,就可以知道。当然啦,如果没有背景知识,对相关的研究成果不了解,也不一定看得出来。这提示我们,查资料,要注意前后文的相互关系,不能孤立地看这几句话,要看这几句话是在什么“语境”中说的。否则,材料之间内在的关联性,借文艺学中的一个术语来说——“互文性”,就无法发现。读史书的时候,更要注意。有些史料孤立地看,好像没有时间的说明,其实在这则史料之前有明确的时间记载,不过是从前省略而已。特别是编年史类的著作,同一天发生的几件事,只在记述头一件事时标明时间,后面几件事就不交代时间了。熟悉了古书的体例和古人著述的习惯,才能正确地使用史料。

我知道陈振孙说的《芦川词》一卷本,是嘉定间长沙书坊刻的《百家词》本,但读者并不知道我的依据是什么。如果不说出依据,读者肯定有疑问;如果说出依据,又不是一二句就可以说清楚的,说多了,文章又显得有点枝蔓。于是我在引述陈振孙的原文后面出个脚注来说明这个依据:

按,陈振孙于同书同卷《笑笑词》下注曰:“自《南唐二主词》而下,皆长沙书坊所刻,号《百家词》。其前数十家,皆名公之作,其末亦多有滥吹者,市人射利,欲富其部帙,不暇择也。”而《芦川词》列于《南唐二主词》下之第二十七,是知其为《百家词》本。然收词多少,则不详。又按,上言周必大所见之坊刻《芦川集》本,当非《百家词》本。盖周必大跋后十余年《百家词》始刊行。

细心的同学会发现,这个注释里,陈振孙只说了长沙书坊刻《百家词》,并没有说是“嘉定间”刻的。“嘉定间”这个版刻年代的判断又是从哪来的呢?我这里省略了一点背景知识。吴熊和先生在他的《唐宋词通论》里考证得很清楚,长沙书坊的《百家词》刻成于嘉定年间,这个结论已为词学界所公认,至少是熟悉宋词版本的学者都知道,所以我就没有再做特别的说明了。现在看来,还是有必要在注释中对“嘉定间”这个年代做点说明,以免别人生疑,同时还可以提供一些背景知识。

写论文,要学会利用脚注的功能。脚注或者尾注,不仅仅可以注明材料的来源出处,还有补充说明的作用。特别是写理论文章的时候,常常会用到一些需要特别说明的材料或观点,如果在正文中来说明这些材料或观点,就会冲淡文章的主旨,显得枝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发挥注释的作用,正文中直接用这则材料或观点,而这些材料或观点本身需要说明、论证的问题,都放在注释里,让注释与正文相互补充。这可以使文章既省净干脆,又严谨周密。

还有一点要提示一下,上一讲讲目录研究的时候,已经说过要尽量查历代公私藏书目的材料。我也查了宋代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元代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经籍考》、明代钱溥的《秘阁书目》和清人的《也是园书目》《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等等。实际查的书目远不止这几种,只不过这几种记载有《芦川词》而已。这些书目著录的版本,往往语焉不详,时常只有书名、作者、卷数的说明,很难弄清楚是什么时代的本子,更不清楚它的内容特点。当然也有的说明了是宋本还是元本,是刻本还是抄本。这些材料,我根据它记载的版本卷数和书名,就把它组织到相关的段落里,作为补充和旁证。

文章中有个比较特殊的表述方式,也说明一下。我在引用陈振孙的说法之后,接着说:“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卷七十三仍之。”意思是说马端临的记载跟陈振孙的说法是完全一样的。这种说法,比较简明。要是不会用这种表述方式,就可能全文抄录马端临的说法,把马端临的记载也全部摆出来。但那样就显得重复,因为二者的表述文字是完全一样的,没有必要再引录。前面我们说过,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里很多材料都是从陈振孙的《直斋书录解题》里照搬过来的。用“仍之”两个字,就表明后者跟前者的说法完全一致。“仍之”,也可以写成“因之”。在考证的文章、著作里,经常会用到这种表述方式。

后面我又接着说,《也是园书目》《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都著录有《芦川词》宋刻一卷本,《唐宋名贤百家词》本和紫芝漫抄《宋元名家词》本《芦川词》也都是作一卷。这几个本子都是一卷本,书名相同,卷数相同,所以我推断它们“当同出一源”。请注意,我这里用了一个“当”字,表明这只是一种可能性的推断,而不是肯定性的判断。因为没有见到原书,就不能臆断。当没有确切证据的时候,话就不能说得太肯定,要留有余地。

上面这三种宋代的版本,是否传世呢?需要做个交代。所以我用一句“以上三种宋本俱不传”一句来说明,然后转入对现存宋本的描述:

今传宋刻本为二卷,收词一百八十五首。行格款式为半页七行,每行十三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心上鱼尾记“功甫”二字,下鱼尾记页数。白皮纸印,纸背为宋时册籍。此本以《贺新郎》寄李纲词压卷,与芦川侄孙张广家刻二卷本收词二百余首的阕数、编次不同。

为了说明今传宋刻本的特征,便于跟别的本子比较,这里比较详细地描述了宋刻本的卷数、作品篇数、行格款式、印刷纸张等等。“左右双栏”“版心”“鱼尾”等名词,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了。这里的“白口”是什么意思呢?版心,又叫书口。版心里有的画了墨线,有的没有画。没有墨线,就叫白口;如果有墨线,黑的,就叫黑口。线有粗有细,如果是粗线,就叫粗口;细线呢,就叫细口。“白口”就是版心里没有墨线,是空白的,跟黑口相对应、相区别。这些专有名词,挺复杂的,我的这个解释来自我的理解,准确的定义可以找版本学的专书看一看。有些东西看得懂,但不容易说明白。

