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张瑜平望着吴云芳跑回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过神。
他马上从上衣袋里拿出信封拆开,在昏暗的灯光下阅读。
亲爱的瑜平:你好!
请允许我继续对你这样称呼,这是我心中肺腑之言,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后,你是我今生今世最爱的人,这句话永远不会变,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驻入我的心房。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我们一别五年,五年来,我多少次魂梦与你,在静悄悄的月光下思念着你;思念着我的儿子;思念平家村的一草一木。这一别五年,伤痛你的心,也灼烧我的心。
我很想见见你,让你抱抱我,重温当年幸福的梦,床边我们曾经一起评阅《家》、《春》、《秋》,河溏边我们一起吟诗,多么浪漫的时光,现在这个梦都已不在,相隔千山万水,对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无法知道你的信息,我现在才知道相思之苦。人意共怜花月满,花好月圆人又散。除了对你的苦恋,我更想知道儿子的事,他好吗?
瑜平,曾记得当年刚刚下放到平家村时,你处处帮助我,我高兴又惊恐,一个黑五类的女儿,还有人不怕受牵连帮助我,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但又怕你受到政治影响。从生活到劳动你给我的帮助,还有温馨甜蜜的爱情,我今生难忘。
今生爱上你,也许是上辈子欠你的,让你今生来给我一个情劫。曾记得那年离别时,我满眶的泪珠似溪流,在寒风凛冽的车站外,多么希望看到你的身影和孩子,迟迟不见你,我是多么的伤心凄凄。
我恨自己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偏偏遇见了我爱的人,爱的那么热烈,却又爱的很伤痛,是谁给我们制造了爱情劫难?
我知道你恨我,过去的山盟海誓已变成一场空梦,你给我的爱却让我负义支离破碎,我狠心抛下你们,自己过着舒适醉梦的生活,平添了你的伤痛,今生不会得到你的原谅,今世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有来世,我愿意给你们爷儿俩做牛马,来弥补我的万恶罪心。
瑜平,你现在还在平家村吗?是否已结婚?我衷心祝愿你幸福,找到心爱的另一半。
我过几天来大陆看你,如果你还在平家村,我想看看你,看看孩子,看看我们曾经的爱巢,尽管爱是那么短暂,就像夜空的一颗流星,在划破长空的尾光里,记录我们爱的真情,爱的结晶。如果你不在,就当我故地重游一次。
永远爱你的惠娟
1975年12
……
张瑜平看完全信,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知道相隔五年,秦惠娟除了忏悔和相思之苦之外,写这封信是何意,想重温旧情吗?
已渐渐在心中淡忘的秦惠娟,一封信又把张瑜平淡忘的往事浮于眼前。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毛*东泽**发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指示,全国一千七百多万高中、初中学生响应国家号召奔赴祖国各地农场、农村落户,张瑜平和秦惠娟也在此其中。
分配在平家村落户的是三男三女,当平家村刘海棠书记接到公社通知,要安排六名知青落户在平家村时,他二话没说,立即组织队里社员为知青建房,他知道这个任务无法推卸, 因为公社指派下来的硬任务,必须所有生活用品和农具都安排好。
平家村接受六名知青落户已经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农历十一月初十,再过三天就是新历年元旦了,二间房屋是砖泥混建结构,一间紧靠刘欣玥家旁边,有三名男知青居住,另一间紧靠大队部旁边,有三名女知青居住,方便大队部照顾女知青生活起居。
六名知青全部安排在平家村生产小队,刚开始几天,生产队长没有安排他们劳动,先教他们如何做饭,因为农村的锅灶与城市的小煤炉是不一样的,空余时间让他们熟悉周围环境。
一连三天过去,已是一九六九年元旦,农村入冬已是农闲时期,过了腊月二十,已经是二月六日,春节是二月十七日,平家村知青陆续开始回去过年,只有张瑜平和秦惠娟没有回去,两人留在平家村过年。
两人留在平家村,由于彼此不熟悉,谁也没去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回家过年,心里有苦水,谁也不愿意向对方透露。
过了腊月初八,平家村已开始忙着过年,家家户户准备着年货。到了腊月二十八日,刘海棠书记见张瑜平和秦惠娟都没有回家,询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去,两人支支吾吾都不说,刘海棠不便再问下去,他回家拿着宰好的鸡鸭和猪肉给他们,另外,他又叫大队长送点年货给他们,馒头团子之类,让他们俩在平家村凑合着一块过一个新年。
张瑜平看着刘海棠书记和队长送来的东西,深表感谢,队长嘱咐他,白天和秦惠娟凑合着一块吃,可以省一点柴火,张瑜平点点头,说:“知道了,谢谢书记和队长关心。”
张瑜平看着书记和队长送来这么许多东西,他马上去秦惠娟宿舍叫她一块过来处置东西,他敲敲门没有回应,就走进屋里,他见秦惠娟躺在床上,轻声地喊道:“秦惠娟!”
秦惠娟听到有人叫她,她蓦地坐起来,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她知道张瑜平与自己是一块的知青,初到此地,她对他并不了解,她望着张瑜平抖抖瑟瑟的问道:“什么事?”
