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设是柔弱萌妹啊

[完]下班路上被跟踪,我慌不择路误入烈士陵园,还吓晕了过去。

醒来后,歹徒居然被我勇猛撂倒,崩溃跪地求饶。

警察表彰我见义勇为,路人夸我侠肝义胆,自保还不忘救了被拐母女。

不知所措之时,我脑海中突然传来意气风发的自夸:「丫头,小爷挺厉害吧。」

嗯,他确实厉害——

一天八顿、单挑八个大汉不说,还操控我的身体练出八块线条清晰的腹肌!

但……我的人设是柔弱萌妹啊喂!!

——

1

今夜的回家路似乎比往常的阴森。

最近公司提前两月开始备战双十一大促,每晚都是十一点才下班。

踏出办公大楼后,有对老夫妇拦住了我,皆是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姑娘,我们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帮我们买份热饭?”

老爷爷声音有些颤抖,听着很可怜。

寒风没有吹冷我的热心肠,我掏出为数不多的一百块现金。

但他们没有收,只是指了个地方让我去买饭,

我看向他们所指的“不远处”,心底升起了一股恐惧——

那是一条昏暗得令人不安的小巷子。

小巷子里,确实有个摊位亮起了一盏老旧的黄灯。

但巷子里感觉弥漫黑沉沉的气息,灯光仿佛马上就能被那隐秘的黑暗吞噬。

直觉告诉我,那地方不安全!

而面前的两个人,也居心不良……

我果断拒绝了。

“抱歉啊,我有事,急着走。”

慌忙把一百块塞到他们手上,我急匆匆地离开。

只是危机没有这么简单放过我,很快急促的脚步声跟上了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跟得越来越近,

我害怕得很,心脏咚咚地跳,失去理智的我慌不择路,走入了平时上班经过无数次但从未踏足里面的烈士陵园。

慢慢的,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

我终于舒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就算是大晚上,陵园氛围跟外面依旧不一样,

我平时看小说,如果看到树在夜风中摇摆,他们会将此形容为:

「一排排树影如鬼魅在风中摇曳」

但此刻我只觉得,这些树就像是保护神一样,庄严而令人感到安心。

满园的松柏,是十分正气舒缓的气息。

但我以为安全了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了。

我嚯的一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周围,

不久之前我冲浪的时候就被提醒过,女孩子在外面不要瞎好心,这些热心肠很有可能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给歹人作恶的机会。

我看不到他们,就害怕地四处找地方想躲起来,

突地,空无一人的陵园无端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这是哪家的姑娘,慌慌张张的?」

2

这声音一出,吓得我如受惊的小猫原地蹦起。

咔哒、咔哒、咔哒——

脚步声越靠越近,像是催命符一样传入我的耳朵里。

我的后背开始冒出涔涔冷汗,背脊倏地透过一股寒气,

前有凶恶匪徒,后有不明笑声,眼前一道白光!

我,硬生生被吓晕了……

说出来也怪丢脸的,我居然晕了不知道多久。

再睁眼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洒在了我的脸上。

周围寂静了一瞬,旋即人声如沸水般喧哗起来,惊叹声、笑声、掌声等各种嘈杂声响混杂在一起,转眼灌入我的脑袋。

我下一刻就发现我不对劲了——

我是站着的。

准确来说,是一脚踏在石板凳上,抱胸远眺,那姿势要多拽有多拽。

“大姐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诱拐小姑娘了!”

看着挺猥琐的两个男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被揍得趴在我脚下求饶。

四周晨练围观的人也起哄起来:

“干得好,这些个贩人的都是没良心的!”

“差点就被他们得逞了,做这种无良生意拆散别人的家庭,就不怕被雷劈!”

“没想到你这个小姑娘家家,还挺猛!”

……

大爷大妈你一嘴我一语夸起来,夸得我不知所措。

目光落到不远处,还有一位母亲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哭得满脸泪痕,母亲脸上则是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傻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很快,警察就来了,逐一拷走了躺在地上的男人。

“不错啊!一下子给我们抓了两个通缉犯,还救了这对差点被送去偏远山区的母女。”

“就是……”

说到这的时候,警察大哥摸了摸下颚打量了我一下,露出赞赏的目光:

“就是这小身板,没想到真能打!”

对,我身高只有一米五六,公司的同事对外介绍我都是咱家小萌妹。

“到底什么个情况?”

