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

江西

最近查了一些关于江西行政区化的一些资料，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发现，笔者以前所熟知的几句诗、以及这几句诗的作者，竟然和江西有着深远的关系，同时，历代行政区划这回事也很有趣，这里结合着说出来跟大家一块分享一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渊明《饮酒》组诗中的一首，是他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写于现在大约江西宜春这块地方。想不到吧？这么出名的一首诗，写的是江西当年的景象。

说来，陶渊明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江西度过的，并且几乎一直辗转在豫章康乐、寻阳柴桑境内的几处地方，即今天的宜春、九江两地（参见下图）

虽然有段时间出去做官，但是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大体上，从出生到29岁，住在豫章康乐；30岁前后，搬到寻阳，一直住到52岁，期间曾出任桓玄幕下参军；53岁上下，又回康乐县老家居住，住了四年，57岁再回到寻阳，最后在寻阳一直住到62岁去世。前、前、后、后大约这么四个阶段。并且，有一点请大家注意，在江西这块地方诞生的、出现的，最早的文学家，大概就是陶渊明了，往前，秦、汉，乃至春秋，在我看到的资料上，并没有发现别人的名字。

我们来看一下陶渊明生活的那个时代的行政区划。晋朝沿袭汉魏以来的“州、郡、县”三级制，地方上最高的行政区为“州”，相当于现在的“省”，天下计有十九州，豫、冀、兖、青、徐、扬、荆、雍、幽之外（这九个州的名称即是古代通称的九州），还有司、平、并、凉、秦、梁、益、宁、交、广各州。西晋太康十年（即公元289年），出于军事需要，从荆州和扬州分出来十几个郡，新建了一个州，称作“江州”，范围上包括今天江西全境及安徽、湖南、湖北一部分地区，为什么叫“江州”？因为长江在北部流过，所以叫江州。关于荆州和扬州，这里多说一点，古文献上说“南方为荆州，楚也；东南为扬州，越也”，界定一下就是，荆州大体上相当于今天的湖南湖北以及江西东部一部分地区，春秋时为楚国国境；扬州则是长江以南、五岭以北，荆州以东一直到东海的一大片地方，即百越“断发文身”之乡，自古称越。这是荆州和扬州在那个时代的大致区位。陶渊明出生的豫章郡，旧属扬州，他父亲曾做太守的安成郡，旧亦属扬州，而陶渊明的祖父曾做太守的武昌郡，则属荆州。到了陶渊明出生的时候，即公元365年，这几个郡都在江州这一区划之下，所以，陶渊明入学时填写他的籍贯，应该写“晋朝江州豫章郡康乐县”，对应的就是今天的中国江西省宜春市宜丰县，江州即是江西的前身。“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即是当年江州某一村庄的景象，所以，想知道江西在晋朝时是什么样子，读一下陶渊明的诗，大体上可以想象一下。

陶渊明从康乐搬到寻阳，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家产被谢灵运的爷爷谢玄侵占了，谢玄此时新封康乐公，有意报复性地吞并陶氏家产，陶渊明忍气吞声，被迫搬走了。柴桑有所宅子，陶渊明的曾祖父西晋大司马陶侃曾居住过，所以陶渊明是搬来住在这处祖居里。所以，陶渊明和谢灵运，这两位不同诗歌体裁的开山祖师之间，是有着那么点“世仇”的。再有就是，陶渊明44岁的时候，祖居里失了场火，房子被烧了个干净，他先后在寻阳西庐、寻阳南里找地方住着，过了6年攒了点钱把烧掉的房子盖起来，才搬了回去。又住到了53岁，大概是想念老家了，回到南山归田园居。这时正值由晋入宋（刘裕）这一历史时期，中国的士族政治告一段落，陶渊明因为他外祖父孟嘉的关系，不太方便加入新的政治团体，加上个性方面的原因，适应不了*场官**的制度，所以继续过起了他的隐居生活。到了57岁，陶渊明又回到寻阳，住在柴桑上京旧居，一直到62岁去世。

