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 墙 · 土 房 · 土 炕
文/屈骥明
“孩子/在土里洗澡/爸爸/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土里埋葬”。臧克家的小诗《三代》，堪称天籁之作，纯朴如黄土，醇美如黄土。此诗以时间为序，画面式白描了传统农民的痛苦命运。笔者顺手拈来诗中三个“土”字，重现即将淡出人们视野的土墙、土房、土炕，重拾人们曾经的居住记忆和简朴的居住风俗，从而以空间为序，展示农民一生简简单单的人生追求——打新墙，盖新房，盘新炕，娶新娘。
土墙
住在鸽笼式的楼房里，心里梦里都恋着土墙。思慕着源远流长的土墙，望着它断断续续稀稀疏疏的身影，渐行渐远地归往历史深处去了。
关中平原的土墙有土坯墙和土打墙两种：土坯墙也叫胡墼墙，土打墙又叫夯土墙，土坯墙和土打墙都伴随着夯土而产生。
夯土源于聚落地面和人行路面的踩踏。这种踩踏的土硬面，坚固而又吸水率低。于是，人类祖先便由这种无意识的踩踏生发，而逐渐形成了有意识的夯土技术。
而土打墙究竟源于何时？据考古推断，可溯至7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成熟于3500年前的殷商。《尚书·说命》、《国語·楚語》，都有殷商名相傅悦“起于版筑”之说。《诗经·大雅·綿》：“其绳则直，缩版以载”，“捄之陾陾，度之薨薨，筑之登登，削屡冯冯。百堵皆兴，鼛鼓弗胜。”意思是：先拉端准绳定方位，再*绑捆**木板去打墙；铲土入版腾腾腾，继而锤打噔噔噔，到顶铲削砰砰砰，百堵高墙都打成，大鼓难胜打墙声。诗中有过程叙述，有声音摹拟，有场面和动作的描绘。寥寥数语简直就可以拍摄一段絕好的打墙视频。34年前，听大学老师解读此文，引起了强烈共鸣，为之震撼，拍案叫絕！可以说，《诗经》里的描述就是夯土墙传承的精准起源。
打墙的一套工具叫架子。架子包括夯土工具，模具和一些附件。夯土用4—6个铁锤子。锤头底面圆秃而光滑，上面中间有直径约0·05米的凹槽，槽内装有高约0·8米的T形木把。柄身直径与铁槽直径紧等，下端一侧有砸进木楔的缝隙。柄身装进铁槽，砸进木楔，就类似澎涨螺栓，轻易不掉。一两个人打墙也用石锤子；很多人打宽厚的城墙，也可用木夯或石夯，可能还有牛拉碌碡碾轧的。
模具有8根端直而光滑的木椽（长约2·5米，直径约0·1米，山东、四川等地用数块木板），两根加杆（长约4米，直径近0·2米），1—2副墙头挡土的柌樘（用木椽加工成底宽0·9米，上宽0·3米，高4米的梯形）。
附件有1—2个扛顶柌樘的木檁，两架木梯，8—10个木刹（大木楔），两把木斧，1条绞绑夹杆和4条絞绑架子椽的麻绳。除架子外，还须有1把小镢头和4把往版内填土用的铁锨。
打墙用黄土（也叫黏土）最佳，或者用普通土，即黄土和黑土摻和而成（打地基和打墙用的土都必须含适度水分，忌用农耕地表有腐殖质的土）。打墙人少，就得先备土后打墙；人多，就可以供土和打墙同时进行。
打墙须先打地基，乾县人把打地基叫下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所以老乾州人在方言中用柱子底下的石墩（磉）作比，把打墙盖房的地基叫磉。下磉先要按东西或南北确定好墙的中心位置，一次开挖与墙体总长相等，宽约0·6米，深1米的土槽，一层一层填土往上打。过去人用铁锤子打，现代人用电夯打。磉土可添加适量的石灰。前两三层可在基槽每边削0·1米宽的土来夯实。渐削渐宽到1·1米时，就不再削土，只填土来夯打。一直打到比地面高出0·1米时，地基就算完成了。
