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杰:《品味红楼 梦话人生》37——活得压抑别扭曲

张永杰:《品味红楼梦话人生》37——活得压抑别扭曲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活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得意顺畅,无灾无痛,要啥有啥,睡得踏实,吃嘛嘛香。可惜的是,绝大多数是很难实现这一愿望的,总会有活得压抑的感觉,只是或多或少,或轻或重之区别而已。看看红楼里那些主子们的生活感觉,就是一面镜子,可以折射出很多现实生活的影子。

贾母生活在宝塔尖上,看起来很惬意,很自信,但她一直很警惕,一是要关注来自宫里的动向,有点不着头脑的动静,也是唬得直哆嗦。二是要盯着贾府之舟的动向,谨防遇到暗礁。三是观察身边人的动向,担心被人算计或糊弄了。

贾赦、邢夫人不讨老太太喜欢,大权旁落,感到很憋屈。贾政、王夫人要小心翼翼的侍候贾母,加上大儿子早逝,二儿子贪玩,三儿子不争气,也着实忧虑。王熙凤大权在握,很是风光,但上要应付,中要对付,下要臣服,很费精力。

贾宝玉像凤凰一样被捧着,生活本应无忧无虑的,但他一样很苦恼,很烦心,尤其是遇到感情问题,经常没来由的苦闷。贾元春最令人羡慕,但却一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提心吊胆地生活着。贾迎春本来就木,又摊着不问事的爹,不着调的后母,只能更加麻木的过日子。精明的贾探春一直被庶出的阴影笼罩着……

但通观起来,这些人虽然各有压抑感,但因多少都有光彩自豪的一面,所以,心灵并没完全扭曲。唯独赵姨娘生活得最苦恼、最无趣、最黑暗,也最压抑,所以,她也就最不甘。她因颇有姿色,又和贾政生了一儿一女(贾环和贾探春),自我感觉肯定比周姨娘强——书中没说周姨娘生育过。

人大概就是这样,当自己真的一无是处,没有任何优势,也无任何贡献可言时,一般也就认命了,既不会去争抢,也不会生羡慕或嫉妒之心,自己低调而默默无闻的打发日子算了——如周姨娘便是。但如果感觉自己还有点资本,自认为应该得到的待遇偏又得不到的时候,自然会心生不平,心怀不忿,也自然要为此而努力“争取”。

俗话说,路不平有人踩。赵姨娘要争取理想一些的待遇,赢得起码是半个主子的那点受尊重的礼遇,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也会得到某些人暗中支持的。但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按平儿的说法是“倒三不着两”,估摸这话应该是指“半吊子”或“少根筋”的意思。

也许在曹雪芹的现实生活中确有这么个人物,且深受过其害,所以,赵姨娘在他的笔下根本讨不到一点好笔墨,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偷鸡不成蚀把米,集可悲、可叹、可怜、可气加可恨于一身。

张永杰:《品味红楼梦话人生》37——活得压抑别扭曲

赵姨娘一直在为改变其压抑的境况而争斗,而她的“斗争”主要集中在三场大戏上。从她这三场重头戏中,便可以看出这位活得相当压抑的姨娘,其心灵变形扭曲得非常严重。

第一场戏是借巫蛊阴招加害人,其心灵已扭曲得毫无人性。这场戏名字叫做“五鬼魇魔法”,就是由赵姨娘按照马道婆的计策,把凤姐和宝玉的生辰八字,写在马道婆给的纸人上,连同五鬼一起塞进二人床上,再由马道婆暗中施法,以达到害死人的目的。

马道婆本是江湖*子骗**,为了钱财,哪怕宝玉是她的寄名干儿子,不顾青红皂白地干些损人利己的勾当,是她的本性使然。而赵姨娘就因为心中愤恨不平,禁不住马道婆的蛊惑,居然也“不顾青红皂白”地借巫蛊之法,加害她视为的眼中钉的家庭成员。也许历来心怀不轨之人,是从来不想如何通过正当途径改善不利环境,而只把心思放在如何使用阴招毒计上,并且还就相信一定能够得逞。

赵姨娘以为自己展望的可喜前景必定会到来,便不惜把自己积攒的体己钱、好点的衣服和簪子都给了马道婆,还安排心腹婆子作保人,写下五百两银子的欠契。赵姨娘敢于下血本,是因为她确信目标能够实现。但也正因为她知道这既不是玩游戏,也不是一般的恶作剧,而是一心要害死人,才更见她的心灵已经被扭曲得完全失去了人性。

眼见凤姐宝玉不行了,阖府悲痛万分,失去人性的赵姨娘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地表演起来,劝贾母:“……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衣裳穿好,让他早些回去吧……”。谁知偏来了一僧一道,击破了赵姨娘的美梦。高鹗在续书中,使马道婆因又在别家作法,事败被告发而问了死罪。赵姨娘最后也于铁槛寺得暴病而亡,死前方道出了这一诡计之始末。

第二场戏是借赏钱向亲人发难,其心灵已扭曲得毫无温情。这场戏本是“辱亲女,争闲气”,似可定性为“干扰亲女执政”。赵姨娘弟弟赵国基死了,以她喜欢关注金钱的习惯,当然知道她作为家生奴仆应该得多少赏钱的。但因经不住在探春那里丢了脸的吴新登媳妇的挑唆,她果然不辨轻重,不明事理,被人当枪使,跑去与刚刚执政的探春争吵,丧银没增倒争了一肚子闲气。