所以，陶渊明一生在寻阳住了很长时间，加上祖籍在此，所以有些地方说他是寻阳柴桑人，其实他应该是豫章康乐人，江州人。

“浔*江阳**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

历史倏然过了四百年，四百年后，又有一个人来到江西，并且邂逅了一位琵琶女，有感于此写下了一*长首**诗。

呵，就是白居易了。

下面开始说唐朝时的江西，又一个与江西有关的人物。

白居易在这首诗的序文里说：

“元和十年，予左迁江州司马”

其实从这一句话里，可以追究出很多别的东西来。

首先，来看“左迁”，左迁即是贬官。那么，他被贬时做的是什么官呢？或者说，他是做着什么官被贬出去的呢？

查了一下，这个官名有了，叫作“太子左赞善大夫”，简称左赞善，正五品。

再者，为什么被贬的呢？

查了一下，是这样：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夏天一个早晨，宰相武元衡出门上朝时被人刺杀身死，同时，刑部侍郎裴度在另一条路上也被刺成重伤。白居易听说后，率先上书，极力要求尽快缉拿凶手，追出原凶。不过，白居易此时是*宫春**官,先于谏官言事,属于越职。有些人就借机参了他一本，又构谄说白居易的母亲是看花时坠井身亡的，他却写了大量咏井和咏花的诗，人很不孝。皇帝看了奏折，觉得白居易做法不妥，加上白居易之前写的那些带讽刺意味的新乐府诗，一些内容也让他不舒服，于是这次就下诏把他贬到地方上去了。

白居易被贬到了哪里呢？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自然是江州了。

不过，唐朝时的“州”这一级区化已经降到第二级上，地理范围上小了很多。此时的江州，在地图上已经缩小成了很小的一块政区，范围上只相当于陶渊明时的寻阳郡，即现在江西省九江市。与此同时，豫章郡改称洪州，相当于现在的南昌市，所以王勃在“滕王阁序”写“豫章故郡，洪州新府”，说来就不难理解了，以前叫豫章郡，现在叫洪州府了。

州的建制范围缩小，数量上就多了起来。唐朝时全国计有二百多个州，这里我就不一一罗列了。在行政制度上，唐朝实行的是虚三级，地方上有州、县两级，在州以上，依山河形势把天下分为若干个“道”，最初是十道，江州和洪州等一大片长江以南、南岭以北的地域都隶属于江南道。“道”不设治所，只委派官吏巡查，所以它是虚级的。到了白居易的时代，行政上增加到了十五道，江南道被分为东、西两道，江州隶属江南西道。看到了吧，江南西道，简单缩略地讲，就是江西道，这就是“江西”这个名称的由来。当然，这时江南西道的范围还很大，不仅包括现在的江西省，还包括湖北、湖南、贵州这些地方，这一点我们下面还要讲。现在要说的是，唐朝的州司马，只是刺史的佐官，并无实掌，这个职务多是用来安放被贬谪的官员的。白居易在这里，也就领份薪水过日子罢了。“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大约就是白居易的生活，也是江西道里的江州，在唐朝时的一番模样了。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1176年，辛弃疾由仓部郎官出任江西提点刑狱，到赣州“驻节”（类似于考查、调研之类），赴任途中经过郁孤台，写了这首词。辛弃疾这年36岁。——说来凑巧，这个年龄恰巧是白居易结婚的年龄——白居易在公元807年结婚，他生于公元771年，所以白居易绝对是晚婚的表率。他娶的老婆是好朋友杨虞卿的堂妹杨茵，据说比较胖。——郁孤台在江西南部现在赣州市这一地级市的辖区内，哪一年、为谁始建，不可考，现存的是几经毁弃而又重修起来的。

这样，我们开始说宋朝时的江西。

宋朝仿效唐朝的行政制度，实行的也是虚三级。第三级为县，二级里置有府、州、军、监四种同等的机构，然后在更大的范围上划出一定的区域，称之为“路”，与唐朝的“道”类似。不过宋朝在行政上采取了一套更为科学的做法，在“路”一级上，权力分成四个部门来执行，即：转运使司（漕司）、提点刑狱司（宪司）、经略安抚司（帅司）和提举常平司（仓司），四司分别由中央派人去担任，彼此不相统属，只对中央负责（类似于现在的地方官只管行政层面上的事，而国税、公安、司法等部门是垂直管理的）。这样做就防止一人在地方上独揽大权，也就有效地避免了唐朝后期那种地方藩镇割据局面的形成和出现。所以，宋朝是一个比较聪明的朝代，而我们现在的政治制度大约是从那里继承下来的。上面说到，辛弃疾任提点刑狱，为四司中一司，其长官简称为提刑，主要是负责审案，判狱，捕盗，缫匪诸事。这一时期，由于分出了荆湖南路和荆湖北路，江南西路的范围被切割，再一次变小，今天江西的轮廓于是在地图上显现了出来，除了西北部包括了今天湖北一部分地方外，基本上就是江西现在在地图上的形状了。而江西提点刑狱，大约相当于现在身兼江西省的省最高法院院长和省公安厅厅长二职，官阶很高。