我彻底懵了,震惊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脑海中传来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

「丫头,小爷还挺厉害吧。」

这声音一出,我瞬间震惊得再也说不出话,

难道是我昨晚晕倒的时候摔伤了脑袋?!

我拿出手机点开医院公众号,准备查查幻听挂哪个科室。

嗯,可以挂精神科。

另外一个警察大哥走过来,给我递了创可贴:

“你跟我们回局里走个流程,回头给你申个见义勇为奖。”

我默默低头,原来是手臂上有好几处擦伤。

方才不觉得痛,现在伤口火辣辣的。

我倒抽了口凉气,贴上创可贴的瞬间表情管理失败。

这个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

「娇气!才这点伤,我当初抗争的时候还断过胳膊呢。」

我:……

3

为了不被警察看出什么端倪,我只能配合去走了趟流程。

“昨晚你几点遇到他们的?”

“你是怎么发现这两人打算对你下手的?”

“他们还有没有跟你说别的话?”

……

我哑口无言。

主要是晕得太快,醒得又太突然。

「你先是发现他们强行带走一对捡破烂的母女,后来又盯上了你。」

「这两个坏蛋想趁周边无人,强行把你塞进准备好的面包车里。」

「但是,你一个左勾拳一个挑肘一个捆手,之后再来一个标指和一招致命拉打顶胯,成功把他们都干趴下了。」

尴尬之时,脑海中人不咸不淡地描述了他的光辉事迹。

但他不知道,他说那些都不符合我的人设。

由于昨晚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记得,所以警察问一句我就靠脑子里的声音答一句。

问到最后,警察都不敢相信我85斤的小姑娘,赤手空拳干翻了两个大汉。

“很酷呀,女孩子必要的时候真的就该学点防身术!”

大哥扬起让人安心的笑容,利落让我签名。

嗯嗯,我也觉得酷得要死,跟他共用一个身体嘎嘎乱杀。

对了,他负责酷,我负责死,

他负责乱杀,我负责嘎嘎,

嘎嘎尬笑的嘎嘎。

我深呼吸一口缓解情绪,拿起笔签下了我的名字。

「原来你叫顾晓燕,名字真秀气。」

他又出声了。

闭嘴,我默默想。

然后他居然真的没出声了。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九点的阳光肆意落在我脸上。

我终于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事实——

我,跟一个男人共用身体。

4

那个男人的声音挺好听的,颇有几分朝气和少年感。

我请了假,在家尝试和他聊一会。

他的年纪定格在了二十六,比我还要小一岁:

「我读完书没多久就开始打仗了,抵抗外敌咱当然得第一个上。」

他比我想象中的要知道得多:

「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我知道!我听园子里来参观的大爷说起了!要是我活着,指不定也跟他们一样白发苍苍。」

他对这个世界格外好奇:

「我们国家名字真好听,他们说现在很幸福,但我就一直睡在那个园子里,从来没机会出来看看。」

他还像个孩子一样超喜欢吃炸鸡汉堡垃圾食品:

「咱们真的出息了,居然有这种美味,我还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截至目前,我刚刚发下的工资,被他吃了一半了。

而且有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他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高糖饮料,都是胖在了我身上。

5

吃完整桶炸鸡之后,他又盯上了对面的奶茶。

“拒绝。”我冷冷地回答他,“今天的热量摄入已经超标。”

听到热量超标四字,他似乎意外的兴奋:

「没事!看你这身板确实不太行,小爷我帮你练练。」

「要是练得结实点,上次打那两个壮汉压根不会受伤!」

我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有健身卡吗?”

话说我办这个健身卡三个月了,线条完全没有变得好看,

看来我得亲自去看看怎么回事了。

难得休假,我就晚上约了私教。

健身教练见到我的瞬间,顿时沉了脸:

他拿着平板准备记录我的数据,“今天吃什么了,吃多少了?”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肯德基,一整桶炸鸡,两杯可乐,三份鸡块。”

本来以为教练要劈头盖脸骂我一顿,但没有。

他震惊地看着我,恨铁不成钢:

“今天周三!你为什么不是明天去吃!”

「为什么要明天去?」脑中人问。

我愣了愣,“因为明天是疯狂星期四呀。”

说到这,教练就佯装难过,捂着胸口:

“我拿什么跟你比,你吃肯德基都不用看星期几。”

噗,我正在喝的果茶差点没喷出来。

这个举动成功让教练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蜜雪冰城上,

雪王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得有点像是挑衅了。

“你喝了两杯可乐,还喝全糖柠檬水?!”