然后在地基上“放线”，《诗经》里用“其绳则直”一語了之。具体说，就是在墙基磉面中心，朝东西或南北拉直一条绳子，按每堵墙的长度约两米等分，并砸上小木橛，作为墙体厚度的中点和每堵墙长度的分界点。
继而“安版”。打墙容易安版难。若打的第一堵墙两头空空如也，安版时就要栽两个柌樘。先在放线时砸下的小木橛内侧，开挖与柌樘底部等宽的土槽，并把柌樘放入土槽。在柌樘上部横木中点吊一条垂线，使垂线对准小木橛和柌樘底部中点，然后栽得端正垂直，夯得结结实实，并用木檁在柌樘外侧扛定，使之在内侧夯土时保持竖直。接下来挨柌樘两边分别顺磉面平放两根架子椽，挨架子椽并对准柌樘，分别挖两个深0·3米的土坑，把夹杆栽下去夯牢固，用绳子把夹杆上端绑起来绞紧，并在架子椽和夹杆之间用木斧打紧木刹。最后把墙头另一端超出柌樘的架子椽用麻绳绑起来绞紧（挨磉面第一椽仅在椽外壅土夯实亦可）。
安好版就可以填土夯打了。填土时会有一个个人站在版内，拿着长把小镢头像导演一样，一边不时拨弄敲打着，一边不时地叫喊：“中间中间”，“墙头墙头”，“丟着看着”，这就是“叫土”。
打墙一般是4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提锤子夯打。夯打者先要把填得高出架子椽的土速踩实，然后四人面向一致，两人从中间开打，另外两人从墙头开打。打墙的人会发出“嗨——嗨嗨”“嗨——嗨嗨”的号子声。听起来正齐而有节奏，响亮而有力量。
第一版夯打完毕，，再加椽填土打第2版。等到两边的4根椽都上齐了，再把最下边第1版的椽换上来，这就叫“换版”。以此类推，循环往复，正所谓“打墙的版儿上下翻”。换版时墙两边有先有后，墙尾夹杆一头先卸刹，墙头柌樘一头的人，松解绳子后每次都要把椽用力一拧（左手反时针方向，右手顺时针方向），为的是留下完好的“墙花子”。
土墙打到既定高度，就要收顶。收顶填土时，墙上有人用两手揽土，这叫“抱顶”。抱顶的人从柌樘一头向墙头退，一边把土“抱”成倒“V”字形，一边把土拍打实在。然后两三个人提着锤子，朝墙顶斜面歪着打，所以就叫“拐顶”。最后，用铁锨铲削一遍，留下圆圆的锤窝样儿，收顶就结束了。
新打成的一院土墙，阳光下纯黄一色，灿亮灿亮的。农家主人面对着墙体上架子椽所形成的新月形墙花子，听着站立新墙头的大红公鸡那一声声引颈长鸣，乐得呀脸上像开了花儿一样！这下就开始盘算着如何盖新房了。
土房
土房也叫土坯房。土坯房实际上是下有土墙和木柱作支撑，上有木梁、木檁、木椽等作屋架，其上加苫苇箔，涂抹扎泥，最后用麦草（它草亦可）或陶瓦作屋面。陶瓦屋面叫瓦房，草屋面叫草棚（或茅屋）。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有“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写的就是草屋面土坯房。
住在土房里的大多都是祖祖辈辈的农人，祖辈千年背天面土，土地上劳作，土地里刨食，土路上奔走，土屋里生养，与土如影随形。不用说，土房也就成了遮风挡雨、休养生息的保护神。
