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幻想曲1971年顾城创作的新诗 (顾城新诗)

来源:顾城 《诗人文摘》 2023-02-18 10:31 发表于河南

门前顾城创作新诗,顾城新诗

顺城(1956~1993),北京人。12岁辍学,20世纪70年*开代**始写诗,1987年出国,后隐居新西兰激流岛。著有诗集《无名小花》《舒婷、顾城抒情诗选》《北岛顾城诗选》《黑眼睛》《颐城的诗》《顾城诗全编》,长篇小说《英儿》等。1993年在新西兰激流岛自缢身亡。

门前 ‖ 顾城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要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给他

我们不走了,我们需要

土地,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

度过一生

上地是粗糙的,有时狭隘

然而,它有历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们爱土地

我们站着,用木鞋挖着

泥土,门也晒热了

我们轻轻靠着

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

不会再长大了

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

诗评:陈超

顾城被人们称为“童话诗人”。他的确是一个“童年质情结”极强的人,他固守在自己那片单纯、晶亮的童年经验里。他偏执地拒绝着成熟。但是,顾城诗歌的“童话”性质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童话。通过细读我们会发现,顾城的“童话”,是涉过了骚动不宁的内心风暴后,重返童年的“家园”,或者说是诗人在向人们呼求:在这个心灵流浪的年代,让我倾述我的家园!让我重返孩子般的纯真和明亮!

这首诗就很鲜明地体现了这种色泽和光调。“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早晨,阳光照在草上"。开始,诗人就道出了他的“希望”。这种“希望”是非常普通的,也是非常简单的。但它的暗示性很强,是诗人对安宁、生机的向往。“我们站着/扶着自己的门扇/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这是一幅简洁的图画,像是儿童用稚拙的手涂就的蜡笔画,它描绘的是自然,但底层却是诗人对世界的理解,对生命中寻求“自己的门扇”这种安全感的需要的迹写。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一切是那么安谧,诗人的心就这样安顿下来,望着自然,他不必去和这个世界锱铢必较了!“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但世界上并不只是阳光照在草上那样单纯明丽,所以诗人内心仍然有着隐忧,他基于一种逃避的和寻求安全感的内心渴望,说“有门,不用开开/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谁知道大门打开,轰然涌进的是什么?这种心境,和小孩子用铺盖和枕头垒成“房子”,躲在里面等妈妈回来一样,是对外界的恐惧,又是一种体验创造愉快的复杂心理。顾城诗歌中对童年经验不着痕迹的回味,就是这样打动我们的!

接下来,诗人一改前面那种天真明净的语言,渐渐换成有思辩色彩的语言。让黑夜去流浪吧,我们疲倦了,我们要躺在土地的大床上。虽然它“是粗糙的,有时狭隘”,但它有历史,有天空,有月亮,有露水和早晨……这些足够了,我们还企望求得更多的什么?!这些意象虽是出于直觉少但内中的理性精神是显而易见的--这是对*欲人**横流的世界的批判。孩子的向往,是人类最初的、未经丑恶熏染的纯真的向往!在这样的向往里,“我们轻轻靠着/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不会再长大了/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这“不会再长大”的小草就是诗人自己的写照。他拒绝成熟,拒绝那难以对抗的生存,他幻想永远触着阳光的绒毛,摇着透明的露水和早晨……但这一切却是那么脆弱,那么难以企及。当我们读完之后,我们的心不再像刚才那么轻松。我们也深深理解了诗人,为什么对这么微薄的希望、唾手可得的希望还要祈使地说:“我多么希望……”啊!

这就是顾城式的“天真”。这就是天真到了十分,才是真正的深沉!