“顾晓燕,顾大爷,您能不能注意点,你这样还想练腹肌?”

也不是我想的呀。

可能是感受到我的想法,那人又出来了:

「看不起小爷?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当场就笑了,但没想到——

那人简直是出口成诺,一句假话都没多说。

只是折腾的是我的身体!

每当我坚持不下去想放弃的时候,他就强行抢夺控制权,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端起哑铃继续锻炼。

有次,他当着教练的面连做了十组腹部训练,

还有次,趁我在家睡觉疯狂跳绳,甚至还放弃了他最爱的炫彩千纸鹤糖果。

教练都震惊了:

“顾晓燕,疯了啊你?命不要了属实是。”

看,都把教练吓出山东口音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一弯腰一大笑,那酸爽,堪比老坛酸菜牛肉面。

6

都说自律才能得到自由,

但我都这么自律了,感觉更缺少自由了。

难得有一晚上,我乞求他不要再去健身房,去领导的团建饭局。

为了下个月的工资,他勉强同意了。

以前我是恨透了团建,觉得那是浪费生命、透支时间的饭局。

现在不一样了,

那是解放!是自由的空气!

“干杯!!”我举起啤酒杯,嚣张地指了指领导的酒:“喝这么点,养鱼呢?!”

领导傻了,这词,以前都是他说的。

“你组里的小妹妹,很豪爽嘛。”

甲方爸爸喝得很开心,大喊一声夸我。

“顾晓燕,以前不是不爱来吗?现在怎么这么快乐?”

同事古佳佳问,还猝不及防从背后拍了拍我。

谁知道我这个身体突然发什么神经,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拧一扭,当着十多个同事的面利落地把她摁沙发上了。

对,跟警察制服犯人姿势差不多。

全场安静了,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顾晓燕你干什么!”

古佳佳尖叫,把我吓得一激灵,连忙松手。

完犊子,肯定又是他搞的鬼。

“你干什么!”我愤怒地质问。

他语气有点心虚:「抱歉,之前生活的年代不和平,刻在意识里的警惕改不掉了。」

听完,我心头的无名火居然瞬间浇灭了。

7

还好古佳佳一向跟我交好,我凭借超高情商立马圆场:

“前两天我下班被人跟踪,去找个师傅学了两招防身术”

“你看,给你们露一手!”

古佳佳也连忙点头,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要的要的,晓燕这么可爱,说不定那条被人拐了去。”

“以后遇到坏人,咱们晓燕上!”

其实她搂住我脖子的一瞬间,刻在某人DNA里擒拿基因动了一下。

幸好控制住了,不然古佳佳可能会被我来个过肩摔。

应酬完毕,我后面没好意思喝醉,就扶着其他两个女同事慢悠悠地去巷口打车。

还没出舞厅,就被拦了。

我最近可能是倒霉招歹人体质。

同一个KTV的几个醉汉在吧台拦住了我们,非得让我们几个再回去喝一轮。

人喝醉了,很多时候都只是凭借一股原始的冲动。

我没理会他们,让已经出门的领导赶紧找代驾。

黄毛小混混见我不理会,居高临下地指着我的鼻子开骂:

“你们,是不是不给面子我大哥?”

我把两个醉醺醺的妹子拦在身后,不服输地狠狠瞪着他们。

也许是被我的眼神所震慑,黄毛小混混后退了半步。

古佳佳迷糊中也察觉到了些异样,只是醉的厉害,糊糊涂涂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块镜子:

“你……你们别乱来,我拿手机拍着的,分分钟报警!”

后面的花臂大汉不屑,借酒醉卯足了劲大吼:

“我,参加过比赛,一打二没问题!”

这气势,就差把头顶五光十色的绚烂广告牌震落下地。

脑中突然传来不屑笑声:

「才一打二,他嘚瑟个什么劲?」

花臂大汉见我怔在原地,于是开始得意嘲笑:

“你这小姑娘,这小身板,不行吧?”

「他好嚣张,要不咱给他们点教训?」

「醉汉的话,八个都不成问题。」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满满。

我正有此意。

有一瞬间,我和脑中人的意识结合起来了。

为了壮胆,我直接大喝一句摆出战斗姿势:

“咏春,叶问!”

