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时光故事#
“我在楼下等你,你拿着这个条子上去把档案提出来。以后,你的事你自己来办了。”
大学前夕,父亲将我送到市档案馆楼下,对我如是说。
当我拿着学籍档案回到父亲面前,觉得自己长大了,父亲是这么睿智!
又一个父亲节过去了。再提及父亲,各种滋味泛上心头。蓦然回首,父亲原来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雕塑师”。
亲爱的朋友, 不知道你对父亲的印象是什么样?
从学龄前到小学毕业,我和父亲在他上班的地方一起度过8年。虽然单位宿舍仅20平左右,但家里的每个角落始终整洁如一。
在我眼里,父亲是个非常有才华,善良真诚正直,富责任心,平易近人、把笑容和快乐给别人,把苦留给自己的人。

来自父亲的家书
01 爱音乐的中医父亲
父亲生前是一个中医,饱读医书,会针灸、会做一些手术,对病人非常慈爱。有次,一个住得很偏僻的病人奶奶不舒服,父亲还去她家给奶奶把脉看病。后来这家人为了答谢父亲,某个暑假接我去她家住过一段时间。那甘冽的山泉水,那淳朴的陌生人的爱,令我至今难忘。
然而,因病人更看重“老中医”,和父亲同一办公室正好一个年长的同事,对于30岁上下的父亲来说,在不少患者那遭遇不少冷落。此外,那时候财政较困难,工资不能按时足额发,父亲还背负着养家糊口的压力。
于是,父亲寄情音乐与酒。

老屋后面的自留地
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某个做饭的时间,可能飘出《渴望》、《山不转水转》、《在希望的田野上》等当时脍炙人口的歌。某个傍晚,窗前可能响起笛子声,口琴声,或电子琴声。但凡有乐谱,父亲就能唱。但凡会唱的,父亲就能弹奏出来。
得益于此,学校的文艺表演上我多次表演过电子琴独奏和合奏。虽然我对乐谱一点都不懂,但在父亲的歌声中,我听出来他的喜怒哀乐,也听到了《高山流水》、《梁祝》等背后的故事。对于生活在狭隘的农村的我,父亲给了丰盛的精神餐,让我感受到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的情绪、情感。
02 吃肉,喝醉,发感慨
父亲特别喜欢看书,有时借来一本厚厚小说,煮面条的空档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历史和文学中,常听父亲说到四样:
诸葛亮的“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淡泊明志, 宁静致远 ”。
郑板桥的“ 难得糊涂 ”。
《礼记 · 大学》的“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
金庸小说中的 令狐冲和岳不群、张无忌和周芷若、乔峰和全冠清 等。
这些无声无息渗透至我年幼的心里,渐渐形成了我的三观。
后来多年间,我既向往快意江湖的酣畅人生,又会很感性地嫉恶如仇。想尽力做到,又可退而求其次,甚至洒脱地断舍离。

父亲的来信,满含人生观和祝福
父亲喜欢喝酒。
酒桌前,三五朋友小聚,侃侃而谈。有时豪迈自若,有时借酒浇愁。
几次酒局散去,父亲醉得哇哇吐。每次看着他的样子,除了习惯性递个盆子到床边,有点手足无措。其余,只剩心疼。
明明刚才还在和朋友聊人生、聊生活、夸孩子,这会又独自黯然伤神,这心里是有多苦?这让我对悲欢离合开始有一些思考。可能正是这引发了我对人类心理状态的好奇。
后来学了心理学,我看到,因为小时候和父亲两人相处,所以我主动承担了那个年龄无需承担的东西,让自己多了一些怜悯和背负。
03 寄予厚望,逃课被发现
母亲是农民,父亲每次周末和农忙时节回到家就帮母亲一起干农活、洗衣服。
出于对母亲的怜惜,对我的疼爱,父亲对儿女们的养育态度和传统观念有所不同。
无意间,听父亲在酒桌上和他的朋友们聊过:男孩子学习不好,长大了还可以用体力或赚钱或种地生存。女孩子好好学习,长大了可以做轻松的工作,免受风吹日晒之苦。
于是,从小学我自觉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愿给父母徒增烦恼,也希望父母以他们的女儿引以为傲。

父亲写给他母亲的信,我读给祖母听
初中我叛逆严重,有想过弃学跟着表姐去北京打工见世面、赚钱。受叛逆、迷茫的驱使,初三某天数学课上我直接拉开教室门走了出来。
无处可去的情况下,我坐在回家路边的田埂上,未曾想爸爸那天不偏不妙路过,我心虚极了。心想上课时间在这被他撞见,就等着挨训吧!不料爸爸走到我身边,说:“走,回家吧!”那一刻,说不出的惭愧、感动、温暖 ……
04 拎水,营养,早睡——成就健康的体魄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呵斥、责骂过我。也未曾勉强过我。我不喜欢看书,他就把借来的四大名著还回去。我喜欢看杂志,父亲就在邮局给我定期刊。
除了这些精神食粮,父亲对身体健康很看重。小时候,伴随我进入梦乡的,是19:00《新闻联播》的开场。
在那个物资并不充裕的年代,每周买一次猪肉,或下馆子,每到夏天就去丹江河边钓鱼给我吃,每到冬天吃羊肉泡馍。这些营养,都是有保障的。
在父亲的精心养育下,我营养摄入比较好,小学6年级时身高160cm,还有幸当上了校鼓号队总指挥。
至今,我最喜欢的两样饭就是凉拌牛肉就着啤酒,还有羊肉泡馍。