远和近 ‖ 顾城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诗评:顾城

这是一首纯粹的哲理诗。诗只有六行,三个形象:你,我,云。诗题“远和近”,为我们提供了打开这个黑箱的钥匙。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的强烈对比,强化了诗所要阐明的对生存状态的感悟。这首诗写得是人类的孤独、难以沟通的事实,这是每一位有思想的人时时感到的尴尬处境。

“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这里诗人先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十分美妙的画面。在高天丽日彩云之下,两个人在聊天。对方时而望着“我”,时而望着“云”,这是何等美妙的场景啊。在这种时候,人本来应是倾吐衷肠的。春和景明,长烟一空,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者矣!但诗人紧接着笔锋一转,揭示了如下事实:

“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寥寥十五个字,将人类的悲哀说尽了!原来,上面的“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不是说对方的悠闲典雅之容,而是闪烁徘徊之态啊!人与人之间失去了沟通和对话的亲切友爱之情,一腔悲苦只能向无知无觉的大自然倾述,在白云的抚慰下安抚那颗疲倦冰凉的心。“我觉得”,既是写诗人的心理感觉,又是写诗人的视觉印象。因为“他”(或她)在望着“我”时,显得那么陌生。警觉、躲闪;而望着白云时却那么自然、明亮、信任。这样,此诗就在顺势而下的表现中,揭示了生存。它不吃力,不故做严肃状,写得省力、平淡,却不肤浅。而且还具有一种干净安。谧的气氛中渗透出的内在紧张。忧郁孤独的现代人,都不难体会诗人的良苦用心。即使放到整个世界的大人文环境上看,此诗也道出了整个人性所面临的异化问题。

这首哲理诗没有常见的此类诗歌理胜于情的倾向。它不是理性的直接嵌入,而是将它巧妙地融汇在画面与情感中了。钱钟书先生说过这样的话:“理之在诗,如水中盐,蜜中花,体慝性存,无痕有味”(《谈艺录》)。这首小诗,可称得上这等品位的东西了。

小萝卜头和鹿 ‖ 顾城

你天真地看着世界,

永远在笑;

你刚挣脱了襁褓

就坐了牢,

纯黑的眼睛

没映过无边的土地,

细弱的小腿

很少自由地蹦跳,

只有水槽中的天,

只有铁窗外的鸟……

你在幻想中

把伙伴寻找,

又用短短的铅笔

把它轻描,

呀,

那是一只梅花小鹿,

多么甜美,

多么灵巧。

你爬上它的脊背,

一同在云中飞跑。

你们一直追上了月亮,

问太阳在哪儿睡觉,

又拾起

胡豆似的星星,

上面长出了羽毛。

小鹿舔舔嘴唇,

忽然想吃青草,

掏呀掏,

哎,不好

怎么吃了叔叔的字条……

现实

像醒不了的噩梦,

继续着--

慌乱的钥匙打开铜铐。

妈妈自由了?

被带入山中小道。

你吃力地登上

锈色的石阶,

细看着

一排排含泪的小草,

唱着歌谣,

走向死、走向屠刀……

一切消失了,

一切停止了,

卑鄙的黑夜已逃之夭夭。

只有路;

只有草;

只有那一片死静;

还在无声的控告。

只有微笑;

只有画页;

只有那幻想的小鹿

还在倾述你的需要。

诗评:陈超

《小萝卜头和鹿》是顾城早期作品,读着它,我眼前幻化出这样一幅情景:深秋的黄昏。枯叶飘零的白桦林是惨淡凄清的。当太阳惆怅地收去了最后一线光芒时,伴着罡风从林中传出了忧伤的小提琴曲。它开始生涩悲苦,后转入飘逸悠扬,生涩悲苦是心灵紧缩的回响,飘逸悠扬是一脉天真在流淌……最后乐曲在痛苦忧愤的颤音里,丝丝缕缕化作深沉的哀思,在晚风中萦回,仿佛永不散去……《小萝卜头和鹿》这首仿佛是童稚式的晶莹和单纯的诗,却具有如此动人魂魄的艺术力量,读之回肠荡气,思之怵然泪滚!

