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细细碎碎的哭音。
我很奇怪,是谁在哭?
模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黑的屋子里。
只有一束光,隐约的照射在墙角,哭声还在继续,我循着声音看去,一个女孩子就坐在那束光源下,手臂圈着膝盖,哭得自责悲戚。
我莫名的走到她身前,“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我恨我自己。”
她脸埋在腿中,长长的头发瀑布般在她的背身散开,哭声凄楚,“我做了错事,我害死了人……”
“你做错什么了?”
我蹲在她面前,“你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啊。”
“你帮不了我。”
她哭着没有抬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家人就告诉我,只要努力,就会做成所有的事情,我一直在努力,我从来都没有过懈怠,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无能,我打不过坏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的亲人,我想说很多的对不起,我为什么要活着?我如果早点死,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被我连累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就从兜里摸出纸巾递给她,“你别哭了,再难受的日子都会过去的。”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她颤着音腔,“最该死的是我不是吗?为什么爸爸要保我?如果爸爸一开始就对师父说不保,我家里不会发生那么多悲惨的事情,我师父不会死,王姨也不会死……我的灾星,我不该活着的……”
我微微蹙眉,“你说的,怎么很像我的事情?”
“就是你!!”
她抬起脸,对着我用力的一推,“死的应该是你!是你!!”
我震惊于她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身体被她猝然推倒,躺在地上居然爬不起来,只能怔怔的看她,周遭昏暗,那束白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流着泪,眼底血红,面容狰狞的指着我,“你还不去死吗!!”
哗啦啦~!
无数的玻璃珠子不知从何处倾泄而来,稀里哗啦的在我周围的弹跳。
“!!”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灯光很亮,晃的我下意识的眯了眯,适应了光线后微微转眼,视线很清明的看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成琛,这里应该是病房,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握着我的一只手,侧脸正看着床头柜的方向。
床头柜上只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只香槟玫瑰,他像是再看花,又没有看花,不知在想什么,腮部绷的很紧,很是入神,眸底阴郁暗沉,竟然透着股带血的锋利。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一扫,瞄到他腕表内部露出的胶布贴,瞬间就明白自己的视力为什么会恢复了。
“成琛。”
音一出,成琛瞬间便看了过来,眼底的锋锐登时褪去,快到我让我以为他刚刚那种眼神是个幻觉,浅笑温和的看着我,“醒了?”
我嗯了声,“你又喂我喝血了吗?”
成琛见我要坐起来,便搭坐到病床边,将我拥靠在他怀里,“一点点,你睡了七天,我太担心了。”
*靠我**着他,视力虽然恢复了,身体依然很疲乏,“你怎么回来了,工作都忙完了吗。”
“嗯,没事了。”
成琛轻着音,长指帮我掖了掖头发,“医生说你有点贫血,要住一段时间医院,梁叔叔和三姑一直在照顾你,我看他们太辛苦,就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纯良说房子要重新装修,就留在家里做监工,栩栩,我带你回京中吧,好不好。”
我微微笑笑,“许姨呢,许姨还好吗?”
“庵里的主持说她恢复的不错,不过她话很少,不怎么喜欢交流。”
成琛应道,“许姨就是很担心你,下午还打来电话询问,问你醒没醒,看来我的血还是很有用,栩栩,以后你不舒服了就咬我一口吧,我的血供不应求。”
我笑了声,调整了几下姿势,我侧身抱着他,呼吸着清冽的香气,脸朝他的颈窝埋了埋,不自觉地,手臂还使了些力,“成琛,你不好奇吗?不问问我为什么又昏睡七天?”
“有过经验,你上次在港城不就睡了好些天?”
成琛揽着我的背身,下颌抵着我,“我老婆是做先生的,多睡几天,可以理解。”
“那你还喂我喝血?”
我闷声道,“你会不会过日子,没钱了我就不要你了。”
成琛发着笑音,拥着我紧了紧,“怕什么,我老婆有钱,可以养我呀。”
“我不养老男人,我要养小帅哥……”
腰间被他捏了下,我笑着求饶,手臂死死的抱着他,默了会儿,我抬眼看了看他,“成琛。”
“嗯?”
