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图书编辑孔明:于文学家而言,成败还是要靠作品

编者按

从上世纪末开始,在一些流行期刊、报纸专栏上,经常能看到署名为“孔明”的文章:文笔率性,文心率真;不阿附时尚,不跟风潮流;幽默、风趣,鲜活、生动;灵感主义,唯美主义;以个性语言还原并呈现汉语言的汉字本色、词语魅力;散文清新、随笔轻快,具有文字阅读的快感;富含禅思感悟,富有思想火花。先不说文章,单就这署名,很容易、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三国时期的孔明。现实中的孔明,却并不认可这种“联想”。他一身兼具两个身份,一个是出版图书编辑,另一个是散文作家。他还写过大量图书的序、跋、评等,在业内颇有影响。今天接受本报《非常对话》栏目编辑季风采访的,就是这位人物嘉宾。

著名作家、图书编辑孔明:于文学家而言,成败还是要靠作品

阳光报《非常对话》栏目编辑季风 着名作家、图书编辑孔明

主持编辑:季风(阳光报《非常对话》栏目编辑)

对话嘉宾:孔明

孔明,本名张孔明,西安市蓝田县人,散文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部主任、编审。现出版有《我岭上》《书中最相思》等6部散文作品集,另有《贾平凹妙语》《风从千年来》等6部点评本。

季风:您是从蓝田县北关中学高考出去的,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陕西人民出版社当编辑,直到编审。您也是陕西知名作家,散文写作也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语言风格,能聊聊您的教育背景吗?

孔明:我没有啥教育背景,我是我爷抱大的,我爷我婆都不识字。我爷年少时失去了双亲,带着弟妹逃难到渭北,投奔亲戚,在地主家当了长工。快三十岁时他回老家买了田地,盖了房子,并娶妻生子。我爷老来得子,自然视如命根子,供我爸读书,直到高小毕业。我爷怕我爸远走高飞,老来指望不上,就不让他继续上学了。他给我爸取名“拴鱼”,取意拴住。我爸自己把“鱼”改成了“余”。我爸虽然高小毕业,却认识不少字,还会打算盘,赶上了农业合作化,由互助组的记工员干起,干到合作社的会计,由低级合作社的会计干到高级合作社的会计,升任区铁匠社的会计后,他已属国家干部了。我出生时赶上了“四清”运动,我爸在运动中被开除了*党**籍,改去国营药店当营业员。成立了供销社后,我爸又干起了会计,并恢复了*党**籍。我大学毕业那年,他被调进蓝田县人民政府,仍任会计之职。

对我影响最大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爷,一个是我爸。我爷不识字,却博闻强记,因为去过渭北,也算走南闯北,比村里的同龄人有见识。小时候我爷抱着我走村串乡,谁见了他,都要缠着听戏文。我爷也有闲工夫,就连说带唱,久而久之,许多唱白都进入了我的耳朵,被我牢牢记在心里。

拿现在的话说,我爷说唱的都是满满的正能量,对我的成长肯定有积极影响。《张连卖布》《花亭相会》《三字经》等词文,我至今都能倒背如流,我爷说过的曲儿、顺口溜,我张口就能来。

我爸在供销社管着事,报纸、书刊很多,这都成了我的精神食粮。我小时候对国家的时事了解得多,原因就是有报刊可以看。记忆力也好,不能说过目不忘,但转过身向人显摆是没有问题的。

我爸也爱看书,他把“少儿不宜”的书都锁起来了,我却想方设法踅摸到手,偷看得津津有味。我父亲收藏了很多秦腔剧本,我看得入迷,一些文字和我爷说唱的也对上了,更令我惊奇!我工作后,才知道那些剧本都是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就惊叹缘分,认定我当图书编辑是命里注定的。

季风:您曾在本报的前身《经济新报》当过副总编辑,如此说来,我们有了前后同事的渊源,能否说说您的那段工作经历?

