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与网络(摘录连载03)

棋盘与网络(摘录连载03)

精英主义与多元化团队

在知识经济中如何管理聪明的头脑,全球流媒体领先者奈飞给出了精英主义的视角:增加人才密度,尽量淘汰组织中的庸才,减少管理庸才的成本。

奈飞创始人哈斯廷斯的人才策略有两面,一面是筛选牛人,另一面则是鼓励直率的批评,减少信息不对称,鼓励信息快速流动。

哈斯廷斯认为,组织的成功需要找到最牛的人,智力、能力和情商都非常高超的人,从而增加公司的人才密度。这一想法源自奈飞创业之初的教训。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奈飞资金吃紧,不得不裁员三分之一。剩下的八十人都是管理层自认为挑选出来的精英,哈斯廷斯担心裁员之后士气会低落,但很快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一两周之后不仅士气恢复了,而且工作效率更高。

这变相验证了知识经济时代的人才符合幂律分布。什么是幂律?可以用二八分布来类比,也就是一个好的人才可以抵上好几个平均的人才。在硅谷特有的精英主义眼里,X因素非常重要,因为一名编程大牛,其生产率和创造率可能超过一群庸碌的码农。高薪吸引最好的人才,整个团队不会臃肿,管理者也不用在管理庸才上浪费太多精力,整个精简的团队战斗力更强。

哈斯廷斯的管理哲学第一点因此变成了:公司不能容许有庸人的存在。聚合一群牛人在一起,他们相互之间的互动、鼓励和竞争,本身就能提升公司的管理和效率,为此付出市场上最高的价格争夺人才是必要的。如果发现庸人,或者工作状态一般的人,当然也包括并不适应公司文化的人,尽快用优厚的分手费送出门。

直率的批评,用哈斯廷斯的话说就是,在别人背后说的批评一定要能够当着面向对方提出。这种直率的批评挑战了普通人正常的行事原则。一般的做法都是:当面表扬,私下批评,给人留以余地和面子。但哈斯廷斯认为这样不好,他希望每个奈飞人看到自己认为不好的现象,或者内心对于提出的想法有不同意见和看法时,能够第一时间提出来,因为只有随时提出建设性的批评,才能不断加强反馈回路,帮助每个人提升。他也特别强调,当一个人位子坐得越高,越可能出现穿上“皇帝的新衣”而不知,甚至裸奔而没有人愿意指出来的情况。如果不去培养一种直言不讳地建设性批评的文化,企业管理者的盲点和错误的习惯就会积累起来,最终给企业带来大问题。

选择最优秀的人,鼓励人与人之间非常坦诚地交流并提出建设性意见,加速组织内部的信息流动,在这一系列举措的基础上,奈飞企业文化中还有一个他们经常对外大书特书的特点:奈飞给员工以特别大的自由空间,可以随时休假,没有时间限制,报销没有上限,也不需要烦琐的流程,一切全凭员工“自觉”。

自觉和自主,是奈飞团队文化的核心。当然,“随时休假,放手花钱”并不是真像奈飞所讲的那么自由,但奈飞的确高调地把一些象征性的管控取消。休假、差旅、费用报销,都是很烦琐很浪费时间的管控,完全可以取消,或者用其他更简便的方式来管理。但象征性的取消并不是真正取消管控,而是鼓励员工能合理自主地去做出安排,背后是“自由+责任”的一体两面。奈飞内部没有完全放任的自由,休假的前提是工作的高效完成,报销开支必须符合奈飞公司的利益,直率的批评也让任何希望浑水摸鱼或者滥竽充数的人无法藏身。

独特的企业文化,的确帮助奈飞在初创期和发展期保持强劲势头,保住了其作为全球流媒体老大的地位。但面临后疫情时代的发展停滞,奈飞似乎暂时也无法给出更好的对策。作为硅谷高科技企业中的新秀,奈飞也不免面临一系列挑战,最让人诟病的恰恰是,这种“精英主义”的追求会不会陷入同质化陷阱,缺乏应对未来挑战所需要的多样化团队?

