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她是一名乐师,艺名“廿四”,年方十五。廿四弹奏一手好琴,琴音动人,能绕梁三日,名动京城。但她始终用一块洁白轻盈的面纱挡住面容,世人没有见过她的真容。曾有公子想掷千金一睹她的芳容,却被拒绝。
传言这位廿四姑娘是从乡下来的,因为战乱出逃京城。但又有人说看她的气质与琴艺哪里像是乡下丫头。廿四记得自己确实从乡下桃镇逃回来,但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可是就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一个消息散布到了京城各地:廿四姑娘死了。
这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似乎已经快要遗忘了那位神秘的廿四姑娘。
一年后,上将军府迎来了喜事。骁勇英武的苏策将军在临水之战中立下了大功,皇帝便将自己的女儿安华公主许配给他。听闻这位公主国色天香,是众多公主中最美丽的一个。
十里红妆,张灯结彩。红纱帐缠绵的梳妆台前,一方葵形铜镜衬映出人儿的倒影,凤冠霞帔,红唇皓齿。女子紧张不安,心跳不止,担心她会败露。此人正是“已经死去”的廿四姑娘。
原来,数年前,安华公主就生了病,身子柔弱,总不痊愈。皇帝也根本不可能将爱女许给功高盖主的苏策。皇帝就派人抓了廿四,因为她身形体态与安华很相似。并且用一年的时间训练她公主的礼仪,要她假冒安华,把她当成一颗监视苏策的棋子。
而皇帝担心她叛变,早给她下了一种慢性毒药,为的是让廿四完全地为皇室所用。
一室的大红色,鲜艳的喜字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夺目。华丽的婚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廿四偶尔几声局促的叹息。
二
直到天黑夜深,古色古香的木门才突然打开,进来的正是喝醉了的战神苏策。他身姿高大挺拔,目若朗星,无比俊美。
廿四看到他,有些错愕。有一次,在桃镇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她被几个黑衣刺客追杀,她慌忙逃窜。在她走投无路时,一个披坚执锐,骑着高头黑马的男子救下了她。那时,廿四就对他萌生爱意,暗自发誓要找到他。这才千里迢迢去的京城。
那一次还没来得及感恩他,他就飞驰而去。想不到,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还没等廿四回忆完,苏策就酿跄地冲她而去,一勾手就搂住了她瘦小柔软的身躯,拉下了廿四的红盖头。
在苏策定睛看到廿四时,有些发愣,莫名有些熟悉感。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拍了拍手,就有一个着青裙的奴婢端着两杯酒上来。其中一杯是淡红色的,气味奇异,根本不是*欢合**酒。
“安华公主,请饮酒。”苏策用醉人的声音轻声说道,另一面却要强硬地将那杯明显不对劲的酒灌进廿四嘴里。
廿四有些害怕,她一向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将军没那么简单。但待她喝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苏策看她这样,揉了揉她的发丝,笑了,“公主,莫非以为这是毒药么,不过是新婚补身子的药罢了,我怕累着你啊。”
听着苏策温柔而又戏谑的话,廿四的脸变得通红,心口却突然隐隐作痛。但是稍稍过了一会,又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了。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吧。
月亮出来了,静谧地躲在云朵身后,发出淡淡的银色的光。一夜的缱绻旖旎。
半夜,谁也没有听到苏策痛苦的梦吟,“绾绾,绾绾...”
