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千与千寻

丛颖现在特讨厌某些人嘴里冒出来的“本分”、“会过日子”等字眼儿,这些婆婆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曾经让她那么受用,如今只让她觉得可笑和讽刺。这简直就是道德绑架!她常愤愤地想。
当初婆婆托人给她和池远牵线时,惊喜之余,丛颖心里也曾嘀咕过,自己一个山里来的打工妹,高中毕业,除了长得还行,也就剩手脚勤快能干能吃苦了,这个城市家庭怎么会看上她?
池远是独子,大专毕业后进了一家财政部分拨款的事业单位,虽然挣得实在不多,单位又偏远,但胜在工作不累,甚至可以说轻松,关键是稳定啊。用丛颖爸的话说,那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房子也有现成的,是他爷爷奶奶留给他的,虽然小点旧点,但怎么着也值个几十万。
丛颖一个月辛辛苦苦干下来,也不过三千元,除了自己的房租、生活费,偶尔还要给爸妈点儿,想要在城里买个这样的房子,估计都得攒到下辈子。
加上池远还有一台上班代步的二手车,丛颖当时觉得,池远的起点,可能是她一辈子也奋斗不来的。
池远爸妈都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但家里也没啥负担。介绍人梅姐说了,这一家子都是安分守己,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丛颖跟池远交往发现,梅姐说的是实话,池远妈甚至比梅姐说的还要会过,有一次丛颖陪她买东西,中午在外面吃了顿简餐。一蛊疙瘩汤,吃完仅剩了些汤水,他妈都给打包拿回去了。
丛颖妈常说,买猪看圈,爹妈准成的,孩子差不了。池妈妈这股子接地气的烟火气让丛颖觉得很踏实,她爸妈尤其满意,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样的人家才是正经过日子的。她妈总叨叨她要跟池远好生相处,去人家要有眼力见儿,手脚要勤快。
池远踏实稳重也没啥不良嗜好,对丛颖也不错,婚事顺理成章提上了日程。
两亲家见面,商议结婚事宜。丛颖这才真正见识了“会过日子”的准婆婆。

几个言语回合,婆婆便套出了丛家的底细,给丛颖的陪嫁,是两套行李一台电视一个冰箱。她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语气仍然热络:“大妹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结婚,房子车子加上装修买东西,我们把箱子底儿都掏干净了,就没钱给彩礼了。反正将来,我们什么都是他们的,就是早晚的事儿,您看成吗?”商量的语气,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丛颖爸妈对看半天,到底没说出来个啥。
婆婆还提议,婚礼那天一切从简,就不搞那些迎亲和庆典仪式了,一来丛家离得远不方便,二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又花钱又累人。但答谢宴是必须要摆的,这些年,池家随出去的份子钱,如今要借着儿子的婚事实现资金回流。
按照婆婆的意思,既然不搞庆典仪式,婚礼当天,丛颖穿一套敬酒服就行了。但丛颖坚持还要租一套婚纱,她不想一辈子结一次婚,连婚纱都没穿过。婆婆沉了沉脸又笑了:“这孩子,照婚纱照不是穿过婚纱吗?”好在池远挺丛颖,他妈也就没再坚持。
连新房里的洗衣机,婆婆也做主买了老式双缸的,她说那个什么全自动,又费水又洗不干净,还伤衣服,没穿碎都洗碎了。除了床单被套等大件用洗衣机,衣服还是应该手洗。老式的好,手洗完了还可以用甩干桶脱水,方便实用。

丛颖绝对是老辈儿眼里的好媳妇,两口子虽然挣得不多,但她会操持,把小蜗居捯饬的洁净温馨,粗茶淡饭也能调配得有滋有味。包包子蒸馒头这些时下年轻人基本不会干的事儿,她样样在行。每天一套普通的运动衣,素面朝天,丛颖把日子过得扑扑腾腾。
年节亲友聚会,婆婆总爱当众夸她:“俺们颖儿可是个好媳妇!又本分又仔细,过日子杠杠的,可比我那儿子强。”夸得丛颖受用又不好意思。
一次,姑婆家的小表妹,买了个六千多的包包,把婆婆心疼的不行:“佳琪呀,你这大手大脚的,也不知道攒钱。看你颖儿嫂子,从来不讲究这些,朴朴实实的,多好。”
姑婆也跟着在旁边帮腔:“是啊,颖儿才是正经过日子的,一年在吃穿上就能省不少呢。哪像你们,挣一个花俩儿。”“切!”小表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为啥不讲究?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丛颖听了,面色如常,心却狠狠抽抽了一下。
婚后不久,有些辛苦但也算岁月静好的日子,突然措手不及打了小两口一巴掌。

