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缘
“老兵”在和平年代征战,超期服役一年,全部力量都贡献给了钻山、打洞当工程兵,身上伤痕累累混了个副排回来。
按说,转业回来都会找个好一点的企业安排,他,真是另类!偏偏又回到原来的“大集体”企业!
原来开“圆车”,回来后开“铣车”,所不同的是从“车棍儿”的变个“铣槽儿”的!还是和鉄宵子、油点子打交道。
这四年累受的,原地踏步!只是比别人多扛了个“转业军人”名头。
他倒是想的和别人不一样:“与其去个新地方再重新表现,真不如回原厂,领导、同事大家都熟!”
朋友们陆续成婚,只有他还孤身一人,缺少家庭的支持,带回来那仨瓜俩枣的“复原费”钱,改变不了“穷”字对他的萦绕。
姐姐和同事们都着急,也许是缘分没到。
厂里有个女孩儿叫袁丽梅,本是很亮丽的姑娘,很高傲,一般人都进不了她的眼,身边不乏追求者。
建国婚前也曾跃跃欲试,后来看没戏也就“激流勇退”了。
车间有个有妇之夫张士先,对女人很有些手段,人很风流。大家都叫他“大毛猴”。天知道为啥!袁丽梅竟被他哄上了床!
袁丽梅怀孕了,为他生了个小男孩。这在当时,真是女孩子甚至家庭的奇耻大辱!
后来,张士先受厂子处分回了原籍,不知“老兵”怎样的心大,在袁丽梅最难的时候维护她,怜悯变成爱情,“捡便宜”,把袁丽梅变成了他媳妇。
难道他头上能的顶住呼伦贝尔大草原吗!
如若不是如此,袁丽梅这盘菜哪儿轮得到他染指!
这也是上天安排的一段姻缘。
过去人们对贞操观非常重视,见了袁丽梅不说嗤之以鼻,但真有些看不起她。“黄花”大小伙子找个生了“私”孩子的“烂”女人,真丢人啊!
我们真接受不了!但我们是从小的朋友,他结婚还是要去随礼喝喜酒。
他的喜日子,我们不会“灌”他酒呀!他自“灌”自。没人劝酒,他觉的我们心里看不起他,心里难受。
我们和他战友拉也拉不住,“老兵”酩酊大醉,或许放松一回心里好受点儿。由他吧!
“报幕”,“耍新郎”,“听房”准备的节目一概全免了,破天荒,收拾完宴席,我们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早早收兵。
我们回家路上,建国又放臭嘴:“他醉成一滩泥,袁丽梅不会去找老相好‘洞房花烛’吧?”
我说:“咱们是朋友,老兵,酒醉心里明。大家都盼着他们好,你别再臭嘴不如屁股埋汰人!”
“玩笑,玩笑”,建国自知走嘴,抽自己俩嘴巴:“今天这话烂在这儿,他们要知道就是你传出去的!”
“你自己管住点嘴,别再胡咧咧了就天下太平!”我没给他好脸。
婚后,他俩有了个女儿,起名冯园园,是念着他俩的缘吧。两口子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更乐在其中。
小姑娘真爱人儿,白白净净,会笑了,会走了,会叫叔叔了。
一见她禁不住想抱抱她。
女儿稍大点会吃东西了,按理都是给孩子吃点可口的、营养的物质。
人个色,就是与常人不一样!“老兵”给孩子吃啥说出来谁也不信,吃啥?!每天喂女儿吃一个生鸡蛋黄!(这是真事儿,绝非杜撰)
不知他和谁学的!我们大睁双眼,惊得目瞪口呆。
他说:“科学证明,生鸡蛋黄是人最好吸收的物质,我这叫‘冯式养育法’”。
我们嗤之以鼻:生鸡蛋里有好多人体不适应的细菌,等着孩子拉肚子吧!
哪里是养孩子?!你干脆叫“冯式饲养法”,把娃娃做动物实验养吧!!
也许是小姑娘身体条件好,她倒是长的水葱似的,小胳膊小腿儿上的肉儿,吹弹得破的白嫩。越来越招人儿爱。
他可有了资本,到处吹嘘,自己的养育方法,我们不认可他的谬论,女儿是我们亲生的,不是交话费送的!(那时候没这个话)绝不拿自己宝贝女儿做实验!
幸福的小家庭生活,渐渐修复了袁丽梅的快乐情绪,每天带着女儿散步、嬉戏,憧憬着女儿长大后他们老了的生活,笑意常挂在他们的脸上。
谁知老天无情,又一次来捉弄他们!
女儿8岁了,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天真可爱、活泼善舞。
孩子们庆“六一”,在学校表演节目,冯园园是主角儿,老师请家长观看助威,袁丽梅高兴的看着孩子表演,心中无比的自豪。
欢乐中她无意的一瞥,又把她推到了苦痛的深渊:她在家长群里又看到了那给她深深伤害的人,张士先!
他也看到了她,友好的向她点头示意,袁丽梅呆在那里。
他不是回原籍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
原来是他老婆怎么也不能接受他和别人生的孩子,对孩子百般虐待,他不得已,离了婚又回到这里。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到这里工作,孩子已上四年级,也在这个学校。
人啊!是感情动物,有过肌肤之亲就像血肉的融合不能忘怀。特别那是与自己的骨肉,真有扯不断的特殊感情。
下来,他们不免互有接触,被厂里爱嚼舌人看见,传回去,人们身后指指戳戳,成为大家议论焦点,只有“老兵”蒙在鼓里。
她,又一次陷入了抬不起头的境界。
这天,袁丽梅从厂里回来就神情恍惚,坐在那里独自垂泣。
“老兵”不知她怎么了,多次追问,她才道出实情,哽咽着反复说:“孩子从出生就没了母爱,给无罪的孩子造成的伤害都是由于自己!”
