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爬凤凰岭 (雪落鸡冠山)

作者 张传桂

夜爬凤凰岭,雪落鸡冠山

  1970年8月,我们刚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时,为了开展教育革命和教学改革,中文系取消了原有的文学、汉语及古典文献等专业。因此,我们所学的内容,只是粗浅地涉及这三个专业的有关知识,外加所谓“消息、通讯、评论、报告文学四种文体”。由此可见,当时的教学对系统、扎实的基础理论不够重视,显得有些急功近利和实用主义。

1971年7月,北大江西鲤鱼洲农场(亦称分校)撤销,我们结束了一年时间的农场生活,从鯉鱼洲农场返 回北京。随即,教学也逐步走上正轨,开始重视基础理论教育, 恢复开办中国文学专业,并开办了新闻专业。我从小就喜欢文学,还时不时地做一做作家梦。所以,在系里让我们自报专业时,便毫不犹豫地选了中国文学专业。当时,中文系200余名学员中,只有我们30几人有兴趣选文学专业,因为文学专业比新闻专业离现实要远一些,毕业后的实用性也差一些。我们这些学员的选择,着实让文学专业的老师们欣喜了一番。我心里更是暗自欢喜,好象进了文学专业,便等于跨进了文学创作的门槛,已经离圆我的作家梦相距不远了。

我在读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成绩比较好,喜欢作文,对文学创作看得比较简单 ,认为作家就是读了很多很书的人,是满肚子学问的人,只要多读书,就能当作家。可是,到文学专业不久,我就认识到,搞创作、当作家,远没有我想的那么单简。当时,北大的图书馆还没有开放,能够读到的书少之又少。我的同班同学白世诚,比我年长几岁,京郊通县人,“*革文**”前毕业的老高中生,文化底子比我厚实。因为都是农村出身,我和世诚比较谈得来,我看他有一本《文学的基本原理》,“*革文**”前出版的,是以群主编的高校文科教材,便悄悄的向他借来阅读。那种感觉,真的是如获至宝,如饥似渴,有点时间就拿出来翻看,边看边抄写重点要义。这本《文学的基本原理》告诉我,社会生活是一切文学创作的唯一源泉。文学创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文学创作需要一定的艺术才能和艺术修养,但更需要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阅谈前人的文学作品,可以从中汲取创作经验,提高认识生活、概括生活的能力,对从事文学创作会有一定的帮助。但是,如果离开现实生活的感受,仅仅依靠前人的创作经验 ,无论如何也是写不出好作品的。正如俄国杰出作家契诃夫所说:“如果我是医生,那我就需要病人和医院,如果我是文学家,我就需要生活在人民中间。”这些理论观点颇有说服力,它使我认识到,文学创作不同于命题作文,大学课堂也不是产生作家的地方。

果然,我的这种认识,很快便从老师们那里得到了印证。当时,我们文学专业的主要课程有古代汉语、文学史、文艺理论、文学评论、文学创作。老师们在和我们闲聊时说:这文学创作课不好教,因为中文系原本就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他们从没有教过、也不会教怎样搞创作,中文系的学生中出过文艺评论家,却极少有人能成为作家。作家的灵感来自于生活,而不是来自于书本。来自书本的,是学问,是对文艺 作品的鉴赏能力,而不是创作激情和创作冲动。书读得越多, 文学知识越渊博,对自己写出的东西就越容易不满意。这种眼高手低的状态,很容易消磨人的创作勇气。这些话,我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那是一个敢想敢干的年代,按照毛主席“文科要以社会为工厂”的指示精神,系里决定将文学创作课堂放到社会基层,组织学员投身到火热的现实生活中去,与工农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体验生活,收集素材,学习创作。消息传出后,我虽然为离开课堂而感到有些惋惜,可想到自己的作家梦,心里又挺高兴的。那时,我特别欣普列汉诺夫的观点:艺术起源于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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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红炼油厂所在地坟山村原始地貌(1967年)