按理说,今传的这个宋刻本,应该交代是何年何人在何地刻的,可这些并不清楚,只好略而不说,不知为不知嘛!但这个宋本是怎样流传下来的,却可以考清楚,也就是说,虽然它的编刻源流不清楚,但递藏源流还是清楚的。于是,下文我就交代这个宋刻本的递藏源流:

此宋刻二卷本的递藏源流是:最初为清嘉庆间陈竹厂所藏,黄丕烈欲得而未果,后归瞿氏铁琴铜剑楼所有,瞿氏流出后经丁福保收藏,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怎么知道这个递藏源流的呢?当然是查书目题跋著作中的资料才弄清楚的。清代著名的藏书家黄丕烈有两则题跋写道:

前年玄妙观西有骨董铺某收得宋版《芦川词》及残宋本《礼记》,欲归余而为他姓豪夺以去。既物主因曾许余,故假《芦川词》一阅,谓毕余读未见书之愿。然余见之,而欲得之愿益深,屡托亲友之与他姓熟识者往商之,卒不果。亦遂置之矣。今夏从友人易得旧抄本《芦川词》,行款与宋版同,因重忆宋版,思得一校,余愿粗了。复托蒋丈砚香请假之,竟以书来,喜甚。取对两书,而喜愈甚,盖旧钞本,系影宋,每叶板心有“功甫”二字者,其字形之欹斜、笔画之残缺,纤悉不讹,可谓神似。而中有补钞一十八翻,不特无“功甫”字样,且行款间有移易,无论字形笔画也。因倩善书者影宋补全,撤旧钞非影宋者,附于后,以存其旧。再,旧钞本有何义门先生跋,谓此是钱功甫旧传本,义门但见“功甫”字样,故以钱功甫当之,岂知“功甫”亦宋版原有,岂系传录人所记耶?惟是宋版款式,向无记人名字于卷第下方者,即有书写刊刻人姓氏,皆刻于版心最下处,此仅见。故义门不计及此,此“功甫”二字或当时刊诸家词以此作记耶?《芦川词》作者,姓张名元幹,字仲宗,功甫或其别一字耶?俟博考之。此书宋版,余虽未得,得此影钞本,又得宋版影钞旧所缺叶,并一一手补其蠹蚀痕,宋版而外,此为近真之本。昔人买王得羊,庶几似之。他姓虽豪夺于前,而仍慨借于后,余始惎之,终德之,不敢没其惠。藏此书宋版者,为北街九如堂陈竹厂云。嘉庆庚午七月立秋后一日黄氏仲子丕烈识于求古居。

宋刻本《芦川词》卷上,首叶有藏书人家旧印,原截去其半,钉入线缝中,兹摹诸影抄首叶上,故印文不全,其联珠小方印未损,或当日一人所钤,惜无从考其人。宋本每叶纸背大半有字迹,盖宋时废纸多直钱也。此词用废纸刷印,审是册籍,偶阅之,知是宋时收粮档案,故有更几石、需几石,下注秀才、进士、官户等字,又有县丞、提举、乡司等字,户籍官衔略可考见。粳糯省文,皆从便易。虽无关典实,聊记于此,以见宋刻宋印古书源流多有如是者。纸角截残,印文模糊,不可辨识矣。古色古香,不徒在本书楮墨间也。复翁记。

看古人的书目题跋,可以了解古人是怎样地爱书,怎样地藏书、校书。黄丕烈的大意是说,古董铺的老板收到一部宋版《芦川词》,本来答应卖给他,却被别人豪夺去了,这个人叫陈竹厂(这个“厂”字不读chǎnɡ,用在人名的时候读ān,同“庵”)。后来黄丕烈得到一部抄本《芦川词》,再从陈竹厂借来宋刻本《芦川词》对校,发现两个版本的行款、字形完全一样,抄本原来是根据宋刻本影抄的。旧抄本原来有补写的十八页,黄丕烈根据宋刻本影写以复原貌,使旧抄本与宋刻本完全一样。黄丕烈先是对这个豪夺宋本的人,很有些忌恨,后来因为这个人将宋本借给他校勘,于是对此人又有些感激,在题跋的最后特地点明这个人的姓名,就是北街九如堂的老板陈竹厂。

题跋的文字并不难懂,不用多讲。只是“买王得羊”这个成语,需要稍微做点解释。因为我当初读的时候,也不懂得。后来查书,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王,指东晋王献之;羊,是羊欣。羊欣是王献之的同辈人,原来书法也很好,后来学王献之的字。有一次王献之到羊欣家,羊欣睡着了,身上穿的白裙子放在旁边,王献之兴致一来,就在他的裙子上写了几幅字。羊欣醒来一看,高兴得了不得,从此领悟到写字的方法,于是亦步亦趋模仿王献之。当时有个谚语叫“买王得羊,非失所望”,就是说买王献之的字没有买到,买了羊欣的字,也不会让人失望。黄丕烈这里说“买王得羊,庶几似之”,是说宋本没买到,买到一个影宋抄本,也不遗憾。

这两则题跋,原来是题写在影宋抄本的后面,《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本《芦川词》有这两则题跋。黄丕烈的《荛圃藏书题识》也收录进去了。

怎么知道这个宋刻本后来归入瞿氏铁琴铜剑楼,又经丁福保的收藏最终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呢?因为瞿镛的《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有著录:

《芦川词》二卷(宋刊本),旧不题名,亦无序跋。案《直斋书录》谓三山张元幹仲宗撰,作一卷。此分上下二卷,每半叶七行,行十三字。“殷”“贞”字有阙笔,每叶板心有“功甫”二大字,疑是仲宗别字。何义门但见影抄本,认为钱功甫录本。谬矣!朱氏《词综》所选,据毛氏所刻六十家本,故多讹字。……卷末有黄荛圃跋。

瞿镛收藏的宋刊本的行格款式,与前面黄丕烈说的宋刻本完全一致,而且书末还有黄丕烈(荛圃是他的号)的题跋,所以,瞿镛所说的这个宋刻本肯定是黄丕烈所说的那个宋刻本,后面引录的缪荃孙和傅增湘的题记也明确说明了这一点。

宋刻本之外,还有一部影宋抄本,也就是上面黄丕烈提到的那个抄本。有几种书目题跋著作都著录有这部抄本。如丁日昌《丰顺丁氏持静斋书目》说:

《芦川词》上下二卷。(明人景宋抄本。每页板心有“功甫”二字。何义门跋以为钱功甫所藏本,不知黄荛圃所见宋板板心已有“功甫”二字,则非钱,明甚。此书荛圃以宋本校过,卷末手跋至七八次。又抄本与前部共一册,均黄丕烈藏。)

张元济《涵芬楼烬余书录》记载:

《芦川词》二卷,影宋钞本,五册,吴文定、钱遵王、何心友、黄荛圃、瞿荫堂、丁禹生旧藏。宋张元幹撰,此半叶七行,行十三字,每叶版心均有“功甫”二字。黄荛圃先得是本,后得宋刻,因将原钞非出宋本、版心无“功甫”二字者,撤去十八叶,重以宋刻影写补全。何义门跋谓得自钱遵王家,故人缪艺风先生证以《敏求记》,定为述古堂旧物,且为吴文定手书,自士礼居入于铁琴铜剑楼。当丁禹生抚吴时,将命驾至常熟观书,瞿氏急以书若干种为赠,是殆其中之一,故又为丰顺丁氏所藏。

缪荃孙也有题跋:

明钞《芦川词》二卷,黄荛圃先生藏。每半叶七行,行十三字,字大如钱,前有何义门跋。荛圃先得钞本,后得宋本,撤去补写之叶,而影宋本以补,加跋至八段,并识两诗,亦可云爱之至矣。宋《艺文志》作二卷,《书录解题》作一卷,宋时本自两行。此与宋本由黄归罟里瞿氏,瞿氏归丰顺丁氏,今归吾友张菊生,假我录副,校讫,读何跋,言心友得此册于钱遵王家,因检《读书敏求记》旧钞足本词曲类末条云:“张元幹《芦川词》二卷,匏庵先生手书,词中多呼不字为府字,与府同押,盖闽音也。”(赵本脱此条,阮本题只存长半字,□□□□词二卷,解存□□□□手书,词中多味否字,为府与舞。下缺)然则此书为吴文定公手书,其板心无“功甫”字者,为后人所补,字迹迥不合。荛圃未检《敏求记》,一经拈出,愈为是书增重,宋本仍在瞿氏。此书亦从瞿氏流出,书后有“恬裕亝印”朱文方印,铁琴铜剑楼旧名也。壬子九秋,江阴缪荃孙跋。

综合上面三则题跋,我又写了一段话,来交代这个影宋抄本的流传过程:

黄丕烈又曾藏有一部景宋抄本,原系明吴匏庵(宽)手钞,经钱曾递藏而入黄丕烈之手。黄丕烈之后,又先后流入瞿氏铁琴铜剑楼和丰顺丁日昌持静斋递藏,最后为张元济所得,今亦归藏中国国家图书馆。缪荃孙曾借录副本。双照楼《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本《芦川词》,即据此景宋本影刊。

上面的题跋原文,也是放在注释里,一方面是作为依据,便于读者核实;另一方面也是给需要参考的人提供原始资料。

上面说的宋刻本和影宋抄本,近代藏书家傅增湘都曾经过目,并有记录。他的《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九记载:

《芦川词》二卷,宋张元幹撰。△三七八九。

宋刊本,半叶七行,行十三字,白口,左右双阑,版心上鱼尾下记“功甫”二字,下鱼尾下记叶数。白皮纸印,纸背为宋时册籍。版匡高五寸六分,阔四寸。有黄丕烈跋二则。

《芦川词》二卷,宋张元幹撰。△七八六五

明吴匏庵宽手抄(见《读书敏求记》)。上卷四十五番,下卷四十七番。影写宋刊本,七行十三字。黄荛圃假陈竹厂藏宋本补抄十八番。有何义门焯跋。又黄荛圃丕烈跋八段。

这则材料,我也写到文章里了,以进一步说明这两个宋本的来龙去脉。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里记载的书,现在大多数藏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后面的数字,就是中国国家图书馆的索书号。傅增湘这里著录的宋刊本,是黄丕烈想得到而被陈竹厂豪夺去的那个宋刊本。书的行款、纸张跟黄丕烈记载的一模一样,而且书后面还有上面引录的黄丕烈的两则题跋。

以上考察了《芦川词》宋刻本的存佚情况。元明以来又有哪些版本呢?元代没有抄刻本,明代流传的版本有几种,我是这样叙述的:

明代所传《芦川词》版本有:

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抄本《芦川词》一卷。此为《芦川词》最劣之本,收词仅一百零六首。《石州慢·己酉秋吴兴舟中作》等名作俱未收录,且编次混乱,与宋本殊异。《百家词》原抄本今藏天津图书馆,天津古籍出版社1989年有影印本。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梁廷灿曾据天津藏本过录一部,梁启超校,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商务印书馆1940年排印有林坚之(大椿)点校本,天津市古籍书店1992年曾据以影印。

