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幽静,重重帘幕外月色如华,映出一屏女子的清丽秀影。
古琴声渐起,如淙淙细流越过深林,淌入无边的夜色里。独载一室悲凉。
苏子衡独坐案桌旁,带来的几壶酒已是饮了大半了。他眼神迷离,却紧紧盯着帘幕方向,唇角含笑:“阿睦,今日这曲弹的不错。”
琴声戛然而止,周遭一片寂静。良久,帘帐后传来一阵低语:“公子走错地方了,这里可不是依阑苑。”
苏子衡摇摇晃晃地起身,一袭大红的喜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向前几步,一把拨开暗色帘幕,对上了一双慌乱的幽瞳。
林睦一身白衫坐于琴前,青丝轻挽,妆容未点,却是一番清雅别致的美。苏子衡在她面前呆立片刻,竟不知在思索什么。
晚风渐起,帘帐影幕轻晃,亦打破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沉默。
“阿睦……”许是酒醉,苏子衡口中吐露喃喃语句,抬手欲抚上林睦的脸颊。林睦慌忙站起退后一步,俯首道:“公子喝醉了。今日公子大婚,还是快些回去陪伴新夫人吧。”
新夫人。这几个字一落地,苏子衡瞬间像被什么禁锢住了,动弹不得。
“阿睦,你可曾,喜欢过我?”
夜色微凉,无边的寂夜里晚萤游荡,想要燃起最后一丝光芒。
此时的他,卸下了所有骄傲只想求一个答案,林睦的一句“喜欢”却迟迟无法说出口。
“林睦,一直很感激公子。”
最后一点光,也渐渐黯淡了。
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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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林睦初入尚书府时,正值茵茵夏日。
小桥抚柳,古亭映花,无尽的长廊蜿蜒成一片错落的景致。
当教习的管家领着她们这群新来的下人穿过园中时,一阵少年的嬉笑声从侧旁传来,声音是如此清澈好听。
众人纷纷侧头去看,只有林睦老老实实地俯首行走,不料却被一颗飞来的石子击中额头,当下一阵痛呼,四周嘈杂。
前路横出一个手握弹弓的少年,面容冷冽,言语间却净带轻狂之气,“吴管家,这些可是新来的侍女?”
苏子衡,尚书大人的独子,往日里最是桀骜不驯,亦是众人口中的混世魔王。据说去他院里伺候的下人皆是叫苦连连,总是不满一年便被驱逐。
管家忙回话,“是的公子,新来的还不熟规矩,惊扰公子了。”
“刚才我的弹弓,打中谁了?”
众人听闻过这位公子的脾气,纷纷后退,独留头晕眼花的林睦一人站在原地。
苏子衡只抬眼瞧了瞧,甚至还没看清她的容貌便道,“就这个丫头了,明日来依阑苑伺候。”
待他走后,林睦才抬起头来,正对上吴管家那关切的目光。
林睦第一天来依阑苑时,苏子衡正在练字。素纸摊开,笔墨飞舞,一时间竟有些文人墨客的潇洒模样,与之前那个狂傲少年判若两人。
苏子衡抬眸瞥见在一旁乖乖站着的她,突然道:“你过来。”
林睦不知所以地向前,始终是一副低眉顺耳的样子。
“抬头。”苏子衡似是不满,言语间带了几丝不耐。
林睦怔怔地抬头,正瞧见他鼻尖上沾染的一团黑色印记,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立马收起笑容,变回那个乖巧恭顺的模样。
苏子衡被她这么一笑搞得一愣,又像是明白了几分,转头拿起沾了墨的毛笔,直直地在她脸颊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这样倒是有趣。”仿佛是报了一个小小的仇,苏子衡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练字,示意林睦在一旁研磨。落笔时,大拇指上的血玉扳指格外惹眼。
“那天我用弹弓砸到你,疼吗?”他似是无意问了句。
“不疼。”林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苏子衡转眼瞥了下她额间红肿的伤痕,语气果断,“假话。”
林睦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不再言语。
“你叫什么名字?”苏子衡又问。
“林睦。”林睦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这是真名。”
苏子衡愣了下,被她逗得开怀大笑。那笑犹如窗外艳阳,明媚而又真挚,看得她出神。
这一刻林睦便发现,他其实心性纯粹,并非是人们口中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
叁
许是因为苏子衡名声太过不好,府中的人无人敢去招惹他,平日里能说话的人自然少之又少。
林睦的到来,显然为他百无聊赖的生活增添了几分色彩。虽然大部分时间总是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却总能成为苏子衡倾诉的对象。
“阿睦,你说大夫人前去礼佛为何要带上我?我一听佛法头就晕。”
林睦恍然明白,苏子衡生母早逝,此时府里的大夫人乃是续弦,并非他的生母。
“阿睦,这吴管家真是越来越大架子了,下次我定要好好罚他。”
吴管家挺和善的。林睦在心里小声说。
“阿睦,这琴技师傅是不是疯了,那么长的曲谱,我怎么可能两天便学会?”