孔明:《经济新报》的前身是《军工报》,是省国防工办主办的。上世纪末,《军工报》划转地方,归属了陕西人民出版社,我是代表出版社进驻报社的,地址在南郊翠华路的国防工办大院里。我在那里上班,创业伊始,早晚奔波,其辛苦可想而知。2001年5月,报社搬迁到安远门外的北关十字口,与我的住宅挨着。

我是2003年3月离开报社的,《经济新报》更名为《阳光报》的报告还是我写的,2004年2月21日《经济新报》正式更名为《阳光报》,有了这段经历,我自然有太多的感慨,也一言难尽。我为我们的报纸庆幸,但愿在陕西地面的角角落落里都能看见我们的报纸。《阳光报》,多吉祥呀!

季风:您的本名和笔名叫孔明,让人一下就联想到诸葛孔明,莫非以前您也慕名这位三国名相?这里面是否寄寓了您的抱负和志向?

孔明:我很后悔用了“孔明”当笔名,也很忌讳别人把我和诸葛孔明联系起来。我想放弃这个笔名,却来不及了,就像一碗水泼在地上,收不回来了!

我上学报名时,被老师登记为“张孔民”。我上兰州大学后,同学里南腔北调的,很多人把“孔民”叫成了“孔明”,有的人甚至叫我“葛亮兄”,我只当是开玩笑。到人民出版社工作后,又有人呼我“孔明”。《女友》创刊时,我是首批特约编辑、记者,第一次发表文章,署名“孔明”。那篇文章是我现场写的,编辑部主任崔鹏飞替我署上了“孔明”,就这样,我就用“孔明”的笔名发表文章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儿,我其实想释放一个信息,那就是我并非有诸葛孔明那样的抱负,更无傍名人的想法,只能说是机缘巧合!

季风:您凭借敏锐的编辑眼光,策划了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的纪实文学《张富清传》。您说自己接到稿子后一口气读完,中间泪流满面,是真是假?是故事好还是人物有传奇性,抑或是作者的文字感染了您?

孔明:也只能说机缘凑巧,让我们碰上了。陕西人民出版社的总编辑宋亚萍女士去省委开会时,听说有人正在写张富清,就让我打听一下具体情况,看看能做不。我当即打电话给省作协秘书长王晓渭先生,得知确实有人在写张富清,这个人名叫钟法权。我们都是作协理事,我知道他,立即和他联系上了,我们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因为背后有总编辑的信任和支持,我才有底气。

看了初稿后,我们彼此都抱定了拿一个大奖的想法。钟法权很自信,我们也信任他,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帮助他精益求精。一审、二审、三审都字斟句酌,有具体的修改意见。特别是一审,也就是初审,对于此书的出彩功不可没。我们安排了一位出色的责任编辑,她叫彭莘,此前责编过《路遥传》《陈忠实传》《贾平凹传(1952—)》等,可以说是经验丰富、颇有匠心。她不厌其烦,作者也是,两人对上了脾气,合作就很成功,也很愉快。

初稿看得我落泪,是真的!我读过很多英雄故事,但不曾读过张富清这样的英雄故事,所以我很感慨:“英雄还有这样的!”他是被抓壮丁入伍的,因为瘦弱且矮,军官没看上,他就在乡长家当差。第二年,还是被征当兵了。不到半年,他成了西北*战野**军的俘虏。经过一番教育,俘虏兵愿意留下来的上前一步出列,张富清是第一个迈出步子的。他多次立功,拿过一等功勋章。新中国成立后他去*疆新**剿匪,抗美援朝时又积极要求参战,带领十多个战友徒步跋涉,结果到北京后,抗美援朝却结束了。张富清先去天津军校,后又入武汉军校,毕业时是营职军官。他当时有三个选择:第一是留在武汉,一般人都求之不得;第二是回故乡,也就是陕西洋县;第三是去湖北来凤,那里最艰苦。他选择了去来凤。新中国成立后,吃饭是大问题,所以组织上安排他先当粮油所所长,后又出任粮食局副局长。三胡公社缺水,他出任副主任,为老百姓翻山越岭找水吃。他曾被*倒打**过,官复原职后,被调到卯洞公社当副主任,为当地修了连心路。改革开放后,他出任外贸局副局长;在岗的最后一站,他是建行副行长。从脱下军装到退出领导岗位,他一直是科级干部,还带着“副”字。说他是老黄牛,他当之无愧;说他不居功自傲,有深藏的军功章为证。若非被偶然发现,他至今仍籍籍无名。像这样的功臣有多少呢?