明紫芝漫抄《宋元名家词》本《芦川词》一卷,今藏北京大学图书馆。

明石村书屋抄《宋元明三十三家词》本《芦川词》一卷,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明毛晋汲古阁刊《宋六十名家词》本《芦川词》一卷,收词一百八十四首,编次“与宋刻二卷本差近,惟羼入《踏莎行》《豆叶黄》二首”(唐圭璋《宋词四考·宋词版本考》)。

丁丙八千卷楼原藏明抄《芦川词》一卷本,今藏南京图书馆。丁丙跋云:“《芦川词》一卷(明钞本),三山张元幹仲宗。《宋艺文志》载其词二卷,《直斋书录》作一卷,与此本相符。仲宗词清丽婉转,足以肩随秦少游、周美成。《四库提要》云:‘卷内《鹤冲天》调本当作《喜迁莺》,毛晋乃注云“向作《喜迁莺》误,今改作《鹤冲天》。”不知《喜迁莺》之亦称《鹤冲天》,乃后人因韦庄《喜迁莺》词有“争看鹤冲天”句而名。调止四十七字,元幹正用其体。晋乃执后起之新名反以原名为误,尤疏于考证。’此本仍作《喜迁莺》,至‘洒窗间,惟稷雪’,此本仍作‘霰雪’,固知钞出于汲古阁刊刻之先。”

明嘉靖间曾有刻本传世,杨慎《词品》卷三曾提及:“张仲宗《石州慢》‘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为一句。今刻本于‘沙际’之下截为一句。下文‘烟阔溪柳’成何语乎?”杨慎所见“今刻本”,应是明嘉靖间刊本。惜其详不可考。

鉴止水斋曾藏有明钞《芦川词》二卷本,今不知下落。先师唐圭璋先生《宋词四考》有著录说明。

吴讷的《唐宋名贤百家词》抄本,前面已经介绍过了。这部书收录的词集,有的很珍贵,有的却不怎么样。其中的《芦川词》,在明代流传的版本里,虽然是最早的,却是最差的一个本子。我说它是“最劣之本”,是跟宋本比较,也是跟明代其他本子比较得出的结论,因为这个本子收词最少,编次又乱,比宋本差远了。这就是所谓的异同优劣的比较。如果有可能,应该说明一下这个版本的来源,交代它是从哪个版本抄出来的。由于流传至今的宋刻本只有一种,而吴讷的这个丛抄本又跟今天见到的这个宋刊本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无法弄清楚吴讷是从哪个本子抄出来的。应该是从宋本出来的,但是从宋代哪个本子抄出来的,却无法判断。所以关于吴本的来源,就没有说明。又因为吴讷的《唐宋名贤百家词》本身不止一个版本,彼此又有不同,所以又简略介绍它有几个什么本子。

紫芝漫抄本和石村书屋抄本,我只说明了它的书名、卷数和藏地,没有说明其他的项目。这是因为,我当时没有见过原书,所以它的行格款式等版本特点、内容的优劣异同,就不敢随便乱说。这书名和卷数是从《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和其他馆藏书目里查到的。严格地说,应该去北京大学图书馆和中国国家图书馆查阅这两个本子,看看它们收录了多少首词。同是一卷本,跟吴讷的一卷本是不是一样的?虽然卷数都是一卷,但编次、篇目跟宋刻二卷本是否相同,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应该弄清楚。有的版本,虽然卷数不一样,但内容却是一样的。

还要提示一下,一种古籍的抄本,一般只有一种,不会像刻本那样同时有多种,所以要交代它收藏在什么图书馆,以便读者去查。善本书,也应该交代藏所。你不交代,别人就不知道藏在哪里,到哪里去找。一般常见的丛书,像《四库全书》《丛书集成初编》《四部丛刊》等等,就不用交代它藏在什么地方了。一个版本,交代不交代它现今的藏所,没有什么严格的规定,基本原则是,常见易得的本子不用交代,罕见难得的本子就应该加以说明。

毛晋的汲古阁刻本,虽然只作一卷,但收词的首数和编次与宋刻二卷本差不多,我引用了我老师唐圭璋先生《宋词四考》的一句话来说明这一点。前面我们讲过,毛晋刻书,经常随意合并原书的卷数,或者重新分卷。他刻的《芦川词》,可能来自宋刻二卷本,只是将原来的二卷合刻为一卷,另外又增加了两首原本没有的词。毛刻本究竟是不是从宋刻本来的呢?这还需要仔细比较。现在看来,我当时写的这篇文章,还是嫌粗疏了一点,做得不很完善。其实将宋刻二卷本和毛刻一卷本的篇目和编次一一比较,并不难。特别是现在,将两个本子的篇目输入到Excel电子表格里,就一目了然,可以判断这两个本子有没有源流关系。包括上面说的紫芝漫抄本和石村书屋抄本,都应该找来原书,进行详细的比较。这项工作,只好留待今后去做了。有兴趣的同学,不妨试一试,也算是一次版本研究的练习吧。

丁丙八千卷楼原藏的明钞一卷本,我当年读博士的时候,在南京图书馆古籍部是看过的,但没有记录它的行款、篇目等内容,只是抄录了丁丙的跋。你们知道丁丙的跋原来是写在哪儿吗?是写在纸条上,夹在原书里,纸条是丁丙用毛笔手书的。说到这,联想现在的读书风气,真有无穷的感慨。丁丙的这些书,先后该有多少人看过?可这个纸条至今还在原书里,没有人带走。我看过之后,取下来,摩挲一遍,将原跋照抄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再夹在书页里,生怕弄坏了。现在大学图书馆里,竟有学生将成本的书偷走,其中还有研究生。偷不走的,就撕掉几页。直让人感觉世风不古!