这一日,苏子衡皱着眉坐在琴旁,心不在焉地去试琴弦,一脸不满。
林睦语气真诚,“公子聪慧,定能很快学会的。”
苏子衡歪着头看她,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你说假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这句话倒是把林睦噎了一下。香炉升起袅袅檀香,苏子衡问道:“阿睦,你可会弹琴?”
弹琴。林睦听到这两个字停顿许久,才缓慢回道:“会一点。”
苏子衡眸光一亮,“你过来。”
林睦缓缓移步至前。
“坐下,弹给我听。”
他向来视规矩为无物,可林睦不行。苏子衡见她不为所动,硬生生把她拉了下来,坐在了他右侧。
林睦望着面前的七弦古琴出了神。那时她学琴时,也总嫌烦嫌累,后来家道中落,一夕之间她便懂得了人世凉薄,也再没有摸过琴弦。
她轻轻抚上细弦,温润音调如微雨朦胧,在纤瘦指尖倾泻而出。琴音悠扬,似是有久远的记忆破空而来,一下子便如深林远雾散,山水渐明朗。
苏子衡似是听得入迷了,认真地凝望着她的侧颜,眼神从未移开半刻。
一曲毕,苏子衡忍不住叹道:“阿睦,做侍女太埋没你了。”
肆
中秋佳节,月圆之夜,苏子衡送了林睦一把崭新的古琴。
琴面以上好的檀木所制,琴弦两侧绘着秀雅纹路,一看就颇费心思。
惊诧之余,林睦低头拒道:“公子不可,这么好的琴送与我一个下人,只是暴殄天物。”
“送给你的东西,你便收下。”苏子衡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不容反驳。
月色皎洁,洒满一室银雪。夜色里,不断有烟花在空中绽开,宛若好多幅繁花似锦的画卷。
“阿睦,你想出府吗?”
浅酌了几杯后,他突然开口这样问她。
林睦蓦地抬头看他,眸中都是惊讶之色。
“若是有一*你日**想出府,可以说与我听,”苏子衡看着她道,“我可替你打点一番,你不必再做这些伺候人的事。”
她原以为此生都要被困在这所府邸中了。如今他这样讲,她一时间竟不知是喜是忧。
“你与她们不同。她们都是大夫人安排过来的人,我必须将她们打发走。这座府邸里处处都是限制,我偏不想做一个只懂守规矩的傀儡。”
林睦早知他那些混世魔王的样子都是假的。原来他故意以那样的面目示人,才可以躲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座府邸中,谁又是真正的快活呢。
良久,林睦才笨拙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公子。”
夜愈深,外面的烟花嘈杂也逐渐散去。苏子衡醉倒在床榻,林睦在一旁守夜,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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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苏子衡又和父亲吵架了。被父亲责罚对他来说本是家常便饭,可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林睦正在书房打扫,转眼便看见了他一身怒气地闯进门来,狠狠地将书桌上所有东西打翻在地。
“出去。”他显然是怒极了。林睦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林睦悄然退出,却在掩门的那一刻,眼看着苏子衡用力将拇指上的血玉扳指拽下来,毫不犹豫地丢出窗外。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关紧门退了出去。
秋日的傍晚总是有些凉意的。林睦提了一盏亮灯,不顾裙摆上是否沾染泥泞,直直地踏进一处毗邻窗棂的草丛中。
她蹲在这样的角落里仔细寻着什么,从远及近,似乎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直到夜色渐浓,她终是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疲惫的眼眸突然一亮。
公子的扳指。原来,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对她也一样重要。
苏子衡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林睦端了些饭菜小心翼翼地开门,悄悄地将饭菜置于案桌上。
苏子衡原本是趴在桌上小憩的,听到声响时刚要起身发火,林睦却冷静地拿出那枚扳指,递到他面前。
“公子可以置气,总不要太冲动,以免伤了身体也伤了心。”
这是苏子衡第一次听林睦说这么长的句子。他紧紧盯着那枚本该丢失,却被林睦费心找回的血玉扳指,心下颤动。
一股无言的情感涌上心头,瞬间消解了他的怒气。
苏子衡抬头看向林睦,她似乎总有一种魔力,能让他做最真实的自己。
“这扳指,是父亲当年赠予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走后,我便一直戴着它。可它到底还有存在的价值吗?父亲可以再娶再纳,可他现在……还曾记得我母亲的半分模样?”
“从小他便喜欢将他自以为好的东西强塞给我,现在又想让我答应我不愿意的婚事,他可曾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睦咬了咬唇,心里已乱成一片。
“公子想要的,是什么?”