  1972年初,系里安排我们去北京燕山石油化工总厂开展社会实践活动。那是一座正在兴建中的现代化大型石油化工企业,座落于京郊房山县燕山脚下一个叫做风凰岭的地方。经宛平古城,过卢沟桥往南,便进入房山县境。“卢沟晓月”是“燕京八景”之一,卢沟桥又是“7.7事变”爆发地,八年抗战的第一枪就是从这里响起。因此,我们在卢沟桥停留了一个小时。观卢沟胜景,发怀古之幽思; 吊抗日英灵,抒爱国之豪情。横跨永定河的卢沟桥,建成于公元112年。历史如此悠久的多拱大型石桥,在世界桥梁史上少见,我们中国也只有四座。元代时,意大利旅行家马可 ・波罗游历到了中国,看到卢沟桥后,深深为卢沟桥的优美壮观所折服,在他的游记中称赞卢沟桥是世界上最好的桥。从那时起,卢沟桥便随着马可・波罗的游记而闻名西方。北京有句歇后语:“卢沟桥的狮子一一数不清。”卢沟桥两边石护栏每根望柱头上,都雕刻着一只石狮子,形态各异,或坐或立,或仰或卧, 一眼望去,确实是有一种数不胜数的感觉。据说,每当农历十五前后的黎明时分,一轮满月嵌在西山的山环之上,坦荡的永定河水静静地从桥下流过,加上两岸那在晓风中轻轻摇动的芦苇 ,便构成了“燕京八景”之一的“卢沟晓月”。1937年 7月7日,日军蓄谋已久的侵占我华北的军事行动,以突然攻击卢沟桥开始,驻守卢沟桥一带的我29军爱国将士立即展开英勇抗击 ,史称“7.7事变”。自此,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在参观卢沟桥抗日纪念馆时,有位同学凑过来对我说:“你也是29军的吧 !你们29军功劳可不小!”这位同学知道我来自29军,却不知道在卢沟桥抗击日军的并非我们29军,而是国民革命军第29军。1933年3月,由原冯玉祥旧部改编而成的29军参加长城抗战,在喜峰口战斗中,29军士兵以大刀和*榴弹手**与日军血战,歼敌5000余人,喜峰口防线经历多次激战始终屹立不倒。日本《朝日新闻》评论道:"明治大帝造兵以来,日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而遭受60年来未有之*辱侮**。"喜峰口抗战的胜利是中国自"9.18"以来的首次大捷,全国上下一片欢腾。29军大刀队因长城抗战而名扬天下,作曲家麦新为此创作的《大刀进行曲》,立刻被到处传唱。而我所在的29军,原是淮海战役前组建的华东*战野**军第11纵队,后改建为陆军第29军。我知道那位同学弄误会了,但又不好解释,因为在当时的背景下,解释便意味着为国民*党**张目,所以只好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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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事变”爆发前,驻守卢沟桥的29军士兵。

  北京燕山石油化工总厂,是我国自力更生“边设计、边施工 、边投产”的大型石油化工企业,其中最先动工兴建的是东方红炼油厂。1967年3月14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工业部发文宣布:自即日起“东方红炼油厂筹建处”正式成立。随即,筹建处在房山县周口店公社坟山村东边的山沟里搭起木板房并开始办公。4月28日,北京第六建筑公司的首批人员抵达施工现场,先后修建了100多栋简易苇席篱笆房,为后续大部队的进驻准备了住宿用房。5月3日,由石油部机关、北京石油设计院和兰州炼油厂等单位人员组成的筹建队伍进入工地,开始土地征用工作。

东方红炼油厂一期工程,于1967年8月破土动工,北京六建公司、北京市政公司、北京设备安装公司承担了土建工程,石油部兰州炼油厂安装公司、抚顺炼油厂建设公司、胜利炼油厂红旗总队等承担了装置区建设,北京石油设计院的设计人员到现场搞设计,配合施工。此外,还有房山县的大批民工支援了东炼的建设,北京各大专院校数千名师生到工地义务劳动。据统计,总共有14000多人参加了东方红炼油厂一期工程的建设大会战。到1969年9月,广大建设者仅用了两年时间,投资3.9亿元,就在一条狭长的山坳里建起了一座年加工原油250万吨的炼油厂,向国庆20周年献上了一份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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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燕山石化总厂今昔。

  我们去时,东方红炼油厂已经建成投产,其它的化工项目如合成橡厂、化学纤维厂等等,还正在施工建设当中。风凰岭下,连绵十几里的厂区和工地上,高耸的催化、裂化塔群鳞次栉比,高大的冷却塔上空云雾蒸蒙,一排排的管道如巨龙般伸展, 储油罐巍巍如山,运油列车汽笛长鸣,各种施工车辆往来穿梭不断,气氛紧张、热烈而又繁忙。特别是那高入云端的天灯塔,熊熊的烈焰昼夜不息。那是炼油厂排出的液化气,原本应该用来生产化工产品的,因配套工程还没完成,只好点天灯烧掉。据说,每分钟烧掉的都是一大把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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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红炼油厂主要生产装置航拍图(1973年)。

