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漫漫。
我和顾清认识十年,在我及礼那日,圣上含笑问我要什么礼物。我正想开口请他赐婚,我就看见十年后的我衣衫褴楼冲我摇头,不要嫁给他,我浑身发冷。话到嘴边一转,臣女喜爱皇上的《寒秋图》已久,只求能让臣女临摹一次。皇上哈哈大笑,将那幅画赏赐与我。只有顾清,握着杯子的手发白,脸上说不上好看。
我喜欢顾清十年,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喜欢,长姐说我这是一见倾心,那时我能用并不明白什么意思。顾清从小就鹤立鸡群,我见过的所有男子中,只有他一如既往地好看。尽管脾气差劲,可那张脸足以抵消他身上的所有缺点。
我出生世家,父亲争气,混了个吏部侍郎的位置坐。长姐在前年便嫁给安王爷的二子,也算安稳。如今我又及开,家里也开始对我的婚事上心。可我见过了顾清的神颜,那些凡夫俗子我怎会动心?事情就是那么巧,在我及前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在及笄那日请皇上赐婚,我如愿以偿,可嫁过去后,才是我痛苦的开始。
顾清同我一样,自幼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那女子比我温婉,比我乖巧,站在那里,就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而我在家里的娇惯下,脾气自然要强。我为了那个人和顾清争吵多次,最后竟逼得顾清将她养在外面,成为外室,我自是不肯,三天两头哭天喊地,甚至有时候还会去那个房子,对那朵白莲怒骂认讽。
我将顾清给我的冷漠,几近报复般发泄在她身上。后来他的第一个孩子,就因为白莲不堪受我的*辱侮**,气急攻心就这样没了。顾清怒不可遏,直接将我软禁在府。白莲顺势进府,掌了顾家的权。我就这样被放弃了。
直到最后,我独自一人居住,下人也被白莲一个个支走,甚至我的所有嫁妆,全戴在了那女人身上。她代替了我,成为顾家新任主母。顾清在外宣告我患上了不治之症。
爹娘想要探望也被拒绝后,他直接将我送到了郊外的一个庄子里。我死的那日,她戴上我娘亲给我打造的红宝石头面,抱着她新出生的孩子笑盈盈坐在贵妇中央。听着她们的祝贺之词,我爱着的顾清,我最爱她那张完美的脸上笑容满面,值得一满是的。

那日皇上下旨,她成为吏部尚书。她的前途才刚刚开始,我被这个噩梦惊醒,还没来得及细想,丫鬟已经进来替我梳洗。而我祖父曾在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教导过她几句,因此她特意给我祖父面子,来参加我的及弃礼。皇上的承诺还犹如在耳。而她明黄色的龙袍晃得我一时眼晕,我死前的模样就这样出现在她身边,袖口发黄,头发散乱,甚至还能隐隐闻到些许臭味。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而我却浑身发抖。我何来注重外貌和服饰,若让我如此死去,那比杀了我还痛苦。我不想如同蝼蚁般死去。我要成为祖母一般的人物,就算没有诰命封号,抱着钱死去也算好的;就算没有钱,身边有帅气孩子陪着也是极好的,而不是像这般烂如臭虫,甚至死后有没有棺材也是个问题。
因此我听到自己斩钉截铁道,臣女喜爱皇上的《寒秋图》以久,只求能让臣文临慕一次。寒秋图是皇上喜爱的古玩之一。听说当时被六皇子碰了一下,便罚她抄写四十五遍,我本就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因此也是胡乱一说。谁知皇上直接大手一挥,当真是给足了体面。说完这些她便离开了。
我这番及笄礼也算是震惊整个京都。这次之后,我的名字和画册开始在各个贵妇桌上流转。可娘亲却说,只挑自己喜欢的即可。长姐也是嫁给了自己喜爱之人,可我却不是很喜这个姐夫,没有其他原因。
她很丑,脸落圆盘,皮肤黝黑,但我不敢跟长姐说,她会揍我。长姐是个泼辣性子,骂人狠,揍人也狠。此时她正拉着我往后花园走,她看我吞吐了半晌才问道:为何不请旨赐婚,我耸肩,不喜欢了?她手重重打在我肩膀,我没忍住哎哟了一声,完蛋!该他眼圈发红,偏偏嘴巴不饶我。你要是后悔就不行了,没有皇上的赐婚,顾清那样的性子肯定不会娶你的。话是实话,可听着还是难受,我苦笑。长姐,我不会的。她视线向后移了移。你确定我点头长姐,我想明白了,我如今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不能再随意接触外男了。顾清虽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变丑了?

