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毅
一、文学家屈原

(一)
面对屈原的《离骚》,毅常想,他那个时代的人,是否都能诵读这一艰深晦涩的作品?大约除了士大夫外,对黎民百姓来说,确乎曲高和寡,不知所云。但屈原并不因此而搁笔曲就,他还是写出来了,流传至今,成为了两千年来激荡人心的诗歌圭臬。从那之后,没有一个作诗的大家不从他那里汲取养料而成就自己。故中国的文人亦称骚人、骚客。
然而,时代发展到当下,我们看到有些个所谓的诗人,尚局限于"顺口溜”阶段而沾沾自喜,实在是有辱文学师祖。
屈原拉开了中国诗歌的大幕,而且定好了主旋律,能跟着唱和已是满房烧酒气,而超越者,简直凤毛麟角。
传承、发展、超越这一千古不朽之作,则成了我们永远的追求。
屈原为什么要创作《离骚》?司马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的一段评述,至今读来也觉恰如其分: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
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
上称帝喾,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
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
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增光可也。”
离,应该是"罹”的通假字,遭受、遭遇的意思;骚,忧愁的意思;离骚,就是遭受忧愁之意。从此开始,诗歌表达内心忧愁、怨恨之感情,就成为了主基调。一切歌功颂德的奉承之作都难以流传久远。就是说,诗歌不能以悲情愤志激动人心者,算不上是好诗歌。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他已定了调子,晚生步之后尘而已。
由此,又衍生出讽刺世事的特点。屈原"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就是要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故古代诗歌中到处是历史典故,不通晓历史而想读懂古诗,无异于白日作梦。读史是为了作诗,诗歌又是用来讽喻世事,意旨极大也。
诗歌在语言上的特色是"其文约,其辞微”,"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文字要求简炼乃至凝练,语言要求精妙深奥乃至艰深隐晦,篇幅虽小但意旨深刻乃至蕴藏含蓄,举类取譬都是眼前事物,但所指却深远乃至寻味不尽。
最要紧的一条,诗歌是浩然正气之歌,是出淤泥而不染之歌,是志洁行廉故死而不被俗世所容之歌,是能够和日月争光之歌。
这就是诗歌,这就是原则。如果无视这些诗歌的原则而矫揉造作,无病*吟呻**,宁可不写,也不能*渎亵**古贤。

(二)
我们摘引煌煌大作《离骚》中一段,以窥斑见豹: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君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我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如果把这一段分为三层来理解,最精妙者莫过于第二层。但没有第一层和第三层,我们又难以把握作者的深意。
第二层表现了"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的特点。他说要裁剪荷叶做上衣,缀缝荷花当下装;他要让高高的帽子更高,让长长的佩带更长;他要把芳香和光泽杂糅一起,要让纯洁和光明放出异彩;他要放眼远眺那四方广大的土地,佩戴绚丽缤纷的花饰,更张弘菲菲芳香。
表面上看,他写了些鲜花芳草,却表明他的心田就像鲜花芳草那样美好。这就是"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的例证。设若这段诗中没有这一层,只有些直抒胸臆的说教,那就变成现在正统诗家所鄙薄的"老干体”了。

(三)
《离骚》是一首充满了忧愁怨恨的长篇抒情诗,屈原之所以这样去写,司马迁有一段记载作了解释:
"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国亡**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
这就是他心怀怨恨的原因所在。面对任用奸佞,面对排斥忠信,面对国破家亡,他能不怨恨吗?
非但怨恨,他已抱定了以死明志的决心,故而写下了《怀沙赋》。兹引录一段:
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
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
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
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
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
定心广志,余何谓惧兮?
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
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他写到了沅湘的分流汨罗江,这是流放他的地方,他怀石投此江而死。
为什么要死?因为"修路幽拂”,看不到希望,只能悲伤慨叹。因为伯乐已无,不知千里马将驰向何方。在徬徨迷茫中,"世溷不吾知”,人心不可测,郢都已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他纵身一跃于江波之中,随着清流而去了。
《怀沙赋》是他的绝笔书,也是他"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见证。
不仅如此,它还是赋体的开先河者。在屈原之前,《诗经》中有"赋、比、兴”的表现手法,未听说有将"赋”创制成独立的文体者。赋这种直陈其事的表现手法被提升为独立之体,大概由他开始吧,是之谓"骚赋”。
汉代的贾谊贬適长沙,路经湘江,心有所感,写下了《吊屈原赋》。想必就是依照《怀沙赋》这种体式而成。我们引几句《怀沙赋》以成对照:
"变白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屈原之赋以四字句为主,也有五字、六字为句者。贾谊是四字句两两相对,中间嵌一兮字构成,较为固定。此为"骚赋”基本格式,影响着后来的文赋或律赋,但又有所不同。
从上述引屈原赋文中,可以看出屈原义愤填膺的怨疾之情,他坚决不与那些颠倒黑白、*党**同伐异、朋比为奸的小人为伍:凤和鸡不可同舞,美玉和丑石不可同糅,因为他们"不知吾所臧”。与其屈辱地苟活,不如悲壮地死去!