小萝卜头是英雄的后代,是坚强纯洁的孩子。他在极短的生涯里,竟没有迈向自由的门坎半步!他甚至够不到去看铁窗外“无边的土地”。属于他“纯黑的眼睛”的,只是笼着死寂的阴湿的狱墙,“水槽中的天”,“铁窗外的鸟”。他不属于自由,不属于太阳。然而,他却“天真地看着世界,/永远在笑”。痛楚折磨蚕食了他的肌体,粗劣的饮食摧残了他的生长,但他弱小而不屈的灵魂在驰骋,阴黑的牢房里,自由的信念在滋长!他在幻想中,寻找“伙伴”,“又用短短的铅笔,/把它轻描”--那只“甜美灵巧”的“梅花小鹿”就是自由的化身,理想的象征。这个象征体自身就具有纯洁而无辜的诗意美。作者成功地剪取了这幅鲜明单纯的诗的图画,于其中蕴含和寄托了很复杂的思想感情,使之普通却有深远之感,幼稚而具悲苦之音。诗人用了内向性和主观性较强的句子,展开了丰富联想。“云中飞跑”的意象群与前一部分写实性描绘之间跨度很大,因而给读者提供了广阔的思维空间,使诗情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美。想象方式是彻底儿童化的,单纯美丽,绝无雕痕,也与整首诗的情绪相统一。孩子爬上小鹿的脊背,腾人自由的白云,到皎洁的月宫,“问太阳在哪儿睡觉”,又拾起长满五彩羽毛的“胡豆似的星星”……这是一幅清新隽美的图画,是这支哀伤的乐曲中插人的一小段华彩的乐章。它使诗情显得跌宕起伏,丰富绚丽,通过创造想象的倾述和情感的流动,浓缩了诗人对人性和自由的讴歌,对败类们摧残自由的鞭挞,起到了进一步深化主题的作用。这里诗人艺术地规避了让一腔悲愤直白喷射,他以意象化的语言去表现灵魂震颤的痛苦,他用美丽天真的想象,去表现对吞灭它们的黑暗的控诉。可谓浅中蕴深,薄中有厚。再接下来又是写实,“像醒不了的噩梦”般的黑暗现实,在孩子的心灵里投出了硕大的暗影,妈妈永远永远不会回来了,而自己也终于“吃力地登上/锈色的石阶”.倒在“一排排含泪的小草”丛里……。今天,“卑鄙的黑夜’早已被太阳金色的箭镞射得“逃之夭夭”,但歌乐山在,历史永不会被遗忘,那“山中小道”,“含泪的小草”,“那一片死静”,“还在无声的控告”!那纯真的“微笑”,那只“幻想的小鹿”,“还在倾述你的需要”!诗人站在历史正义和人道主义维护者的立场上,用发自心灵最深处的情思,完成了这首情与景高度融合的、深致哀婉的诗画,鲜明地表现了具有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的主题。

这首诗,选取了小萝卜头画的小鹿作为立意的脉络而贯穿全篇,显示了作者对材料深掘的功力。孩子画一只小鹿,这本是一桩平常的事件,但年轻的诗人却透过了事物的表面,开掘出了事件的本质并赋予了它不寻常的深刻含义。诗中,作者把状物和传神结合起来,用单纯鲜明的形象,孩子般纯朴的语”言,表现了人民对自由解放的不屈追求,它的鲜明的人道主义呼唤,深深地打动读者心灵。此外,这首诗的特色还突出表现在抒情角度的独特上。我们看出,作者是站在一个大孩子的视角去进行艺术创作的,无论诗中的抒情还是写景,都通过儿童常见的、单纯鲜明的诗的图画来表现。这些表现都没有超出儿童的理解力以上,却又是那般深沉动人,显得自然而又深邃,明晰而又蕴藉。诗的结尾一段,感情推向了最高潮,用两个复杂排比句,使全诗达到余波未尽、境界遥深、发人深思、感人泪落的效果。