  东方红炼油厂革委会责人朱文俊(军代表),是38军的副参谋长。这是位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同志,人很实在。他对我们说:这炼油厂说是自力更生建成的,其实成套设备都是从罗马尼亚进口的。但我们能将它安装起来,让它运转起来,炼出汽油、柴油和航空煤油来,也足以证明,我们的工人阶级是了不起的英雄。你们来写报告文学,为他们唱赞歌,我们热烈欢迎。这里的生活看上去很热闹,你们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很枯燥。抡大锤的一天到晚抡大锤,焊管道的一天到晚焊管道,不是我泼冷水,它肯定没有你们文人笔下那股子浪漫味道。

这位老*长首**还带我们参观了东炼建设成果展览馆,那一幅幅放大了的照片,记录着一个个重大的历史时刻,展示着工人阶级的英雄气概和忘我精神,让人看后精神振奋,豪情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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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10月9日,国务院总理周恩来陪同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到北京石化总厂参观访问。图为周总理在东炼污水处理场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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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年3月9日,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德朱**到东方红炼油厂视察。图为*德朱**委员长在彭树祯等总厂和东炼厂领导陪同下视察生产装置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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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1年5月5日,中央军委副主席*剑英叶**元帅到东方红炼油厂视察。图为*剑英叶**副主席在彭树桢、朱文俊等总厂和东炼厂领导陪同下视察污水处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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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6月12日,国务院副总理*先念李**到东方红炼油厂视察。图为*先念李**副总理在彭树桢、李世源等东炼厂领导陪同下视察正在建设中的生产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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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7年5月3日,以兰州炼油厂、石油部机关和北京石油设计院等单位人员组成的小分队开进栗园地区,东方红炼油厂大会战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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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顺炼建工人发扬“蚂蚁啃骨头”精神,克服困难制造催化裂化装置2003塔(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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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证炼塔一次吊装成功,工人们在炼塔起吊前齐心协力拉钢丝绳(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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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顺炼建工程公司负责催化裂化装置全部塔器的安装工作。从1969年2月开始施工,到6月底,主要塔器已经安装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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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8月8日,石楼原油转运站全部建成投用,“毛*东泽**号”机车牵引着十几节油罐车运进了第一列大庆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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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红炼油厂一期会战工程中的明堑管廊和凤凰亭装油站台在1969年9月底建成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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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9年9月9日,炼油厂常减压装置建成投产;9月19日,减粘装置建成投产;9月27日,催化裂化装置建成投产。三套装置的产品全部合格,实现了向国庆二十周年献礼的奋斗目标。

  我和季镇淮老先生两人组成一个写作小组,分到位于风凰岭东北侧的北京设备安装公司工地。北京设备安装公司主要负责储油罐的建设任务。这项任务看上去比较简单,其实却至关重要。运来的原油要先存放在储油罐内,然后再输入炼油厂。炼出的成品油也要先存放在储油罐内,然后再装车运走。这些,都离不开储油罐。那一座座的储油罐,大得惊人,最大的是两万吨容量, 俗称两万罐。而且,不论是圆形罐还是球形罐,我国的工人过去不但没做过,见都没见过。那巨形的储油罐,全靠工人手工将一张张巨形钢板敲成弧形,再手工一张张焊接而成。因为全靠手工操作,所以技术要求很高。如果哪个地方稍有偏差,储油罐就会因变形而报废。如果哪处焊缝稍有秕漏,就会为储油罐潜藏下极其可怕的隐患。

对于我们的到来,北京市设备安装公司领导十分欢迎,特意派一名姓肖的技术干部和一位有文化的陈师 傅陪同我们,给我们介绍情况,带我们找工人采访。工人们的生活条件比较艰苦,住的是用芦苇席搭成的矮窝棚,伙房和食堂是用芦苇席搭成的高窝棚。在刺骨的西北风中,这种窝棚透气透风,火炉再旺也没用,屋内上冻,被窝冰冷。