这句话,把我不足一米六的气势瞬间拔高到了两米八。

对面的壮汉懵了三秒,但也不服输地喝了一句:

“咏柳,贺知章!”

???

8

领导和甲方爸爸再进来捞我们仨的时候,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深夜十二点半的KTV吧台,绚烂的霓虹灯闪烁着,口哨声和欢呼声扰攘混杂。

但众人不在卡座拼酒也不在舞池躁动,而是在吧台围观:

围观180的壮汉和156的我,气势汹汹地抄起酒瓶、端起架子——

玩飞花令。

这场比赛约定关键字:酒。

花臂大哥一敲桌板:“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我流畅接梗:“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花臂大哥势在必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也不怯场:“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飞花令伴随躁动的音乐让店里的气氛又热又燥。

黄毛混混在捧场,“大哥不愧是上过一本的!反应就是快。”

脑海中人怔了一下:「一本是什么?」

我回答:“是大学。”

他又问:「那你呢?」

我轻咳一声:“我比较菜,二本。”

他格外兴奋:「不赖嘛!比人家多一本呢!」

呃呃,我就当是鼓励吧。

飞花令还在继续,狂欢舞动的霓虹灯也还在烘托气氛。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

二十几轮之后,大哥败下阵来,怒喝了一瓶。

他单枪匹马一个人,怎么敌得过我脑海中的两个?

散场的时候,大哥非加了我的微信,约我下次再战。

我赢得心情舒畅:“厉害呀,我以为你是个糙汉,只会打架。”

他哼了声:「怎么可能,我也是上完学堂的,家里当时还想送我去留洋呢。」

可能是今夜太兴奋,他亢奋得完全无法安静下来,

回家之后,他拿起哑铃又给我来了几组。

看着逐渐清晰的腹肌,我……

我是真的会谢。

9

第二日下班的时候,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问我:

「能帮我查查四川那边还有没有陵园吗?」

四川?

我完成工作之后掏出电脑,百度了一下,确实找到了。

“这个叫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位于四川巴中市通江县。”

我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9月18日。

背后是一段值得让人铭记的沉重历史。

刹那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百度百科上面写了:

「这个陵园,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最大、最早的大型红军烈士陵园,全国唯一红军为战友修建的陵园。」

为了安慰他,我难得吃了一颗千纸鹤糖果,

糖果是橘子味的,橘子的清新伴随浓郁的甜味活跃在舌尖,似乎是在欢迎多巴胺的来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格外喜欢这个带点幼稚的糖,

但他说他喜欢的是这缤纷多彩的糖纸,光是拿在手上就blingbling的,在阳光下能看到一抹类似彩虹的亮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灿烂。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我盖上了电脑,试探性地问他。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我听出了他几乎压抑不住的怀念和悲伤。

马上是周末了,我连忙拿出手机上12306的APP订了高铁票。

第二天一早,我就推着行李箱踏上了去四川成都的路。

我买了最快的一班高铁票,到四川仅需要六个半小时。

之后再由成都中转到巴中。

他看着我买票,震惊到抓狂的声音响起:

「六个小时!?怎么可能!此处到四川成都上千公里,没有几日怕是到不了!」

坐在去往高铁站的车上,我神秘一笑:

“一切皆有可能!”

他惊恐:「难道,你已经会法术了?跟孙大圣一样翻跟斗十万八千里?」

我摇摇头:“不哦,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对我这种藏着秘密的态度十分不满:「但我想不通啊,日行百里也要十多日,怎么能六个小时,你骗我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小丫头我告诉你,小爷真的没那么好骗……」

面对他的絮絮叨叨,我没再回应。

踏入高铁站的那一刻,脑中人就安静了。

高铁站人不多,工作人员服务态度极好,进站、安检到扫码,过程超级顺利。

只是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没说话。

我不确定他是睡着了,还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没多久,广播已经在提醒我去检票,温婉的人声给忙碌的气氛缠上了几丝人情味。

检票下站台之后,我终于听到他有些颤抖的声音:

「这是何物?」

我会心一笑:“那是咱们的高速铁路,简称高铁。放眼世界,我们高铁里程数可是第一。”

听到这个第一,他格外兴奋:

「当真?不是从别国买来的?」

我反驳:“我们自家的技术还出口呢,当然是自主研制的。”

正说着,对面站台的一辆复兴号快速开过,经过身边时还有阵阵轰鸣之声,如一条觉醒的巨龙发出震撼嘶吼,带起了自由的风。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再也不用被外人扼住喉咙的自由。

