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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12岁便加入平山团,在团中年龄最小的张童河去世了。
但生命的消逝并不意味着记忆的磨灭。
人们不会忘记,平山团是全国唯一县整团组建直接编入八路军主力的部队;
历史不会忘记,它曾被*荣臻聂**誉为“太行山上铁的子弟兵”;
打仗是英雄,生产是模范,在南泥湾垦荒中,被誉为“生产练兵模范团”……正如当年一位外国友人在南泥湾时期对他们的评价:“中国真正了不起的,就是这些穿着军衣的农民,他们拿起枪能打仗,拿起锄头会种田。”
出身山野、骁勇善战、前仆后继、任劳任怨……在平山团特殊的经历里,我们看到的是中国抗战的缩影,是人民*队军**的缩影,也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缩影,而这也正是蕴含在中国人民中的伟力之所在。
河北日报、河北新闻网记者周聪聪
铁军出平山
2013年5月,60岁的王戈洪只身钻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
王戈洪,八一电影制片厂国家一级编剧,由他编剧的著名电影《冲出亚马逊》堪称国内新一代军事动作片的开山之作。而位于今山西省忻州市繁峙县神堂堡乡吐楼村以西三华里的这条山涧,正是感动了这位著名编剧的传奇故事中重要的地点。
“真正找到那里,才知道上下细腰涧这个地名有多形象——两侧完全是峭立的悬崖,几乎遮蔽了太阳。涧底的山沟蜿蜒曲折,全是起伏的山坡,车根本走不进去。当地人说这里很多年没有进过人,连向导都派不出一个。”独自徒步在山沟里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前方依然弯弯曲曲不见出口,站在不见天日的涧底,王戈洪只觉得“风越来越大,吹得脸像刀割一样,连呼吸都困难”。
70多年前,同样是5月,一场恶仗在这里打响。当地老人告诉王戈洪,那时节,山间积雪仍有没漆深,“很多战士就冻死在这里”。战斗中,满地的白雪都被染成了红色。
对于那场战斗的惨烈,今天的当地人只能零星转述先辈口中的一些细节,但王戈洪却仿佛置身于喊杀声冲天的战场。几年来为寻找细腰涧跑遍了这一带大山深处沟沟坎坎的他知道,这些山间溪流的下游,正是河北平山的驼梁一带,溪水从那里辗转汇入横贯平山全境的滹沱河。
“也就是说,当年,顺着这溪水,平山团烈士的鲜血流回了200多华里外的家乡……”2015年初夏,在北京莲花桥自己的工作室里,为记者回忆到此,这位有着四十多年军龄、笔下塑造出无数军中硬汉形象的军旅作家,眼圈不觉泛红了。
“子弟兵,这个多年来为我们熟知的人民*队军**的代名词,就出自平山团,出自平山团在上下细腰涧的这场血战。”王戈洪告诉记者。1939年5月上旬,八路军120师359旅717团在五台山东部的神堂堡地区,突然遭到日军常冈旅团1500余人的*攻围**。番号为718团的平山团紧急驰援,经过四昼夜激战,终于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趁机突围的717团与平山团在上下细腰涧对敌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激战到15日午后,共歼敌1500余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2门、迫击炮3门、重机枪6挺、步枪451支、战马100多匹。战斗结束后,战利品摆满了12亩的土场。
76年后,在河北师范大学图书馆馆藏的晋察冀边区*党**委机关报《抗敌报》1939年5月28日头版,记者找到了全文刊录的、以*荣臻聂**司令员名义发出的激动人心的嘉奖令:
“平山团全体指战员同志们!你们无限英勇的顽强的战斗精神,在我晋察冀军区的抗战史上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的一页。你们不屈不挠的流血战斗的光荣胜利,已经证明了你们是八路军的模范部队之一,是中华民族最忠诚的后裔。你们是平山的子弟,边区的子弟,生长在太行山脉上。你们执行了捍卫你们的家乡、捍卫边区的神圣的任务,这特别证明了你们是平山子弟的优秀武装,边区子弟的优秀武装。你们是太行山上铁的子弟兵!”