浑身酸痛的廿四在清晨醒来时,苏策早已没了踪影。等到她梳妆打扮齐整后,着青裙的婢女就带着数十个小厮进来了,他们的手上都捧着大箱子。
“安华公主,这些都是将军送给你的礼物。”每一只箱子里装的东西都是奢华美丽的,珠宝首饰,锦绣绮罗,西域檀香,腮红香粉应有尽有。还有一架精致古朴的古筝。廿四素来不贪图荣华,但此刻却很欣喜,因为,是他送的啊。
温暖的午后,廿四坐在花园的湖边,白皙纤嫩的小手拿起一根柳条浸了水,再将水洒掉。晶莹的水珠粘在了她乌黑发亮的发梢,闪闪发光。这个玩的不亦乐乎的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注视她良久了。
苏策看到幼稚活泼的女孩忍不住嘴角上扬,但他马上克制住了,嗤笑道“好傻”。他悄悄快步走过去,猛地拉起廿四的手。廿四毫无防备,整个人跌在将军的怀里,湿漉漉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心跳剧烈得都发痛了。
抱着柔软无骨的女孩,苏策感到几分不自在,飞快松开了她。“安华公主,你跟我过来一下。”说着就领着廿四来到一丛盛开的红色花朵前。“这种花叫做’浮生梦’,你一定想不到它有什么特别的作用。”苏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廿四有些愣神,这种美丽的红色花朵只在她的梦里出现过。苏策采了几朵最大最鲜艳的,放在石臼里,用木棒将它们捣碎。他把好不容易提炼出来的鲜红色汁液轻轻均匀地涂抹在廿四的嘴唇上。
“这就是’点绛唇’,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可以喝哦。”苏策得意地笑了。廿四也甜甜地笑了,她乘苏策不注意,把剩下的花汁淘气地倒进苏策的嘴里。她还突然上前给了苏策长长的一个吻。
苏策开始有点慌乱,想把花汁吐掉。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暖融融的,这美好的有点不真实。但不知怎么的,廿四的心口一阵剧痛,像是什么虫子撕咬着心脏。
苏策皱眉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廿四摇了摇头,休息一会后,缓过气来了。是皇帝的慢性毒药起作用了吧?
二人日日如胶似漆。廿四也常常给苏策弹奏古筝,他听得很入迷,但是神情总是很悲伤。
“是我弹得不好吗,这首曲子明明很欢快啊,你怎么快哭啦?”
“不,安华,你琴艺确实高超。我不过是思念起故人罢了。”

三
快乐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廿四对将军的爱意也越来越浓,心口痛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在将军府的这段日子里,凭着那一年训练的一些技能,她发觉苏策一直在谋划着*反造**。苏策暗自培养自己的精兵,准备粮草,收买人心。
廿四也数次被皇帝召到宫里,要求汇报苏策的一举一动。廿四当然不可能出卖将军,每次都斩钉截铁地说苏策绝不会背叛皇室。
但皇帝已经听说了一点风声,起了杀心。奈何苏策武功极高,上将军府又有如铜墙铁壁,再因他打仗有功、颇得民心,杀他不得啊。
“廿四姑娘,你找准时机杀了苏策,我将解药给你。要知道,你很可能活不过一年了。”
廿四假意答应,心里愁闷无比。几天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仿佛看到了一点希望,既然自己抱了必死的决心,就留下个孩子给他吧。尽管最近心口疼很厉害,看了医师也不见好一丝,但她还是勇敢努力地为了孩子吃好睡好。
天知道,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当她欣喜地告诉苏策她有孕时。苏策的脸上阴云密布,却又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冷冷开口,“安华公主,你这样恶毒卑鄙的人,配有孩子吗?
而且你确定这孩子是我的么,你新婚之夜可是没有落红啊。”
廿四如被雷击中一般傻住了,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在做梦呢。
苏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抬起廿四的下巴,指甲深深嵌进女孩的白皙的肉里,冷笑道,“安华公主,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只会慢慢折磨你。”
三
廿四惊慌失措地望着他,“策,为何?你这是怎么了?”
苏策像是被激怒了,“为何?你忘记被你陷害的苗家了!因为你,苗绾绾被充成*妓军**,活活凌辱致死,那时我还远在临水......”聪明如廿四,她马上明白过来了。
这苗绾绾是巫族的才女,三岁就会作诗,五岁就能弹古筝。她与苏策自小就定亲了,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尽管按照元国的规定,这定亲的男女在八岁之后就不能相见了,苗苏二人还是常常书信往来,感情深厚。
“我苟活着就是为了给绾绾*仇报**雪恨。”苏策平静下了,语气冷漠而愤恨。
廿四却一时摸不着头脑了,“那你为何要对安华那么好?”
