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赤狐书生》中有段十分精彩的剧情。
书生刘道然为科考努力奋斗了一辈子,从青葱到白发,始终没能及第。他本人也因常年的刻苦学习积劳成病,憾然离世。
死后的他,因怀有对科考的深重执念而成了一个怨魂。
笔与墨成了他的*器武**。

电影中的这段画面美轮美奂,极具美感与文化意蕴。
文章铸成了一道巨大的牢笼,两位主角被困其中。随着文章字句变化,这张牢笼四周的纸张也变化,同时,形成新的阵法。
读书人最重要的*器武**——墨,成了怨魂刘道然的大杀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与他一样在科场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已然成为怨魂的他,并没有得到解脱。在那个犹如地狱一眼的深渊中,他与那些被他吞噬的书生一起,处身于一座更大的考场,奋笔疾书,麻木而机械,无休无止。

短短几个画面,便把古代读书人深受科举桎梏的炼狱人生刻画得入木三分。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却又觉得十分悲凉。
甚至无法憎恨刘道然这样“作恶多端”的妖邪,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受害者。
科举制度在我国存在了1300年之久,对我国社会、历史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其影响面之广,影响程度之深,远超过任何一项典章制度。
翻开史书不难发现,许多青史留名的大人物,都曾在科举的考场上金榜题名,尔后步入仕途。然而,有人金榜高中,就有人名落孙山,许多考生或止步于举人,或止步于生员,或终身为童生。
人们的目光总是聚焦于那些高中的“成功者”,却很少关注科举落第的“失败者”。
历史上,像《赤狐书生》中的刘道然那种,因科举失利而郁结于心,从青丝考到白发,努力一生,却仍旧不能如愿,最终遗憾离世的书生,其实有很多。

一、考了一生,只得了一个寂寞
康乾盛世时,河南汤阴有个叫杨灏的读书人,少年参加科考,孜孜不倦地考了一生,64岁去世时,才只是一个贡生。
去世之前,他含着悲愤的心情为自己写下了墓志:
“功名艰于遇, 家业拙于谋, 择配弗称中馈, 教子难振箕裘。抑郁愤惫难诉, 含悲抱恨墓丘。”
这种绝望的呐喊,无声的嘶吼,与《赤狐书生》中的刘道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倘若怀有执念真的可以成为怨魂,恐怕,这位叫杨灏的老贡生,便也是其中一员了。

十年寂寥寒窗之苦,却无法换得金榜一个题名,科举落第带来的失落与伤痛,可想而知。
蒲松龄考了一辈子却始终名落孙山。
他在是诗中描述了屡试不第的哀伤与沮丧:
“忽然而飞骑传人, 报条无我, 此时神色猝变, 嗒然若死, 则似饵毒之蝇, 弄之亦不觉也。”
得知自己再次落榜,他“神色猝变, 嗒然若死”,其痛苦可想而知。
但蒲松龄没有一条道走到黑,他在著书中找到了慰藉,这种充实与快乐逐渐稀释了他对科举的热情。
他也最终凭借着《聊斋志异》青史留名,取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与蒲松龄这般另辟他途,最终取得光辉成就的读书人,还有不少。
比如大医药学家李时珍、地理学家徐霞客、文学家吴承恩、吴敬梓、科学家宋应星、哲学家陈献章等。
他们也曾为科考寒窗苦读,却在落第后转变了人生的方向,走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成功。
然而,却有一些人因为屡次落第而逐渐失去了人生的信念和理想,失意、愤恨,甚至走上了与朝廷对抗的反叛之路。