他垂下的眸光还亮亮的,亲了下我的额头,“怎么?”
“我想闭关了。”
成琛没言语,眼底深了深,“闭关?”
“嗯。”
我笑着看他,“你知道的,像我师父那样,修身的一种,所以,我想闭关半年,这半年,你就在外面好好的赚钱,我呢,就留在镇远山打坐静修,我们互相都不能打扰到对方,我升完级,就会起势了,等我本事特别牛了,我就能活好久好久,然后,我们就结婚,我给你生三个孩子,好不好?”
成琛微抿着唇角,眸底慢慢的竟然泛起红晕,“栩栩说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我笑着挑眉,“好不好?”
成琛摁着我的头贴到他的锁骨,没有答话。
空气无端安静下来,竟然蔓延出大片的苦涩。
过了会儿,他哑着声腔说,“栩栩这么问我,当然只有好。”
我贴着他的颈窝,努力的睁大眼,不让眼泪流出来,唇角还是笑着,“那就说准了,你不可以偷偷的来看我,要乖乖的工作,等我一出关,我就会跑去京中,杀你个措手不及,你千万要老实点,要是让我发现你身边多了什么女秘书或是桃色绯闻,我可不是吃素的哦。”
成琛低笑,吻了吻我的发顶,“我会听话的。”
我笑了笑,“那明天你就回去,等着我胜利归来的好消息吧。”
许久,成琛嗯了声,手指缠绕着我脸旁的发丝,“好。”
我满意的闭上眼,还是很累,很想睡觉,“成琛,我结婚的时候,想穿婚纱,要有很大的裙摆那种……”
彻底入睡前,我手伸进他的衬衫里,摸着栩字,掌心热烫烫的,我笑了笑,沉沉的睡了过去。
万幸的是第二天早上我醒了过来,还看到了爸爸和三姑,成琛陪的床,他的衬衫都变得皱巴巴,神情难以遮掩的憔悴,但是看向我,他仍旧牵起唇角,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回去了。”
“嗯。”
我笑着看他,碍着爸爸在,我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握了握他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心。
成琛反手便包住我的手,攥的很紧,很用力,见我疼的皱眉,他才松开,穿好西装外套,带着清香的衣襟轻轻地扬起来时,我心狠狠的疼了疼。
没再多说什么,我知道成琛明白我必须要起势。
诚如他说过的,我必须要独自走一段路。
这段路,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我。
所以,我感谢他懂我。
爸爸送他和周子恒出病房,房门关上时,成琛侧脸从玻璃窗看进来,我笑着朝他摆手,他微微地弯唇,拿起我送他的香囊,在外面晃了晃。
我嘁的发出笑音,有点嫌他烦的甩了甩手,催促他快点走。
成琛就笑,眸眼一低,转过脸便离开了。
玻璃窗外没了人影,偶尔会有医护人员行色匆匆的走过。
我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
三姑安静的坐在旁边的沙发,转着手里的佛珠,默了会儿就出去了。
病房里终于剩下了我自己,我这才敢拉起被子,小心的将自己包在被子里。
捂着嘴,无声地掉着眼泪。
人生到了这步,已经不是苦不苦。
希望破碎在了地上,我不知自己还能否拾起来。
本打算当天下午就出院,没成想我衣服都换好了,鼻血忽然造访,止不住的流淌。
医生直接给我扣了下来,一量体温也上去了,我眼前什么都看不清,黑乎乎的一片。
胳膊被抽了很多血,医生不断的找爸爸谈话,怀疑是严重的血液类疾病。
建议爸爸送我去大城市的医院做详细检查。
庆幸有三姑在场,她给压住了,爸爸心里多少也明白些,就跟医生说常规用药即可。
医生起初还觉得家人对我不上心,因为我在镇远山晃荡十多年,又常去眼科配近视镜,他们对我都很熟悉,照顾的很精心,便帮忙将我的血液送到大医院去化验。
得出的结果仅仅只是贫血,近一步的排查后又判断出我有眩晕症。
我不断的发烧,退烧,流鼻血,咳嗽,偶尔还会呕吐。
医生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其实我想告诉他,我既不是贫血,也不是眩晕症,纯粹是内损加重。