一代人 ‖ 顾城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诗评:陈超

这首诗是顾城诗中最短的,但其含量却很大。英国批评家、美学家瑞恰慈这样谈现代诗的意义:“重要的不是诗所云,而是诗本身。”这句话相当深刻地道出了现代诗的价值取向。顾城的《一代人》,通共只有两行,其意旨也未见得多么深刻,但我们读后却难以忘怀。原因是什么?因为它首先从审美上打动了我们,不是诗歌以外的“思想”,而是“诗本身”!是深层意象这个精灵坚实地、端凝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它唤起了我们更广阔的联想空间,引爆了我们的情感!意象在这里,是完成了内容的形式。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诗人为这短短的两行诗冠以“一代人”这个博大的标题,这就为我们规定了进入此诗的视角--社会评判性质的视角。但诗人没有“说明”,他是在“呈现”。“黑夜”象征着那场空前的浩劫,“黑色的眼睛”在这里具有双重寓意:一是指这双眼睛曾被“黑夜”所欺骗、所熏染,一是指这双眼睛在被欺骗之后发生了深刻的怀疑,它在昏昧的光线条件下,渐渐培养起一种觉悟,一种适应力和穿透力,它具有了全新的品质,最终成为“黑夜”的叛逆,成为“寻找光明”的生命意志的象征。在“黑色的眼睛”这个深层意象中,受骗和觉醒被神奇地结成一体,它们互为因果,向度相悖(肯定和否定),这正是庞德所说的:“不把意象用于装饰,意象本身就是语言,意象是超越公式化了的语言的道”(转引自《意象派诗选·序》彼德·琼斯)。这首诗体制短小,但有筋有肉有骨有气,是深层意象诗中的佼佼者。

弧线 ‖ 顾城

鸟儿在疾风中

迅速转向

少年去捡拾

一枚分币

葡萄藤因幻想

而延伸的触丝

海浪因退缩

而耸起的背脊

诗评:陈超

“我们的眼睛察觉有生命的东西的种种特征时,不是把它们作为相互构成物,而是作为集合物。生命的意向,也就是通过若干线条而表现的简单运动,或者说把这些线条结合起来并赋予意义的运动,但这种运动却逃避了我们的注意。然而艺术家则企图再现这个运动,他通过一种共鸣将自己纳人这运动中去,也就是说,他凭直觉的努力,打破了空间设置在他和他创作对象之间的界限……”(《创化论》)柏格森的这段话,虽然是就排除分析,本能地、直接地、整个地把握事物精神实质的直觉而言,但对我们欣赏顾城的这首小诗,实在是很有帮助。

这是一首语浅意深双声话语的小诗。全诗四节,每节雕镂出一个简洁干净的意象。这四个意象彼此联系,表现了诗人对运动和美的细腻体察。但如果仅仅是这一点,我们还不能说它是独抒性灵之佳构。它使我们感兴趣的是它还具有一种反讽的品质。这里,对自然中的“弧线”是赞美的,但对社会现象中的“弧线”则是讽刺的。这自然美和社会丑构成一种彼此干扰、冲突、排斥、对照的方面,在这首小诗中结合成了一个双声话语的张力状态。

“鸟儿在疾风中/迅速转向”,这是一道自然中灵动流丽的弧线,作为自然它给人以清新活泼的感觉。俗话说“疾风知劲草”,是对人格的赞美;而在生活的“疾风中迅速转向”的小人,就不但不是灵活的,而是卑琐的可怜的了。“少年去捡拾/一枚分币”,单纯天真的少年弯下腰去捡拾一枚玲珑轻巧的镍币,这是一道朴质健康的弧线。但现实生活中有许多见利忘义的人,他们会为了一点小利而做出低下的事来,这种“捡拾’就是丑恶的了。“葡萄藤因幻想/而延伸的触丝”,这是一道神秘的生命弧线。给人以向上而葱茏的感觉,这是对大自然生机的礼赞。但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人,为了一己利益去溜须拍马攀附权贵,由贪婪“而延伸的触丝”,就令人作呕了。“海浪因退缩/而耸起的背脊”,这是一道壮阔浑浩的弧线,给人以力的起伏的感觉。但现实生活中那些孱弱的“因退缩/而耸起的背脊”,实在是对人之为人的*渎亵**。

这首小诗只有八行,你瞧,诗人写得多么轻松,但读后却有一种深厚扎实的思辩力量留在你心里。顾城通过从直觉开始,以双声话语将自己纳人生命的运动中去,最终赋予了自然物象以社会的曲喻性质。