从作者绘声绘色、娓娓道来的字里行间却找不到张富清的半点怨言。他抱着最质朴的思想:自己还活着,很多战友却牺牲了。我想,《张富清传》一书传递的,正是这样的思想。

季风:十年前您约请陕西作家张艳茜写《路遥传》,今年又出版了陕西作家晓雷的《路遥别传》,二者之间有联系吗?是偶然,还是刻意策划的?

孔明:回想起来,冥冥之中似乎上天自有安排。当年为路遥立传时,我最先想到的是晓雷,因为我熟悉他,也敬佩他,他和贾平凹、京夫、马河声等人去过我的老家杏树凹。我也知道晓雷与路遥关系密切。有一次我去吉祥村那边马河声的懒园,说到我想晓雷了,就立即与他联系,想请他吃饭,结果打手机不接,只好发了个短信。

与马河声在谈笑间,我说了我的意思。马河声向我卖了一个关子,说是除了晓雷,还有一个最佳的人选,我一下子被点醒了,脱口而出:“张艳茜!”她与晓雷、路遥都是以前的同事,关系融洽。马河声拿起手机拨通了张艳茜的电话,张艳茜真就来了。我提起此事,她有点犹豫,河声在一旁打气说:“以你的才气、实力、经历以及你对路遥的了解,再加上你的美丽,完全能够胜任!”艳茜脸蛋绯红,笑得像一朵莲花。后面又通过电话交流了多次,她下决心接活了。她为写路遥付出的辛苦、心血,令我刮目相看。她倾入了情感、融入了才气,写出了我们想要的传记。出版后好评如潮,一版再版,可以说实现了我们当初的期许。

《路遥传》出版后若干年,忽然接到晓雷的电话,问我吃饭的具体时间、地点。他说他看见短信了。我翻看记录,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几年前邀请他吃饭的短信,他居然刚看见。也难怪,他不用手机,只偶尔接电话。

这么多年,断断续续看到了晓雷写路遥的文字,爆料了不少《路遥传》里没有的信息。正好有一次晓雷老师亲临编辑部访问我,我问他有没有为路遥写些文字的打算。真是巧了,他恰有此打算,我们便一拍即合。已经有《路遥传》了,只能出《路遥别传》了。晓雷笔下的路遥,真是有别于他人。他与路遥的往来细节只有他拥有,路遥的深层次心理活动,也只有他了解。路遥身上的许多闪光点,别人不可能知道,他却了如指掌,《路遥别传》非他莫属了!

《路遥传》《路遥别传》两本书,责任编辑都是彭莘。我想,彭莘是天使,为路遥的再次复活穿针引线来了!比较而言,彭莘为《路遥别传》付出了更多的心血和聪明才智。这一点,我想晓雷老师也一定会认可。

季风:《路遥传》加上《陈忠实传》《贾平凹传(1952—)》,都是您策划出版的。可以说,改革开放之后,陕西文学四十年最有建树的大作家,都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传记。对于第四位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陈彦,您是否也会按照惯性为他出版一本文学传记呢?

孔明:这是一个美好的启示,但说实话,我心里没想过。陈彦也是我的朋友,对于他的成功之路,我唯有钦佩和赞赏。他身上有更多的故事。比较而言,陈彦是另一道风景线,不可复制。相信关于他的读物一定会有,而且会更多、更精彩,让我们一起期待吧!

季风:《贾平凹传(1952—)》的作者孙见喜先生,也是您的老同事。他写过《鬼才贾平凹》《贾平凹其人》等书。贾平凹、路遥、陈忠实三位作家的成就,就像一直被挖掘的富矿,取之不尽。就贾平凹的传记而言,似乎开始没有设计到连续,《贾平凹传(1952—)》会不会与孙氏以前的作品在有些地方重复?

