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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出很多妙人,其中一个,名李渔。
据说李渔出生时,曾有一异人经过,说他是“星宿降地”,不是凡胎,而是“仙之侣,天之徒”。所以他初名就是仙侣,后来改名渔,这个字本也是个隐逸脱俗的寓言,《庄子》中就有《渔父》篇,开示屈原“沧浪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也是位渔父,以及人人皆知的明代杨慎《临江仙》中的“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并字谪凡,号笠翁,其意一以贯之。
那么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其实就是个大俗人。如果你了解他的生平,保准感受和我一样,这就是古代版的郭敬明啊!
他是中国最早的畅销书作家之一,以“湖上笠翁”为笔名作才子佳人文章,创作的《风筝误》《怜香伴》《玉搔头》《比目鱼》《意中缘》《凰求凤》六部传奇,和《无声戏》《十二楼》两部短篇小说集,皆在市场上大获成功,一时洛阳纸贵,被抢购一空;且盗版严重,让他诉诸公堂、奔走呼号、痛心疾首。还有鼎鼎大名的,《肉*团蒲**》。
后来从事出版事业,组建出版公司“芥子园书铺”,也是顺风顺水,根据市场需求策划出版和出品了一大批畅销书和文化产品,包括很多教人写诗等的教辅书,以及写信的花笺之类。其中的《芥子园画谱》(原名《芥子园画传》),想必谁都听说过,至今也是经典。
他也做过“电影导演”,自组戏班,自编自导,还自己培养、自主签约了两位名角乔、王二姬,市场也是相当的火爆。只能说李渔为了钱,实在是太超前了。
所有这些,和郭敬明不说翻版,也简直是雷同了。更绝的是,李渔当时同样被以正统高雅自居的文人所鄙视,对这种文化商人的行径相当看不起。
总而言之,李渔喜欢美女、好衣服、庭园、戏曲歌舞、好物件、好花卉……一切俗人喜欢的,他都喜欢,而且喜欢得更深入、更高级。他热爱极了世间的种种享乐,从来割舍不下,始终痴迷其中。晚年他将自己的毕生心得写成一本书,便是有名的《闲情偶寄》。在书中,有住宅庭园、屋内装饰、界壁分隔,有女人的梳妆、美容、施粉黛,有烹调艺术和美食指导,有富人穷人寻求乐趣的方法,有一年四季消愁解闷的途径,有李渔对生活各方面的小窍门……
这样一个人,顶多可以说他小资、文艺,还敢以仙自居?
而他却的确是有资格的,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位人间仙人。
因为他毕竟不是郭敬明。郭敬明这辈子就只是郭敬明了,而李渔,今天则被称为“东方莎士比亚”,列为“世界文化名人”。这当然是因为他的成就不是郭敬明可比的,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不一样。
如果用今天的话给李渔定位,他就是一位生活美学大师。也就是他关心的是美,而不是欲,这点就是他和郭敬明截然的分水岭。他于红尘世间,完成了转欲为美的转身,于是实现了俗人即真人的大成就。
欲望并不是错的。告子说“生之谓性”,这个“生”既是天生,也是生意和生机。天生的就是本性,如人的欲望。孟子不同意告子,也只是因为告子只看到了自然本性,却没注意到人之为人,是有其本位的,要在这个本位上谈本性,才是本分。站在人之本分,则必有仁与义,“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了欲,人便失却了天赋生动之意,失却了那份生机和活力。故欲不可去,去则非人,去则悖道。易云“生生之谓易”,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本是大道的无尽之欲。佛家道家说绝欲去欲,绝去之真意,只是超越,路上之行只是一时方便也。不然只是“死水不藏龙”,便落在顽空、断灭空、恶取空,谓之沉空滞寂。禅宗所谓“大死一回”然后“绝后再苏”,这一复苏再活,靠的还是那点欲念萌动。只是这时欲念已是寓于真空本性与大化无极中的,故不再是障碍。《楞严经》云:“如片云点太清里。”