在港城补得太厉害,没等回神就被恶灵隔空爆锤。
等于是惊喜加倍,身体吃不消就彻底垮掉了。
奈何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毕竟我的阴人案例就是我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身去实践,每天都稀里糊涂,长久的昏睡,醒来也睁不开眼。
只能靠人声去分辨日期时间。
忽然有一天听到护士在病房内聊着什么春晚,年夜饭,饺子。
我恍惚的知道,过年了。
沈栩栩。
二十三岁了。
可笑的是,我还半死不活的躺在病床上。
成琛并没有很听话,他还是来陪了我几次,即使他没说话,静静地坐在旁边,我亦然闻到了他的气息,那股香气沁在了骨子里,只要他一到,就会感觉到。
我睁不开眼,便呢喃着让他离开,我说我要修禅,我要入定,他在这,会妨碍到我恢复。
成琛握着我的一只手,不搭腔。
我气死了,又醒不来,急的直流眼泪,“成琛,不要这样,你快走……你为了我好,你就要走……只有这样,我才会好……”
成琛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轻轻贴着我的唇角,“栩栩,你倒不如说,是为了我好。”
太阳穴滑过冰凉,我控制不住的流着眼泪,“我是为我自己好……成琛,你相信我,给我时间……给我时间……”
成琛擦拭着我的眼角,握着我的手到他唇边,“栩栩,我要去趟国外,处理公司事宜,大概要忙一段时间,所以,你要趁我不在快点醒来,快点好起来,不然啊,我会将栩栩带回京中,当做小僵尸去养,虽然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我想看你好好的,栩栩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栩栩,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我爱你。”
我颤着眼,除了没出息的流泪,再说不出一句话。
长久的安静,偶尔我会听到三姑低声诵经的声音,诵完她会念回向偈,“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愿今日所诵,回向给我的家人朋友,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我在心头感谢,还会听到纯良的声音,他不断的和我念叨一些事儿,比如许姨现在过得不错,可能是银针出来的关系,她脾性没那么暴躁了,家里都重修完了。
“姑,你快醒醒吧,院子里的花老姑夫都派人过来重新种上了,他好担心你,每天都给我来两通电话,比我女朋友还准时准点,我都要有阴影了,山里的草都发芽了,春天了,你不要再睡了……”
没过多久,我又听到了齐菲咋咋呼呼的声音,“梁栩栩女侠,快点起来行走江湖啊,我听纯良说,你受到了张溪儿的刺激,又加上驱邪才导致的生病,那更要赶紧好啊,张溪儿现在不要太春风得意哦,成总不是去国外了吗,张溪儿也跑到国外拍广告了,可惜我们台不让我公费跟去国外,不然我就帮你盯着了,栩栩,快醒醒吧,你可是元气少女啊,怎么能被张溪儿给刺激到呢?来,跟我一起喊,必胜!!”
音落,她又凑到我耳边悄悄声,“梁栩栩你不厚道,你竟然没和我说纯良初一十五会犯病,昨天他突然跟我玩霸道总裁,各种壁咚,搞得我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实在是太刺激了,不过你爸爸接了句茬儿,纯良突然跳戏了,他居然就去顶墙了……啊啊啊,我的霸道总裁去顶墙了,人设崩塌啊……”
我心里发笑,真的很想醒来,一着急便不自觉地咳嗽,会流出鼻血,头闷闷的疼。
昏天暗地中,我听到了张君赫的声音,“梁栩栩,为什么我的好言相劝,你永远都不听呢?你和成琛的爱情,不过是一场感动双方的幻灭,你不好过,他也会受到你影响,看看你现在,你不后悔吗?”