“八路军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打伏击战,但上下细腰涧却是真正的遭遇战。硬碰硬的较量中,初出茅庐的平山团打出了威风。”王戈洪解释说,对处于装备劣势的平山团而言,这一场胜利背后的难度和巨大牺牲可想而知。
今天,关于上下细腰涧战斗中平山团自身的具体伤亡数字,我们已无从考证,但平山县有关史志中记载的另一组数字,从某种角度上,足以帮助我们还原当年战斗的惨烈:“……为补充上下细腰涧和之前频繁战斗所带来的人员折损,平山县人民又掀起了为平山团补充兵员的参军高潮。1939年7月,团里派扩军干部回到平山,原计划9月25日完成扩军任务850名,结果不到8月底,参军人数就达到1158名……至此,平山人民已为平山团输送战士达3858名。”
短时间内迅速补充兵员,对平山,对平山团,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父子齐入伍
“我叔跟我爷爷去洪子店体检,爷爷顺利通过编入了连队,可人家看我叔年龄太小,枪都拿不动,怎么能行军打仗呢?就给了他一块银元和一包咸盐——当时农村缺盐吃——让他回家。他一听就哭了起来……”年过半百的平山人张建新如今在北京经商,他家与平山团有一段特殊渊源。
而这个故事,要从1937年10月3日讲起。
那一天,随着八路军深入敌后创建抗日根据地,受120师359旅派遣,刘道生、陈宗尧、左齐率领战地救亡工作服务团,东进河北平山,终于在位于该县中部山区的洪子店镇与*共中**平山县委取得了联系。根据开国中将、海军原第一副司令员刘道生生前回忆,就在那天晚上,服务团与平山县委决定成立冀西民训处,建立以平山县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并“组成了10个扩军工作团,分赴平山县各村镇进行抗日救国宣传和扩军工作”。
从10月4日到11月6日,短短一个月零三天里,来自全县四面八方的1700多名平山青壮年相继赶到洪子店。在北治乡南沟村,时任*共中**冀西特委组织部长的栗再温将自己的两个侄子栗政通和栗政民送进了八路军,不足十户人家的南沟村,几乎所有的适龄青年都报名参了军……
这1700多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就是张建新的叔叔张童河。
就在此前不久,当日寇的铁蹄踏过冀西天然屏障滹沱河直扑平山时,跟随小脚母亲到山沟里“跑反”时的紧张和恐惧,日军在故乡田兴村戏楼前枪杀乡亲的*行暴**,已经让这个读过三年小学的孩子对“保家卫国”有了最直接和强烈的愿望。经过苦苦恳求,12岁的张童河被编入平山团政治处宣传队,和父亲张知善一道加入平山团。这个“上阵父子兵”的故事一时间在晋察冀边区广为传颂。
最终,根据上级指示,这1700名集中入伍的平山青壮年,除抽调200余人重返平山建立四分区武装外,其余1500人正式编为120师359旅718团,首任团长陈宗尧。这支由清一色平山子弟组建的部队,也被*长首**、战士和乡亲们亲切地称为“平山团”。
为帮助这些昨天还在山里种地的农民尽快学会打仗,359旅专门抽调了300多名干部编入平山团。
1938年1月,组建仅两个月、刚刚组束武装整训的平山团就在山西崞县一次消灭了一个中队。而此时,在平山团的故乡,又有1700余名青装年光荣入伍,分别加入随后来到平山扩军的115师政治部主任罗荣桓带领的教导队、徐海东旅长和黄克诚政委带领的344旅及曾国华支队。
“到上下细腰涧战斗之前,经过近百次各种战术形式的大小战斗,平山团已经发展为八路军正规主力团,战斗力越来越强。”近年来一直在研究平山团史料的王戈洪告诉记者。
兄弟上战场
“我一直想把平山团的故事搬上银幕。”王戈洪说,“一个县,整团组建,直接编入八路军主力部队,这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年多时间里,两次大规模扩充兵源,3800多位优秀儿女集中入征,这在全国同样是绝无仅有的。而上下细腰涧一战,正是平山团的历史上具有承上启下意义的特殊节点。可惜的是,细腰涧找到了,王家川兄弟这样重要的人物的下落却还没有找到。”
王家川,一个名字,三个兄弟。“他们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前仆后继’做了最好的注释。”在1939年5月《抗敌报》的报道《王家川没有死》中,记者找到了这样的记载:
