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百回《*瓶金**梅》,没有提及饮食的只有四回。如果能丢掉有色眼镜,就会发现*瓶金**梅在食色之“食”上所倾注的心力,一点不比它赖以成名的那些著名段落来得少。中国台湾学者孙述宇,在《*瓶金**梅的艺术》里说的很清楚:
“以饮食来说,没有什么小说象这本讲得这么多。书中的饮食不但次数多,而且写得详细和生动……《水浒》里的饮食唬吓我们,那些好汉子独个儿报销了几斤牛肉和半桶酒,确是英雄气概,《红楼》的饮食也吓唬我们,曹雪芹通常并不说吃的是什么,但他让我们那么震慑和充满了自卑感,开席之时,我们就剩下刘姥姥那么多的观察力了……《*瓶金**梅》的饮食就只是享受。”
《*瓶金**梅》诞生的晚明时期,资本主义萌芽造就经济繁荣,写进了中学历史教科书里;以李贽等一批文人为代表的强调性灵解放、反对理学“存天理灭*欲人**”,又写进了文学史教科书里。两者相加,从而造就了像西门庆一般在饮食上放纵无度、奢靡浪费至极的反面人物。
先来看看他的一日三餐,早餐并不是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说着,两个小厮放桌儿,拿粥来吃。就是四个咸食,十样小菜儿,四碗炖烂下饭:一碗蹄子,一碗鸽子雏儿 ,一碗春不老蒸乳饼 ,一碗馄饨鸡儿 。银镶瓯儿粳米投着各样榛松栗子果仁、玫瑰白糖粥儿。西门庆陪应伯爵、陈经济吃了,就拿小银钟筛金华酒 ,每人吃了三杯。(《*瓶金**梅词话》二十二回)
至于作为正餐的午餐,就更是要丰富许多:
先放了四碟菜果,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煠的烧骨、秃肥肥干蒸的劈晒鸡。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煠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落后才是里外青花白地瓷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将小金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瓶金**梅词话》三十四回)

应伯爵是西门庆的帮闲熟人,一起吃饭只是顺便,根本不当他是客人,也就不必专门为他而把饭菜弄得更丰盛——这一餐只是寻常水准。不管能不能光盘,该上的品种总是有这些。
如果平常的一日三餐还不足以体现西门庆的饮食,那再来看看他的零食。当西门和金莲在翡翠轩葡萄架下小憩时,丫环秋菊送来果盒:
西门庆一面揭开盒,里边攒就的八格细巧果菜,一格是糟鹅胗掌,一格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格是木樨银鱼鲊 ,一格是劈晒雏鸡脯翅儿 ,一格鲜莲子儿 ,一格新核桃穰儿,一格鲜菱角,一格鲜荸荠;一小银素儿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锺儿,两双牙筯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瓶金**梅词话》二十七回)
有钱就是这么任性。几百年前西门大官人家里的膳食标准,如今的五星级酒店也未必一定能赶上。

平时三餐尚且如此奢靡, 家里要摆宴席,当然就更是如烈火烹油一般。要寻西门庆晦气的武松被发配去了孟州,西门庆去了一块心头大石,浑身轻松之下集合娇妻美妾,在家里大摆家宴:
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更有那软炊红莲香稻,细脍通印子鱼。伊鲂洛鲤,诚然贵似牛羊;龙眼荔枝,信是东南佳味。(《*瓶金**梅词话》第十回)
龙肝是鲤鱼的胰脏,即“鲤鱼之精白”,因为向来有“鲤鱼跃龙门”一说。烹调手法是像爆炒腰花一样,用八成热的炼猪油来炒,鲜嫩无比。而凤腑也叫凤髓,是鲜活鸡的脑髓再加豆粉、盐和料酒等调料,同样也用八成热的油来炒,其味可想而知。光是一道菜,就不知要用多少条鱼、多少只鸡。
等到李瓶儿过生日的时候,西门庆大宴宾客。卷棚內的四张桌席,每桌上先摆四十碟零食,都是茶果甜食、美口菜蔬、蒸酥点心、细巧饼馓之类。等到上正菜的时候,除了按惯例必有的龙肝风髓之外,就是“割凡五道,汤陈三献”,称为三汤五割。
三汤五割是尾随着正菜上桌的,是当时高级宴席的必备菜品。三汤是三道汤菜,五割一般指割烧鹅、割烧鸭、割烧鸡、割烧猪、割烧羊。为了显示尊贵和气派,每一桌都是以整只烧制,再由专人切割开以方便宾客取食。而有中式桌席经验的人大都知道,吃到最后才上的整鸡整鸭,往往根本没人还有胃口去动,更不用说一只羊。