港口写生 ‖ 顾城

在淡淡的夜海边

散布着黎明的船队

新油漆的尾灯上

巨大的露水在闪光

那些弯曲的锚链

多想被拉得笔直

铁锚想缩到一边

变成猛禽的利爪

摆脱了一卷绳索

少年才展开身体

他眯起细小的眼睛

开始向往天空

由于无限的自由

水鸟们疲倦不堪

它们把美丽的翅膀

像折扇一样收起

准备远行的大鹅

在笼子里发号施令

它们奉劝云朵

一定要坚持午睡

空气始终鲜美

帆樯在深深呼吸

渐渐滑落的影子

遮住了半个甲板

没有谁伸出手去

去拨开那层黄昏

深海像傍晚般沉默

充满了凉凉的暗示

那藻丝铺成的海床

也闪着华贵的光亮

长久俯卧的海胆

样子十分古怪

在这休息的灵魂

总缺少失眠的痛苦

甚至连呼吸的义务

也由潮汐履行

它们都不是少年

不会突然站起

但如果有船队驶过

也会梦见鸟群

诗评:陈超

这首诗给人的印象是神秘而又亲近的。这里没有象征意味,读者不必去体会它的微言大义;也不是在表现诗人对物象的错觉。这里的一切,是呈现式的,它力求准确,力求每一个平常的词语都挥发出它的力量。庞德说:“意象主义的要点,就是不把意象用于装饰。意象本身就是语言,意象是超越公式化了的语言的道。”这首诗的成功,就得利于将美从微小的、不加修饰的场景中提取出来,它仿佛没有发现什么,但又处处给人以“突然发现”的惊喜。如这些诗句,“在淡淡的夜海边人散布着黎明的船队/新油漆的尾灯上/巨大的露水在闪光”,如果只说在黎明的半明半晦时分,轮船的尾灯在闪光,这在诗中是意思不大的。诗人却以他细微的体察,凝眸于更细小的“新油漆”和“巨大的露水”,就使诗的呈现,达到了一种客观而。新鲜的强度,一下子使读者逼近了美,那种极微小、极具体而又清晰的美。“那些弯曲的锚链/多想被拉得笔直/铁锚想缩到一边/变成猛禽的利爪”。这是一种主客体融而为一的直觉境界。当诗人望着锚链和铁锚时,在船和海浪的作用下,它们在伸展收缩着,诗人不是感到“像……”,而是感到它们“想……”,这不是修饰它们,而是诗人脑海里直接呈现的现实。这里的铁锚和锚链,本是一体的,但诗人将之分别呈献给我们,就缩短了我们的视线,变远观为凝视了。这种类似国画中的散点透视,使诗充满了鲜活而超诣的气象。让我们再接下来,“摆脱了一卷绳索/少年才展开身体/他眯起细小的眼睛人开始向往天空”。这里,诗人又是客观呈现式的,但这种客观恰恰构成了诱人深人的美感。“他眯起细小的眼睛/开始向往天空”,这句中“眯起细小的眼睛”,真是来得自然,但又不可替换,有一种天趣。如果你换成“眯起明亮的”或“深沉的、勇敢的”之类,此句就毫无意趣了,它们根本不能揭示什么。庞德就说过,像“充满和平的暗淡土地”一类手法,是毫无意义可言的。另外,“眯起细小的眼睛”一句,也是诗人提炼出的微小的、不加修饰的场景,与上面的“新油漆的尾灯上/巨大的露水在闪光”都可谓神来之笔。下面还有“美丽的翅膀/像折扇一样收起”,“帆樯在深深呼吸/渐渐滑落的影子/遮住了半个甲板”,“深海像傍晚般沉默/充满了凉凉的暗示”,“长久俯卧的海胆/样子十分古怪”,“甚至连呼吸的义务/也由潮汐履行”等句,也都是微小的物象。诗人只是把它们不花气力地选择出来,却显得生动、硬朗、凝炼而精确。它们超出了客观,又不是主观,它们构成了只能在诗中出现的“世界3”。这首诗给我们的启示是很大的。我们知道,像这种从微小的不加修饰的场景中提炼诗的情况,我国古代也不乏优秀之作。如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通篇皆是实写,但其韵味、其气格,又是充分主观性的。顾城就这样暗暗融化了传统诗的风神意态,以现代诗的“陌生”的形式,将之体现出来。对传统而言,是一种发展,对现代诗固有的表现技巧而言,又是一种扩大。

