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文/宁治春
2004年春末,正在大病中的我突然接到天津著名杂志《八小时以外》主编来电,称自己是流着泪看完我那篇关于母亲的文章的,并好意让我带母亲去天津看病,杂志社将提供一切方便……女主编的善良让我热泪盈眶,只是当时我重病在身,母亲的病也已错过治疗时机,只得辜负了对方一片好意。
2005年初,远在四川的《分忧》杂志以头题位置,刊登了关于我和母亲母子情深的故事。文章是在山西某杂志任副主编的朋友写的。未经我审阅。据说该文还在河南一家青年杂志刊登过,尽管文章里面有许多不实之处,但也产生了一定影响。
其实在过去,特别是在成年以前,我是羞于在人前提到母亲的。这当然是因为母亲不会说话的缘故。小时候,小伙伴、同学之间一旦发生矛盾,最直接的攻击*器武**就是对方或对方家人身体上的残疾。因为母亲是哑巴,我总感觉自己在人前矮了半截似的,尽可能与伙伴们和平相处,以免被人羞辱。这自然是一厢情愿,有时因为一句话,因为一截铅笔,有时甚至什么也不因为,就被人“哑巴”、“哑巴”的叫骂上了。往往在那一刻,我最想的就是找个地缝钻进去。当然,地缝不会有,身小体弱的我也只能含羞忍泪,默默承受。
不可否认,这对于我性格的形成有极大关联。因残疾母亲而自卑,又因自卑而敏感,因敏感而多疑。往往是别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我就会怀疑别人是在变着法儿嘲笑我,讽刺我。而这也形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最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身体残疾者的任何不敬。记得小时候和伙伴们在一起,如果有谁对某个残疾人有语言上或行动上的攻击,我会立马翻脸,甚至与之绝交。冷静下来后,我也认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敏感,但就是改不了,直到现在已近知天命之年,只要看到轻视、*辱侮**残疾人的行为,还是会怒发冲冠。
坦率讲,我也曾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哑巴母亲而自叹命运不公。因为不会说话,母亲不能教我唱儿歌,讲故事,不能在我受了委屈后对我温言相抚;因为有个不会说话的母亲,我就像自己有短处和把柄握在别人手里,不止一次遭受语言上的攻击……
这当然是虚荣心在作怪。事实上,除去不会说话,母亲作为一个母亲和一个家庭主妇,在左邻右舍中并不比哪位女人逊色。身为5个孩子的母亲,每一件衣裤,每一双鞋袜,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就,那剪裁之合体,针脚之细密,常常让那些能说会道的大婶大娘们也赞不绝口,甚至自叹弗如。
小时候,我们家人口多,收入低,穿的衣服常常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缝缝补补的三年自然是最难的,因为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会喜欢穿带补丁的衣服。为此,母亲在给衣服打补丁时,不像其他人那样,在烂处简单打上一块布,而是根据位置、大小选择或方或圆布块,有的嵌缝在里面,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是缝补过的,或者搭配一块颜色合适的,乍看上去反倒像一种花饰。
母亲的另一个拿手本事是做饭。做饭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能够做出“无米之炊”,大概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够做得出来。生产队时候,我们家大大小小有七口人,干活的少,吃饭的多,经常是不等下季粮食成熟,家里的瓮就空空如也。更要命的是,父亲嗜烟,可以三天不吃饭,但不能半天不吸烟,家里的不少粮食就是被父亲换作了烟抽。而我们饿了,找的却只是母亲,全家人的一日三餐似乎就是不容她推辞的责任。有一年春天,我们家一粒粮食都没有了,可当我们放学回了家,锅里竟然是满满一下子黄灿灿的玉米窝头。还有一次,学校组织我们学习好的学生去爬山,母亲竟然变戏法似的拿给我一个香喷喷的油饼,以作午餐之用。那时我少不更事,根本不去考虑这窝头、油饼的来历,直到数年以后,我才从家住城郊的姨姥娘(母亲的姨)那里得知,为了防备父亲卖粮食换烟抽,一旦家里粮食富足,母亲都会偷偷转移一些到姨姥娘家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有文化、也未曾见过什么世面、又聋又哑的母亲如此未雨绸缪,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更是我们家之大幸。