唐朝末年,黄巢在饱受科举失意痛苦后,思维逐渐走向极端。
在《赋菊》中,他写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诗中的反叛意识昭然若揭,他最终也竖起了起义的大旗。
在他的起义军中,有许多科举失意的文士,他们曾为起义军起草了一篇声情并茂的檄文。在檄文中,他们愤慨地谴责唐廷的黑暗,尤其为科举失败的文士鸣不平,指控唐廷科举的不公平,以及对人才的漠视。
与黄巢类似的还有太平天国的洪秀全。
洪秀全曾是广东花县童生,在科举考试中屡试不第,心怀怨恨,写了这样一首诗:
“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
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合六**定乾坤。”
他甚至还说:“等我来开科举取士吧!”
太平天国的领导层中,除了洪秀全外,南王冯云山、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豫王胡以晃、文臣卢贤拔、曾剑扬、何震川等人,都是科举中名落孙山的失意人。
他们用反叛宣泄内心对科举的控诉和批判。
然而,令人深感悲凉的是,他们饱受科举失意的折磨,心中怀有深刻的痛楚,却仍旧存在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科举情节。

公元1853 年(咸丰三年 ),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立刻大开文武科取士。此举极大地笼络了失意的文人。他的起义军中聚集了许多科举落第文士。
就像《赤狐书生》中的“刘道然们”,被科举所累而逝,却又不愿放下对科举的执念,最终走入了一个更加黑暗压抑的牢笼。
除了黄巢、洪秀全这种走入反叛,揭竿而起的极端文士,还有许多落第者贩卖私盐,或者参加“*教邪**”等非法组织。

二、“刘道然们”为何不愿放下“高中”的执念?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赤狐书生》中的“刘道然们”,若是能够放下科举的执念,如蒲松龄那般,去私塾教书,或者专心著书,再或者转而进行旁的营生,比如经商、务农等等。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能够走出科举失意的阴影。
但这终究是现代视角。
毕竟蒲松龄也是在大半生蹉跎于考场之后方才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放下心中的执念。
对于大多数文士来说,落第要面临的困境远比今人要严重得多。

科举制度历来以“公平公正”取士为口号,深受这种口号影响的世人,潜意识里会觉得,但凡金榜高中的人,必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那么,在这种不成文的固有印象中,就意味着,科举落第者没有才华,或者是才华不够。
只有金榜题名的读书人才是真正有才华之人,他们才是成功者。
所以,当读书人科举失败后,面临他们的除了自己内心的痛苦失落外,还有世人的鄙视、轻视、惋惜、同情等等复杂的目光。
《范进中举》中,范进在中举之前,他的岳丈胡屠夫经常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我自倒运, 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像你这尖嘴猴腮, 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 就想吃天鹅肉! ”
正是有了这失意时极端屈辱痛苦的经历,在中举后,他才会那般欣喜若狂,以至于高兴得疯了。

后人只看到蒲松龄与其《聊斋志异》的光辉,却鲜少有人留意他的糟糠妻子在他漫长的科举考试过程中,对家庭重担的付出,对他无私的支持。
蒲松龄看到了妻子的伟大,在妻子死后写下了多首情真意切的悼亡诗,感佩她一生的付出与操劳。
他也将这种由衷的感佩,放入了他的著作中。《聊斋志异》中有多个美好的女性形象便是以其妻为原型塑造的。
毫无疑问,蒲松龄的妻子是位贤妻。
但这样毫无怨言,始终默默支持的贤妻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拥有的。
唐代有个叫杜羔的书生,屡试不第。他的妻子刘氏颇有几分才华,擅长作诗,在他落第归家前,给他寄了首诗:
“良人的的有奇才, 何事年年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 君若来时近夜来。”
因为杜羔多次落榜,他的妻子便羞于见他,叮嘱他“近夜来”。
字里行间,说的是其妻对他落第的看法,却又隐含着周围人对他的看法,否则又为何叮嘱他晚上再回家?
世俗的偏见, 外界的压力,令那些落第者不得不憋着一口气,继续走下去。
毕竟,万一成功了呢?
那就可以一雪前耻,光耀门楣,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啊!

希言说
“刘道然们”不能释怀,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封建社会的全体逼迫。
已成为科举这座监牢中的局内人,想要脱身,面临的敌人,除了自己的心魔,还有那个社会无处不在的冷漠和嘲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