池远失业了。
原来他只是一名合同工,原先仰仗的关系因经济问题被免职了,人走茶凉,他丢工作成了分分钟的事。
闹心归闹心,但丛颖从不是个拎不清的人,她很快便接受了现实,还安慰老公:“你那点四平八稳的工资,还没我多,没就没了。这年头,舍得出力,干啥不挣钱。”
但池远的反应却让她上火,端着事业单位出身的架子,想挑拣偏自身本事又不硬,好活儿干不了,孬活儿不想干,一个月能闲半个月,网游倒是越打越厉害了。
公婆除了时不时接济个三五百,就是叮嘱他们要过紧日子,别大手大脚,公公有次甚至搬出了“君子固穷”的古训。还有,就是逮住各种机会给丛颖扣高帽子。
丛颖生日那天,因为盘点时核出了一笔账目问题,帮公司挽回了近万元的损失,领导一高兴,奖励她500元。这笔意外之财让丛颖突然就想奢侈一把,犒劳下自己,同事总说榴莲好吃,可那傲娇的价格,让她每次都打了退堂鼓,那天她一咬牙,花183买了个大榴莲回家。池远惊吓大过惊喜:“天呐!你可真舍得!”
丛颖向来有一口好吃的都是想着公婆的,吃了晚饭,她掰了一半榴莲,又买了一箱牛奶,给公婆送去了。
进了门,她献宝似的把榴莲递给婆婆:“妈,快尝尝,可好吃了。”
不想婆婆问清了榴莲的来路,只接了牛奶过去,脸沉沉地说:“这么贵?一个快顶我跟你爸小半月的生活费了。我们可消受不起,万一吃腥了嘴,以后还麻烦了。再说了,这东西壳多肉少,扔得比吃的都多,还臭哄哄的,有什么吃头儿?”
丛颖热脸贴了冷屁股,下楼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在门里跟公公嘟囔:“就奔着她会过,怎么也开始败家了?”
心心念念那么久的美味,变成了如鲠在喉的鱼刺,甚至还吃出了些许负罪感。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丛颖忽然有些心酸。
这*蛋操**的生活。

因为工作勤奋严谨敢于负责,加上那次账目事件给领导留了好印象,丛颖被调到公司行政部工作,虽然干的是简单的数据收集,统计汇总等工作,但她的眼界,还是渐渐开阔起来,也越发看见了自己的不足。
尤其看到那些科班出身的同事,边工作边各种考证报班学这学那的,她就眼热。主任闲聊时也总跟他们说:“年轻人,机会有的是,关键是,机会来了,你有本事抓住没有?”
没专长只能出大力挣小钱儿,这让丛颖痛苦又焦虑。自我合计了一下,又请教了一些前辈,丛颖决定报考会计从业资格证,想给自己也整点武装。
上学时她的成绩不错,要不是家里困难父母又重男轻女,她也能上大学的。为了逼自己一把,丛颖决定头拱地也要三科一次过。
上班时见缝插针,下班后挑灯熬油,丛颖开启了五加二白加黑的拼命模式。
这不仅要挤占做家务的时间,还要跟池远抢电脑。本来拿钱报班他就不乐意,说丛颖好高骛远,这下他不仅网游玩不爽了(他嫌手机玩枪战不刺激),还得天天承包家务,从小到大,他哪吃过这个苦,遭过这个罪?
池远干脆去他妈家蹭饭,吃完玩完回来,不但不过问丛颖的饥饱,还要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婆婆也很快上门了,“颖儿啊,你折腾啥呢?那些科班出身的都满大街找不到工作,你还指着半道出家能成事儿啊?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你这孩子咋越来越不靠谱了呢?”
老公的打击嘲笑,公婆的不满抱怨,让丛颖生出了无限委屈,也生出了一股子狠劲儿,更激发了她的斗志,她愣是忍着他们的白眼、啃着馒头、顶着黑眼圈,一考全过。查到结果那一刻,她躲起来狠狠哭了一场,也不知是替自己高兴还是悲伤。
年底,财务部的周姐退休,丛颖顺利顶岗成为一名成本会计。
丛颖的好事儿并没有让老公和公婆开心,反倒是个个心事重重的。
婆婆开始一个劲儿地催生。
丛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妈,我刚干上会计,要边学边干,哪敢怀孕啊,稳定稳定再说吧。再说了,我才25,赶趟。”
工作上手后,会务出差等事情也多了,丛颖的衣着和妆容也相应讲究了一些,不像过去,一年到头总是一身廉价的运动衣顶着一张素面。
婆婆更是坐不住了。
一天晚上,丛颖半夜醒来,听到池远在客厅和婆婆通话,夜深人静,电话又漏音,丛颖听了个真切。
“……厉害的你治不住,乡下妹子你也不行,你再拿不住她,她下步就能把你甩了!你赶紧让她怀孕……”

丛颖不明白,她全心全意地为这个家,努力打拼,为了让生活好些,她苦巴巴地逼着自己长进,这有什么错?
她使劲儿往前奔,去靠近自己喜欢的生活,为什么不可以?
难道非要守着可怜的薪水,省吃俭用,苛待自己才是正经?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她长本事?
怕她翅膀硬了?
难道,她始终安于做个口攒肚挪、省吃俭用的女人,才算个好媳妇?
尤其池远,为什么宁肯拦着她挖苦她,也不肯跟她一道,用力地拼一拼?她不怕生活为难,怕的是没有抱团取暖的人。
她有些心酸,又有些清醒,看清真相,才好抉择。
虽然父母反对,池家也不肯放手,丛颖还是坚持跟池远离婚了。
前婆婆到处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借着他家的势力登上高枝儿,转身就忘恩负义。
房子是池远父母的名头,车子是池远婚前买的,两人也没啥可分割的财产。办完手续,她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就像当初她一无所有进入这个家一样,如今,她也是两手空空地离开。
但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并且,正在努力向好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