如果用心灵手巧来形容我母亲,其实一点也不为过。我从小就喜欢枪,特别是那种驳壳枪,做梦都想有一把。有次,我跟着母亲去城里走亲戚,恰巧这亲戚家里有把玩具手枪,把我眼馋得魂儿几乎都要丢了。这一切自然被母亲看在了眼里,回家后第二天,母亲亲自去村外取回我们这里特有的一种红粘土,制成大约两公分厚的泥板,竟然凭记忆割制出一把和亲戚家那把玩具枪一模一样的“手枪”,先放到阴凉处凉干,然后涂上一层墨汁,再用我废弃了的铅笔头打磨上一层铅,拿布细擦一遍,整个枪身油光锃亮,其效果大大超出了亲戚家的那把铁制玩具手枪。
这把泥制手“枪”大大让我露了脸,也羡煞了无数伙伴,大家纷纷求我,甚至通过家长找我母亲给他们做。我母亲呢,自然是有求必应,前前后后做了几十把,凡那个时候能够看到的手枪样式几乎做了个遍,而且质量一把比一把好,足可以乱真了。
母亲还会做很多玩具。风筝、弹弓、磨轱辘(圆锥式,用绳鞭抽着转)、铁环……等,并教会我各种玩具的玩法。在那个物质、文化同等贫乏的时代,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数快乐。
作为母亲,我的哑巴娘并不比任何人差。我自小身体弱,三天两头闹毛病,母亲就隔三岔五给我改善生活。那时候,能吃个馒头、吃碗面条、吃块油饼就算是“共产主义”了,如果再加个鸡蛋,那就相当于登上了天堂。有次父亲没了烟抽,要母亲拿出攒下的几个鸡蛋换烟,那是母亲准备用来给我补养身子的,自然坚决不干,于是两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论力气母亲并不及父亲,但早有防范之心的母亲把鸡蛋藏得极隐秘,纵使翻遍家里也难以找到,父亲自是恼羞成怒,拳脚相加,把母亲打了个鼻青眼肿……
作为妻子,我母亲对我父亲更多的是尽一份责任而已,与爱情无关。她可以忍受我父亲的打骂,可以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父亲,可以去尽一个女人的义务,但不可否认,父亲并不是她理想中的那个男人。因为身有残疾,或许会降低自己寻找另一半的要求,然而内心的向往却不会被改变。父亲身个矮小,相貌一般,嗜烟、懒惰、穷困、文盲,而母亲就因为聋哑,只好委屈了自己。
我向来不相信命,但具体到母亲身上,我又不得不相信。十五岁以前,母亲还是一个身体健全、健康的少女,但一场感冒改变了她的人生。按说,患感冒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人生一世,又有谁没感冒过呢?只是发生在我母亲身上,结果就大不一样。那时,我外公是农会会长,一心革命,对家里的事根本撒手不管,我外婆呢,因为长子被游击队误认为日本人,击毙在胶济铁路上,精神受到极大刺激,也从此不问家事。这一来,感冒了的我母亲便没有人管,最终受害在野郎中手里。
从一个充满阳光、身体健康的少女变成为聋哑人,其间的落差对母亲的打击到底有多大,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而当媒人找上门来,向来不管家事的会长父亲拍板同意后,她唯一的选择只有两个字:服从。在我们这些儿女成人以后,母亲曾多次向我们表达过对将会与她相伴终生的丈夫、也就是我父亲的极度失望。作为儿女,我们叹息之余,也只能暗暗发誓:尽我们所能,给母亲创造一个幸福的晚年!
谁知,就在我们这帮儿女一个个长大成人,准备让母亲安享晚年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又一次降临到母亲身上:她的赖以与这个世界交流的双眼因患“青光眼”病不治失明。
谁能想象,当一个人完全陷入黑暗后将会有如何感受?又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我只记得,母亲在失明之初,曾几次想自杀,只是由于我们几个子女的严防死守,才一次次阻止了母亲的自杀企图。在很多人看来,自杀是软弱行为,殊不知,自杀其实更需要勇气,当把绳索套向脖子、把农药灌入口中、把自己投入深水、从高楼纵身跃下……这又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母亲终于不再寻死觅活。但由于失明,母亲从此不再走出大门一步,一天到晚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们也曾想过各种办法,试图丰富一下她的生活,但收效甚微。且时间一长,儿女们有各自的事做,渐渐也就重心转移了。在深深的孤独中,母亲的性情也渐渐发生变化,她变得挑剔、易怒、娇气,稍一不遂心就大发脾气,有时亲戚或邻居来看她,都会指责我们给她的水里饭里放洗衣粉或石灰粉,是要害死她,甚至痛哭流涕给大家看。我自然不会去计较,但也不无困惑:曾经那么宽容大度、善解人意的我母亲怎么就变得如此不可理喻?难道是真的老糊涂了吗?