感觉 ‖ 顾城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诗评:陈超

读顾城的这首小诗,容易使人想起弗里德的《归化》。这首诗通过三种颜色:白、红、蓝的强烈对比,绘制了残酷的战争场面。全诗只有九行,是这样的:“白手/红发/蓝眼睛人白石/红血/蓝嘴唇/白骨/红沙/蓝天空”。所不同的是,弗里德在诗中用了红血、蓝嘴唇、白骨的情感型具体物象,使人在阅读时,情绪与联觉有一种规定性,明白简洁易懂。而顾城的《感觉》却在明晰中又透出一种难以捉摸的含混味道来。这两首诗的成功均在简化和对比的功夫。

这首小诗的题旨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概括:光明对晦暗的抗争,新生对压抑的蔑视。但它的魅力却不在于题旨,而在于形式。

雨天的色彩是灰暗的,在雨中走过的身着鲜艳雨披的孩子就显得格外醒目。这是现实事物自在的形式,日常生活中我们对它并不能引起什么感觉来。这是因为,万象纷杂的线条与色彩挠乱了我们的视线。而顾城的成功在于,他将其它的物象统统删去,只在短短的八行诗中尽性涂抹了三种色彩:灰和红、绿,这就一下子将意象突出了出来。经过选择的物象,就在诗中构成了一种关系,一种形体,格外强烈地刺激着我们的视线。英国著名美学家克莱夫·贝尔在他的《艺术》一书中说:“艺术家创造的是有意味的形式,而只有简化才能把有意味的东西从大量无意味的东西中提取出来。”简化和提取是困难的。这类诗歌是对诗人的考验,因为,略失稳健,就容易落人寡然无味的悬崖。《感觉》一诗,由于诗人机智地选择了人们常见又不容易注意的情景,将之简化、对比,彼此映衬,就收到了意余言外、干净利落的审美效果。杜甫的《春夜喜雨》也有此种对比简化的佳句:“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一俱一独,一黑一明,情趣盎然,读之满口生香。

门前顾城创作新诗,顾城新诗

陈超(1958~2014),山西太原人。诗人、诗学理论家、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北京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新诗评论》编委,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著作有《生命诗学论稿》《打开诗的漂流瓶——现代诗研究论集》《20世纪中国探索诗鉴赏》《当代外国诗歌佳作导读》《中国先锋诗歌论》《游荡者说》等,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发表诗作300余首,出版诗集《热爱,是的》《陈超短诗选》(英汉对照)等。主要编著《以梦为马——新生代诗卷》《最新先锋诗论选》《中国当代诗选》等。2007年4月—5月,应纽约大学东亚系邀请,赴美进行学术交流。在美期间,还应邀赴耶鲁大学、加州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进行学术研讨及双语诗歌朗诵。1993年获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庄重文文学奖”,2000年获《作家》年度诗歌奖,2005年获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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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 顾城

因为生日

我得到了一个彩色的钱夹

我没有钱

也不喜欢那些乏味的分币

我跑到那个古怪的大土堆后

去看那些爱我的小花

我说:我有一个仓库了

可以用来贮存花籽

钱夹里真的装满了花籽

有的黑亮、黑亮

像奇怪的小眼睛

我又说,别怕

我要带你们到春天的家里

去那儿,你们会得到

绿色的短上衣

和彩色花边的布帽子

我有一个小钱夹了

我不要钱

不要那些不会发芽的分币

我只要装满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们的生日

本真童心,仍是一种很宝贵的艺术精神

一读顾城《生日》

陈仲义

像是一首儿童诗,却又超越一般儿童诗。

倚若说法布尔的(昆虫记)是顾城创作冲动的起点,那么安徒生的事则可视为诗人人生旅程的杠杆。"你运载着一个天国/载着花和修的。球/所有纯是的童心/都是你的港口”,与其说这是诗人写给尊师的礼费,宁说是诗人自己理想的追求与写照。的确,顾城一向生活在假定性世界里中国当代诗人中还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就于自造的幻象里如痴如醉。他的旁与恨、欢乐与痛苦、失望与憧憬、沉沦与升腾,都在那个幻象的世界中得到礼偿或平衡。而维系这一切的,无疑是他天性中本真的童心。

读他的诗,我们会一直感到我们面对着的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t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时而托着下巴,稍做沉思状;时而扳着指头,喃喃自语……那些由童真引发的情思、意念、幻想、体验,总是带着谦卑、天真,好奇的光彩。童真是诗人灵魂的暖色。