“战斗的第一天,他用步枪打死了两个敌人。第二天,他向冲上来的敌群投出一颗*榴弹手**,又炸死了3个敌人,他的左胳膊被敌人*弹子**打穿了一个洞,包扎了一下,不下火线,第三天继续投入战斗。在一次拼*刀刺**中,王家川被两个日本兵围住……”拼杀了这两个敌人之后,王家川的手臂再次受伤。“他一扭头,看到还有两个敌人在围刺平山团的一个战士。此时,负伤的王家川怒目圆睁,端着带血的*刀刺**呼喊着冲向敌人,这一下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给那个战士解了围。一个敌人端着*刀刺**来对付两处受伤的王家川。这时,王家川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条裤腿……”
最终,在王家刀一刀刺入敌人的胸膛的同时,敌人的*刀刺**也刺进了他的小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王家川“用一条命换了敌人的八条命”。
王家川牺牲的第九天,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赶到了平山团政治部办公室。令人惊讶的是,这个自告奋勇要求参军的平山青年自报家门:“俺叫王家川。”原来,他就是王家川的弟弟王三子。
政治部的接待同志告诉他,战斗英雄王家川的名字已经登入烈士册,真要参军必须用自己本名。
如今,1981年翻印的《抗敌报》合订本的纸张也已微微发黄,76年前战地记者记录下了的回答却仍震撼人心:“不仅俺叫王家川,俺与敌人打仗牺牲了,家里还有一个16岁的弟弟,他也叫王家川,俺村还有上百青年,他们都叫王家川。战死一个王家川,又站出一个王家川,王家川是牺牲不完的!”
“遗憾的是,当时的报道中没有提到王家川家所在的乡镇、村庄的名字,我们仅知道,时年20岁的王三子是日夜兼程步行四百华里山路赶到平山团驻地的。除此之外,关于他们的情况没有更多的线索。”王戈洪告诉记者,由于历史资料的缺失,虽经多方查找,至今仍不知王三子入伍后的经历。虽然有研究者认为王家川兄弟来自当年平山成立第一个农村*党**支部的霍宾台村,但记者在当地走访时发现,由于年代久远,亲历者和直接知情人均已故去,这种说法也无法得到印证。
王氏三兄弟的后人,你们还在平山吗?
首进南泥湾
“‘打仗是英雄,生产是模范。’这是毛主席亲口称赞陈宗尧的,但平山团每个战士都配得上这句话。”2015年初夏,在重庆市江北区石马河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平山团首任团长陈宗尧的遗孀、93岁的田英杰斜靠在藤椅上,语调缓慢却坚定地褒奖丈夫所带领的队伍。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与平山团结缘,也源于上下细腰涧战斗——1939年5月10日,陈宗尧和田英杰在平山团驻地举办婚礼,仪式刚要开始,部队就接到了开赴前线的作战命令,而平山团打的这一仗,就是上下细腰涧战斗。“我们的婚期因此被推迟了。”
1939年8月,平山团所在的359旅受命开赴绥德地区,担负起保卫陕甘宁、卫戍延安的重任。
在很多河北人的记忆里,359旅是与大生产运动、南泥湾紧密相联的。但是知道作为359旅的先遣部队首驻南泥湾的,正是来自我们家乡的子弟兵——平山团这一点的人,可能就不那么多了。
“平山团进入南泥湾的确切时间是1941年3月11日下午,约半年后,359旅的其他部队才又接连开来。”
1941年至1944年南泥湾垦荒屯田时期,是田英杰与丈夫结婚便分处异地两年后难得的相处时间,老人对当时的一切至今印象深刻。
田英杰告诉记者,南泥湾是位于延安东南约90里处的一个荒山谷群,沟岔数百里,当年起伏的丘陵上长满了荆棘和树木。老人颤抖地用手比划着一个碗口大的圈,“树都这么粗”。为此,陈宗尧为当时出生的二女儿起名“陈密林”,意指“南泥湾茂密的树林”。
1944年11月,随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推进,毛*东泽**主席决定以359旅主力组成南下支队,挺进豫鄂湘赣敌后作战,同时护送1个干部团南下,开辟和充实中南地区的抗日工作,这就是有“我*党**历史上第二次长征”之称的南征。而由359旅主力组成的南下支队中,718团是唯一整建制团队。
时隔70多年,田英杰依然记得与丈夫分别的情景。当时田英杰刚怀上小儿子,陈宗尧临走给孩子取名“离延”,意指“部队南下,离开延安”。但田英杰没想到的是,陈宗尧一走便是永别。