2006年,我应邀去北京某杂志社工作。之前一天,我去向母亲告别。母亲突然用手比划着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大吃一惊。母亲聋哑了大半辈子,失明了近10年,终日蜷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几乎隔绝了与外界的任何交流,可她居然还记得连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我的生日。望着母亲饱经沧桑的面容,我禁不住泪流满面。娘啊,儿女的生*你日**记得这样清清楚楚,而您的生日,我们却一直忽视着,没有为您过一次生日。
不是没曾想到过给母亲过生日,是感觉到没法过,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出生年、月、日。外公在世时我们尚小,没人去理会这件事,等我们做儿女的一个个长大了,所有最有可能知道母亲生日的人却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也曾到村里查看过母亲的户口资料,竟然有三个出生年、月、日。回家问母亲,从少女时期就因为疾病而与声音世界彻底隔绝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母亲失明,母亲的生日就更加无法确定,又觉得她看不见,听不见,那份喜庆感受不到,饭菜再丰盛她也不过吃几口,过生日对她来说也就没甚实际意义,倒不如多花点心思让她吃好喝好……于是一年又一年,给母亲过生日的事逐渐被我们淡忘了。
可谁知,母亲竟然清清楚楚记得我的生日!
那天,我把妻子、女儿叫到母亲房里,一起看着母亲用手势“讲述”着我小时候的事。她“说”,我出生那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母亲没粮食吃奶水不够,我就拼命去吸、去咬,疼得母亲一天到晚都流泪。有一天一个邻居给了一个窝头,母亲一口一口嚼了喂我,那么大一个窝头,竟然被我这个巴掌大的人全吃了下去;她又“说”,小时候我经常肚子疼,但不用吃药,一碗面条就可以治好。“说”到这里,母亲突然笑了,伸出手指点着我的头比划道:其实你有很多次都是假装的,是吃粗粮吃烦了,想吃碗面条而已,我只是没有戳穿你……我大为尴尬,转头看女儿,却见她满脸都是泪水,再去看妻子,眼圈也红红的。女儿声音哽咽地说:“爸,妈,咱该给奶奶过生日了啊!”
我当天给姐姐、妹妹打电话,商定了给母亲过生日的事。因为不知道母亲的准确出生时间,我们就选择了中秋节后的第二天给母亲庆寿。
2006年农历八月十六这天,天气出奇的好。一大早,我把母亲搀扶到客厅里,扳着手指告诉她:今天给她过生日。母亲当时没反应过来,姐姐拿起特意买的那个硕大的寿糕,送到她面前,让她摸了摸,她终于明白过来,久违的笑容顿时溢满了面颊,她比画着让我们点燃蜡烛,然后双手相合举在胸前,嘴唇嚅动着仿佛在祷告什么,足足过了有五分钟,她才低头把蜡烛吹灭。
过了一会儿,我们依次去给母亲敬酒,母亲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你身体从小就弱,我已经祷告了,让上帝保佑你身体健康!然后又告诉我的女儿,说她也为她祷告了,她将来一定会考一所好大学;然后是我姐姐、妹妹、孙儿、外甥……
那一刻,我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热泪。我的聋哑而双目失明的母亲,自己的命运是如此不幸,却为我们一一祈祷,期望我们有一个好身体,有一份好学业好事业,有一个好家庭好日子,惟独没有为她自己祈祷一句什么。我们齐齐站起来,围着母亲齐声唱到:“祝你生日快乐,祝你……”
母亲虽然听不到,但我相信,儿女的心声一定会通达她的心底。毕竟,我们是血脉相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