明代著名学者杨慎在《词品》卷三里记载有一个版本,历代公私藏书目里都没有著录,我也特地做了点说明。前面我们讲过,词话、诗话著作里也有零星的版本资料,这就是一个例子。做版本研究的人,一般不太注意这方面的资料。虽然这个版本早就失传了,但至少让我们知道明代嘉靖年间还有这么个刻本。说不定哪一天,民间冒出一个嘉靖刻本的《芦川词》出来,正好与杨慎的说法相印证。

另外,我的老师唐圭璋先生《宋词四考·宋词版本考》提供了鉴止水斋藏的明钞二卷本的线索,虽然现今不知下落,但写出来,以供寻访。

介绍完明代的本子之后,下面就介绍清代流传的本子和现今通行的本子:

清代《芦川词》抄刻本不多,仅有《四库全书》集部词曲类所收《芦川词》一卷,此本系据毛晋《宋六十名家词》本《芦川词》抄录辑入。

《四库全书》本《芦川归来集》内亦收录词作三卷,系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辑出,非宋本原貌。

今通行易得之本有:

《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本《芦川词》二卷,北京中国书店1981年版,又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全宋词》本,据《景刊宋金元明本词》本录入,收词一百八十五首,另附存目词七首。

曹济平校注《芦川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此本注释颇详,并附录有生平传记及评论资料,足资参考。

上面这个介绍,我就不再解释了。

最后要说的是,张元幹《芦川词》传世的本子比较多,版本的年代也比较清楚,所以我就按时代的先后次序来考述。如果版本的年代不太清楚,那就考虑分类介绍,或者按书名来分,或者按卷数来分。总之,要灵活把握。

下面我再提供两个例子,一是介绍苏轼词集的,一是介绍吕本中诗集的。这两家词集、诗集,版本都比较多,我根据不同版本的特点,将这些版本分成不同的系统来介绍。第二个例子虽然是介绍诗集版本,但方法上也有参考意义。因为不是版本研究的文章,只是提供一个版本目录,所以每个版本只注意说明它的来源,而没有详细介绍它们的行款和内容,更没有比较优劣异同,聊供参考。

[例文]

苏轼词集版本源流考

苏轼词,北宋时未知有无刻本传世,南宋刻本则较多,或名《东坡先生长短句》,或名《东坡词》,或称《东坡乐府》。南宋所传东坡词,至少有十种版本:

一为曾慥辑刻本《东坡先生长短句》二卷补遗一卷,刻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一年辛未(1151),有曾慥自跋:

《东坡先生长短句》既镂板,复得张宾老所编,并载于蜀本者悉收之。江山丽秀之句,尊俎戏剧之词,搜罗几尽矣。传之无穷,想象豪放风流之不可及也。绍兴辛未孟冬,至游居士曾慥题。

此本原刻已失传,据此传抄、传刻之本有:

明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本《东坡词》二卷补遗一卷,卷上收词一百一十四首,卷下收词一百五十七首,拾遗收词四十首,共三百一十一首。

明紫芝漫抄《宋元名家词》本《东坡词》三卷。

明万历间吴兴茅维编刻《东坡先生全集》七十五卷本之《东坡词》二卷,亦据曾慥辑刻本收录,而将曾本之拾遗卷所录四十首分别编刻于前二卷之同调诸词之后,并辑补若干首佚词,共收词三百一十六阕。此书明末文盛堂有翻刻本,然删去原刻卷末所附曾慥跋语,并易书名为《苏文忠公全集》。

明万历间焦竑编、曼山馆刻本《苏长公二妙集》本《东坡诗余》二卷,又出自茅维辑刻本,并增补二十阕。

明末毛晋汲古阁刊《宋六十名家词》本《东坡词》一卷,则据焦竑本重编,并校以元延祐刻本,收词三百二十八首。

《四库全书》本《东坡词》,出自毛氏汲古阁本。

明末黄嘉惠刻《苏黄风流小品》本《东坡词》二卷,据茅维本选录校正,并有圈点,收词一百〇六首。

二为张宾老所编本。

三为蜀刻本。以上两种版本,见上引曾慥跋,然书名卷数及成书刊刻年代俱不详。

四为绍兴初钱塘刻傅幹《注坡词》。《直斋书录解题》有著录,作二卷,今传抄本作十二卷,收词二百七十二首。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五《注书难》载:“绍兴初,又有傅洪秀才《注坡词》,镂板钱塘。” [5] 据知此书初刻于绍兴(1131—1162)初年,其刊行年代似早于曾慥所刻《东坡词》。此书原刻本不存,今存传抄本多种:

清徐积馀传抄天一阁旧藏明抄本,今藏陕西师范大学图书馆。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抄本。

