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40,在武汉一家通讯企业就职的王振,加完班疲惫地走进家门。妻子和女儿已经躺下。
父母睡的次卧却传出略显聒噪的声音。王振推门进去,灯已经熄灭。一边的小床上,父亲鼾声如雷;靠墙的另一张床上,母亲却拿着手机,正目不转睛地围观一场声嘶力竭的直播。
“家人们,原价388的养生壶,不要,现在198也不要,今天,给我加关注亮灯牌的粉丝,最后10单,我58给到大家,真的疯了……58的养生壶,123,来,给我上链接!”
王振开门的响动惊醒了母亲,她迅速将手机关掉。王振忽然想起自己读书时,躲在被窝里打游戏的场景。
在他看来,父亲和母亲,像两个极端。

熟悉网络的母亲,可以骄傲地拿出手机炫耀,“现在真方便,什么问题,手机都能帮你解决”,每次还捎带贬损下王振父亲,“就他,什么都不会。”
王振父亲是2020年疫情需要用健康码,才拥有了第一部智能手机,还只停留在勉强使用微信阶段。
这也是当今老年人使用手机的普遍现状和缩影。
据《第 49 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 2021 年 12 月,我国 60 岁及以上老年网民规模达 1.19 亿,占网民整体的比例达 11.5%,60 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互联网普及率达 43.2%。
老年网民,数量与日俱增。
而另一边,还有很多老人被移动互联网隔绝在外,成为孤岛。
他们不会使用智能手机、App,不会扫码,不会线上购票,不会网购。面对“数字鸿沟”,如果没有人辅助,出门寸步难行。
当越来越多的老人因为“无聊”、“孤独”被流量盯上,卷入这个迷人又危险的虚拟世界,很多子女对父母的“网瘾”有了抱怨:总看手机,颈椎、眼睛怕要出问题了?网购保健品,会不会吃死人?
还有“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疯狂转发的诸如“牛奶、豆浆不能空腹喝”、“吃一包泡面,32天才能解毒”之类的奇葩“科普”,总让人一言难尽;各种情感*局骗**,打赏主播,接连崩塌的不止账户余额,还有脆弱的家庭关系……
不过,相比这些困在网络“黑洞”里的老年人,我们也欣喜地看到,他们中的一部分与数字接轨后,意想不到的,自身有了可喜的变化,也给家庭带来新的转机。
01
网络是个洞,不是黑洞,是树洞
四年前,母亲的手机坏了,王振把淘汰的智能机送给她,简单教了她如何视频。很快,母亲无师自通,学会了网购。
一开始,母亲像发现了新大陆,“怪不得现在大家都在网上买,太便宜太方便了”。
母亲所在的小县城,就是一线企业营销话术里的“下沉市场”。随着互联网的渗透,县城乃至农村居民的消费观念也在不断改变。
新鲜劲得到满足后,她很快发现了弊端:衣服色差太大、货不对版,各种神器质量不好,鸡肋得很。
“银发族”的时间最富余,人工智能的精准算法如同信息黑洞,他们很快成了精准的收割对象。
父亲跟王振告状,说老婆子刷视频入了迷,有两次忘记做饭,一次把锅烧糊了,他扬言要把她的手机砸掉,两人大吵了一架。
父亲年轻时是个大货司机,他脾气急躁,发起火会瞪眼吼人。母亲年幼丧父,18岁丧母。她渴望家庭的温情,但显然从丈夫身上,并没有得到过多的体恤。
2018年,为帮王振在武汉买房,父亲掏出了全部的积蓄。此后,他每天开支不超过10块钱,一件老头衫能穿五六年,天热的时候,还不让开空调。
他看着家里堆起来的快递盒、各种不实用的东西,骂骂咧咧,说老婆子指尖有缝,漏财,是个败家的。
母亲气不过,和儿子媳妇视频时,气愤地吐槽:“我每个月有2000的退休工资,又没用他的钱,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半截子入土的人还抠抠搜搜,活个什么劲儿。”
王振和妻子分析,是自己疏于陪伴,造成母亲精神的空虚,变相刺激了旺盛的购买欲。
转变,从王振把父母和女儿接到武汉生活开始。
在老家的时候,母亲嫌老头鼾声大,早就分房睡。但王振在武汉的家只有两居室,100多平。
母亲保持着最后的倔强,坚持同房不同床。王振便买了张单人床,让父亲睡在母亲对面。
母亲见识到大城市里跳广场舞和小地方的区别。
“她们每次都拍视频,上传到微信群和‘糖豆’,在家可以对着练!”母亲很兴奋。
她说自己在老家,一般是散步的时候,看街心公园有人跳,自己就在旁边比划两下,没有章法,所以一直学不会。
母亲的跳舞群有40多人。群里队员的舞蹈视频,她一条都没落下。