同质化的一大挑战就是群体迷思。有一项很著名的实验,实验中让两个团队去解题,一个团队由四个很熟悉的朋友一起,另一个团队里除了三个朋友之外,还加入一位陌生人。结果是,全部由朋友组成的团队,其解题正确率大大低于掺了沙子的团队。同时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加入了陌生人的团队,解题过程更火爆,充满更多内部冲突和更多不同意见,需要更多相互之间说理说服的工作,整个流程一点儿也不轻松,而且团队对解题的结果信心不足;相反,完全由朋友组成的团队,解题过程比较流畅,大家的观点都差不多,比较容易达成共识,而且对自己答案的信心比较足。

这一实验得出一项惊人的结论:圈层一致的人群更容易达成共识,但是也更容易犯错,更可怕的是,他们出错的时候自知之明却更少,而且更可能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条路走到黑。换句话说,一群用类似方式筛选出来的精英做出的团体决策,很可能因为缺乏不同的声音而减少了纠错的可能,一旦犯错,反而会错得更离谱。

在知识经济中为什么多元更重要?恰恰因为知识经济同时也是乌卡的时代,每个团队都面临不确定性和未知的未知。比较一*体下**育竞技和企业创新,就能明白其中的差别。4×100米接力这样的比赛一定是精英主义获胜,个人能力最强的四名运动员组合在一起一定能赢,多元化选择运动员没有意义。但复杂问题的切入点就很不同,背后的一个最重要假设是:面对复杂问题,每个人都只能拥有部分信息,而不是全部。同质化的一群人,再优秀,所能分享的新信息仍然有限;相反,多元化的一群人,可以带来更多重要的新信息、外部信息,让他们对复杂问题的研判更透彻。

这一方面是因为现实的问题更加复杂,理解和解决这些问题也不可能依赖简单的线性思维,依赖简单的算力(其他个体的能力都可以用算力来形容)来提升,它需要从不同的视角去看问题。另一方面,当问题变得日益复杂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大可能看到问题的全部,每个人都可能有看问题的盲点,有时候这样的盲点恰恰是因为专业过专而见树不见林,有时候则是因为文化和习惯导致的。这时,如果有着多元视角的不同背景的人组合在一起,相对于圈层单一的人而言就更具洞察力。因为他们有可能拼凑起更全面的图景;因为意见不统一,他们可能碰撞出新的火花;也因为他们中可能有局外人,能够点出当局者迷的要点。

斯坦福大学前校长汉尼斯对团队管理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他认为团队需要尽可能多元,因为最有创造力的团队一定拥有尽可能不同的技能、观点和性格特点,而管理团队需要鼓励争论,但避免个人之间的相互攻讦。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老派的华尔街投行如雷曼兄弟,会不拘一格吸引人才,招募退役军人和CIA探员,让他们在工作中学习和练习金融。投行之所以选择另类人才,并不是为企业做慈善,而是因为这些人恰恰能带来并非同质化的思维模式、关系网络和处事原则。金融思维是可以学习的,社会上的历练却无法学习,多元化人才则推动了华尔街投行的欣欣向荣。但到八十年代之后,华尔街已经被著名商学院的MBA所占领,多元背景的人失去了加入的机会,“华尔街之王”、黑石集团董事长苏世民就批评MBA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的圈层化人群。

七十年代不只是华尔街,其他行业吸引多元人才也是常态。当菲尔·奈特创建耐克时,他聘请了一些长跑运动员加入耐克和他一起工作,因为他清楚,这些人可能缺乏商业知识,但他们的毅力足以弥补这一短板。长跑运动员永远不会放弃,即使遇到困难,他们还是会忍受痛苦,直至比赛结束。奈特相信,成功是可以跨界影响的。

在很多情况下,团队的互补性非常重要。火星旅行的宇航员中需要什么样的角色?可能有人会说需要领导者、工程师,飞行员和科学家,但很多人忽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角色:小丑。几十个人在狭小的封闭式空间中飞行十八个月,心理上的压力需要疏解,潜在的矛盾需要化解,此外单调的生活也需要人调剂,小丑或者说具备幽默感的船员因此变得特别重要。

多元团队,团队成员之间的互补性,对保证整个团队的动能非常重要。仅仅是聪明人扎堆,缺乏多样性,缺乏互补性,团队也很难持久。

(摘录连载03 2023.7.2 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