我想说不后悔,可惜动弹不得。
手忽然被他握住,张君赫似乎在打量我无名指的钻戒,想摘下来,褪到指节的一半,又推了回去,兀自发出了一声笑音,“沈万通真的是很厉害,在四年前,哦不,现在是五年前了,梁栩栩,你已经睡到了二十三岁,五年前,在医院的那个雨夜,我怀疑那个纸人是沈万通的,他故意引你去的医院后花园……”
“那时候,我虽然知道你回了临海,我也知晓你和袁穷之间的仇怨,但我并不想受到牵扯,袁穷也没有让*靠我**近你,恰好那晚我在医院陪护,出来抽个烟的功夫,就看到了你……”
他低笑道,“你回头的那一刹那,对我来讲,是心动的感觉吧,我便跟袁穷说,我会搞定你,袁穷信不信我都要追你,结果我发现追你很难……”
“我就在电梯里演了出戏,故意让当时爱慕你的那个男同事听到一些真相,我想你梁栩栩要是心机些,是不是能装着和我亲*亲近**近,结果你还是直来直往的,好吧,我只能自己跳出来了,我骗你说是师父让走近你,其实,都是我自导自演。” 记住网址m.luoqiuxzw.com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我说了很多谎话,其实,就是想多跟你多聊几句,你知道袁穷那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差点伤了你吗?并不是你破了降头,伤了袁文的眼睛,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重要的是,袁穷要让我知道,不能再对你动心。”
“自从你十二岁躲到沈万通身边,袁穷又试探完沈万通的实力,他就不再执着于杀死你,袁穷算准你起不了势,他只需静静地等待你到二十四岁就好,但他没想到,你十八岁回到临海,我会走近你,所以袁穷急了,他的儿子居然对他必须要弄死的阴人心动,我回头去看,这何尝不是沈万通布下的棋局呢?”
“沈万通大概早就知道,袁穷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他掐算着让你一回临海就遇到我,就算你身上没有花蛊,你也很难不令人心动,沈万通这招很高明,即使我没有心动,你也能激发出我的怜悯,谁会忍心看着一个乐观积极的小姑娘去送死呢?”
张君赫笑了一声,“我自愿入了沈万通的棋局,我愿意帮你,在关键时刻,我这儿子还是有点用处的,同时,我也推助了袁穷的几次出手,作为我爹,他想让我长点记性,可我偏偏不听,最后,他便上门同沈万通决斗,不过袁穷上门去决斗并非完全为了我,那时袁穷本身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而这些,亦然在沈万通的筹谋中,只是沈万通大抵也没料到,袁穷会那么强吧。”
“沈万通让我给他磕头发誓,就说明他什么都明白,他太聪明了,他想我能护着你,他也没有把话说透,梁栩栩,你真的有个好师父。”
他轻了轻音儿,“我一直希望你能利用我,但同时又很怕,因为你咬牙切齿的对象,是我的亲生父亲,所以我不敢再继续靠近你,我怕沉沦,这样,亦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当然,我一直同袁穷说,我没有喜欢你,我只是想要从你这套出罩门,如此,才争取来一些同你相处的时间,有时候谎话说着说着,自己都当真了,袁穷见我身边那么多女朋友,每天都潇洒的很,也只拿我当个不成器的儿子去看待,我也说不清自己对你是什么心理,大概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你梁栩栩最好别给我机会,否则,我会为了你,万劫不复的吧。”
我微颤着眉眼,想要睁开。
“你都听到了是吗?”
张君赫轻笑,“真漂亮啊,睡着了都好看,梁栩栩,你想让我对你,是止于此,还是踏道呢?我很清楚,你不想和我有关系,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从我和袁穷沾边的那天起,咱俩就没一丝丝可能了,但我对你就是贱骨头,你拒绝的越干脆,我反而越放不下你,总想保护好你,你要听话,醒来后不要再离开镇远山了,安心的活着,等你到二十四岁,我会想办法为你添寿路的……”
我没再听,因为袁穷不死,我不可能“安心”的活着。
不过我依然感谢张君赫同我说这些话。
起码他让我知道,袁穷从始至终,对我都极其不屑。
当然,袁穷有那个资本。
他能在我师父的眼皮子底下借尸还魂,就足以说明他的能耐。
将我虐到卧*不起病**这地步,我服气。
等我站起来,我还是会冲上前,苟活我对不起任何人。
与此同时,我越发的钦佩师父。
在我最初想利用张君赫引出袁穷的时候,师父就说了不妥,他让我交往下张君赫。
虽然我也做不到推心置腹的去同张君赫交往,但的确令张君赫,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
时间静静地流逝,我接收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雪乔哥也来陪了我一阵子。
意外的是我居然听到了孟叔的声音,我们真的好些年没有交流了。
哪怕我回家参加大姐的婚宴,看到孟叔也只是远远地点头打个招呼。
因为我要顾忌他身体,爸爸说孟叔年纪大了,唯恐我冲撞到。
想不到,孟叔还会来镇远山看望我,我以为他是陪着雪乔哥过来的,便听着他念叨雪乔哥的事儿。
谁知他话锋一转,叹气道,“栩栩啊,现在病房没有旁人了,叔得跟你说个秘密,叔憋了太多年了。”
我植物人一般的躺着,孟叔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十一年前,当你爸爸和我说你命格丢了的时候,我心里就是一咯噔,我总觉得,这事儿和我有点关系……”
什么?