按照一般作母亲的心理,庶出的女儿能够有这么个展示才能的机会,在高兴之余,还应于暗中多多帮衬、以弥补其经验之不足才对。谁知她不但没作温情事,倒为明显不可能多得的银子,作起对亲人发难、让亲女作难的事。赵姨娘口口声声儿女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但她恰恰最没母女、母子温情。

在儿子面前,出口就是粗话脏话,从没有端正做母亲的形象。如贾环向贾政告宝玉的状,就讲“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强奸金钏未遂”,明显带有教唆性质。女儿要远嫁海疆,以当时的条件,此去意味着终身难以再相见。一府都是生离死别状,但唯有她很高兴:

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想来你也是愿意的。便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总不要一去了就把我搁在脑勺子后头。

当母亲的在女儿远嫁或许此生难归之际,居然这样想这样说!想到的始终是如何该得报答,哪里还有做母亲的温情?

第三场戏是借山中无虎猴称王,其心灵已扭曲得毫无自尊。这场戏可以称为“赵姨娘大闹*红院怡**”。因为宫里死了个老太妃,举国取消娱乐活动,原来为迎接元妃省亲而买来唱戏的文艺工作者(芳官、蕊官等),除愿意走的以外,余下的被分到各房当丫环使。同时,贾母等有品者皆去拜祭,凤姐尚在病中,只留宁府尤氏和客住的薛姨妈照看两府。

贾环去看望因紫鹃试探而生病且尚未痊愈的宝玉时,恰见芳官收到蕊官给她一包可除癣痒的蔷薇硝,便向芳官索要。芳官因是蕊官送给她的而不舍得,只说把她原有的给些他,谁知竟被人使完了,麝月说随便给点什么他,反正也认不出来。结果芳官便包了些茉莉粉给贾环,他转手给彩云,被彩云认出不是蔷薇硝。贾环、彩云二人本是无所谓的,谁知赵姨娘却不愿意了,居然说:

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仇报**。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

这话也真够恶毒的,而且还是当着儿子和丫环的面说的。所谓“撞尸”是指贾母等拜祭老太妃去了,“挺床”是指王熙凤生病卧床。她认为李纨此时也生病了,尤氏顾不过来,客住的薛姨妈又不便多管,现在是女儿探春执政,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绝好时机,可以*仇报**出恶气。彩云和贾环开始还一个劲的劝阻,见死劝不住,都躲一边去了。赵姨娘自己直进园子,途中又恰遇夏婆子,经其又是“抬轿”又是挑唆,她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王”了,于是便来到*红院怡**,对芳官又骂又打。

谁知芳官的几个姐妹,蕊官、藕官、葵官和豆官等听说芳官受欺负了,一齐跑来夹攻赵姨娘。既是上了年纪又算半个主子的人,和一帮子按当时的话来说是戏子出身的小丫头们打闹起来,成何体统!所以,晴雯等只管在一边笑看热闹,帮倒忙,只慌得袭人左拉不住右劝不及,最后还是探春得到晴雯派人通报的消息,才赶来救了驾,平息了事态。赵姨娘此次真是颜面丢尽,还被探春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

有时就想,无论是王熙凤还是贾探春,对赵姨娘都有些过火。但仔细分析,这其实都是赵姨娘自己不自尊、不自重的结果。王熙凤不仅对探春另眼相看,对贾环也是一样看待的。如她对王夫人说丫环的待遇时,就是把贾环的丫环与宝玉的丫环按一个标准拟定的。赵姨娘受歧视,其实皆是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

例如,她对儿子说话一直不堪入耳得很,当着儿子的面唆使丫环做不光彩的事,隔三差五找厨娘柳嫂要这要那。本来薛宝钗对她母子还是不错的,但当贾环和宝钗及莺儿玩牌时,自己耍赖不说,回家还报委屈,赵姨娘说和她们玩是“谁叫你上高台攀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讨没意思”,招来王熙凤一通斥责。

还有,她对贾政也不吹什么好枕边风,如说宝玉的坏话,就被她的丫环小鹊向宝玉通了风。估计贾政对她的德才很无奈,所以,也懒得提携照顾她。即便是平儿,本想抖落赵姨娘指使丫环偷东西的丑,也因不忍探春难堪而息事宁人。如此分析,别说贾探春一心想摆脱庶出阴影,就凭生母如此德行和素质这一点,也够其苦恼和烦闷的。

赵姨娘本来从奴仆而升为姨娘,又因生了一儿一女,即便无才只要有德,本是可以好好享受半个主子待遇的,可惜她越弄越糟,活得很压抑,又让压抑扭曲了心灵。这三台戏就集中反映赵姨娘一是扭丢了为人之德,二是扭丢了为母之道,三是扭丢了为长之尊。

生活中,因不得志,不得意、不公正等原因而活得难受、倍感压抑的人,可以有多种缓解和释放途径,千万不可让自己的心灵扭曲得变了形,否则,其结果只能是更加的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