故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儒家是承认人的欲望的,主张欲望是应该得到满足的,最是直了,最称直指。多少人自不悟,却还嫌儒家太浅。儒家讲的,便是欲望无咎,只是要适度,而不是过度。红尘世间,儒家这个主张一以贯之。全部指向的地方,其实就是中庸。故《中庸》说“中和”,是“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和就在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里。“儒”者,人之需也。六十四卦乾坤定基、屯蒙开启之后,接着便是需卦,《序卦》云需卦关系的就是“养”,就养在红尘世间,红尘世间就是道场,所以养者靠的就是欲。故需卦象传云:“君子以饮食宴乐。”
李渔之仙,便是得此真机。这一真机便是转欲为美,在欲望之中看到美,立于美之位而行欲之事,便已卓尔不凡。就如村落炊烟,其中只是填饱肚子的口腹之欲,而又何尝不是小日子的质朴自然之美,人生百味,便有百种美。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似乎可欲是不应该的。李渔则妙为解人:“天下可欲之事不独声色货利。就是适体之清风,娱情之皎月,悦耳之禽鸟,可口之薇蕨,一切可爱可恋者皆是可欲。”若能如是,何妨大欲。
美者情也,关系美的、与欲相参照的,正是情。但这还不是最后,情的背后,还有一物,正是真机之“真”。真实之人方能有情,有情之人方能见美,而自然不与欲作对,故谓之真人。这便是《世说新语》中的“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与鲁智深坐化偈中的“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其中的那个“我”,谓之真我。反之即是自欺、欺人、被人欺的假我,叫做我执。真、情、欲是三个层次,有度而不过度的机关,就在居于更深的位置来任运上面的内容。正之则敛,反之则乱,皆是自然。凡圣之间、君子小人,其别所以并不在欲望本身,而就在这里。
故郭店楚墓出土的失传儒家文献《性自命出》中说:“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性即是真,故谓之真性,性上自然有情。荀子讲得更明白:“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一派天然。说到真,似乎只是道家的东西,却错了。儒家的一切,正是出于对人天生质朴的尊重,所谓人之常情。常者即是性即是真,故而有情,进而不舍于欲。
李渔对欲的不在意和对美的痴迷,已经不用多说。对情,他曾自述:“予,情士也。”他本是一个深情之人。言深情而不可不言男女,李渔又说:“男女相交,全在一个‘情’字。”李渔的一生足够动人,最动人的一段,则正是他与乔、王二姬的感情。
二姬皆富人赠送,遇到他时都是13岁。后经他悉心调教,很快脱颖而出,而成自家戏班的名角和台柱子。她们放到今天都是艺术天才,扮生演旦珠联璧合,让李渔都叹为旷代奇观。二姬又都是他的女人,对李渔体贴入微曲尽妇道,年龄的差距早已被忘却,他们彼此间不仅是爱人,也是父女母子,更是知音师友。可惜二姬皆不到20岁便都早逝,一来一去有如天意安排,令人唏嘘。李渔老泪纵横、悲恸欲绝,和着泪水作几十首诗和悼念文章,读之感人至深,催人泪下。“自乔姬亡后,不忍听歌者半载。舟中无事,侍儿清理旧曲,颇有肖其声者,抚今追昔,不觉泫然……”
这等动情的底下,不是一份至真至纯,又是什么呢?二姬去后不久,已垂垂古稀的李渔便在贫病交加中故去了。常常觉得,二姬就是上天派来供养他的。所谓“仙之侣,天之徒”,所以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李渔有两句话,最能体现他对这真机的领悟。
第一句,“要做成天下第一的才子,娶到天下第一的美人,再皈依佛祖。”我不知道别人从中读出了什么,我读出的,就是红尘道场。所谓看破红尘,不知红尘,何谈看破。要知红尘,却是要走一遭的,而且要走到最后、走到极致。走到圆满。禅宗顿悟,也终是要再回到红尘道场中历练的。不仅是此生,而是生生世世。沩山禅师所谓:“来生到山下做头水牯牛。”
第二句,“觅应得之利,谋有道之生,即是人间大隐。”真出世,只是心出。非此,谓之着相。李渔又所谓:“避市井者,非避市井,避其劳劳攘攘之情,锱铢必较之陋习也。”情习若在,避又何用?所谓“大隐隐于世”,所谓“心远地自偏”。欲之上就是利,利亦何咎,只看是否应得,只看有道无道。这本是人间,心本是大隐,不为利牵故也。
嵇康言:“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世人要么沦落欲海,要么挣扎欲出。入非真入,出亦非出。
于这红尘,皆是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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