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晒蓝本。

民国间武进赵尊岳珍重阁手写本。

刘尚荣校正《傅幹注坡词》,巴蜀书社1993年版。此本汇校诸本,颇完善。

五为尤袤《遂初堂书目》载《东坡词》本 [6] 。其辑刻年代及卷数俱不详。

六为《直斋书录解题》载嘉定间长沙书坊刻《百家词》本《东坡词》二卷。明陈第《世善堂藏书目录》载有《东坡词》二卷 [7] ,是长沙刻本至明代万历间尚存于世。

七为《宋史·艺文志》载苏轼《词》一卷本。刊行年代不详。

八为《江阴李氏得月楼书目》载宋板《东坡乐府》三卷(三本) [8] 。其刊刻年代亦不详。

九为《传是楼宋元本书目》《季沧苇藏书目》载宋刻《东坡乐府》上下二卷一本。此本题名分卷与今存元延祐刻本相同,或即其所本。

十为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二所载顾禧《补注东坡长短句》本。《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二载:“赵右史家有顾禧景蕃《补注东坡长短句》真迹……”“近观顾景蕃续注,因悟东坡词中,用白团扇、瑶台曲,皆侍妾故事。” [9] 顾禧,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孝宗淳熙(1174—1189)间曾助施元之同注东坡诗。 [10] 其注东坡词,当亦在乾道、淳熙间。

以上十种宋本东坡词,除第一、第四两种有传抄本传世之外,其余均佚。

又,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云:

东坡为董毅夫作长短句:“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奇语也。“文君婿”,犹“虞姬婿”云。今刻本者不知,有自改“文君细知否”,可笑耳。 [11]

此所谓“今刻本”,不知何指。《闻见后录》成书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就其时代而言,当在绍兴间,与曾慥刻本时代相近。然源出曾刻本的《唐宋名贤百家词》本《东坡词》,苏轼《满江红》词作“文君婿”,而不作“文君细”。邵氏所见“今刻本”,是否指曾刻本,难以考定。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又谓:

“别洒送君君一醉。……”右《蝶恋花》词,东坡在黄时送潘邠老赴省试作也。今集不载。 [12]

此所谓“今集”,当指绍兴间所传之本。检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本《东坡词拾遗》(源出曾慥刊本)已录此词。《东坡词补遗》是曾慥据蜀刻本和张宾老辑本增补,《补遗》既已录入,可见吴曾所见之“今集”,既非曾慥辑刻本,亦非张宾老辑本和蜀刻本,当是另一刻本。

宋代曾言及苏词集者尚有陈善《扪虱新话》:

东坡集中有《减字木兰花》词云:“郑庄好客。(下略)”(下集卷三)

予在平江,见朱漕说,坡集和贺方回《青玉案》卒章,有“曾湿西湖雨”之句,人以为坡词,此乃华亭姚晋道作也。予尝恨荆公、东坡文字至今无全集。……予观坡集中,如《醉乡》《睡乡记》之类,鄙俚浅近,决非坡作。或云坡只有《江瑶柱传》,他皆非是。今市书肆,往往逐时增添改换,以求速售,而官不禁也。虽欧公集已经东坡纂类,至今犹有续添之文,而况未编者乎?然蜀中亦竟无全本。不知何故。岂门生故吏无刘、李之识,抑其家子孙之过。(下集卷四) [13]

此处所言东坡集,似是指其诗文词合集。因其中谈到了有关东坡散文的真伪。按,《扪虱新话》,据书末陈善自跋,成书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书中所言,为绍兴二十七年前之事。

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五亦载:

闾丘孝终,字公显,东坡谪黄州时,公为太守,与之往来甚密。未几挂其冠而归。与诸名人为九老之会。东坡过苏(州)必见之。今苏集有诗词各二篇,皆为公作也。 [14]

此处“苏集”,当泛指其诗集词集。

曾季貍《艇斋诗话》又云:

东坡“大江东去”词,其中云:“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陈无己见之,言不必道三国,东坡改云“当日”。今印本两出,不知东坡已改之矣。

东坡《贺新郎》,在杭州万顷寺作。寺有榴花树,故词中云石榴。又是日有歌者昼寝,故词中云:“渐困倚孤眠清熟。”其真本云:“乳燕栖华屋。”今本作“飞”字,非是。

东坡在徐州作长短句云:“半依古柳卖黄瓜。”今印本作“牛衣古柳卖黄瓜”,非是。予尝见坡墨迹作“半依”,乃知“牛”字误也。 [15]

此所谓“今印本”,当指南渡初所印苏轼词集本。然不知具体所指何本。

又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四云:

版行东坡长短句,《贺新郎》词云:“乳燕飞华屋。”尝见其真迹,乃“栖华屋”。《水调歌词》,版行者末云:“但愿人长久。”真迹云:“但得人长久。”以此知前辈文章,为后人妄改亦多矣! [16]

此所谓“版行长短句”,指刊行之苏轼词集,与曾季狸所见之本相同,《贺新郎》词都是作“乳燕飞华屋”,而不是如真迹作“乳燕栖华屋”。《云麓漫钞》成书于开禧二年(1206),赵氏所见自为此前刊行之本。

金代尚有两种苏词选注本。一为孙镇《注东坡乐府》,二为元好问编《东坡乐府集选》。元好问《东坡乐府集选序》云:

绛人孙安常注坡词,参以汝南文伯起《小雪堂诗话》,删去他人所作《无愁可解》之类五十六首,其所是正,亦无虑数十百处。坡词遂为完本。不可谓无功。 [17]

按,《千顷堂书目》卷三十二载:“孙镇《注东坡乐府》。(镇)字安常,隆州人,承安二年(1197)赐第,官陕令。” [18] 据知孙镇所注东坡词名《注东坡乐府》。元好问在此基础上选取七十五首,为《东坡乐府集选》。孙镇约与辛弃疾同时。元好问序末署“丙申九月”,时为宋端平三年(1236),即金亡之第二年。二书均佚。张德瀛《词征》卷四《自五代至明之词集》载:“孙镇《注东坡乐府》一卷,宋苏轼撰。旧抄本。” [19] 是至清代尚存。