怎么会和孟叔有关系?
“我和钟岚好过半个月……”
孟叔音腔苦涩,“就在你十一岁的时候,我一开始,还想着我俩挺合适的,都各自带着个孩子,重组个家庭很好,很认真地想要和钟岚交往,钟岚说,她女人家面子薄,刚谈恋爱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一想也是,就没急着说出去,哪成想刚定下来的第一天,她就和我打听你,聊着聊着,她就会聊到你身上,她问我你的详细生日,我以为是你和她家的钟思彤关系好,要给你们小孩子准备个生日礼物什么的,就没当回事,没几天呢,钟岚就让我看到在外面和陌生男人勾肩搭背,我一生气就和她吹了。”
默了阵,孟叔继续,“想想钟岚那名声,我觉得让别人知道我和她好过也丢人,这事儿就一直放在心里了,谁知你后来丢了命格,你妈妈天天哭啊,自责的觉得是她说出去的……”
“我回过味儿吧,总觉得哪块不对劲,你看那钟思彤,小时候生病是全身浮肿,走几步路都喘,十二岁换了个肾,那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活蹦乱跳。”
孟叔轻声唏嘘,“我一直盯着那孩子,一年一个样,和小时候完全是俩人,我想去君赫楼上班,也是想摸摸他们家的底儿,你说那栋楼,谁开酒店都不成,还就张家去开就成了,还有你家最早的门市店铺,最后全落到钟岚的手里了,那个女人不一般呐,别看她死的很早,心眼可多,和谁都不交心,唯独对她的女儿,是掏心挖肺,我琢磨着,你那命格,是不是就让钟思彤给用了?”
我浑身绷着,睫毛颤着,奈何眼皮好像放了铅块,死活睁不开。
“栩栩,我不断的回想,钟岚闲的没事儿为什么非得问我你的具体生日呢,还确认了一次,你是早上的八点五十八出生,不是九点,这事儿真就没几个人知道,你妈还寻思,她没跟谁说过你是八点五十八出生的,怎么就能被人偷走……”
孟叔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中,“可是我说过啊,我和钟岚讲过,栩栩啊,叔这十多年,越琢磨心里越难受,没事儿我就分析啊,你的命格不可能是陌生人偷走的,就算不是钟思彤用,可能也和钟岚沾点关系,她能不能把你的命格转手卖谁了?”
“要知道,你一出生是真旺啊,最后你家出事儿,钟岚可全得利了,她女儿也越来越好,最后钟岚病的很重,你说她病重能不能跟遭报应有关?唉,不管怎么说,叔都对不起你,尤其是看你这孩子这些年遭的罪,你家里人遭的罪,哎呦……”
孟叔带起哭音,“栩栩啊,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你的命格要是不拿回来,叔这辈子都良心难安啊。”
我跟着流起了眼泪,不是哭,纯粹是急着要醒来,命格已经没了,我不会去责怪任何一位亲人。
但有一点孟叔推测的很对,即便我的命格不是被钟思彤所用,她也知晓我的命格下落。
更何况我和钟思彤还添了新仇。
我不能再昏沉了!
要醒过来!