诗开头一节叙述诗人因为生日得到一个钱夹,心理上产生抗拒,而当他重新投人大自然的怀抱,则马上悟出钱夹完全可以改变工具箱的性质,加入到“实用美学”的行列:何不用它当做"仓库”来装花籽呢。唯有与成人世界及世俗相悖逆的童心,才有如此奇特的“胡思乱想”,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籽幻化成眨巴眨巴的“小眼睛”,黑亮黑亮的,也唯有童稚的灵视,才能在细微的事物里捕捉到别人难以窥见的美的虹彩。

此时的诗人,完全沉浸在幼儿园般的欢乐氛围里,像对小伙伴那样说着悄悄话:“别怕/我要带你们到春天的家里去/在那儿,你们会得到/绿色的短上衣/和彩色的花边的布帽子”,亲切的慰抚、美丽的遐思、天真的许诺在人格化的对象交流中,我们何止感受到人性中一种纯洁的体贴温暖,我们更享受到一种有别于大千世界嘈杂而经自然本性过滤,完全净化、完全透明了的审美愉悦。

最后一节是对第一节的升华与呼应。“不要那些不会发芽的分币”,断然的口气是审美战胜实用的提升,而“我要知道她们的生日”是呼应,是作者由题旨--自身的生日,自然转换为对“他人”--花的生日的祝福,流露出诗人对货币社会的嫌弃、逃离和皈依自然的情怀。全诗焦点集中,结构紧凑,意象透明,充满童稚的谐趣,多少代表了顾城早期诗歌特色。

本真童心是诗人创作的酵母,实质上,本真童心仍是一种很宝贵的艺术精神。因为它的天真、不通世故,故而可以彻底摆脱现实功利,以最纯粹的审美目光进人创造极地;因为它逃逸规范,不受法则秩序严密控制,故而得以任性创造各种各样的形象;因为它变幻不居,好奇好强,善于猜想遐思,故而能时时杜撰出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因为它敏捷、“爱钻空子”,常常能对司空见惯的东西发掘出“惊叹”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谁的童心保持得愈长久,谁的艺术创造力就愈强,甚至可以说,艺术创造就是人类童心在更高层次上的激活。

白夜 ‖ 顾城

在爱斯基摩人的雪屋里

燃烧着一盏

鲸鱼灯

它浓浓地燃烧着

晃动着浓浓的影子

晃动着困倦的桨和自制的神

爱斯基摩人

他很年轻,太阳从没有

越过他的头顶

为他祝福,为他棕色的胡须

他只能严肃地躺在

白熊皮上,听着冰

怎样在远处爆裂

晶亮的碎块,在风暴中滑行

他在想人生

他的妻子

佩戴着心爱的玻璃珠串

从高处,把一垛垛

刚交换来的衣服

抛到他身上

埋住了他强大而迟缓的疑问

他只有她

自己,和微微晃动的北冰洋

一盏鲸鱼灯

异想:跨越现实的假定

---读顾城《白夜》

陈仲义

顾城在《谈话录》中曾描述自己的气质个性:“我是个偏执的人,喜欢绝对,朋友给我做过心理测验后,警告我要小心发疯。朋友说我有种堂吉诃德式的意念,老向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高喊前进。”据此线索,我们在他的作品中不难发现,这种堂吉诃德式的意念,异想的巨大功能是无所不在的风,可以“偷去我们的桨”;山影里有“远古的武士”;铁船能“开进树林”;“彗星是一种餐具”而“时间是会唬气的枪":“钨丝像一个伤口”..…

奇怪的是,《白夜》中竟看不出诗人那种纷乱、近乎“梦游症”的异想图景,有的是相当宁静平和的画面。究其秘密,原来他的“异想”是作为一种“状态”,沉潜于颇有节制的冷静叙述中。在质朴客观的物象后面,隐藏着他的诗想。