她说的“糖豆”是一个专门的舞蹈健身APP,汇聚了各种广场舞、健身操、瑜伽,对着APP上的视频,很快学得有模有样。
“就你那瞎比划,学得会才怪!”父亲总要*压打**她。
母亲像是斗气,又或者憋着一股气,她很快在广场舞队找到归属感,一个星期就把那段舞学会了。
舞间休息的时候,老人们边擦汗边聊些家长里短,总结出来的结论是,“靠老公子女都是假的,我们老人要爱自己。短短一辈子,得把自己活好喽。”
这句话,母亲后来在家里反复提及。
王振觉得,母亲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在乎父亲的态度,“管他说什么,我左耳进右耳出。”
2020年4月,母亲注册了抖音号,每天发一条视频。有时候发孙女,有时候对着镜头走着简单的舞步。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套一个系统提供模板特效。
她热情地称呼粉丝为“友友们”,加滤镜摇身一变,成了大美女。旁边的老头子凑上来,说“眼睛红红的,像妖精。”
母亲撇撇嘴,不理会。
王振平时工作忙,等他再次刷到母亲的视频时,惊讶地发现,母亲随便上传一段,都有一两百的赞。

▲ 王振母亲的抖音号,主要上传自己的舞蹈
不知什么时候起,母亲已从网络消费者,顺利过渡到一位内容生产者。
在粉丝数满500的时候,母亲决定直播。一天下班,王振进了母亲的直播间,里面总共不过10人,母亲拿脸怼着镜头,侃侃而谈。
她的开场白是老人上网顺口溜:承蒙阎王厚爱,我们活到现在。自从微信问世,提供相聚舞台。时而指点江山,那是余热还在;时而回首当年,那是春心澎湃……
母亲丝毫没有“偶像包袱”。评论区都在夸她“年轻”。
母亲高兴极了。
她一遍遍在直播间讲自己的经历:兄弟姐妹在她出生前就夭折了,4岁丧父后,母亲改嫁到乡下,好好的居民户口给弄成农村户口,边读书边割猪草,22岁那年,只身一人去浙江谋生,搭顺风车遇到开大货的丈夫,偏偏丈夫又是个“大老粗”,伺候他吃喝这么多年,对自己“呼来喝去”的……
一说这些“不幸”,直播间有人出主意——离,让老头尝尝一个人的滋味;也有人说,一把年纪了,谁不是凑和?
王振有点坐不住了,他提醒母亲,别什么都往外说。母亲不屑,“怕什么,反正你爸又不会看;友友陪着我聊,跟兄弟姐妹一样”。
王振不再言语。他知道,孤独一辈子的母亲,需要有人倾听。
显然,母亲把直播当成了树洞。网络为她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也让她顺利找到了一个精神出口。
上个月,母亲和粉丝连麦,有人向她倾诉儿媳脾气差,婆媳矛盾愈演愈烈。
她劝慰对方,“老妹,我和你说,先穿袜子后穿鞋,先当孙子后当爷。你只要把你该做的做喽,把孩子照顾好了,不该你管的不要管,媳妇自然会敬你。”
最搞笑的是有一次,一个估摸20岁的“非主流”男生偶然闯进直播间,他问:“我什么都不缺,但为什么觉得活着没意思?”
母亲微微“哼”了一声,“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压根没有尝过生活的滋味,你那都是别人咀嚼过了喂你嘴里的!”
“非主流”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这样的话听起来,颇有一番土味哲学的意味。在王振看来,母亲俨然是一位合格的“情感主播”。
02
一枚硬币的两面,反客为主找到商机
和王振母亲一样,刘娟的婆婆也没少被割韭菜。
她在直播间薅羊毛,给3岁的孙子抢了一堆衣服。
刘娟很讲究生活品质,“一分钱一分货。你看,都不是全棉的。这领口都歪了,怎么穿啊!”
这话让婆婆很不痛快。后来,就只买自己的,但也屡次买到不合心意的东西,有次买的裤子,左右腿长短不一。
因为退货流程复杂,婆婆只能丢给80岁的老娘穿,这导致老娘总穿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刘娟憋着笑,“有种老年朋克风的既视感”。
她和婆婆之间爆发战争,是婆婆居然给儿子偷偷换了奶粉。
刘娟一直给儿子吃的是进口奶粉,一个月3罐。让她不解的是,儿子每天两顿奶没少,一个月过去了,奶粉还剩一罐。
她暗中观察,发现婆婆背着她从一个小罐里勺粉末,“那天被我当场抓包,抢过来看,是一款驼奶粉,印着外文字符。”
婆婆有点心虚,紧张地解释:“这个骆驼奶粉是俄罗斯进口的,接近人奶,主播说孩子也能吃,比你买的便宜……”
刘娟咆哮了,几十块钱秒杀来的,厂家资质有没有都不能保证,随便什么东西就敢给孩子吃?你确定俄罗斯出口驼奶?