“爸,您和栩栩说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雪乔哥的声音响起,“您怎么也哭了?是心疼栩栩吗?没事儿的,她会好起来的……”
病房渐渐地安静下去,我持续的浑浑噩噩,直到某一日,我忽然听到门口传出热闹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外面打牌,我被吵得耳膜生疼。
憋得满头大汗的一睁开眼,病房里模模糊糊的只有一片白光。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找到眼镜戴上,终于能看清楚点了,墙上的时钟显示后半夜一点,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
门外还吵嚷的厉害,我趿拉着拖鞋,虚着站起身,走到门口一推开门,却见走廊发着幽森的暗光。
有三个男人蹲在地上正蹲在地上斗地主,有个男人是背对着我,其余那两个正低头看牌。
诡异的他俩完全没有脸,不,确切的说是没有五官,就跟一张面皮糊在上面似的,平滑得很。
我摘下眼镜,他们的身形越发清晰。
背对我那男人手里抓的扑克牌花字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对面那俩男人的脸依旧是一马平川的!
诧异的是他们仨好像也没发现我出来了,还在那打的挺热闹!
背对我的男人扔出一个顺子,“这屋里的女人到底几点上路啊,你们俩的消息准确吗?”
对面的俩男人低头看了看他的顺子,其中一个说着要不起,码着手里的牌继续,“我上回来领三零六的周老太太上路时就发现这屋里的女人了,她阳火弱得很,估摸着就这两天了,瞅着一看就是早亡的,阴差不管,咱哥仨要是给她引路带回去,就是功德一件了。”
呦呵!
原来是引路的鬼啊!
我隐约也听过下面的一些规矩,阴差也是分等级,而且不是所有人上路都有阴差来领。
一般是寿终正寝者,或是久病卧床的重患,咽气时会有阴差来带带,若是年纪轻轻,飞来横祸,自杀意外身亡的,都是自己摸索着上路,运气好的呢,能碰到这种引路鬼,运气的差的就四处飘一阵子,如果再没有家人给处理丧事,白话讲叫安排一下,那就容易成为孤魂野鬼了。
他们仨看来就是那种引路的鬼,没有正式成为阴差,需要积累功德。
等着在我这拉人头呢!
“顺子我能管上!”
对面另一个男人激动万分的撇出一套顺子,“我压死!”
背对我的男人惆怅了,他手里还有一套顺子,一个*弹炸**,单剩一个草花三。
我抱胸靠着墙面,翘着脚尖,就看他在那扒拉来,扒拉去,也不知道咋出啊!
“四个九!”
我忍无可忍,弯身抽出他那套*弹炸**,“炸他呗,他们手里的牌数都不够顺子了,你炸完顺子就占道了,最后扔个三就赢了。”
“哎哎哎,直接炸能行吗,一但占不了道,我这三儿就憋……哎呦我天!!”
背对我的男人回头还吓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你、你怎么还自己出来了?!”
“被你们吵得我能睡着吗?”
我看着对面那俩也是一激灵的男人,“小点声,公共场合,你们仨这工作态度能高升转正吗?”
“不是……”
他们仨还有点毛,没有五官的脸竟然让我看出一丝懵懵哒的感觉,“你这是咽气了?”
一股阴风瞬起,牌面当时就没了。
他们仨抱团一般的站到我对面,“啥意思呀,挺自来熟啊,准备好了没?跟俺们哥仨上路呗?”
妈呀。
三位实习期的鬼差还是老乡呢。
口音挺重。
自来熟?
我和你们打了十多年交道能不熟吗?
“不瞒三位大人,我还活着呢。”
虽然他们仨没有五官,但向我传递出了匪夷的感觉,“你阳火如此弱还能是活人?”
“那我就是死人了?”
没办法,我当即做出个鬼脸,眼一对,舌头一伸,“啊!!!”
“!!!”
他们仨竟然瞬间移动出了老远,又被我吓一跳跳!
我忽的发笑,都说阴差铁面,头一回见这么可爱的。
转回身,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屋,想找个符纸出来给他们点个火亮一下身份。
结果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有,常背的书包也没在病房。
他们仨还挺有耐心的在等我,就是衣服变了,从寻常打扮变成了长袍高帽子。
帽子特别尖,高高的都要能触碰到棚顶,想来应该是他们的工装,很正式了。
神奇的就是他们这扮相一变,在我面前就是朦朦胧胧得了,看不高清。
病房内的温度亦然跟着降低,他们仨的气场也变得严肃起来,完全不似打扑克时的接地气。
见我翻找半天,他们仨有点等不下去,“别找了,你现在啥都拿不走,需要啥就等你能入梦了,找你家里人言语一声,让他们给你送下来也一样,有我们送你上路,这都是你的福气……”
看看!