其时,诗人正处于内外交困的窘境:失业、房子、婚恋。外部受阻、内心失调,双重压力使他在极为烦躁、焦灼中,不时突发出一系列超现实囿地的狂想。他向往过一种逃避生活、在荒岛上远离人世喧扰、近乎原始耕捕、默守“鲸鱼灯”、永远和“北冰洋”对话的田园生活。这种寄托源于现实压迫的深重,自然也就异想出--外化出某种“替身”物--“爱斯基摩人”来。

爱斯基摩人是生活在北极圈一带的“原始”人种,全世界迄今只剩下几万人,他们以捕猎海兽为生,多用石、骨制作工具,喜欢雕刻艺术;狗是他们唯一的家畜,用以驾驭雪橇;信服万物有灵论和巫术。诗人忽然把注意力转向遥遥几千万公里之外的北极圈,表面上看(特别是采用第三人称)是对原始捕猎生活的客观记叙,实际上是诗人自己的心迹--寄托与选择的巧妙披露。

诗一开始就突出爱斯基摩人的鲸鱼灯,而没有任何肖像特征描写,只是照出“影子”、“桨”和“自制的神”。浓浓的影子流露出孤寂,搁置的桨显出困顿与疲乏,而自制的神却顽强地证明:即使如此境况,信仰仍未完全泯灭。这个爱斯基摩人很年轻,太阳却从来没有照耀过他,他存在于太阳从不越过头顶的漫漫白夜中,因而他只能“躺倒”,孤独地聆听冰层的爆裂,想象风暴中进散的碎块。行为是慵懒的,但思想并不慵懒,他的思想远远大于行动,他在困倦与逃避中无时不在苦苦“想着人生”,思索命运与归宿。如此窘困,需要靠别人资助(妻子用珠串交换衣服),加深了他“强大而迟缓”的震动和疑问在深深的悲哀中,伴随他自己的只有“她”、“北冰洋”,以及那一盏微弱的“鲸鱼灯”。至此,诗人在现实物质与精神的双重重压下,完成了对异域异族---北冰洋、爱斯基摩人生活的同构异想。一方面在客观冷静、不动声色的借代中寄托自身生存窘状,另一方面隐隐折射出逃离现世,寻求解脱的意向。而那一盏分别在开始和结尾出现两次的“鲸鱼灯”,是否有意提醒:慵懒的孤寂中仍尚存微弱却坚执的“活气”---一种不可熄灭的生存信念?

此诗写得特别沉着,冷静,一改天真烂漫的童话色彩,有着特别圣执的向往。它显示出朦胧诗典型而成熟的象喻写作方式,不同的是由主观型转向了客观型。

门前顾城创作新诗,顾城新诗

陈仲义,1949年生于厦门。厦门城市学院教授。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首届研究员。从事诗歌写作、批评、研究近半世纪。出版现代诗学专著12部,代表作《现代诗:语言张力论》(36万字),发表与出版现代诗学论文与批评文章300多篇,总600多万字。获中国当代诗歌(2000-2010)理论批评奖;第12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成果奖;首届昌耀诗歌理论批评奖;第三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奖。独立承担国家社科基金两项:《现代诗:接受响应轮》《现代诗:元素化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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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中国》

《诗人文摘》,大型诗歌类网刊,成立于2005年,以报道国内外诗坛新闻、事件及诗歌评论为主。从2014年开始设立《名诗百家》《今日诗选》等栏目,获得广泛赞誉。为纪念中国新诗百年而开辟的新栏目《新诗百年》,于2016年陆续刊出活跃在当今中国诗坛的诗人作品。2017年10月设立《诗杂志》《国际诗人》栏目。2018年开辟永久性精品栏目《一首》,并已成为有影响力的国际交流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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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顾城创作新诗,顾城新诗

之道,《诗人文摘》主编,《终南令坛》主持。作品见《诗刊》《星星》《中国诗选》等诗歌刊物。作品《行李》展示于中国首列诗歌高铁,《雨》展示于北京地铁四号线,《荷说》获“荷花颂”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著有诗集《我拣到了铜》《一根漂浮的石柱》等五部,主编《长安大歌》(陕西优秀诗歌作品选)。新作有《北纬0.7度》《咖啡园》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日、韩、印尼等语。参加第32届(以色列)、33届(马来西亚)、36届(捷克)、39届(印度)世界诗人大会。现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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