季先生和我享受公司领导的待遇,住在公司领导办公用的那排活动板房内。两人合住一大间,一人一张高高的硬板床,一人一张三抽桌。屋当间放一个大铁炉子,屋外成堆的大炭块随便拣,直烧得炉子烟囱透出暗红。湿漉漉的水壶往上一支,嗞嗞乱叫,热汽猛窜。就这样,夜里还是飞沙打得墙板扑扑直响,寒风似锥子般从板缝间向里猛钻, 缩在被窝里一夜,那被窝还不见温暖。醒来后,被窝上、桌子上、 镜子上、脸盆里、茶缸里,到处是一层细细的沙土。特别是那头上和脸上,擦擦镜子一照,满脸上只露两只眼晴,像小鬼一般惹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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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市设备安装公司负责东炼一期工程大型储油罐的建设,图为工人们正在进行大型油罐的框架施工(1968年10月)

  原来,我们的屋后是一片乱石沙滩,看样子是一条河流的故道,十分的宽阔,就像西北的大戈壁, 一眼望不到边。老肖向我们介绍说,这里就是当年杨家将血染黄沙的金沙滩。那一战,杨大郎代替仁宗皇帝赴辽国设下的“双龙会”,杨家将七狼八虎折损大半,仅六郎七郎得以回还。可陈师傅却说,当年穆桂英曾经在这里大破天门阵,前边风凰岭下的养儿峪,就是穆桂英阵中生杨文广的地方,因此得名养儿峪。据陈师傅介绍:凤凰岭一带民风淳朴,村民性格开朗好客,闲暇时喜欢聚在一块堆儿讲故事。这一带许多村庄都流传着杨家将和穆桂英的传说。而且,这些传说都与当地的地名景观如养儿峪、拴马桩、望儿台、歇息岗等有关。如《养儿峪》故事讲的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时,被战马驮到一块称为“大象石”的后面,生下儿子杨文广。《望儿台》讲的是穆桂英派人送刚生下的杨文广回天波杨府时,站在一处高坡相望护送队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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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镇淮(1913.6—1997.3)笔名来之。男,汉族,江苏省淮安县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共中***党**员,民盟成员。

  金沙滩双龙会的故事,以及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故事,我都非常熟悉,也十分感兴趣。可对当年战场的确 切位置,却一直是个谜。本来以为遇见了古战场,不免要感叹一番。可又一想,老肖和老陈所说有矛盾,便去请教季先生。季先生说这个问题他没有考证过,说不上来,都是民间传说,听听无妨,但不必太认真。特别是穆桂英的故事,其真实性都成问题。不过,这类传说的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只要能感人就行,杨家将的故事之所以流传数百年,且经久不衰,是因 为它代表了人民大众的感情,反映了人们对民族英雄的崇敬和对爱国主义的赞扬,也反映了人们厌恶战乱、呼喚英雄,期盼边境安宁的心情。我这是初次听到如此精辟地阐释杨家将故事的真谛,颇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从此,我更加敬重季镇淮老师。

季老先生为人忠厚,性格内向,热情与智慧俱不轻易外露,一副大智若愚的学者形象。季镇淮先生是江苏淮安人,1913年6月出生,1941年毕业于西南联大中文系,1946年到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1952年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季先生是解放前参加地下*党**的老*党**员,新中国成立后,为了便于发模范带头作用,以实际行动影响与团结身边的知识分子,也是为了避免因政治身份上的差异而造成与知识分子们的距离感,季先生的*党**组织关系一直放在社科院学部,以非*党**民主人士的身份出现在中文系知识分子当中。“*革文**”开始后,*反造**派因不知他的真实身份,照样批斗他,说他是资产阶级*动反**学术权威。季老 先生被无奈,只好表明身份,大呼自己不是资产阶级,而是*共中***党**员。季先生出其不意亮出的这张红色底牌,以它的神秘色彩加震撼力,竟让*反造**派们一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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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雪了。是那种真正的鵝毛大雪,有的雪花比鹅毛还大,似农妇手中扯下的棉绒团子。我从小生长在北方,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雪,近的如绒团飞舞,远的似梨花飘洒,再远则象蒸腾的云雾。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朦朦胧胧,天之间地浑然一体。