“这支南下部队所遇到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南方没有我们的根据地,还要不断和日寇战斗,一直打到湖南、江西、广东,开创了湘鄂抗日根据地;后期北返时,又遭到国民*党**的中原围剿。”石玉新告诉记者,1946年9月初,359旅南征北返,中原突围,自出发之日到胜利回师,历时659天,总行程13500公里,先后冲破敌人100多道*锁封**线,大小战斗300余次,血战近百次,打破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在枪林弹雨和恶劣的生存条件下经受了极其严峻的生死考验。“许多平山优秀子弟的鲜血,洒在了远离家乡的土地上。”
“359旅南征主力3800人,生还者仅833人。”这些数字连同陈宗尧的牺牲,至今仍深深铭刻在田英杰的记忆里。
驻守在南疆
田英杰至今仍珍藏着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自己到*疆新**阿克苏作报告的照片。“‘平山团’一直保留在人民解放军的战斗序列里。”
在*疆新**军区有关部门的帮助下,记者与驻防南疆的*疆新**军区某师第11团取得了联系——这就是今日的“平山团”。
该团宣传股长胡亮亮告诉记者,解放战争中,平山团参加了著名的青化砭羊马河歼灭战、第一次榆林战役、沙家店战役、延清战役、黄龙战役等战役战斗。1949年,平山团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兵团第2军第5师第14团,作为一野主力之一转战陕甘青三省,先后参加了解放大西北的春季战役、陕中战役、扶眉战役等,其后进军南疆,于1949年12月进驻阿克苏。
“平山是我们团共同的故乡,我们这里的每一名官兵,不论本人是不是河北籍,听到来自河北家乡的问候,都感到格外亲切!”记者辗转联系上该团某营副营长、河北安平人李海时,他和部队正在炎炎烈日的戈壁滩上训练。他特意请记者转告诉家乡父老,一定发扬平山团的优良传统,争做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一代革命军人,保持人民子弟兵的本色和作风。
相关: “平山团现象”
1500人的“平山团”,对抗战初期的八路军意味着什么?
“1937年8月,八路军和新四军总共只有4万6千人,*荣臻聂**受命创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时总兵力不过3000人——1500人相当于它的一半。”省*党**史研究室闫丽告诉记者,在当时,除了平山团,河北各地群众踊跃参军,还组成了整建制的阜平营、灵寿营、回民支队等。其中,平山团人数最多,建制最高。
档案资料显示,8年抗战中,只有25万人口的平山县为八路军各部队输送优秀儿女12065名,占当时青年男子的15%。以平山团为代表,群众积极参军组成抗日武装,整建制地直接编入八路军主力部队的现象,对迅速补充兵员、扩大根据地的抗日武装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平山团现象”堪称河北敌后抗战的一大特点。
“‘平山团现象’决非偶然。”中国西柏坡精神研究院院长、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原研究员王聚英教授指出,抗战爆发后,侵略者的烧杀抢掠激起了人民的民族觉悟。*产党共**坚决抗日的主张、政策、路线方针和人民利益一致,自然吸引了群众踊跃加入。
“平山县*党**组织成立早、工作扎实,稳固的*党**组织建设也为平山团的建立打下了坚实的组织和思想基础。”李耀然是平山县第一位农民*党**员、在霍宾台村筹建了平山县第一个*党**支部的李法庄的儿子,他拿出自己整理一份名单告诉记者:“‘七七事变’前,我们村有名有姓农民*党**员的就有39个。”据了解,至1937年7月,平山县已建支部120多个,确认*党**员700多名。
“与拉兵、买兵、派兵等旧的征兵制度不同,当时在晋察冀的征兵主要是通过政治动员,旧社会‘好男不当兵’的思想被打破。这与*党**组织的思想宣传和部队的过硬作风都密不可分。”阎丽强调,只有靠了丝毫没有强迫的政治动员方法,才能组建成“太行山上铁的子弟兵”。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对于‘子弟兵’的含义,*荣臻聂**当年曾对到访晋察冀的外国友人作过详细阐释:从边区部队所担负的任务来讲,它担负着保卫祖国、保卫边区,首先是保卫家乡的任务。从部队的成分来讲,绝大多数都是边区人民的子弟,它同边区人民有着自然的血肉联系和亲缘的关系。”文/河北日报、河北新闻网记者 周聪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