我无法解释今天的变故,但好歹家里人都知道我的颜控心性,果然长姐松了口气。既然你觉得顾清丑了,那我到时候让娘亲多相看几家相貌家境不打紧,品性好就行。
·我一听急急道,那不行,相貌还是最重要的。长姐没好气用手指戳我额头,行,知道了。我着急和长姐讨论,丝毫没看到身后假山处闪过一片月牙色的衣角。好不容易将长姐忽悠走,*靠我**着甲醛常叹口气。
尽管下定决心结束和颠清的关系,但心口还是隐隐疼痛,喉咙更是闷闷的。不想说话,身后一阵脚步声,我叹口气出河。我现在还不想去前厅,你告诉娘亲,说我不舒服。徐家二小姐可真是肆意妄为。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一愣,缓缓的转头了。
那人一身月牙色长衫,上面暗纹刺绣,显得愈发风华绝代。他皮相一向出色。如今暖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画着斑驳的印记。那双眼明明面面,薄唇勾起一抹笑容,他这样的模样我却忍不住后退。
以前从来以为他是真心冲我笑的,可是梦里的一切都告诉我,这样的他是最不耐的时候,他正在压抑怒火,梦里的他和现实的他重叠。我控制不住脚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去。当满腔的水涌入鼻腔时,梦里死亡的气息开始萦绕。如同沾了水的白绫,将我的喉咙一圈圈拉紧。在慌乱中我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立刻死死缠住,语气微弱,救我。
等到我喘着粗气坐在岸上时,他也是一脸狼狈,我怒视着他,将他推倒。谁让你进后院的顾清第一次被我这样对待,一脸见鬼的表情,是我救的你。我搂紧身上的衣衫扭脸不需要,他咬了咬牙还是过来拉我的手,没事吧。我不知为何红了眼将他的手甩开不用你管,以后我是死是活都不需要你管。

刚才的水似乎没有退去甚至让我不断颤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有力顾清,我们已经长大了男女大防,以后不要再见面了。黄慕、蓝儿婴,顾清猛的抬眼,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狠房的表情,眼角猩红,就当我以为他会愤怒离开时他却笑了。男女大防,他低低咀嚼这两个字却让我汗毛直立,直到后背抵上假山才有了可依靠的底气。这里是徐府,他再嚣张也不可能对我动手。
五年前我去卷毛,你每日坐着马车亲自将糕点送过来,那时候你怎么不在乎男女大防,我咽了咽口水。三年前去狩猎,你满山地跟着我跑打到的猎物悉数给了我,那时候你怎么忘了男女大防。我手开始撑着甲醛,后脊背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去年他每说一句便靠近一步,到了这句话,他已经离我就一步之遥。而我已经退无可退,他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入他的怀中炽热的温度一下子让我失了思考,就看见他嘴巴一张一个,你还记得你在我府上喝醉了酒,就这样抓着我的手腕死活要嫁给我。那时候怎么不提男女大防,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竟有一丝丝委屈的颤音,他死死盯着我的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可惜,他什么都没看到,我挣扎不开只能低头到。那时候年幼你不该当真。所以那些都是你的玩笑,我很想说不是,可死亡时那种情形不断提醒我,此非良人我冷下心对,只是玩笑。他抓着我的手腕收紧,我忍不住低叫出声他才松开我不信,信不信随你。