二、政治家屈原
(一)
屈原是楚国的贵族,与楚王同姓。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在楚怀王时期任左徒的官职。屈原的职权有多大?《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
"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
看来屈原总理大臣、外交事务一肩挑,炙手可热,红得发紫。这种角色肯定忙得焦头烂额,一心扑在公事上,根本顾不上琢磨同僚的心事。
你不琢磨同僚,而同僚们闲得无事,却在琢磨你。
有个叫上官大夫的同僚,与屈原争宠,十分嫉妒他的才干。于是,给屈原造谣说:
“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
如此低级的中伤,只要了解一下,即可真相大白。毕竟人才难得,需要珍惜。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就是这个意思。可惜楚怀王算不上智者,他比猪强不了多少,一听就上火了,心想离开你地球还不转了。开始疏远屈原。

(二)
屈原被蒙在鼓中,根本不知道人家算计他,更没想到君王已生芥蒂。这是他人生的莫大悲哀。
当时诸侯的形势是,苏秦奔走于合纵离横,即楚、齐、燕、赵、韩、魏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秦国;张仪游说于连横败纵,即秦国实施远交近功的策略而蚕食六国。
按理说六国对付一国,秦当食之而不得下咽。六国中楚和齐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国,只要他们两国团结一心,秦国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屈原是"合纵离横”的支持者,怀王自然清楚。在张仪到楚国游说这段时间中,楚怀王打发屈原出使齐国了,使他无法帮助怀王识破张仪的阴谋诡计。
张仪来到楚国,贿赂了靳尚、郑袖等人,然后告诉楚王说:
"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
楚王一听有六百里土地唾手可得,想也没想就和齐国断交,打发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在秦国却改口说:
"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
一个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一个是说了不算,算了不说的*子骗**。两人三下五除二就闹掰了。楚国大动干戈讨伐秦国,结果打了败仗,被秦国"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
到了第二年,秦国为了与楚国再度和好以侵害其他诸侯国,又将汉中之地割让于楚国。但楚王却说:
“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
张仪听到这个消息后,满不在乎,又大摇大摆地又来到楚国,用大量的金银财宝贿赂了靳尚和郑袖,编了一套鬼话给楚王听。楚王脑子确实进水了,竟然相信了张仪的鬼话。张仪来到楚国像没事人一样,忽悠了一通,便离开了。
等到屈原从齐国回来,问怀王说:
"何不杀张仪?”
屈原给怀王深入浅岀地讲了一番合纵离横、联齐抗秦的好处,也讲了败纵连横的问题:不是不能联秦,而是秦国没有诚意,他们是利用楚国而已,秦国把楚国卖了,楚国还帮着人家数票子。怀王听屈原这一说,后悔了,派人去杀张仪,人家已回到秦国。

(三)
楚国的背纵向横,出尔反尔,认贼作父,惹怒了一众诸侯国,群起而攻之,大败楚国。这时,秦昭王又要借和楚国联姻搞事情,邀请楚怀王到秦国会面。怀王准备走一趟。屈原说:
"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
可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行,说:
"奈何绝秦之欢!”
他们都对秦国抱有幻想,识不破庐山真面目,那就往坑里跳吧。怀王一行甫到武关,秦国早有伏兵在此,切断后路,截留怀王,胁迫其割地。就这样,堂堂一国之君被活活地气死在异国他乡。
事实已证明,屈原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新即位的楚襄王,比他爹还要昏沉,非但不惩处其弟子兰,反而提拔他为令尹。这邦人当政,臭味相投,大肆陷害忠良,将屈原流放到更荒凉的地方。
屈原受的打击太大了,他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披头散发于江畔一边走一边吟诵《离骚》。吟罢留言:
"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于是,怀抱石头,投身汩罗江而死。
太史公写道: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
他的为人感天地,泣鬼神,光照日月,是中华儿女永远的怀念,永远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