「真好……再也,再也不用落后挨打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话没讲完,面前的站台列车开门了。

车内清凉的空调风拂过脸颊,将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吹散了点。

「时速316公里!这真的可能吗!」

他的情绪在看到显示屏高铁时速的瞬间蹦到顶峰,兴奋地在我脑中喊起来。

我一下子被惊醒了,脑袋里混混沌沌的。

“这……是高铁,当然可能呀。不信你看看窗外的风景,快得几乎模糊了。”

他的兴奋和期待简直要让我手舞足蹈起来,

「我们那个时候,火车速度就只有20-30公里,就从上海到南京三百公里,就需要十个小时!太酷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底突然涌上一阵阵许久未有的激情和豪迈,

“后面还能越来越快,新闻报道过了,最高能到600公里每小时。”

他乐得几乎没停下来过,就像一个漂浮的航海家,有种挣扎了许久总算到达终点的成就感:

「那外国人,不就做梦也不敢想这个里程数和时速?」

我噗嗤一笑,“网友说的对,他们尽管做梦,我们全部成真!”

10

烈士陵园周围的现代建筑与传统建筑交相辉映,干净整洁的道路,秩序井然。

那些波澜壮阔的事迹,让这个烈士陵园显得格外厚重。

但还没靠近,我就突然觉得这里格外的安静,而我之前误入的陵园,小孩子会在门口放风筝、追逐打闹,平常还会有人早晨在打太极、晨练。

他察觉到我的想法:「你想问啥?」

我顿了顿,“你们会不会觉得这种吵闹很冒犯呀?”

他迟疑了一下,「可是,我跟那帮老家伙都很喜欢看热闹,每天看看这个没有硝烟战火的安宁早晨,多惬意?也许你们不来了,我们反而觉得寂寞了。」

是吗?

也许我哪天就去园门口坐坐,感受一下这份惬意。

再次放眼望去,山脉腹地,森林湖畔,一座方形丰碑巍然矗立,与周围高大的山川交相辉映。

周围的花出乎意料地开得好,一派盎然生机,仿佛这不是什么陵园,而是护佑土地的丰碑。

「我感受到了,我的战友,也在这。」

「只是他比我大了许多,轮年纪我可以喊他爷爷了。」

他默默地开口,语气有点沉重。

我也就静静走着,感受着这与众不同的风、独特的祥和宁静。

不知不觉间,还经过了陵园的祭拜台。

黑色的花岗岩底座,汉白玉雕刻的花环,红色灿烂的五角星绽于其上,庄重而肃穆,

他也没再说话,我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也许,他是在和老战友交流方才见到的奇景?

此刻,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这样一个情景:

老人在庄严安宁的陵园里沉睡了很久,恍惚间看到一位来客,老人意外又惊喜,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当年抗战时候的艰苦和获得勋章的感动……

很快,他说倦了,定睛一看,原来那人正是年少时的自己。

11

“家人们!来看看,我现在又来了个公园儿!”

一阵不和谐的喧闹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个高调的男声顿时把我和他从思绪里硬生生拉回来,打乱了我心底油然而生的敬畏。

「什么情况?」

他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一个旅游博主在这摆拍,嗓门极大,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尊重。

他脚踩曾经的战场,在碑林中随意调侃,摆弄俏皮姿势。

“这里是一群纪念碑啊,还挺有意思,以后见到要尊重哈。”

“来来来,再来带大家看看周围。”

……

旅游博主继续扯着嗓门玩笑。

我走上前,面色不善。

他看到我的靠近,只是斜斜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路人。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严肃地走过去,站定在他的身侧。

他笑了声:“这里可是公共场合,你管我?”

似乎是感到不满,他还转头对直播间说:“来了个多管闲事的。”

之后的他,非但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

嬉皮笑脸背靠纪念碑,无视碑基,嘴上说着尊重,行为处处冒犯。

最夸张的是,他用手比作“枪”状

换做是我躺在地下,肯定能被气得棺材板都踢飞!

「等我上去教他敬畏二字怎么写!」

“别,这次换我来。”

我拒绝了他,坚定地继续走上去。

这种打脸的环节,我早已看够二十篇小说,做好了知识储备!

“这位大哥,你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第三十五条是什么吗?”

*靠我**近他,昂首挺胸。

他不屑,也不耐烦:

“我就拍个照,你就想拿法律条文吓我?”