土房其所以叫土坯房，因为土坯房下多是土坯墙。所以昔日农家盖房子就必须先打好土坯。土坯是约长33厘米，宽23厘米，厚5厘米的规整硬实土块，农家叫胡墼（或作“基”）。“墼”的古义是指未经烧烤的砖坯子；其所以冠一“胡”字，据说它的制作技术，是经过远古沿丝绸之路从西域引进的。
打胡墼和打墙一样，用的都是深壕里的黄土，这种土水分适度，是制作胡墼的天然原料。除了黄土，还必须有锅头或炕筒里烧过的草木灰。
打胡墼的工具，主要是平底石锤子和胡墼“模子”。这胡墼模子，不知是那位高人何时发明的，开合自由，简单灵巧。它由5块坚硬的栆木或槐木加一条绳子构成。其中两块四棱规整，约长60厘米，宽10厘米，厚5厘米。从两块木板的厚度看上去，前端中间各有一孔，后端中间各有一槽；从两块木板的宽度看上去，内里各有两个竖槽，两两对称。靠前的槽子中间又各有1厘米见方的深槽，嵌进一块两头凸字形的挡板，叫前挡板；靠后的两个槽子，嵌进一块两头齐平的挡板，叫后挡板。前后挡板和两块木板内里，自然形成一个与胡墼等长等宽等厚的立体空间。两块木板后端的两个深槽里，卡着一根直径5厘米，长60厘米的“工”字形“踢桄”；前端的两个孔里，穿进绳子绑着死结。如此模子的前端就相对固定，后端就开合自由。
在有充足黄土的壕里，将胡墼模子置于磨盘或半截石碑上，模子前端放一笼草木灰，平底石锤往灰笼里（为的是石锤底面保持干燥而不粘土）一蹲，这就是打胡墼的阵势了。
春间二三月或冬前农闲，是打胡墼的最佳时间。这时一般少雨且天气凉爽。然而提锤子打胡墼的人，却常常光着膀子，汗流浃背，肩上搭一条毛巾，总是擦得湿淋淋的。所以人常说打胡墼是“霸王苦”。
通常是两个人打胡墼：一个人提锤子打胡墼摞胡墼；一个人挖土备土，给模子里撒灰和填土，这人就叫供模子的。当模子里的土填得饱饱的，提锤子的人快步蹺上模子，双手扶着灰笼里的石锤子短横把，双脚咚咚咚跳两三下，踩实模子里的虚土。先提起锤子轻镇两三下，然后就“嗵，嗵，嗵，嗵”，边转身边重打四五下。两只脚分别将两块木板平面上的余土很快踢掉，右脚后跟将模子的踢桄向后轻轻一撞，退下去躬身两手抓住模子左右长板后端，分别向外一掰，向前一推，双手一边扶起模子，右手同时把模子右边被撞开的踢桄那头往槽子里一扣，模子顺便就靠在了前头的石锤子竖柄上。快速转身胡墼长度的一侧，蹲下用手将紧贴在胡墼上的后挡板向外一掰，双手四指并拢紧扣胡墼长度另一侧，双臂前部紧贴住胡墼，猛地往上一搬，胡墼就立起来了。然后双手两个食指分别紧扣胡墼厚度两侧的下方，大姆指和其余三指分别捏住胡墼前后两个平面，用力端起放在摞子上。
摞子上的湿胡墼，每一层都是斜向立着，且有适当间隔通风，层与层又是斜向交叉。完好无损地把打好的湿胡墼从半截石碑上搬起来，端起来，又整整齐齐地摞起来，绝非一蹴而就。摞好的胡墼摞子，真好像蜜蜂筑起的蜂巢！
胡墼风干，椽檁梁柱等木料备齐了，就可以择良辰吉日动工建房子。
西安东郊发掘的半坡遗址，其中的地穴式房屋，就是关中土房的发轫。关中的土坯房木结构大致有两种：一种是全人字形，这种结构的，乾县人叫“大房”或“安间房”；另一种是半人字形，这种结构的，称作“厦子房”或“单背房”。关中有一怪，房子半边盖，说的就是这种单背房。土坯房的木制门窗都安在檐墙的适当位置，无论是安间房还是单背房。
