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上午，年轻的李斯走进仓库，看到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正在吃粟米。它抬头看了看李斯，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李斯若有所思，眼前浮现厕所里那个又瘦又小的老鼠吃脏东西时，每逢有人或狗走来，就受惊逃跑的情景。“鼠间也是多么不平等啊，做鼠当做官仓鼠”，李斯叹道。
数年后，咸阳。大秦丞相李斯家门口，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今天是李斯的长子，三川郡守李由告假探亲的日子，李斯身着朝服，微笑着向前来祝贺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点头致意。在李斯面前，他们前呼后拥唯唯诺诺，笑容满面点头哈腰。面对此情此景，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肥头大耳自由自在地吃粟米的官仓大鼠的影像。他感慨万千：不容易啊，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从师于荀卿，发奋苦读，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后随秦王嬴政南征北战，为扫平六国统一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他官居丞相，位极人臣，儿子们娶的是秦国的公主，女儿们嫁的都是秦国的皇族子弟，可谓富贵至极。他想起了他的恩师，那个为他相秦而气愤不食的先知，说过的一句话：“物禁大盛”。蓦地，他浑身感到一丝凉意，两腿不禁哆嗦了一下。
公元前210年七月的一个夜晚，困龙之地沙丘平台。黄沙漫漫，阴风怒号。秦始皇突然驾崩，在这荒郊野地里。李斯站在一个沙丘上，眉头紧锁，心里巨浪翻涌。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中车府令赵高的话：扶苏即位，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胡亥即位你将“长有封侯，世世称孤”。他心里很明白，少子胡亥根本没有做帝王的资质，长子扶苏才是最佳人选。“我该怎么办啊？是遵守皇上的诏令拥立扶苏，还是听从赵高拥立少子胡亥？”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大小老鼠的影像，幼年的记忆已经在他头脑里定格。他感到心里很不舒服。在伟大之后，渺小如何忍受？在辉煌之后，暗淡如何苦度？在喧嚣之后，寂寞该是怎样的难耐？在被恩宠之后，被冷落的滋味又是怎样的难熬？他依然走进赵高的车里。
公元前208年7月，咸阳街市，烈日炎炎。李斯走下囚车，衣衫褴褛，五花大绑。他被判处腰斩。他回头看了看跟他一同被押解的次子，眼前再次浮现出大小老鼠的影像。他黯然神伤，老泪纵横。他想起少年时上蔡的春天，那时他的心慈爱而透明，一如这透明而脆薄的春天。他走近他的儿子，仰天长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他多么想回到生活的原点啊！
牵着狗，带着儿子，一起去追逐野兔，这是每一个农夫都能触及到的幸福，却成了大秦帝国丞相李斯的梦呓。可是，谁愿意永远做这样一个农夫呢？幸福被彻悟时，总是太晚而不堪温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