元代有延祐七年庚申(1320),叶曾云间南阜草堂刻《东坡乐府》二卷,上卷收词115首,下卷收词166首。据此影刊、传钞之本有:

台湾公藏明抄本《东坡乐府》(仅存下卷),即影抄元刻本。

《四印斋所刻词》本《东坡乐府》,亦据元刻本校刊。

上海图书馆藏王鹏运校清抄本《东坡乐府》,亦出自元刻本。

《彊村丛书》本《东坡乐府》三卷,又以四印斋刻本为底本编年校刊,卷一收编年词106首,卷二收编年词98首,卷三为不编年词136首,共340首。郑文焯谓此本“精严详慎,去取不苟” [20]

《蜀十五家词》本《东坡乐府》,又据彊村本翻印。

直接据元延祐刻本《东坡乐府》影印、校点的有:

1957年古典文学出版社影印本。

1959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影印本。

197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陈允吉点校本。

吕本中诗集版本源流考

吕本中《东莱先生诗集》,宋代有两种刻本。

一为孝宗乾道间沈公雅编年辑刻本。曾幾《东莱先生诗集序》云:“沈公之子公雅以通家子弟从居仁,称之甚。乾道初元,幾就养吴郡,时公雅自尚书郎擢守是邦,暇日裒集居仁诗,略无遗者,次第岁月,为二十册通,锓板置之郡斋。盖居仁之知沈氏父子也深,故公雅编次之也备。”“乾道二年四月六日赣川曾幾题。” [21] 周必大《益公题跋》卷二《题吕紫微与晁仲石诗》亦云:“乾道元年,平江守沈公雅刻《紫微集》二十卷,以岁月为先后。” [22] 按,《紫微集》,即《东莱先生诗集》,因本中号紫微,故周必大通称为《紫微集》。沈公雅,名度,武康人。隆兴二年(1164)十一月至乾道二年(1166)七月知平江府 [23] 。曾幾序作于乾道二年四月,《东莱先生诗集》即刻于此时。

《季沧苇书目》载有宋板《吕东莱集》二十卷四本,《传是楼宋元本书目》亦载“宋本《东莱诗集》二十卷四本”,《书舶庸谈》卷六载宋刊本《东莱先生诗集》十卷,俱当为沈公雅刻本,或据沈本翻刻之宋本,盖卷数与沈刻本二十卷卷数相合。又《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载:“《东莱诗集》二十卷(宋吕本中撰),宋刊本,版匡高六寸二分,宽四寸九分,半叶十一行,每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阑。前有乾道二年曾幾序。按,此本结体方严,当为杭州刊本。” [24] 鹏按,此本行格款式与《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日本内阁文库藏宋沈公雅刻本相同,藏园藏本亦当为沈刻本。是沈刻本非独流传于日本,本土至清末亦尚有传本,惜今已不知下落。

二为庆元五年(1199)黄汝嘉刻《江西诗派》本,此本系黄汝嘉据沈刻本增刊,作二十卷、外集三卷,今存六卷,其中二十卷中残存十八至二十卷凡三卷,外集三卷全,原为傅增湘藏书,今入中国国家图书馆。《宋集珍本丛刊》已影印收入,寻检甚便。傅氏《藏园群书题记》卷十四《宋江西诗派本东莱先生诗集三卷外集三卷书后》云:

吕居仁诗集,近代藏书家目录皆系旧钞,《四库全书》著录所据者亦马裕泰所进钞本,盖宋刊绝少流传,元明以后亦无覆刻。邵氏《批注简明目》言有明刊,余未之见,其言羌无故实,恐系误记也。近时崇尚江西诗派,于东莱诗尤以不得见宋本为憾。日本内阁文库藏有乾道刊本二十卷,……已由《四部丛刊续编》中印行,海内学者咸拭目惊叹,欣出意表,谓此惊人秘籍,何图于海外获之!不知吕诗宋刊,吾国固未尝断种,且十数年前已为鄙人所收,储之双鉴楼中。其《诗集》虽已畸残,而外集三卷,自直斋著录以后,数百年来,已亡佚不可复觏。……

《东莱先生诗集》,宋庆元刊本,存第十八、十九、二十,凡三卷,又外集三卷。半叶十行,每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阑,版心上方记字数若干,下方记刊工姓名。……《诗集》于上鱼尾下标“东莱集十八”等字,外集标“东莱外一”等字。每卷首行,书名下空四格,题“江西诗派”四字。《诗集》后有乾道二年四月六日赣川曾幾题二叶,题前下注“增刊”二字。外集前有目录四叶,目后题“庆元己未校官黄汝嘉增刊”一行。……

按,内阁文库藏本据曾幾题跋,知为乾道二年沈公雅刻于吴门郡斋者,故于“慎”字下注“御名”。余本为庆元己未黄汝嘉刻,后于沈本三十四年,避讳已至“敦”字,而“慎”字亦仅缺末笔矣。举残存三卷与沈本对勘,诗题次第相同,篇中小注亦合,文字绝少差异,知黄氏即依沈本重梓,未尝以意变更也。……考陈氏《直斋书录解题》载《东莱诗集》二十卷、外集二卷,今目录宛然具存,知“二”字实为“三”字之讹。然自陈氏误录于先,马氏《经籍考》遂承讹于后,世人竟莫知其非者。至《宋史·艺文志》,则只存《诗集》二十卷,而不著外集,盖其时已久湮逸矣。……

又,此集每卷咸题“江西诗派”四字,知即江西诗派之丛刻也。 [25]