雪落风凰岭,万物静无声。远山、近树、沙滩、空谷、村 庄、工地、食堂、工棚、人、鸟、狗、兔,一片寂静,一切都沉浸在落雪的欢愉中,默默地享受着大自然的这份恩赐。季老先生点支香山牌香烟,拉把椅子端坐门口,冲着扬扬洒洒的大雪直笑,还时不时来上句:“瑞雪兆丰年,雪是好兆头呢!” 那平时听着有点别扭的浓重苏北腔,这时却觉得特别动听。我提起水壶冲到屋外,在尺把厚的雪地上塞满一壶雪,又跑回屋支在火炉上,对季老先生说:“这天上的雪水,冲泡您的西湖龙井, 恐怕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听罢此言,季老先生高兴的哈哈大笑,冲着水壶搓搓双手,一副迫不急待的样子。季先生除去爱书以外,还有两大嗜好,一是烟,二是茶。当时,他的月工资是200多元,放到现在看来很低,但在那时的平民看来,却是几近天文数字。因为经济条件允许,所以季先生在个人爱好方面舍得花钱。他抽的烟都是伍角一包的香山牌,那茶则是西湖特产龙井。我那时也抽点烟,因为是战士,津贴费只有十几块钱,所以平时卷毛烟,偶而买包八达岭改善改善。我的八达岭自然不好意思敬先生,而先生却是只要自己一摸烟,就先扔给我一支香山。与季先生在凤凰岭下共处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天天他的抽香山香。此前,我没有喝茶的习惯, 两个多月时里,天天跟着季先生喝龙井,一杯茶,一支烟,快活似神仙。我最敬重的就是季先生的热情而不外露,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十分的自然。关心你,帮助你,却从不让你感到窘迫或难堪。比如,食堂每逢改善伙食, 一般都是做锅贴饺。这种外脆内嫩的金黄色锅贴,此前我从未吃过,特别喜欢吃。但因价格较高,舍不得放开肚子吃,每次只买几个尝尝。季老先生发现后,便说他也特别爱吃锅贴,每次买一大堆。可吃上几个后,又说香是香,可自己牙口不好,消受不了,让我帮他吃掉。季先生是淮安人,家乡以产稻米为主,并非特别喜欢面食,所谓“爱吃 ”和“牙口不好”,无非是既要关爱我,又要顾全我的面子。

季先生也有小气的地方,那就是在书籍上。每逢星期六 ,季先生都会乘安装公司的通勤班车回城。我知道老先生藏书很多,就向他借书看。他每次带书回来后,总是交待说这里风沙大,书容易弄脏 ,让我用牛皮纸包上封面再看。看完后,要如数归还,当面点清,星期六回家时带走。有本《史记选注》,是季先生在“*革文**”前出版的个人专著,我特别喜欢看。老先生见我喜欢他的作品, 笑眯眯的,十分得意。因此,便时不时地指点我几下子。那时 ,文学专业虽然开有古代汉语课,可是时间太少,并没学到多少东西。我现在的这点古汉语底子和古文阅能力,全得益于季先生的指点。其它书我都是看完即还,可这本《史记选注》我却推说没有完全弄懂,拖着不还。没想到,回到学校后,有一天季先生突然跑到宿舍来找我讨要。他有点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这本书是幸存者,孤本了。要不,就送给你了。”先生的这种诚恳老实的态度,很是让我感动。

在进入报告文学创作阶段后,我整天趴在桌子上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季先生虽然不多说话,却一直陪着我,坐在旁边读书看报,还时不时掀起老花镜,冲我笑笑。艺术源于劳动,可劳动却并非就能产生艺术。正如那位军代表所提醒的,这里的劳动很枯燥。两万罐,就是一座大油罐,特点无非两个,一是个头大,二是难度大。可是, 再大也是一座黑乎乎的钢罐子,没有什么别的特色和想象力。制作难度虽然很大,可工艺却并不复杂,就是一天到晚抡开大锤敲钢板,站在脚手架上一道缝一道缝地焊钢板。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要么是头顶烈日,弧光闪耀,要么是大雪纷飞,火花飞溅。再不然,就是锤声吼声,山摇地动,等等。尽管如此,可功夫不苦心人,我还真写出了一篇报告文学《钢铁山峦的诞生》,厚厚的一大摞 ,15000多字。我拿给季先生看后,他说:“不错,成绩不小, 你初学写作,从跟班观摩,座谈采访、收集素材,确定选题,提炼主题,到构思、谋篇、布局,直到将一个故事较完整地写出来,这是很大的进步,缺点是比较粗,人物刻画不够,细节描写比较少,人物语言缺乏个性,故事比较平,读后缺乏感染力。当然,这既与你生活累和文字功底有关,也与所表现的事实本身有关,一座两万罐,你写得再好也是座大油罐嘛!让我写,我还不一定能写出这厚厚一大摞呢!

季老先生的评价很诚恳,也很中肯。听后,我心里一阵轻松,就象凤凰岭下的皑皑白雪,平平的,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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