多人性化!
我挠了挠头,找不到符纸怎么办?
低头看着手心,气息一聚,掌心竟然显现出隐隐的粉光,花瓣虽然没露头,但是光耀出来了,我心里暗喜,升级了啊,心念一动,我抬手冲向他们仨,手心处当即浮现出一个粉色的太极图。
无需多言,他们仨瞬间明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原来你是阳差啊,多有得罪,冒昧了,那你的阳火怎么会如此之弱呢?”
我苦笑的看着他们仨,“不瞒三位大人,我遇到了非常不公的事情,三言两语道不清,你们现在看到的阳火,都是我借来的,我踏道,正是为了这把阳火能够鼎盛,即使我真的咽气,你们领我上路,也积累不了我的这份功德,因为我在下面,是无籍之人,死了,也是无名之魂。”
放下手,心念一散,掌心的太极图便消失了。
他们三位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种事在他们插不了手,便不再纠结,“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们就不打扰了,你既是阳差,自然有劫难要渡,我们先走一步了。”
“请留步。”
我对着他们三位模糊的背身开口,“说实话,我已经抱病卧床很久了,一直醒不过来,是三位的打牌声令栩栩恍然惊醒,我很感谢三位,不知你们叫什么名字,我要如何找寻你们,日后我若是遇到需要引路的亡魂,可以直接通知你们接应,这样,既是你们的功德,也是我的功德,两全其美了。”
他们仨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便回身看向我,“此举甚好,若是真有需要引路的亡魂,你就在西南方位点起香头火信,唤我三人名讳,朱大,朱二,朱三,心念一起,我们就会前来引魂。”
这名儿……
好记!
阴差的确是不能暴露身份,谨防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之事么!
我微微鞠躬,“谢三位大人了。”
凉风嗖嗖而起,我刚一抬眼,就看我爸在病房门口打了个激颤,搓着胳膊自言自语,“这怎么脸一麻……栩栩?你醒了啊!”说话间爸爸便微瘸着腿跑到我面前,“哎呀,爸爸就出去抽根烟的功夫,你咋就自己起来了,躺了好几个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哎呦,我得赶紧去找值班医生……”
“爸,我没事了。”
我拽住他的胳膊,眼前的爸爸又苍老了一大圈,记忆中的他还是高高壮壮的厨子,很北方汉子的身形,现在他瘦的好像是柴火棍,面容都似树皮般粗糙晦暗,皱纹横生,伸出手,我抱住爸爸,脸靠在他的肩膀,鼻息处还有很重的烟味儿,“对不起爸爸,我让你们担心了,我很好,我只是醒不过来,还有,不敢醒……”
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我看到的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儿,就是我自己。
心魔吧。
我不知道要怎么去疏解这份内疚。
言语总是苍白,但是哭,又觉得好懦弱。
从我有记忆起,我接收的都是鼓励,长辈们告诉我,只要你认真努力了,你就会成功,没有理由不成功啊,我一直坚信这一点,我在港城还收获了很多信心,我觉得我可以了,可是我还没等出手,就被人降维打击,好像我十年的努力,不过是袁穷的一口唾沫,他轻轻地一吐,就瓦解了我持之以恒的信念。
当我眼睛差点被竹签扎瞎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郑太太为什么二十多年都不敢轻举妄动。
张君赫说的很对,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
我的叫嚣对袁穷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他稍稍动一动小指,我就差点归西了。
无量道长布置的地下室阵局,说是*局破**人会有五成胜算,现在想来,要么是无量道长低估了袁穷的实力,要么就是他是想给与*局破**阴阳师一些信心吧。
五成。
哪里有五成呢?
我的心不断的下沉,下沉,当沉到谷底的时候,我竟然看到了梦里那些在地板上弹跳的珠子。
霎时间我明白,那便是希望。
成琛说过的,当失望来临的时候,希望便会一同升起。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是吗?
