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天儿还早,光线透亮,暖意顺着雕花的窗溢进房间,铺洒在靠着墙的红木布沙发上。
周瑾倚着软垫,手捧着新淘来的佛经,遇见有眼缘的便品读几遍,玩味字句的精妙,晋卿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打理着面容。
生铁铸成的火盆儿里,通红的木炭正滋滋作响,旁边的桌上,毛尖茶的热气袅袅腾升,茶香弥漫。
这番景致,倒是红昭阁的常态。
“我上楼时,看见那杨家少爷坐在楼下。”他突然说道
“然后呢?”她描摹着眉尖
端了茶,啜饮一口
“见他等了好久,我就让他走了”
她笑了起来,转过头问道
“你倒是托大,怎得轰的人家”
“怎得不愿他走?”
他反问,迎上那盈盈笑意的眸子
“巴不得那人早点走”她撇了撇嘴,“最看不惯那一副整日作威作福的样子”
她总是这般坦率,一颦一笑皆自心生,容不得半分虚伪造作。
一如当年。
记忆中稚嫩青涩的面孔与面前的妩媚明艳悄然重合,周瑾愣了片刻,随即唇角上扬,好看的桃花眼化作柔和的弧度,泛起点点温情。
。。。
那年,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自袁世凯逝世后,军阀混战不休,张勋复辟,段祺瑞率兵讨伐,秋,内战爆发,兵荒马乱,百姓四处流离。
周瑾随着父亲一路南下到了杭州,这才安定下来。那时,天儿已入冬,便寻着采买些东西,临近过年,街上热闹的紧,物样儿还新鲜,周瑾一上街便忘了父亲的叮嘱,东窜西窜的,等转头时便看不到仆人了,想着再转会儿自己就循着路回去,正在这时,看到不远处墙角一个红色的身影颤动着。
原是个小丫头。
蓬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破旧不堪的衣裳,
应是逃难来的。
周瑾心下不忍,掏出攒下的钱买了两个饼,递了过去
她抬起脸,明澈的眸子,宛然一笑
自此,烙在了心上
周瑾带着她回家,虽说挨了骂罚了跪,但好歹父亲还是同意了让她留下。到后来姑娘去了红昭阁,中间大抵有三四年的光景,朝夕相伴。
当年竹青馆的老人儿们都知道,公子待姑娘,自初始便与旁人不同。
得知她字卿,便整日卿卿的唤着。
得知她生辰,便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
得知她也爱戏,便教她唱念做打。
他总是宠着她的
月光下,她勾捻指尖,拿捏神态,扬水袖,调嗓,念白,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他倚着树含笑看着,时而指点两下,诲人不倦。
她本有极好的天赋,这般勤奋,久而久之,连周瑾的父亲都忍不住赞许,起了惜才之心。只是古来男女不同班,姑娘最终去了红昭阁——杭州城内名声最大的女子戏院。
1923年,公子执掌竹青馆
1925年,姑娘接手红昭阁
自此,竹青馆,红昭阁
杭州城内,平分秋色
。。。
“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皈依僧,众中尊。”
周瑾轻声呢喃两遍,眼角微弯,又念了两遍,笑意更深,忍不住抚上那墨刻的经文。
“你莫不是看透红尘了?”
她挑眉问道,蘸出几点玉容膏,在脸上仔细地涂抹开来
“那倒不是”他合上经书,抬头看向梳妆台前的背影,“只是想着佛家三皈依不足以表我心意,我这儿啊,倒有四皈依”
“四皈依?”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僧”
迟迟没了下文,她不解的转过头
“皈依。。。卿卿”
他启唇,自眼底溢出的情愫如瀚海一般,深沉又泛滥,盘旋回环,让她陷入其中。
“周瑾!”
“诶,在呢”
她红透了脸
他笑的明亮
窗外,车马喧嚣,屋内,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