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班，你对我说你怀孕了。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远处的办公楼，看起来好像在对它说孩子是它的。
躲开熟悉的县城，我们来到一个不相干的乡城卫生院，处理那个算不上孩子的孩子。
钢筋和三角铁焊接的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院里的杂草、垃圾，以及门诊室露出白木茬的连椅，你都忍受了，让你大动肝火的是那个数字“21”。你的手指戳了戳流产病历上代表年龄的数字“21”，低声质问我，你把我写这么小，想让我丢人现眼啊！
那年你22岁。
九十年代初期，两性的禁地在明推暗就中一点点开放着，对于未婚同居，虽然舆论的态度是暖昧的，但未婚先孕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况且你又那么冷傲。
我急忙借来一枝笔，把1改成7。
“27岁”的你带着余怒进了流产手术室。
从手术室出来，你幽幽地说，那个孩子会很聪明。那时的你贴在我身上，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我搀着你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再搀你时，被你挡下了。我知道你的冷傲回来了。
对于那次意外怀孕，我脸上虽然很沉重很内疚，但那是做给你看的，其实心里却暗自喜欢暗自得意，甚至卑微地想把这一消息传送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按说，在你的四个追求者里，论实力，我排名肯定是最后一位。至今都不明白你选择我的理由，难道是因为12岁的我曾收到过《语文报》一张五块钱的稿费单，还是因为我爱看文学书籍，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写作梦？
这能成为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理由吗？
那天，下了小夜，（我们把16点上班零点下班叫小夜，零点上班8点下班叫大夜。）我在单身宿舍里，看着电饭锅里热气腾腾的挂面翻滚着，像雪白的金丝菊热烈绽放。这时，一串轻轻地脚步在门前停住了，越敞越宽的门缝里，露出了你的笑脸。你披着一头长发，发尖结着白亮的水珠，两只手交替打理着湿发。
我呆住了。
你说不欢迎啊？反手掩上门，走进我的单身宿舍。闻着你头发上好闻的护发素、洗发膏的香味，我和你坐了很久，说了很久，你的湿发早晾干了，但没有走的意思。后来，你说好累啊，我俩就躺在了我的单人床上。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你应该猜得到，但是我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让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天快亮了，你穿上拖鞋，吧嗒吧嗒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我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为美女坐怀不乱而洋洋自得。后来，你笑着对我说，那天晩上，你一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我知道你想干啥！
我俩的爱情开始了。当然，这爱是有条件的：公开场合，保持一米距离，不能有轻佻语言，不能有亲昵动作，这是你给我定的“约法三章”。
白天是同事，夜晚是恋人，我俩心照不宣默契配合，成功骗过了所有人。我俩的爱情没人知道，更没人相信。
在相爱的日子里，我没请你看过一次电影，没请你吃过一次饭，没送给你一件小礼物，甚至在我的宿舍里，你水都没喝一口。爱情虽然不喜欢世俗的功利，但是这样纯之又纯、不沾染一丝烟火的爱情，又怎么在世俗存活呢？
后来，那个不为人知的爱情已经不能再满足我的胃口。那天借着酒劲，我对你说，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整天偷偷摸摸的，和做贼一样。
你幽幽地说，咱俩不可能。这样挺好。
川端康成在小说《结婚的技巧》中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分手，所以至少在一起的时候要爱。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不但想爱，而且想十倍百倍的去爱，只是不知该如何发力。
那一天来了。
以前，去我宿舍约会，你行走在月色里，走得躲躲闪闪，走得偷偷摸摸，躲着窗口透出的灯光，躲着路人的眼光。单身宿舍的门，你小心地反锁上，还要插上插销。那天，你一反常态，晴天白日下，大摇大摆走进我的宿舍，宿舍的门故意半敞着。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说我不让你走。你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嫁给了县里一个手可遮天的大人物的儿子，大人物一句话，把你调进一家事业单位，你轻松跨入白领一族。我呢，还是企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人。
从相识到相爱，算起来刚好一年。一年后，我和你又成了对面不识的路人，你的闺蜜，则成了我的冤家仇人。
后来，我打过一次电话，听出是我，你质问道：你想干啥！
想干啥？想得到一点关于你的消息。倾诉我的思恋，询问你的近况，倾诉、询问之后呢，是不是想尽释前嫌重续旧情，不知道？但是我最初的念头只想得到关于你的一点消息。
那次，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声音。
我从百里之外来到小县城，遇到你，爱上你，这是我的幸运。而后，你我一拍而散，居住在这个几万人的小县城，几十年想谋一面而不能，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背影也不能。难道我用尽了今生的幸运，还是我这样一个寻常之人，不配拥有非同寻常的爱？
既然相爱，为什么不牵手一生，我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困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这句词解开了我的困惑。
是的，我是一个寻常之人，但我体味过神仙一样“胜人间无数”的夜晚，而且是无数个神仙一样的夜晚。既然拥有过真爱，又何必羡慕那些朝欢暮乐的长相厮守呢？
此爱无憾！此生无憾！
前几天，我俩以前的同事，说见过你，说你问起我的状况。我当时跟他翻了脸，说他拿我开涮。他赌咒发誓，我才信了，然后心喜若狂地打听到你的微信号，然后发出添加申请。
你回复只有两个字：不能！随即我被你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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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天在天上
编辑：彩儿
排版设计：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