“咋了,这个公园你家开的?!”

我却异常有耐心,拿着手机给他念出来:“*辱侮**、*谤诽**或者以其他方式侵害英雄烈士的名誉、荣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听到我的话,他终于施舍了我一个正眼:

“都说了,我只是拍照和直播!”

我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不,你不是。首先,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第二,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蹭流量、博眼球,是对英雄的不尊,甚至是*辱侮**和冒犯,检察机关是有理由对你提起公诉的。”

此刻突然起了一阵风,一团团树叶被这风吹得挣扎翻卷,连同旅游博主凹造型的鸭舌帽也被掀翻在地。

另外,视线里还飘过一团黑色的东西,再回头,旅游博主的头顶已经是光秃秃的。

滑稽!原是他还被掀飞了假发!

嘶鸣的风声可能也在控诉他,表达不满。

“啊!”

他捂着假发,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直播间,恶狠狠地瞪着我:

“证据?我现在还能告你*谤诽**你!”

我拿出手机,指出他将近十万粉的账号:

“你的直播间我轻而易举就在同城板块找到了,并且从发现你到现在一直在录屏。”

“录屏的不止我一个,有些正义网友已经率先拿证据去举报你了。”

“烈士陵园是庄严的地方,不是你博眼球、蹭流量的狂欢地,等着被告吧。”

旅游博主傻眼了,发现自己的直播间其实还没关掉。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直播间爆了,在线观看人数达到了他从未敢想的数字。

他确实也得到了流量,只不过大家都是来骂他的,

评论全都是类似“又蠢又坏,严惩不贷”、“头发可以少,敬畏不能少”一类,最后五分钟里,他的账号已经被官方实行暂时封禁。

工作人员和保安似乎很快也得到了消息赶来,将他“请”出了园内。

夕阳的光披在这片石碑上,依旧熠熠生辉,

仿佛地下长眠中人带来的光,从未消失过。

12

脑海中人似乎也很满足这个结果:

「不错嘛顾晓燕,这种事情还是你比较有经验。」

“那可不,我体内的爱国之情在燃烧好吗!”

他爽朗地笑着,但笑声中似乎还带了点抽抽鼻子的声音。

也许是他在我这待久了,我的灵魂也能共情到他此刻的情绪——

看到祖国富强的欣慰,看到后来人争气的激昂欣喜,还夹杂了一点未来期待。

「这趟回去,我跟那帮老家伙们有的吹了!」

一开心,我又没忍住多吃了几颗千纸鹤糖果。

当天下午回去的列车上,我看到了官方通报:

当地文旅部门已经将该博主列入旅游黑名单。

不仅如此,由于此事影响十分恶劣,传播广泛,他还面临着有期徒刑7个月的判决。

物质可以暂时贫瘠,但尊重和敬畏不能。

“不过,我觉得你的话似乎少了。”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说话没有刚来时这么有力了。

「我觉得好像有点力不从心,不知道是不是离开那里太久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有点不舍和依恋。

如果他也是长在这阳光下的孩子,该多好。

忘了说,陵园里有块石碑刻满了很多人的名字,其中叫“娃子”的,就有两百多个。

他们到底是谁已经无从考究,也许他们牺牲的时候,也都才十六七岁吧……

想到这,我看向斜阳的眼角有点发酸。

13

“那明天我们看完*安门天**的升旗,我就带你回去。”

之前我给他放过升旗的视频,他每天都念念叨叨说要看直播。

这回,我直接带他去了现场。

他顿了顿,重重地回应了我:

「好!」

也许是马上能看到升旗,他整宿的没睡,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兴奋的劲头就没停。

这股兴奋的劲头,已经传染给了我,以至于我五点就蹲在了升旗广场,静候第一缕日光。

就像是,我初识他那天早上。

其实晕倒那天的记忆我也隐隐约约找回了点——

歹人接近陵园的刹那,他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了。

只是歹人浑然不觉,甚至想继续行凶。

终于在他靠近我的刹那,有个少年忍无可忍,一下子冲上前来。

“敢在这里闹事,真给祖上丢脸!”