唯独还在的是什么?
勇气。
……
六月,镇远山一片绿意,树木葳蕤,山花遍野。
我送走了爸爸和三姑,顺道还将我在港城赚到的钱转到了爸爸的卡里,整一百万。
纯良说这笔钱他一分不要,意思是两百多万全让我留着,但我觉得,出活儿分工不论大小。
大侄儿是同我一起卖命的,再加上纯良现在也有了女朋友,将来要做的打算也多。
所以我执意给大侄儿留了一百万,我算是占了大头,多余的二十万我揣了,没办法,谁叫咱手散呢?花起钱来六亲不认,我在港城光给成琛买袖口领带领夹就刷了五六万,另外还给家人朋友买了很多礼物,小十万一出溜就没了,自己手里也得留点周转的余钱,便给爸爸凑整了一个数额转过去了。
爸爸震到了,他难以想象我在港城是接了什么大活儿!谁能给我这么多钱?我究竟卖了什么命?
前后一推敲,爸爸认为我昏睡好几个月也同赚了这笔巨款有关,像是早年的那位方大师,开口就要大几万,赚钱不含糊,腿嘎巴一下就折了,我这胳膊腿虽然没事,正儿八经的内伤啊!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要是让爸爸知道我这两百万就是和方大师儿子一起玩命挣的,那青虎兄的肋骨也裂纹了,爸爸更得有话等我,反正钱都带回来了,我人亦算是缓过来了,起码咱现在照镜子,里面的女孩子皮肤透亮,唇红齿白,出院后活蹦乱跳,后空翻都能干拔,一点看不出哪里虚弱,人好好的,这不就成了吗?
爸爸不再多说,临上车前想叮嘱我什么,握住我的手,只有一声声的叹息。
王姨的死他或多或少清楚些,说是闹鬼冲撞,鬼从何来?
根儿在哪了?
师父走了,还有谁能护着我?
爸爸愁啊。
我昏沉这么久,纯良也会同爸爸说一些利弊,爸爸全都能想到,只是他没得办法了。
一位老父亲,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他为我已然拼尽了全力,晚年他忙活大棚,不过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他得先照顾好自己和妈妈,才能不让我担忧,他唯独不知情的,是我的生命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所以他会偷偷地和我说,栩栩,藏起来吧,你能赚这么大笔钱,已经顶有出息了,爸爸很欣慰了,不要再去想着拿回命格,收拾谁了,爸爸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千万不要出啥事儿啊。
我回复的就是让他安心的笑脸,私下里,我则同三姑聊了好久,说了一些打算。
当我再次离开镇远山的时候,需要三姑将爸爸妈妈和大姐一家都带到庙堂去住一阵子。
无论如何,王姨的悲剧都不能再次发生,我承受不住。
三姑从始至终都是明眼人,她虽然没什么话,却用眼神示意我放心。
末尾,她也是轻叹一声,握了握我的手,“佛家都讲放下,但是栩栩,你的这件事,放不下。”
我回握住她的手,“三姑,事情到今天,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苦难了,祸患不除,我死不瞑目。”
三姑红了眼,抱了抱我,又轻轻地摇头,“孩子,祸从天降,命由己造。”
我笑着看她,“我命在我,不属天地,我不视不听不知,神不出身,与道同久。”
沈栩栩的字典里,没有屈服。
伸手摘星,即使徒劳无功,亦不致满手污泥。
送走家人,院子就愈发空旷起来,我给成琛去了电话,他人还在国外,我兴冲冲的说要彻底闭关了!
语气很轻松,带着我一贯的任性和不讲理,夸夸其谈的同他说我很快就要有大成就了。
成琛和我开了几句玩笑,貌似我并不是昏沉了几个月,只是睡了一晚而已。
同我们日常聊天无异。
放下电话,我失神了许久。
直到清冷的月光铺满庭院,才兀自笑笑,回到房间休息。
纯良生怕我一蹶不振,他会拿着书本,故意在房间内高声朗诵,“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浏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
我笑着不搭理他,陆续忙碌起来,不再接事主活计,亦然没有彻底的闭关打坐。
忙什么呢?
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