前面说到，36岁，辛弃疾做江西提点刑狱，来到了江西。不过到了第二年，他又离开江西去襄阳赴任，随后又四处任调，到42岁，调任隆兴（今南昌）知府兼江西安抚使，他又回到了江西。这一年，他在信州（今江西上饶市）寻找到了一片像带子一样的湖泊，把它叫作带湖，在旁边修建了一片别墅，命名为稼轩。不久之后，他被弹劾落官，退到带湖一带闲居。这一下就闲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并没做什么事情，也就出版他的词集、写点东西、陈亮来找他，一起游玩了一番、然后又找到了瓢泉这么块地方，又建了个庄园。——“ 人生行乐耳，身后虚名，何似生前一杯酒。便此地、结吾庐，待学渊明，更手种、门前五柳。”（辛弃疾《洞仙歌》），他想起了陶渊明。

53岁，辛弃疾被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在那里认识了朱熹，后来又调任了几个地方，55岁又被弹劾落职回到了带湖。有意思的是，在57岁的时候，他住的带湖别墅失了场火，和陶渊明44岁时的经历相仿，房屋被焚烧一空，他只得搬到了瓢泉去住。

到了64岁，他又被起用为绍兴知府，在那里结识了陆游，随后又调任了几处，66岁，又罢官回来，这时候他已经很老迈了，第二年，朝廷再准备起用他，诏书下到瓢泉，辛弃疾已经重*不起病**，过了没多久，便溘然长逝了。

所以不难算出来，辛弃疾闲居信州前后有20年时间。而辛弃疾这20年转辗的地方，大体上就在今天江西上饶这一地级市的范围之内（参见上图），与陶渊明的宜春、九江刚好东西对衬。比较起来，辛弃疾比陶渊明官坐得大得多，这样就好象陶渊明只能种种地，写写诗，没什么出息。其实以家世而论，陶渊明是有机会做到大官的，他曾祖父那一面不说，仅他外公孟嘉，以及孟嘉与西晋大将军桓温的关系，就够他往上爬的，——只是他的性格不太适合坐官罢了。

这两个人还有一点相似，就是陶渊明所处的东晋和辛弃疾所在的南宋，两个王朝都是偏安一隅的政权。而这其中又有所不同的是，辛弃疾出生在沦陷区，到了23岁才带着起义军投奔到南宋，所以他一直有带兵北上、收复失地的愿望，因此努力坐官；而陶渊明出生的江州，在他那个时候不是沦陷区，所以他不是遗民，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他也不太愿意坐官。

呵，看到了吧，懂点历史知识就是有这么点好处，讲到一个地方，虽然看不到它现在是的情况，却能通过一些经典的文句，看到它过去的一些模样，穿梭于时空，把几个毫不相干的人物扯到一块来。

好，这篇文章该作结了，行文到最后，也许有的读者会问，白居易在江西呆到什么时候呢？这里再交待一下：

白居易离开江州是公元819年春天，在他48岁的时候。他先调去了忠州（今四川境内），过了一年又回到洛阳。这时穆宗继位，因为白居易曾为太子府官员，是穆宗为太子时的旧臣，大概皇上眷顾，所以待遇上就好了起来。白居易后来出京做了3年杭州刺史和2年苏州刺史，又回京任职，最后以75岁终老于洛阳香山寺。所以，白居易一生在江西呆得时间并不长，只有五、六年时间。

2019年3月11日星期一

文中涉及诸多历史细节，笔者虽尽力求证，仍不敢保证全部正确，舛误之处，请大家多多指正。又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