婆婆更是委屈,“她就是嫌弃,看不上我!”
婆婆气得不再网购。婆媳俩总是别别扭扭的。
刘娟想缓和下关系,在海购平台买了保健品给婆婆,却被怼回来,“你不说网上都是假货?”
再后来,她下班总听见婆婆手机“滴滴滴”地有信息进来。每次,婆婆都满脸欣喜地拿了手机往屋里钻。
她建议丈夫多关注下,丧偶5年的婆婆恐怕要焕发第二春了。
丈夫没当回事。但刘娟很快撞见了婆婆的秘密。
那是入秋后的一天,她有点不舒服,下午两点就回了家。一进门,发现自家客厅挤满了人。好几个老太太脱了外套、毛衫,秋衣下露出松弛的皮肤,还有一个婆婆裤子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平角短裤。
刘娟愣了半晌,不敢动弹。众人也面露尴尬。
婆婆手脚麻利地将几件衣物塞进编织袋里。刘娟走过去一看,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了各色秋衣秋裤。
她总算搞明白,婆婆不知道从何时起,成了小区的团购头子。她去汉正街拿货,然后拍照发在各个群里,需要的接龙。有意向的可以来她家试穿,不过,上门时间只能是儿子媳妇上班以后。
这也是婆婆的工作时间。
刘娟拿了婆婆的手机来,发现她已经成了190多号人的微信团购群群主。
婆婆有点不好意思,“娟儿,你说得对,网上的东西便宜是便宜,质量也真不咋的。你看看我进的货,纯棉,我们老人,穿在里面,就是要虚浮(武汉话,舒服)。”
这明显是向儿媳妇示好。
刘娟第一次对婆婆刮目相看。从家到汉正街坐公交要近一个小时,婆婆有130斤,一走路就出很多汗。她不断在脑海里想象婆婆一个人,扛着满满当当的编织袋挤公交的情景。
“一套秋衣拿货30元,她45元卖出去,最好的那个月,婆婆净挣1275元,买菜钱都挣出来了!”
为支持婆婆的事业,刘娟开车陪她去进货,帮她做了规划,夏天卖凉快的绵绸套装,秋冬卖秋衣,这样就没有淡季,每次拿两套以上的顾客再打个八五折。
开车回家的路上,婆婆满意地冲刘娟笑,“凭什么只让他们挣我的钱?我也会上网,反正我是不信邪的。”
婆婆笑得颇为得意。刘娟也冲她直点头,“妈,你这是从教训中摸索出了‘致富经’!”
至于俄罗斯到底能不能出口驼奶,她早就不在意了。
03
活到老学到老,向前一步就是惊喜
陈茉的妈妈62岁,五年前,她主动管女儿要了智能机。理由是,隔壁退休赵老师就用得很好。
妈妈平时就爱和有文化的人交流,她说:和这样的人多沟通,看问题的方法都不一样。
不过,刚接触手机,她也老被一些“*理大伦**战”的狗血剧情吸引,每次还总要把手机拿来分享给陈茉看。
陈茉怕妈妈被直播间的“好大儿”*脑洗**,决定转移她的注意力。恰好那段时间,她发现儿子脾气有点大。
陈茉上班时给妈妈发微信:“帅帅最近情绪不太好,老师说这个阶段孩子的心理健康很重要,妈,您帮我多注意下。”
她现在习惯用微信和妈妈沟通。“面对面,你会在意对方的脸色,不利于表达。微信上,大家都用书面语,说话也比较理智克制。”
小外孙的事最重要,这个方法奏效了。妈妈开始有意地关注一些育儿方面的知识。
网络媒体的一个好处是,用不同口味的文字和短视频,对目标人群进行划分,并个性化推荐、强化这种个人喜好。
在哔哩哔哩,妈妈关注了不少教育类的up主。高效学习法,如何培养孩子的自律,三三七晨读法、逻辑分类记忆法……
她给陈茉发微信:“比努力更重要的,是孩子是否用对了学习方法。不要总花钱去课外培训,花钱费时间,重要的是,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这话让陈茉刮目相看。她逐条翻看妈妈之前转发给她的育儿视频,并用妈妈提到的三三七晨读法,帮儿子毫无压力地背诵完小学古诗75首,小古文100篇。
陈茉妈妈还相中一个留英硕士、雅思7分的博主,每天十来分钟,带着帅帅一起学口语。
疫情的时候,她觉得外孙的钢琴荒废了,就在网上报了钢琴课,帅帅练的时候,她就在一旁跟着听,一起学。
有天晚上,陈茉回家,帅帅在弹琴,妈妈坐在一旁认真听着。突然,妈妈喊了句:“No,不对,stop一下!你刚才有个音不对。”孩子犟着不承认,说外婆你又瞎指挥。