苏策轻蔑地说,“我打定主意要给你最痛苦的死法。新婚之夜,我就给你下了浮生巫毒。它对无情之人无害,但若人动情,就会一点一点侵蚀人的心脏。用情越深越痛苦呢。你好傻。”
廿四泪流满面,心痛不止。原来,她是在做梦啊,一切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在廿四还没有缓过来时,苏策就命人给她灌打胎药。廿四发疯般挣扎起来,“苏策,我不是安华公主,我不是!你听我说啊......”
但苏策完全被仇恨控制住了,他那一点犹豫怜悯早已遭到滔天恨意的吞噬。“安华公主,你还是一样狡猾呢。你以为我会相信?”原来,苏策早就调查过廿四,但皇帝为她造的假身份太周致,让苏策坚信不疑地认为这个女人就是真正的安华公主。
片刻过去,廿四的身下已经是一片血水。孩子没有保住。她完全绝望了。心痛如刀绞,目光呆滞。她声嘶力竭地要见苏策。但等来的人却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乞丐。
他不怀好意地朝廿四靠近,饥渴久的人已经不在乎那一滩瘆人的血水了。廿四恍然明白了苏策的意图。她拼命挣扎,大声喊叫。极度的恐惧让她痛苦得快要抽搐。
“救命,放开我...”在这样可怕相似的场景下,记忆的碎片硬是在一刹那间灌进了廿四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苗绾绾。她当年被送入了军营,遭人*辱侮**。她最终是用一根发簪杀了营长,乔装后趁乱出逃。但由于记忆过于痛苦,她在一次高烧后,全部遗忘了,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四
接着廿四昏了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里苏策按照计划成功谋反,自己登基称王。
她醒来的时候,苏策就坐在床边,凝视她的眼神很复杂。她害死了他的绾绾,他又害死的她的父皇。二人的仇恨再也不可逆转了吧。
那天,他刚把乞丐放进去没多久,就突然心痛难耐,一种强大的力量迫使他终于破门而入。看到自己造成的惨状,他的心就像被无数小虫子撕咬。苏策杀了乞丐,把已经昏迷的女孩放到床上。
廿四昏迷的时间里,苏策的心口越来越痛,却查不出症状。他明白了过来,那一次偶然喝下的花汁——浮生巫毒起作用了。他对仇人动情了,他对仇人情根已深。不知道是不是浮生巫毒的作用,苏策看着眼前的人,那初相见时带给他的熟悉感越来越大。
廿四看着眼前的男人,掺杂着强烈的爱与恨。但终归是爱胜过了恨,苏策在她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生了根。廿四下了很大的一个决心,她不会让苏策知道自己就是苗绾绾。
如果苏策知道真相了,知道他亲手对苗绾绾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他会一辈子痛苦到死的啊。就让我永远做安华吧,我只能是安华......
“滚......”廿四把苏策轰走了,她不愿意再见他。她不知道的是,背对着她的苏策眼角落下了一颗滚烫的泪珠。
廿四打算走了,离开这里。她早已万念俱灰,命不久矣。在走之前,她最后眷恋地抚摸着那古筝。一边落泪,一边弹了曲子《浮生梦》里最悲伤的两句。然后,她用最后一点巫族神力,转移到了一个幽静的寺庙。
为何选择这个寺庙自裁呢?这个寺庙的后院有她亲手种植的一片浮生梦,红艳艳的花朵绚丽地绽放。
廿四平静地躺在花丛上,用一根带刺的浮生梦枝条毅然决然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浮生梦的花语是矢志不渝的爱,但它同时也是一种毒物。说来讽刺,原来人世间的爱情都是毒药啊。
苏策被廿四轰出房门后,并没有走,只是憔悴无力地瘫坐在门口的地上。他听到了熟悉的《浮生梦》曲调,以为是自己太思念绾绾,出现了幻觉,但他还是立刻冲进房间。看到的只剩那古筝。
苏策恍然明白过来。但是,太迟了。他找到她时,绾绾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
苏策的心撕裂般疼痛起来,再也无法忍受。他没有任何迟疑地摘下最鲜艳的一朵浮生梦,用坚硬的枝条狠狠插中自己的心脏,鲜红的血滴落。他倒在了绾绾身旁。
“绾绾,绾绾......你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