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维民:豆爷(小小说)

杜维民:豆爷(小小说)

天麻麻亮,个矮精瘦的豆爷就挑着两只木盆往集市赶。盆里是堆成小山似的豆芽。豆爷有支气管炎,喘气像拉风箱,他一路走一路喊:“姩呀姩莫要哭,港背有栋花花屋,猪扒柴狗烧锅,猫眯弄饭笑呵呵,猴子担水井边坐,蛇咬屁股连摸摸。”

这叫魂似的喊声,惊得豆芽巷早起的麻雀四散而逃,纷纷飞到屋檐,瞪着绿豆大眼睛注视着他。豆爷穿街过巷来到集市,刚把肩头的担子卸下,盆前就围满了人。一帮老街坊就喜欢买豆爷这水灵灵的豆芽,再加上豆爷的秤尾永远是高高翘起。不一会,两大盆豆芽卖得精光。豆爷食指沾点口水数着一堆钞票,笑眯眯地把它揣进口袋,弯腰抓起垫在屁股下的扁担打道回府。

豆爷住在豆芽巷井边。这里甚是热闹,有吊水浇豆芽的、有担水卖的、有挑水吃的,整天“哗哗”的打水声不绝于耳。豆芽巷屋挨屋,豆爷的瓦屋挤在中间,厅堂摆了十几口做豆芽的水缸,中间是卧室,后边是厨房。他老婆叫花儿,辫子拖到屁股上,一直未生养,拣个女孩取名招弟。招弟一哭,豆爷就摇拨浪鼓念民谣:“姩呀姩莫要哭,港背有栋花花屋……”。

招弟便破涕为笑。豆爷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好人,谁家缺钱或来客要借饭、借鸡蛋都上豆爷家,赊豆芽更是家常便饭。有人装傻不还,花儿便在井边指桑骂槐,豆爷听后喝道:“吵死啊。远亲不如近邻。别人肯上你家那是看得起你。”

花儿便闭了嘴。豆爷每天早晨卖豆芽;上午分拣破豆;下午泡黄豆、打水浇豆芽。有时井边吊水的人多,他便把扁担横在木桶口,坐在扁担上抽烟说笑。遇到地仙来担水,这对欢喜冤家就过嘴瘾。豆爷揶揄道,地仙为何自家的祖坟不冒青烟?地仙讥讽道,你有罪。会赚钱不会造人,将来见了祖宗如何交待?豆爷听到这句戳心窝子的话,就虎下脸回家用脚把正在啄食的母鸡踢飞,骂她会吃不下蛋。

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深入,豆芽巷有人改行做起了其它营生,有人发财搬了出去。再加上古镇通了自来水,井边吊水的人少之又少,豆芽巷冷静了,豆爷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因为集市上大棚蔬菜多了,卖豆芽的也多,机器育出来的豆芽白白胖胖,还根短,豆爷的豆芽跟它比相形见绌,半天都卖不动一盆。豆爷紧锁眉头,泡的黄豆一天比一天少,身体也越来越差,特别是天冷喘气更加困难。出落成大姑娘的招弟便拖豆爷住进了医院。冬至前天,豆爷吵着要出院,因为他惦记着家里的几缸豆芽。冬至日,镇上的居民喜欢吃灯盏粿,豆芽是蒸粿必备的佐料,销量更大。豆爷提着一袋药回家,揭开缸盖一看,发现缸里的豆芽又长又胖,便大发雷霆骂老婆,把几缸豆芽倒进河里,花儿看到白花花的豆芽糟塌了,心痛的又哭又闹,引来路人围观,那婆娘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诉说豆爷是死脑筋不开窍,受穷的命。有人好奇地问干吗要把豆芽倒掉?内行的看出了门道,摇摇头说,那豆芽放了尿素。

县电视台有档非物质文化遗产节目,听说豆爷的故事后,便来豆爷家采访,录制手工发豆芽的过程。做豆芽的水缸是泥烧的,分拣豆子的笸箩是篾编的,泡豆的盆是木板箍的,缸里垫的是稻草,浇的是冬暖夏凉的井水。豆爷在节目中还翻出一本发黄的家谱。说他的大号叫李攸豆,祖上是开点心铺的。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避难到集镇。郑板桥曾为“李记点心铺”题写过牌匾,只是那心字少了一点,借机讽剌老板缺心眼。故此,祖上立下遗训:做人要诚信为本。电视播出后,豆爷又火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买豆芽。一天墟日,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豆爷正在吆喝卖豆芽,发现有小偷在偷大娘的钱,便大叫:“抓小偷。”

小偷得手后转身就跑,豆爷拨开众人追去。小偷被追进一条死胡同,掏出*首匕**返身刺向豆爷。顿时,豆爷倒在血泊中。小偷被围观的群众制服。豆爷送到医院,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花儿哭哭啼啼赶到医院,扑在豆爷身上说:“死鬼,我怀上了,你李家有后啦。”

话刚说完,豆爷的眼睛就微微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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