徐桑落,他咬牙切齿唤我的名字,脸上的模样根不得将我拆吃入腹,最后还是长长叹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点点头,我知道郭青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你痴缠。日后咱们若是见面了,还可做点头之交。顾清的脸上泛起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开口,就因为我丑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许正是我沉默的模样让他信以为真。他咬着牙,徐桑洛当初是你硬生生凑上来的,如今你怎可反悔,十年前的顾清是个可爱的饭团子,脸圆鼓鼓的,唇色红艳,就好像年画上的胖娃娃,可偏偏他身长瘦弱。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里来的姐姐死活要跟着他玩。姐姐,用长姐的话来说,五岁的我简直就是个傻子。长姐在我这个年纪早已经学会看《女诚》甚至还能将它撕了折纸玩,而我却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顾清从出生就被无相道士收为弟子,直到五岁后才被送回顾家。那时候皇上痴迷道家,顾家也没反对,只是顾清回来后神志有些混乱,过了一年后才渐渐清醒。那时候的他模样乖巧和长大后的毒蛇完全就是两副模样。那时候的我看上他的皮相,揪着他的衣袖死活只喊这两个字。倒是顾清一张小脸通红,半天才憋到:我不是姐姐,我歪着头瞅了半晌咬着手指笑:妹妹,妹妹,顾清红了眼,我不是妹妹。
两人开始争论不休,我一怒之下直接咬上了他的手臂,结果就是两人都哭得大声,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草率相识,长大后我没有一次不后悔过初见时自己的表现,若不是那时自己表现不好,顾清也不至于每次见我脸色都极差。
而自从他来过徐府后我几乎三天两头哭闹着要见他。他身为男子哪里能时时都喜欢,身后跟着只会流鼻涕的小妹妹,因此很多时候都是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则冷着脸。白莲和他则是在一次赏花宴上认识的。
听说那时候的顾清已经开始自己写诗,偏偏白莲对诗词也是掌握极佳。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这样互相看对了眼。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正拉着长兄上树掏鸟蛋,娘亲说每日一个蛋对身体好。我就想着自己弄来的鸟蛋给顾清补身子。我知道他对我并不喜欢,但听到他说的这句话我还是难受得紧。

十年之间我竟一件事都没让他感到开心,至少在他心中所有事情都是我求来的,是我硬要凑上去自讨没趣。我垂首再开口已经有了鼻音,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小妹长姐从月洞门过来见到我俩浑身湿淋淋的吓了一跳,当下环顾四周,见没人看见才冷着脸对顾清道。
顾公子虽说和我小妹自幼相识,可也太不懂规矩了。来人带顾公子下去更衣,说着将身上的狐表披风强硬披在我身上,拉着我直接离开。我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湿了衣衫还敢在那里和你拉扯,你也是脑子进水了,怎么还敢继续站在那。若是被人看见你清白还要不要。说到这她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会,你和他这副样子是怎么了?我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还能怎么样,我不小心落水了。极致的悲伤让生龙活虎的我染上风寒。
几乎烧了两天醒来后我对一切都短暂地丧失了兴趣。一个人闷在闺房里很少出门,就连娘亲都没忍住开始过来试探我是否真的乖巧了,落落。听你兄长说最近狩猎是最好的时候,你要要去瞧瞧。我正将手上的老虎图案绣上最后一笔,听闻笑出声:娘亲我出去时你老是骂我没个闺秀样。如今我在家了,你又蹿着我出去玩。您这是不想让您女儿好好的,娘亲冷哼一声你爱去不去。
正好兄长徐长安在外面喊小妹为兄最近新得了一匹好马,快出来咱们策马奔腾去。他挎着大步进来拿起我手上的绣品很是不屑,在这绣兔子有什么意思?快和为兄猎真正的兔子去,到时候还能吃兔子岂不快活。我一把抢过绣品冲他道,这不是兔子是老虎。兄长丝毫不在意我绣的是什么,硬拉着我出去。但他没说错那批马几乎都是上品,有一匹毛色柔顺品香上佳。我爱不释手,当即跨上马背朝郊外跑去,我肆意地抓着马绳,疾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突然醒悟十年又如何?