盖土坯房要先做土坯墙，乾县方言把砌墙叫“扎（方音上声)墙”，扎墙同打墙一样，同样要先下磉。扎墙一般先在磉面上用泥浆砌三五层潇根砖，然后用泥浆在潇根砖上面扎胡墼墙。胡墼墙分三种，一是卧胡墼墙，就是把胡墼的长度作为墙的宽度而立着。这种卧胡墼墙，一般是用于背子墙和山墙下部。二是立胡墼墙，就是把胡墼的宽度作为墙的宽度。立胡墼墙必须在立胡墼的每一层之间加上一层平胡墼，这种墙主要是用于檐墙，以及室内的隔墙。三是宽的或者窄的平胡墼墙，窄的（胡墼宽度等于墙的厚度）主要用于山墙、半山墙和檐墙等高以上的高处，宽的（胡墼长度等于墙的厚度）主要用于山墙、半山墙、背子墙和檐墙等高以下的低处。立胡墼、卧胡墼和平胡墼的不同用法，自有不言而喻的力学和空间原理。
做土坯墙的泥浆也有两种：一种是黄土加水和成的单纯泥浆（有时加些许蕞麦草），类似当今砌砖墙用的白灰或水泥沙浆，主要用于扎墙，故名“扎（方音此处又读去声）泥”，；一种是麦草泥（添加较多的的蕞麦草），主要用于墙体的室内外表面封固。用麦草泥封固墙体表面叫“泥墙”。为了不重复搭架，盖土坯房通常是泥墙和扎墙同时进行。
盖房子的房木匠首先要会扎墙。扎墙的技巧关键靠眼劲使墙体始终保持垂直。当然，你也会经常看见匠人不时用吊锤（实则线绳吊瓦渣）会检验一下。扎胡墼墙低处容易，高处就必须搭架。安间房和单背房的檐墙，一般搭一两层架：而安间的山墙和单背的背子墙，就要搭两三层架。胡墼墙扎到高处，架上专门有人接泥，有人接胡墼，有人递胡墼供匠人；架下专门有人搭泥，有人专门撂胡墼。你会看见年轻力壮的小伙站在一张结实的木桌上，朝着头顶三四米的高架，把20斤重的胡墼，一闪一闪地往上撂，大有鲁智深倒拔垂柳之势！
做土坯房的木结构是房木匠的基本功。三间（10米）宽的宅基，盖一般的安间房，必须有两个大梁（即“”担子”）做成固定的的等腰三角形屋架，每个屋架两头分别有两个木柱，两边山墙中间分别有两个山柱（凡土木结构所立的木柱，后来的砖木结构都改成了砖柱）。三角形屋架和山墙之间，至少有3条脊檁和6条檐檁；腰檁的有无和数量，根据椽的长短粗细而定。3—4米的好椽，盖3椽或5椽安间，甚或7檁6椽安间，其木结构就比较复杂了。单背房的木结构比较简单。盖一间单背房，椽如果粗，有一道檐檁就行了；椽如果细，加一道腰檁。两间以上无隔墙者，需在间与间处搭一个半人字形叉，也就是直角三角形屋架，以支撑细椽中间的腰檁。
安间房完成梁柱檁木结构叫“立木”，这立木是建房的一件大事。房木匠要在屋架上拴红布和铜钱之类东西，亲戚们要来放鞭炮祝贺。即将上椽和瓦（去声，动词）瓦（上声，名词）的新房内，院子里，人来人往，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主人要为房木匠和帮忙的祝贺的邻里亲朋，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
架在房上的木椽其实是房木匠提前在房下就捋顺好的。木匠要把椽上原有的节疤剔除，皮子刮掉，并按粗细力度的不同搭配排列，甚或编号。往屋架上椽时，不乱码号，有序进行。
椽在屋架上排列固定好之后，还要加钉一层箔子（芦苇编织的，也有钉薄木板的，还有挂瓚片【陶制方形】的），然后抹一层泥。等这层泥巴晾干，才能瓦瓦。瓦瓦包括走边子，瓦坡面，抓房脊。瓦瓦是技术活儿，也是艺术活儿。房木匠即使不用瓦窑专门烧制的“凤脊”“麒脊”之类，也能用极普通的砖和陶瓦，做出各种花样。灰灰屋瓦如鱼背之鳞鳞，装在房脊两端的白色鸽子，似乎刚刚经历了一次远道而来的飞翔，正在休憩！