苏子衡闻言一默。他站起身来走向林睦,逼近之时衣袖间尽带墨香。
林睦虽未抬头,却仍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面庞也愈见滚烫。
“阿睦,若我成亲,当娶的女子应当如你一般。”
林睦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扭到,苏子衡适时地扶了她一把,继续说道:“所以,你可愿嫁我?”
林睦仓皇逃出书房,在院落中打扫了许久心底也未能平静。
一阵阵的风吹过梧桐,秋叶纷扬而落,无论如何扫,都是一场扫不尽的尘埃。
这几日林睦一直在外院洒扫,每当苏子衡要她进书房伺候,她便称病避着。
本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因缘。林睦能做的,除了躲避,别无他法。
几日后,大夫人传见林睦。正堂之上,茶香四溢,一叠厚厚的信纸置于前桌,不知是何物。
大夫人一副雍容之姿,低头轻抿了下清茶,声音清朗,“你就是侍女林睦吧?听说,衡儿对你有意。”
林睦俯首。
“若是寻常人家的丫头,做公子的侍妾通房也无可厚非,只是……”大夫人瞥了瞥旁边那一沓信纸,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的身份,自己应当最清楚不过。”
林睦紧紧攥住衣角,手掌沁出一片冷汗。
“罪臣林韫之,三年前因结*党**营私被判流放,于流放途中病故。林府上下家财被收,贬出京城,林睦,你是如何回来的?”
大夫人的一字一句皆如利刃,直击得林睦半句话也说不出。那些她努力想要忘记的过往,就这样被公之于众,任她如何逃避都无济于事。
“林睦,你在衡儿身边只会害了他。若是被有心之人捏住把柄,恐怕连整个苏家都要遭殃。我也不会为难你,我会安排你出府,衡儿那边,你知道怎么说。”
从正堂出来的那一刻,林睦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夕阳。黄昏的云翳染红了半边天际,如一团汹涌的烈火,似要将过去种种燃成灰烬。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她与苏子衡,再无可能。
陆
苏子衡正在房中研究新的曲谱,看到林睦时,眼神一亮。
“阿睦,去把我送你的琴拿来,这曲子你定能弹得。”
林睦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苏子衡顿觉奇怪,走近她欲抚上她的肩,“怎么了?”
她一侧身巧妙地躲开了他的手,俯首行礼道:“林睦可以为公*弹子**琴,但我有个请求,望公子应允。”
苏子衡释然地笑,“你说的,我都允。”
“公子曾说过,若我有一日想出府,可以说与你听,”林睦第一次大胆地迎上苏子衡的目光,眼看着他眸中的光亮一点点消失殆尽,“如今,我想出府。”
一阵沉默后,苏子衡移开眼神,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你想何时出府,我都可以带你出去,想出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不瞒公子,进府前,我曾与一良人情投意合,实是造化弄人,被迫分离。我心里一直念着此人,实在做不好这份差事……望公子成全,放我出府。”
林睦说完这些话,感觉自身已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而又冰冷的旋涡,刺骨之痛令她险些落泪。
一颗炽热滚烫的心,瞬间如坠冰窟,苏子衡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阿睦?”
可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又是那么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回旋,似是直接将他打入了地狱,一点机会都不留。
“阿睦,我会等你。”
许久,林睦才听到他咬牙的低沉声音。他终是不肯,也不甘放了她。
许是天意,尚书大人在朝堂突生变故,卷入了一起贪赃旧案中。
仅仅一夜,苏子衡不得不褪去玩世不恭的皮相,扛起身上的家族责任。
崔相手握全部证据,本应上谏力证苏尚书清白,却对苏子衡之前的拒婚耿耿于怀,不准备蹚这趟浑水。
只有他娶崔家的女儿,一切才有转机。
林睦在远处默默看着他一壶一壶地喝酒,似乎要将所有的愁苦独自饮下。
苏子衡从亭中踉踉跄跄地起身,一个脚步不稳便要摔过去,林睦忙过去扶住他。苏子衡看清了她的脸,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吓了她一跳。
回过神来之际,林睦只觉手心里被塞了个什么物什,低头一看竟是那枚血玉扳指。
“下个月初六,我命人送你出府。”
他说完这句,拿起酒壶转身就走。似乎要足够决断,才能掩住语句背后的沉痛与哀伤。
原来,父亲守不住母亲,他亦,守不住她。
林睦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失声低泣。
后来她才知道,下个月初五,是他娶亲的日子。亲眼看到他娶了别人,一场相思才能真正放下吧。
那天,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火红的轿撵抬进了依阑苑,锣鼓阵阵,喜气冲天,乐声与落雪在寒风中痴缠不休。
林睦身着素衫,在屋子里弹了一夜的琴。寸寸相思语,欲说还休。
他送她琴的那一晚,其实整夜都在睡梦中叫着她的名字。
那些难以结果的情愫,终究要深深埋藏在这冬雪中了。
冬至,与君长诀,再也不见,不思,不念。
文 / 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