养育过我的美丽山水
每到从二年级开始,父亲带我从当地的泉那拎水回家,一来增强臂力,锻炼身体,二来我学会了一些生活自理和分担家务。每天洗完脚就把袜子洗净晾好,叠被子、系鞋带……都是父亲秉着耐心亲手教会我。
曾经一度,我觉得生活自理能力、适应能力很差。其实再看,原生家庭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只是我以前把焦点未放在“已拥有”上罢了。
04 时髦的服饰,浓浓的爱
小学三年级前,我一直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至今,性格中也有偏男孩子的一面。
整个童年,我穿过两次新裙子,都是父亲给我买的。
第一次是四年级,父亲托做生意的朋友从西安给我买的,记得还交代那个叔叔挑流行的好看款式。买回来后,父亲对款式不是很满意,加之尺码太大却不方便退换,无奈作罢。 我还是很开心地穿着新裙子去上学,那一天的场景和心情记忆犹新。
第二年夏天刚到,父亲就在当地镇上带我选了一套粉色的裙子。 那件半身裙我穿了整整三年!我的幸福如盛放的骄阳一样强烈。
以前,我穿的鞋子大多都是母亲亲手纳的千层底和很素的回力鞋。不知为何,有一年突然很流行运动鞋(款式类似现在的老爹鞋),父亲花了38块钱给我买了一双,那可近他小半个月的工资呢。过了没两天,见到班上5、6个同学也穿着同款或类似的鞋子。
父亲的审美,以及对我作为女孩子的特质支持,让我在成长路上对自我的接纳和喜欢增多。

日渐年长的老屋
小学五年级,天渐渐转凉。有一天路过镇上一个摊位,爸爸一个朋友喊我说:“你爸开(付)了钱,让你在姨这挑个好看的围巾。”等我戴着一条彩虹丝巾回到家,才知道原来是那个阿姨送我的。
顿时生出一种幸福和对父亲的佩服。在当地工作多年,他和当地很多人处得真好啊!
05 重逢久别,三大遗憾
如果说人生有一种幸福叫久别重逢,那么,生离死别可能是一种剧痛吧。
高一暑假,父亲为了多赚钱,离开家乡远去千里之外的南国。记得父亲在第一封信里写道:
“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依依不舍地向母亲告别……出发前,在西安(一个堂嫂)给我吃了一大碗面,还买了车上吃的,非常热情……”
此后近1年半时间里,我和父亲开始用书信联系、交流。
多亏这些信件,让我感受到字里行间飘出的声音,那么亲切,敦敦教诲,拳拳之爱,回味无穷。

父亲在广东给我带来的17岁生日
高三的冬天,父亲回来了。
那天是星期四。一下课就看到父亲终于回来了,来学校看我了,兴奋不已地从教室过道飞奔到外面,一下子扑到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那一刻,只觉得世界上只有父亲、只存在着父亲。激动的、兴奋的、幸福的泪水涌泻着、流淌着。
“别哭,别哭!——”爸爸拍着我的后背轻轻对我说,并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间或也往自己眼框上抹几下。
再回到座位时,发现教室里似乎亮堂了很多,黑板变得很清晰,不用戴眼镜都可以看清老师和蔼可亲的模样和黑板上的字。平时沉迷在题海里的心,开始跃动。后来两三天里,一向怕冷的我,腿脚感到暖融融,手也很热乎。

一个同桌写给我的小纸条
得知父亲不在人世,是他离世近3个月后的寒假。
原来,父亲是我大一开学一个多月遇到车祸意外身亡的。年仅45岁。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整个人木然僵在舅舅家的沙发上,一只眼睛流下一行清泪。仅此而已。
没想到,父亲送我去云南读书,学校西门外的过街天桥旁,竟是和父亲最后的一面。那天,父亲给我买好生活日用品,我去乘校车回宿舍,父亲回临时住处。
而当时不懂事的我,第二天居然都没有去昆明站送父亲。
比这更遗憾的是,父亲临终前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么多亲戚朋友熟人都把病房围得满满的,唯独他最疼爱的女儿没能去看他。
有一天,想父亲了,翻翻照片,却发现不曾和父亲拍过合照。
父亲生前常说得失、取舍。这次,可能是他现身说法对我讲吧。
想父亲时,我会翻翻一个绘本《獾的礼物》。

久别重逢那天的日记
此刻,我还想对父亲说什么呢?
谢谢您给我的礼物,亲爱的爸爸。
再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