土坯房虽远不如紫禁城里金銮殿的奢华阔绰，而她却享有着皇帝无法享受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之旖旎和惬意，“榆柳阴后檐，桃李罗堂前……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之恬静与淳朴。在农家主人的心目中，土坯房显得无与伦比的神圣，因为她凝聚着主人有生以来的梦想的心血呀！
土炕
关中老一代自耕农常说：“三四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为什么农民把土炕看得如此重要呢？因为他们小时候在土炕上出生，长大后把媳妇娶在土炕上成家，风烛残年一*不起病**又在土炕上离世。土炕和土房一样，是他们一生一世的居处，是他们一生一世的追求，他们的人生价值全都写在这上面。
土炕有炕门和炕边，炕门是用比较大的砖架起来的，炕边是一页约3米长0.3米宽的木板。比较殷实的人家那炕边是用黑漆或红漆油过的；一般人家就是窄窄的原色标皮板（一边平面一边弧形）；贫穷人家是连木炕边都不存在的土炕边，其实根本就没有炕边。
土炕按所用的炕坯数一般分为3块炕，6块炕，或6块镶一胡墼的炕。土炕按热能供给的情况，可分为自供热和它供热两种。自供热的是从炕门塞进干柴（或煤）点燃加热，还要在燃烧过的底火上不时添加柴火沫子，或者干牛粪之类，烧炕的农妇称之为“苡子”。当然，用锯沫子作苡子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供热的土炕通常叫“连锅炕”。顾名思义是炕筒连锅台，只要烧火做饭，炕就可以获得热量。连锅炕又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同在厨房的炕与锅台，其间砌一道低矮砖墙，叫背墙，这种炕通常就称之为厨房炕；另一种是炕与锅台在一墙之隔的两个空间，隔墙低处开一小洞而使之相连。
盘炕主要用胡墼，关键要炕坯。抹炕坯有专用的模子，炕坯模子是用0.04米的四棱方木，做成边长0.7米的正方形固定木框。打炕坯一般在打碾晾晒完麦子的光场上，选择临近三伏那火辣辣的热天正午进行，因为这时用麦草泥（比泥墙的蕞麦草多）抹成的炕坯，会很快定型，三五天内就可以晒干收藏起来。农家通常都要储藏七八块干炕坯，以供老房子里土炕随时换用补修，或者用于随时来盘新炕。
盘新炕需先垫好炕底：即把提前晒干的炕底土，填进用三四层平胡墼做成的矮墙和三面墙体形成的炕底子空间，用平底石锤子夯得实实在在，椎得平平整整。
接着在三层胡墼矮墙上，用立胡墼扎炕墙，并用较大的砖做炕门。为了防止漏烟，要用麦草泥把所有墙面泥得严严实实。下来主要是在炕底上用立胡墼做炕腔。盘炕的人把用来支撑炕坯的胡墼立在炕底上叫“立墼子”，“墼子”就是用来支撑炕坯的胡墼。先挨着高墙斜立，胡墼与胡墼之间保持寸把距离。墙体上提前做好的烟囱下边有个土窝（因为能卧下一只狗，故言“狗窝”），切记“狗窝”两边的“墼子”立成八撇形，千万不能堵住了。有句俗话“烟囱不利狗窝的病”，就是由此而来的。炕腔内所立墼子和炕墙的立胡墼须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炕腔内的“墼子”怎么立，有一定的窍门。总的一要烧炕时便于往炕筒里塞柴火，二要便于烟囱和炕门形成的对流能顺利排出炕烟，三要便于烧炕时的热量在炕腔的角角落落循环，四要便于炕坯塌上去支撑稳固。