接下来我可是有二十年、三十年,这才是我的人生。我愈发兴奋,长兄都被我落在了后面,但乐极生悲这个词不是没有道理的。
正当我要出城门时突然一个女子慢悠悠冲我走过来,我一惊立刻抓住马绳,甚至大喊:快走开!按道理若是她能立刻往旁边退去是不会有问题的。而且送到我这里的马都是训练有素的,从我勒绳到停下她有足够的时间离开,可没有。她直接坐倒在地,整张小脸皱得紧紧的似乎被吓坏了。
我立刻翻身下马,虽然内心对她这迟钝的反应有些气恼,可毕竟是我吓到了她,只能上前询问。姑娘你没事吧?她颤巍巍抬眼如同大雨下被摧残的花朵,整个气质柔若无骨,可那张脸却让我如遭雷劈愣在当场。那张脸梦里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些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脸色都重合在了一起,几近将我压倒不堪重负的我终是昏了过去。
在最后我看到不知从哪里出来的顾清将我抱住,那张造成我噩梦的柔弱脸上带着不遮掩的惊恐,还有长兄也毫无章法地在身后大喊大夫。后面我便听不清了,我觉得好累,不只是这十年付出无所获还是梦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我感受到顾清有力的臂膀,可顾清你的怀抱从来就不属于我。徐桑落用权势压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与曼曼只是年幼相识,何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的顾清双手背后满脸不耐,他扶起跌在一旁的何慢慢。你已经不止一次怀疑我和他的关系。既如此慢慢从今日起你别在外面住着了,回顾府,顾清的眼神冷漠险恶甚至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徐桑落如你所愿。今日起慢慢就是我的二夫人以后与你平起平坐,不要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那种被背叛的心悸久久不愿离去。锄禾见我醒来立刻急急忙忙往外去。

很快娘亲长姐都进来了,我终于开口,忽然看见顾清就长身直立站在门边,他低着头依然遮不住紧紧的唇角。我知道他在害怕害怕我将罪过夹在他的慢慢身上。尽管我准备和他分道扬镳,可我还是不甘心不担心就这样看他可怜走,我冲他歇斯底里喊道:你走娘亲。让她走也许是我突然的大吼大叫让它们后怕。长姐立刻走过去,难得软的嗓音顾清求求你了,你现在先走吧。至于你说的事我们会考虑的,但现在你还是不要出现在我小妹面前了,顾清神色未变,只是手指紧握朝我深深看了一眼,最后才恭敬行李有劳长姐。
她为什么换了称呼?为什么用梦里的称呼?我涌起了深深的不安,抓着娘亲的手疯狂大喊:“他怎么叫长姐为长姐?她不是顾家人吗?娘亲她换错了,她换错了,娘亲只是抱着我流泪。长姐在一旁犹豫,小妹你在大街上被她抱着回来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如今你嫁她是最好的结果,我如遭雷击冲着长姐哭喊长姐,我去白发,我去外祖家。我可以在佛堂里一辈子不出来,求求你们了,我不要嫁她,我不要死的那般凄惨,我还有好多私房钱没花你,那可是我自年幼时背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攒起来的,我不要全部都进河曼曼口袋里。
激动之下我再一次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后父亲严肃的冲我说明了此事下月定亲,三月后家人才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了,我没有哭闹只是呆呆的望着窗外,出河做事也愈发小心谨慎。甚至很多时间他都偷摸拿出我的私房钱盒子,在我面前晃悠试图唤醒我的守财想法,等窗外的花枝开满了花府里突然热闹起来,出河在一旁小心开口,小姐顾家来下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