张瑜平回答道:“刚才刘书记和队长送了许多东西给我们过年,并让我们一块吃,队长说一块吃,可以省一点柴火,我觉得队长说的有道理,你跟我一块看看,我们如何处理。”
秦惠娟放下了恐惧感,看了看张瑜平迟疑了一下,觉得张瑜平不会骗她,马上穿上鞋子跟着张瑜平走了出去,并把门关上。
二月十六日,正好是大年三十,秦惠娟大清早赶到张瑜平的宿舍,走进门,见张瑜平已把早饭做好,她礼貌地跟张瑜平打招呼:“早上好!早饭做好啦,谢谢。”
张瑜平见秦惠娟来了,跟他打招呼,他立马回应道:“早上好!早饭刚做好,还有馒头团子也蒸好了,我马上揣上来。”
两人吃早饭没有多说话,一会儿吃完了,张瑜平揣起秦惠娟的碗想去清洗,秦惠娟立即阻止道:“我来洗吧,等会儿,我们把晚上的菜准备搞起来。”
“好的。”张瑜平回答道。
上午两人很默契的忙碌起来,把荤素菜全部清洗干净后准备下锅,好在两人在家里对烹饪程序都熟悉。下午,张瑜平在炉边掌握炉膛柴火,秦惠娟掌勺,到晚上六点,菜都已烧好,虽然没有家里的菜丰富,但是,晚上荤菜素菜都有了,小年夜,刘欣玥父亲还送给他们一条草鱼,感觉平家村对他们的关心,心里非常的温馨慰藉。
菜都已烧好了,张瑜平拿了一瓶散装白酒,示意秦惠娟一块坐下来吃,他问秦惠娟是否也喝一点酒,秦惠娟先迟疑了一下,后来还是答应了。
从原来不熟悉的彼此,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人渐渐地话多了起来,两人先聊着学校的所见所闻,然后谈到自己的家庭背景。秦惠娟聊完最后拿起桌上碗里余下的酒,喝的一干二净,瞬时哇地痛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满肚十二年的苦水憋在心里,如闸坝的洪水全部冲了出来。
秦惠娟生长在一个大资本家庭,姐妹二个,她上面是姐姐。一九五五年公私合营,家里创办的工厂归政府管理,一九五七年秦惠娟父亲对厂领导说了几句牢骚话,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坐了几年牢,母亲听到自己的丈夫坐牢一蹶不起,过了几年不幸逝世,父亲坐牢,母亲逝世,从母亲病倒床上那天起,姐姐退学回家担负起全家责任。一九六三年,父亲刑满释放,姐姐面对家庭状况不堪重负,自寻短见,父亲知道女儿死去,一夜头发全白,从此沉默寡语,他自责自己的牢骚,把全家毁了。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反造**派又把他抓去劳动改造。
秦惠娟撕心裂肺的痛哭,张瑜平听着心里也不好过,他站起来到秦惠娟身边安慰她说:“我们俩都是天涯沦落人,以后彼此相互照顾。”
大年三十晚上,村里家家户户吃过晚饭后,开始放鞭炮,守岁等待新年的到来。
此时此刻的张瑜平和秦惠娟相互偎依着,他们心里都懂得对方有憋屈,不愿再唠嗑,默默静守新年到来。
新年初一,秦惠娟仍然在张瑜平屋里吃饭,因为年夜饭还剩下了许多菜,只要稍微在锅里热一下就可以吃。
两个人在一起吃饭一直到正月十五,知青过了年陆续返回平家村,两人才分开不在一起吃饭,尽管不在一起吃饭,两人彼此的距离拉近了,渐渐走进了对方的心房,相同的爱好,共同的话题,相似而又不同的家庭背景,好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天公赐缘共相怜。
同屋室友返回平家村,对他们的接近,偶尔看到他们手牵着手一块走在小山坡时,对他们都惊异猜疑:两人来平家村没多长时间,怎么这么快走在一起,原来是同学?还是邻居?直到后来平凡的交往,秦惠娟常帮助张瑜平洗衣服,他们明白了张瑜平与秦惠娟是怎样的关系。
一晃,已到夏末初秋的季节,初秋的晚风不经意间扫去了夏末那最后的一丝燥热,带来了些许清爽和惬意。
晚上,秦惠娟白天早已约好张瑜平在小山坡有急事相见,张瑜平不知道什么情况,晚饭早早吃过,急急忙忙去见秦惠娟,到了小山坡,见秦惠娟已站在那儿了,秦惠娟也看到了张瑜平,她快步跑过来拦腰抱住张瑜平,张瑜平也紧紧抱住秦惠娟询问道:“惠娟,这个时候叫我来有什么事?”
秦惠娟抱住张瑜平既恐惧又紧张,她不知道向张瑜平怎么开口,自从与张瑜平相恋后,她越来越爱他,越来越对他有一种依赖感,失去家庭关爱,好像又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她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
张瑜平看着怀里的娇柔美人儿,又催促道:“惠娟,你怎么了,快跟我说。”
“瑜平哥,我好像有了。”秦惠娟回答道。
“什么有了?”张瑜平听的很懵懂。
秦惠娟立即两手搂住张瑜平的脖子,用嘴贴近他耳朵悄悄说:“我可能怀孕了,你要做爸爸了。”
“你怎么知道怀孕了?”
“我月经推迟了一星期,而且还有妊娠反应,你说是不是怀孕了?”
张瑜平不知所措,有点恐慌起来,他紧紧抱住秦惠娟说道:“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就怎么,我现在都是你的。”秦惠娟说。
张瑜平面对现在情况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两人如何在一起生活。
张瑜平亲吻了一下秦惠娟额头,最后下决心说道:“其他不管了,先生下来再说,我明天去问问刘海棠书记,能不能帮我们解决房子问题,到国庆那天,我们买点菜请两屋里的人,就算庆婚吧,将来条件好了,我一定要风风光光为你举办婚庆,把欠下的都补给你。”
秦惠娟听着张瑜平最后的话,心里暖暖的,她说道:“我什么都不要,有你足够了。”
秦惠娟踮起脚尖亲吻着张瑜平,满是情意的舌吻轻松滑入张瑜平口中,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这一瞬间的悸动,使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张瑜平接受秦惠娟送来柔软的香怡舌吻,此时此刻的两人心情,都不愿去想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愿意用此时的幸福去迎接明天世俗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