宴客时的铺张是为面子,而当西门庆要礼贤下士之时,往往也在饮食上体现出来。他在永福寺遇上个西域胡僧,想找他要滋补的*药春**方,于是将其邀至家中。
先绰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又拿了四样下饭来:一碟羊角葱炒的核桃肉 ,一碟细切的样子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 ,一碟光溜溜的滑鳅。次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内两个肉员子,夹着一条花觔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西门庆让胡僧吃了,教琴童拏过团靶钩头鸡脖壶来,打开腰州精制的红泥头 ,一股一股邈出滋阴摔白酒来,倾在那倒垂莲蓬高脚锺内,递与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内,一吸而饮之。随即又是两样添换上来: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腌腊鹅脖子。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一碟流心红李子。落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 ,一齐拏上来,与胡僧打散。登时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儿,便道:「贫僧酒醉饭饱,足可以勾了。」(《*瓶金**梅词话》第四十九回)
两个肉圆子夹一条滚子肉,鸡脖壶打开红泥头邈出滋阴摔白酒,兰陵笑笑生写的究竟是什么堪称一目了然。酒足饭饱的胡僧感叹“官人厚待于我”,于是给了西门庆极品*药春**,而西门庆最终也就死在这一席饮食换来的感恩*药春**上。

只是不管是平时自己吃还是宴请宾客,不过只是图自己吃得高兴。一旦当西门庆要以饮食来打动官僚肠胃意图结交时,那时的饮食才是真的铺张。
俗语说“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在十六世纪的晚明社会,商人的身家分分钟攥在官僚们手里。西门庆希冀的不一定是能够*商勾官**结牟利,而至少是不会危及自己的生存。所以当巡按宋御史和巡盐蔡御史光临清河县,西门庆深知朝廷显贵的重要性,当然要全力以赴把这一次的接待从尊重变成讨好。
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酒泛金波,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长。西门庆知道手下跟从人多,阶下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用说。当日西门庆这席酒,也费勾千两金银。(《*瓶金**梅词话》第四十九回)
再也没有必要强调龙肝凤髓了,这一席一定是西门庆最舍得花钱、最不吝浪费的一次接待。既然花了钱,当然就要想办法赚回来,羊毛怎能出在自己身上?所以暴发户西门庆一旦当上了提刑官,就轻车熟路地贪赃枉法、寻租牟利、黑白通吃。否则光凭本朝官员那一点微薄的俸禄工资,那些给出去的酒肉要几个世纪才赚得回本?
而一旦搭上高级阶层这条线,人生从此就与众不同了。西门庆去开封给权臣蔡京祝寿,曾经托他寻找妾室的蔡府大管家翟谦,对他的接待也是不比寻常,“只见剔犀官桌上,列着几十样大菜,几十样小菜,都是珍羞美味,燕窝鱼翅,绝好下饭……其余奇巧富丽,便是蔡太师自家受用,也不过如此。”西门庆若是没有猪八戒灵魂附体,别说单身一人,就是十个人怕也吃不完这并肩满汉全席的一百多样菜。

一边是花天酒地的奢靡,一边却是难以为继的粗粝。达官贵人们一席动辄挥霍千金之时,平民饮食不过“打上两角酒,攮个葱儿、蒜儿、大卖肉儿,豆腐菜儿铺上几碟”。挑河的民工们,吃的不过是稗稻插豆子干饭和撮上一包盐的两大盘生菜,而稗子只是富贵人家里的饲料。底层臆想中的海天盛筵,也不过就是一席丰盛的酒席而已。
所以《*瓶金**梅》中的饮食,既可以说是元气淋漓,也可以说是骚气扑鼻。家宴公宴、寿宴婚宴、接风宴会亲宴、庆官宴答谢宴、节令宴看灯宴……在一次次的宴饮放荡中,西门庆们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自以为随时身处天堂,却一步步地走向坟墓。反正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真相一直简单得不过如此。
参考:
孙述宇《*瓶金**梅的艺术》
朱全福《论<*瓶金**梅>饮食消费的奢靡与逾礼越制》
邵万宽《明代暴发户之家饮食风俗的缩影——<*瓶金**梅>中的宴事描述》
贾海建《论<*瓶金**梅词话>中的宴饮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