现在厂里人又给她泼脏水,真受不了啦。
这刺激真的不轻!袁丽梅三天三夜不能入眠,整天神魂颠倒,几乎精神病了。
“实在不行,你可以认下这个孩子吧,我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兵”真是好人,很理解她。
她一个人喃喃自语:“女儿已经懂事儿了,让我怎么面对女儿!我向她说妈妈不洁,给你生过个哥哥?杀了我吧!呜、呜.....”
“老兵”解劝无果,左右为难,无语。
后来,电视上放着五台山寺庙风光,她只瞟了一眼,入神了。
她只嚷着想去看看。
“老兵”想,去散散心也好,反正女儿一直和姑姑很亲近,把孩子托给姐姐不用惦记。
鬼使神差,他们去了五台山。
五台山上,诵经打坐、吃斋念佛的清修生活,像摄去了袁丽梅魂魄。
她拜在佛堂长跪不起,请住持收下她。她自认为罪孽深重:是由于自己的不检点给无知的孩子带来了苦难,她要拜在佛祖面前赎罪,以自己的修行早渡孩儿们出苦海。
住持请她三思。她已不再贪恋这红尘炼狱。
好似五雷轰顶,“老兵”好说、歹劝把袁丽梅带回来。
回来后,袁丽梅与以前判若两人,班也无心上了,索性办病休“吃劳保”在家。
她对一切都失去兴趣,只是搜罗佛学书籍、经卷。一心只为拜佛,连穿衣、吃饭都是草草了事。
正在这时女儿受风寒感染了肺炎,发烧39度多,孩子得肺炎是非常危险的,尤其是大点儿的孩子,“老兵”心急如焚,昼夜看护。
带孩子打针、输液忙个不停,以前女儿有点儿头疼脑热袁丽梅都会焦急万分,现在只是诵经念佛:“佛祖在上,我要好好修行赎罪,消除业障,我一心向佛,佛祖保佑,女儿的病自然会好的。”
啊!她似乎入魔了!“老兵”百思不得其解。
又要照顾生病的女儿,又要看护频临精神病的老婆,他也快要崩溃了。
女儿病刚有起色,袁丽梅又说:“利民,我们离婚吧,我要出家”,搞得“老兵”连班都难去上了,急的吃不下喝不下,嘴上起满了燎泡,眼见得日渐消瘦。
他劝她看在夫妻多年感情和可爱的女儿份儿上等一等:“晚几年再去好吗?你走了女儿该咋办呀!”
他想,拖过一时是一时。
袁丽梅对他长揖到地:“利民,对不起,放我去吧!来生变牛做马我也一定报答你和女儿。再这样下去我已是死路一条!”
久劝也不能奏效,“老兵”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她去意已决,留不住。自绝红尘,她投奔佛的天地去了。
多年的恩爱夫妻,散了。
不知她怎样的知道求佛之路及手续,坚持不要“老兵”送行,一路就奔去了,也是佛缘吧。
“老兵”长哭以对....
这件事儿当时在街头巷尾成为奇谈,大家都无法理解,抛家弃女,难道袁丽梅的心是铁打的?佛祖为啥不怜悯这可怜的人儿!
........
下班回来,开开门,看着空空无人的屋子,看着熟悉的景物,睹物思情,从不落泪的七尺男儿不由捶胸嚎啕。
苦哇!他哀叹:这辈子做了啥伤天害理之事,老天给我这么大的惩罚?
真想也去削发,随袁丽梅一道撇开这红尘的磨难,再想想可爱的女儿,真的无法放手。
女儿下学回来,妈妈已经离去,“老兵”怎样哄她都在哭泣,看她这么小就与母爱分离,比自己小时还惨!
他抱着女儿痛哭一场。
安慰,安慰,再安慰!
告诉女儿要坚强,有爸爸在,有姑姑在,难过,路也要走下去!
袁丽梅去的叫集福寺,又名五郎庙。是五台山上收住女尼的寺院,传说当年杨家将血战金沙滩之后,杨五郎心灰意冷便出家在这座寺庙。
不知此庙如何成为今日的尼姑庵?
“老兵”不死心啊!去看看她过得是否安好,求她受不了寂寞就回来。怕她受冷受冻给她送衣物,都被她以揖谢绝。
“请施主不要再来了,我一切都好”,“阿弥陀佛!”。
再去看她时,她业已剃度,灰僧袍、灰僧帽正坐在大殿边的台阶上擦洗铜制灯盏,不紧不慢、安详地工作着。
屋后的空地上一块块开垦出的菜地里,白菜、萝卜兴旺的生长着……“老兵”爱怜的望着她,她微微抬起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她无表情的脸上射来一束和蔼的目光:“施主,来了,请佛前拜拜吧。”
这就是我曾经9年恩爱的妻吗!“老兵”的心,痛啊!
寺门内侧大书“回头是岸”,警示佛缘不坚者及时回到尘烟,这里不就是袁丽梅的“岸”吗?
她已经青灯、古寺,诵经、修行习惯了,真的入了女尼的行列。
“老兵”虽不愿再打扰她,亲爱的妻怎能忘啊。
“丽梅呀,这就永诀了吗”?“老兵”痛彻心扉。
“老兵”泪水连连,伤心的叫着她,一步三回头,离开古寺,离开五台山,离开曾经心爱的......
9年的肌肤相亲,一世情缘,刹那间已成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