按,《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所著录《东莱诗集》二十卷、外集二卷,即庆元黄汝嘉刻本,惟外集原为三卷,讹为二卷(详上)。又,钱谦益《绛云楼书目》载有“《东莱先生诗集》《续集》”,曹寅《楝亭书目》卷四载有“《东莱先生诗集》,宋本,宋吕本中著。二十三卷,曾幾序,一函八册”,当为宋黄刻本,盖其卷数相合,惟绛云楼藏本之外集写作“续集”。观曹氏书目作二十三卷,一函八册,当是全帙。傅增湘藏本,或即曹氏原藏流出而残存者。前引傅增湘《书后》谓此书为“五六百年不传之书”,间有未确,实则清世原有藏本与著录,惟绝少流传也。傅氏失考《绛云楼书目》与《楝亭书目》,故谓此本为“五六百年不传之书”。今予拈出,亦见傅氏藏本其来有自,非天降之秘也。

今传《东莱先生诗集》二十卷抄本甚夥。计有:

明抄本(藏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有清王礼培校并跋),每半叶十行,行十九字,黑口。按,傅增湘原藏有明写本。然与此本不同。《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载:“《东莱先生诗集》二十卷(题《紫薇集》,宋吕本中撰)明写本,九行十八字,口上题‘《紫薇集》。’后有乾道二年曾幾跋,卷末有‘庆元己未校官黄汝嘉重修’一行。钤有‘清森阁书画印’‘石研斋*氏秦**藏’诸印。明何良俊、清秦恩复旧藏。” [26] 明抄本十行十九字,藏园藏本九行十八字,显非一本。

清初吕留良家抄本,傅增湘、张宗祥校并跋,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清初抄本,清谢珊峤校并跋,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一字,无格。上海图书馆藏。按,《结一庐书目》载有“衎斋马氏钞本,又一部旧钞本,谢珊峤藏书”。“又一部旧钞本”或即谢氏校跋清初抄本。

《四库全书》本。按,四库本卷十乃宋刊江西诗派本外集卷一之窜入,编次不足据。《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云:“余藏有宋刊江西诗派本,残存卷十八至二十,外集卷一至三,凡六卷,以四库本校之,则外集之第一卷为四库本之第十卷,是四库本之编次不足据也。查四库本为马氏所进钞本,必是估人用残本改窜,以充全帙者。” [27]

清南昌知圣道斋抄本,许乃普校,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无格,上海图书馆藏。按,傅增湘曾藏有知圣道斋原藏旧写本,然与此本不同。《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载《东莱先生诗集》二十卷,“旧写本,十行十九字。六卷后有‘庆元己未校官黄汝嘉重修’。钤有知圣道斋藏印” [28]

清抄本,丁丙跋。南京图书馆藏。按,《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三十载马衍斋原藏旧抄本,即此本。

清抄本,佚名校,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一字,无格,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清抄本,半叶十行,行二十字,无格,上海图书馆藏。

清抄本,佚名批校,浙江图书馆藏。

清抄本。半叶十行,行十九字,无格,苏州大学图书馆藏。

旧抄本,书未有题字二行:“庚寅仲夏十四日南阳村重钞,季夏十四毕,无隐记。”原为李盛铎藏书,北京大学图书馆藏。该馆又藏有清嘉庆抄本一部。

清抄本,复旦大学图书馆、天津师范大学图书馆、黑龙江大学图书馆各藏一部。

按,以上各种二十卷抄本,源流不清。虽卷数与宋沈刻本同,然非据沈刻本传抄,实多依宋沈刻本、宋黄汝嘉刻江西诗派本拼合而成。

另,《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二载有《东莱先生诗集》二十卷精抄本、东洋(日本)影写宋刊本,《铁华馆藏集部善本书目》载有二十卷钞本八册,《孝慈堂书目》载有二十卷抄本四册,《爱日精庐藏书志》卷三十一载有二十卷精抄本,下落不明。

今传本中又有题《紫微集》者,卷数亦作二十卷,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二部。《文瑞楼藏书目录》卷六所载抄本亦作《紫微集》二十卷,并谓“前有庆元二年陆游序,后有乾道二年曾幾跋及陈慥题识”。按,既有陆游序,知非据宋沈公雅原刻本传抄,盖沈刻本在乾道二年,陆序在此后三十年之庆元二年(1196),且陆序非为《东莱先生诗集》而作,实为本中文集作(详后)。陆序乃后人移入诗集。又按,《紫微集》即《东莱先生诗集》,非本中别有一诗集名《紫微集》者(参前引周必大跋)。

又,《东莱先生诗集》二十卷刻本,明清之世,惟有咸丰九年(1859)吕隽孙刻本。然吕刻本差讹甚多。傅增湘曾用宋黄汝嘉刻本与吕刻本相校,见吕刻本“差讹之处甚夥,小注咸删落无存,三卷之中补正至一百六十余字。其尤足诧怪者,则第十全卷与沈本无一首相符,而检余本(黄刻本——引者)核之,正为外集之首尾。且(吕氏)新刻于此卷缺字空行;弥望盈幅,取校宋刻,幸皆缀完。凡所补正,殆近二百言。羼杂凌乱,至斯而极,殊不可解。余以私意测之,此集年代旷远,展转移写,此卷适亡。幸其时外集尚存,无知市估,遂移取首卷,以弥其阙,不知其作诗岁月与前后卷迥不相接,识者一展卷而疑其罅漏。然非亲睹宋刊,又焉能破其作伪之迹耶!”(《宋江西诗派本东莱先生诗集三卷外集三卷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