一句怒喝后,我的身体就意外地灌进来一个灵魂。

少年也懵了,但也就仅仅三秒。

三秒后,他操控我的身体将歹人打趴在地,顺带把园外的同伙一起料理了。

整个过程十分利落,少年的卓绝英姿,震撼了被救下来那对母女。

潇洒打完一场后,他还感叹:

“痛快,上一回这样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天亮了,也他欣喜地看着,周围的人对他的见义勇为赞不绝口……

*歌国**响起来那一刻,整个广场的人都肃然起敬,

汹涌的情怀就像是激昂的音乐般给人带来无数的勇气、坚毅和感动,伴随着冉冉升起的日光,总能让人觉得,幸福就在不远处等着。

而幸福的背后,是无数人坚韧的努力。

“你应该是个帅哥。”

升旗完毕,我郑重地夸他。

他不满:「什么叫应该!就是!」

我立马顺着他的话头:“对对对!”

但他也察觉到我这话不同寻常,「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莞尔一笑,“大概是因为,我好像在刚刚感受到了你的样子。”

他不敢置信:「诓我呢?」

“那肯定不是,我哪句话骗过你?”

方才*旗国**冉冉升起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他挺直的脊梁,

隐隐约约间,我还感受到了他的面容。

这不是现代生活浸泡出来的精致公子哥皮囊,

而是经历了残酷的战争和艰苦的岁月,皮肤里印刻了坚毅,轮廓里描摹着刚强,眼神里沉淀了稳重,铮铮铁骨,锋芒毕露,张扬和坚韧都恰到好处。

他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些峥嵘岁月。

等到太阳彻底升起,晨雾慢慢地向远处散去,他才悠悠一句:

「我,这回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14

这句话平时从我嘴里说出来似乎怪怪的,但他说出来,我只觉心情复杂。

很明显的,他已经变得有些丧失气力了。

话变少了,操纵我的身体也变得艰难了,

我有些害怕,连夜赶回去了原来遇到他的地方。

他要走了。

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身体里仿佛有些什么被抽出,我心底空荡荡的。

“可惜你还没见过另外一个大场面。”我鼻尖一酸。

「嗯?」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虚无缥缈,也有些恋恋不舍。

“前几年国庆节,这里有阅兵……”

我此刻居然很像是一个老妈子心态,恨不得把我想给他看的,通通捧到他面前。

可是,我始终能力有限。

他虽然心动,却也无法停留:

「这有什么的!你到时候*载下**了拿到我们初遇的地方看,我把大伙找来一起看!」

“嗯!”

我点头,一下子没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任由泪珠子落了下来。

「说好了,不准放我鸽子!」

“知道了!”我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

空气中传来长长的叹息,

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开,

「既然相遇是偶然,又何必在乎离开时的突然?」

「晓燕,谢谢你,遇见你我很幸运……」

我也是。

但我说不出口,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情绪上不来,也发泄不出去。

花还在绽放,树还在摇曳,这段时间明明什么也没变,却又像是改变了很多。

会不会,很快,他就成了这个园子里最见多识广的呢?

再见了。

我喃喃道。

只是突然,我脑海划过一道白光,促使我想起了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发疯了似的站起来,歇斯底里朝着周围大喊:

“喂!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回来!”

……

但已经没有人再能回应我。

只是很快,我又释怀了,

也许,他也和很多无名英雄一样,早已永远被镌刻在人们心中的“无名丰碑”里了。

番外

今年的国庆有一场很大的阅兵,我从网上*载下**了全视频。

带上充电宝,带上遮阳伞,今天阳光正好。

园子里今天热闹了许多,不少游客和附近的人们都来给英烈们献花。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充满了烟火气息。

但,我可能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在园子里重复放了一天的阅兵视频。

无聊之时,我掏出包里的一颗七彩糖纸包裹住的水果糖,重新感受这股酸甜味。

只是不知为何,再也吃不出当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欣喜了。

我也曾经怀疑那段经历是假的,只是我的一场梦,

但是马甲线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

我把七彩的糖纸折叠成一只小小的千纸鹤,糖纸在日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彩,

这道彩色光亮像仙女的彩带,又像连接我和他的彩桥,仿佛能勾起我所有的回忆。

傍晚了,手机低电量预警,充电宝也告急,游人散去,

这一切都在提醒我,我该走了。

只是……他看见我的视频了吗?

不对,我应该问,他还在吗?

带着未知的答案,我有点沮丧地站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本无风,却不知为何又来了一阵。

就像是约定一般,拂过了我的刘海,也把我刚刚折好的千纸鹤拂落在地。

啪嗒——

纸鹤落地,却站直了。

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看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