孔明:我相信,孙见喜写贾平凹也是上天的安排。他们同是商洛人,同属一个时代,人生经历与轨迹多有交集。贾平凹是1975年从西北大学毕业后进入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部的,属于文学编辑。他前脚离开,孙见喜后脚跟进来了,此前他们认识。紧随孙见喜之后,我也来了,大约晚了一年吧。同城为友,脾性相合,“狗皮袜子没反正”,为孙见喜走进贾平凹的生活,敞开了方便之门。

贾平凹人生遭际、苦辣酸甜,包括文学打拼、功成名就等,孙见喜都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他本身是文学家,与贾平凹自然会惺惺相惜。贾平凹有那么多故事,不写就辜负岁月了。他是有心人。还有,贾平凹甫一出道就争议相随,荣誉加身,但被泼的污水也在递增。作为兄长,孙见喜呵护心切,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这一点我是见证人。只要牵扯到贾平凹,孙见喜就先坐不住了。我想,这也是他撰写贾平凹的动因之一。

季风:《贾平凹传(1952—)》也是您的策划之作。您策划的“陕西三个文豪传”为您带来了荣誉。就书名而言,从贾平凹先生出生的年月写起,超出了他的文学从业时间,变成忌讳的为活人生前立传。您当初是怎么设想的?

孔明:老实说,这得感谢贾老师的豁达与胸襟。对一般人来说,生不立传,这在民间也是忌讳;但对贾平凹来说,那就是一个书名!仅此便足以证明贾平凹不是一般人。也恰是如此,他的创作才有了神话般的匪夷所思。我越走近贾平凹,越能感受到一种神性如影随形。他曾为我书写过八个字:“大人小心,圣贤庸行。”他貌似小心翼翼,其实格局之大,超越了寻常人的视野。

我正是了解贾平凹对人生通透的感悟,才敢在书名上毫不避讳,这也预示着《贾平凹传(1952—)》会有续集。

季风:您的散文写作是否受到贾平凹先生的艺术影响?贾先生的写作和思想给了您哪些重要的启示?

孔明:与贾老师交往有年,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我是他20卷本《贾平凹文集》的责任编辑,我几乎阅读了他出版的全部文字,对他字里行间的应有之义、言外之意可以说是心领神会。他的作品愈来愈老道了,他给我最大的启示就是,不显山露水不等于无峥嵘,即使隐藏,龙还是龙,不是虫。

前边我说陈彦不可复制,贾平凹更不可复制,如同他所处的时代一样。他应运、应时而生,时运皆不负他,他也不负时运,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大家都在走笔,都在耕耘,收获与声名却大相径庭。

于文学家而言,宿命可能有,但成败还是靠作品说话的。《红楼梦》成就了曹雪芹,《平凡的世界》成就了路遥,《白鹿原》成就了陈忠实,《秦腔》等作品也就成就了贾平凹。

季风:您提到宿命,似乎中国人就讲宿命。种地的、打工的、当官的,包括文人,似乎都不例外。编辑、作家、评论家等身份,您最看重哪一个?

孔明:我其实很单纯,就像我做人一样,主业是编辑,副业是写作。换句话说,写作只是爱好。譬如蜜蜂不采蜜,就没有活的理由;蝴蝶不恋花,那干啥来了?说白了,蜜蜂就是采蜜来了,蝴蝶就是跳舞来了。于我而言,这就是宿命。我是越活越清醒了,至少觉悟了:鸡蛋孵不出凤凰,麻雀不立鸿鹄之志,春蚕即使破茧而出、羽化成蛾,也不能与蝴蝶同日而语。

干了编辑,我就把青春年华献给了这个职业。当编辑的好处,就是有时间读书、写作。反过来,也对当编辑有好处。读书扩大学识,写作提升文学素养,二者相辅相成,更容易在工作上干出成绩。我之所以有一点点成绩,是因为我安于自己的编辑职业,这个职业给我提供了生活保障,使我没有后顾之忧。

季风:《路遥别传》的出版发行时间,刚好卡在路遥逝世30周年纪念节点,似乎是对这位“牛一样劳动的陕西作家”的回眸和特别致敬。这本书销量如何,能否冲高以前的传记书籍?

孔明:《路遥别传》赶上了路遥逝世30周年的纪念节点,是庆幸的事情,所以受到关注。我当然希望能热卖。任何书,只有卖出去,才有价值;卖出去越多,越有价值。我对此书的销售量,有理由乐观。

至于能否冲高,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本书由于独特而不可取代,其出版价值一定会显现出来,受到更多读者的青睐。(文字整理/季风)

编辑: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