继而从里向外把炕坯塌（即“盖”）在“墼子”上，塌的时候每个“墼子”上要有些许麦草泥粘接。以6块炕为例，先塌里边3块炕坯，边塌边在炕坯上面覆一层麦草泥。然后先在炕筒（与炕门相连的“人”字形通道）内填满干柴，再塌外边3块炕坯。如此从里到外一边塌炕坯一边在炕坯上覆泥，为的是覆泥时手之能及。
为了防止湿泥浸蚀炕坯，新炕盘起来要立刻点火加热，以便所有的湿气蒸发。这时一定要把握住炕坯上的覆泥还能用泥抹子挤压的火候，必须不适时机地压光抹光，这道工序叫“收（缩）泥”，“收泥“的作用在于一方面使炕面光滑，更重要的是不留丝毫的缝隙，以防日后烧炕时漏烟。
“收泥”之后，观察炕面炕墙等各处都不漏烟了，最后再安装炕边板。
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我国北方农村基本上家家有土炕。到80年代末，有的土炕就不再姓“土”了，炕坯换成了混凝土板，土炕的结构变成了砖混结构。取热也变成了无烟煤炉往炕洞一推，封门一闭了事。但是优质的土炕农家肥却没有了。
记得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粮食紧张的时候，每年三夏大忙结束不久，不少乡亲父老跟本不顾天热和劳累，就要把家里的锅头和土炕换一次，因为经年烧过的土炕和锅头，是絕好的钾肥。土炕拆除后打成蕞沫，拉到自留地头，一锨一锨培到长了一尺多高的玉米根部。施过炕粪的玉米，巧遇一场阵雨，会立刻长高，且变得墨绿墨绿的。
土炕凝聚着先民的智慧，利用其肥力的作用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主人居家睡觉和御寒取暖。一到隆冬，北风呼啸，雪花飞舞，寒气袭人。土炕一经烧起来，人一走进土房子里，就会闻到一股烟火气，全身瞬间暖融融的。来了客人，主人就会不停地招呼：“鞋脱了，炕上坐！炕上坐！”
正因为如此，古往今来身处北方的文人墨客，都有睡土炕取暖的经历与体验，对火烧的土炕有着独钟的情感，兴之所至也就不乏以此为题材的诗词名作。南宋范成大《丙午新正书怀其五》：“稳作被炉如卧炕，厚裁绵旋胜披毡。”元代王冕《冀州道中》：“热水温我手，火炕暖我躯。”金人赵秉文《夜卧煖炕》就写得更生动形象：“地炕规玲珑，火穴通深幽。长舒两脚睡，暖律初回邹。门前三尺雪，鼻息方齁齁。田家烧榾柮，湿烟泫泪流。”《中国词网》2020年6月17日载杜华一首七律《火炕》：“沙发洋床望月楼，依然望着老锅头。流烟室暖天无奈，过火炉温口不愁。窄洞宽囱烧五味，狗窝猫巷煮三秋。木檐一道长寻丈，量度家家乐与忧。”此诗写得就是连锅炕，“狗窝”就是土炕烟囱下抽烟的土窝。“猫巷”就是锅台与土炕连接的通道，因能钻过一猫而故名。写土炕的诗可真是俯拾即是，不胜枚举。
如今，在普遍已经是砖墙的农家小院里，在砖混结构的屋子里，土炕虽然已经寥寥无几，可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心里总还有一块难忘的土炕，总还有老屋那土房土墙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