妈妈马上打开一旁的手机,“我都录下来了,交作业都要录的。”
陈茉一查看,果然是儿*弹子**错了。后来,与钢琴有关的活动,陈茉都放心地交给妈妈这个陪练,自己也轻松不少。

▲ 帅帅在外婆陪同下参加钢琴比赛,兼当场外指导
现在,妈妈和6个志同道合的老姐妹,一人一百块,众筹付费了一个“成人零基础国画班”。周末,她用帆布袋子装上宣纸、笔、墨、颜料,和老姐妹一起上国画直播课。
“以前家里父母重男轻女,我没机会学。没想到老了,在手机上,我也可以学着做一个多才多艺的人。”
陈茉妈妈的抖音收藏夹里,收藏着许多数学题的解题方法,比如画饼法、鸡兔同笼……
在学习这件事情上,她永远严阵以待。陈茉很为妈妈骄傲。
比较起来,陆然的母亲和王振父亲一样,属于还没触网的“保守派”。老花看不清字,要做饭、照顾两个孙儿,“哪有时间玩手机”。
陆然帮她开通了支付宝,教了两遍,母亲有次从市场回来,说“下次还是拿现金吧,后面排长队,我手忙脚乱的点不开,耽误大家时间。”
尽管如此,陆然注意到,母亲是很想融入这个信息时代的。
她有时候叹气,说“一起接娃的老人都会看QQ,群里面备注都是‘某某’爷爷,‘某某奶奶’,孩子有什么消息,一看就知道。”
母亲也在淘宝、抖音上看东西,会问陆然怎么买,但独自操作的时候,就总害怕钱被看不见的“黑洞”套走,陆然跟他解释淘宝和支付宝的关系,母亲云里雾里的。
再后来,陆然也失去了耐心。他觉得,网络对于母亲,就像“想要触碰却又缩回了手”。
意想不到的是,有天下班回家,陆然发现餐桌上的菜品丰富了许多。红烧鱼、腊鸭、糖醋排骨、油麦菜,还有餐后水果。

▲ 母亲照着美食博主,如法炮制的腊鸭
母亲不善厨艺,加上平日要照顾自己两岁的小女儿,怎么简单怎么来,有时候两个叶子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就敷衍了事。为这事,妻子也多有抱怨。
陆然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咸淡适宜,有点纳闷:“妈,今天的菜谁烧的?”
“我啊!”母亲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您哪会烧排骨啊?”
“有啥难的,小红书上都有,照葫芦画瓢!”母亲边吃边笑。
陆然没想到母亲嘴里会蹦出“小红书”三个字,妻子也对着婆婆一顿猛夸。
那天,餐桌上的氛围,异常温馨。
晚饭后,她看见大女儿神神秘秘抱着平板进了母亲的房间,祖孙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奶奶,明天做这个,蛤蜊煎。你点开,好简单。”
看起来,女儿比自己耐心多了。
陆然知道,是7岁的女儿代替自己,教会了母亲,弥合着自己与母亲的疏离,也缓解了母亲在信息时代的焦虑。
上网学菜这件小事,改变的是一日三餐,却充盈着一家人的温情。

▲ 一日三餐的仪式感

当微信等社交网络、短视频等媒介,成为这些老人的精神补丁和探索社会的工具,他们顺利地从信息“黑洞”中,突出了重围。
他们也用网络影响改变着身边的人。
一个月前,王振听见父母在次卧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推开房门,父亲坐在母亲的床上,两个人凑在一起,拿着手机看。
“点这个是购买,付款后,在这里就能看到快递信息,简单得要死。”母亲戴着老花镜,翘着腿,端着架子,正手把手地教老头子。
她从老花镜上面看了王振一眼,“你爸终于觉悟了,他要买件老头衫。”父亲转过脸来,冲王振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父母自有他们的相处方式。王振想,过几天是不是可以把父亲的单人床拆了。
回到主卧,他跟妻子聊到这些,有点担心,父亲会不会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老人家只要进了直播间,不出点血,哪能全身而退?”
妻子白了他一眼,“网购,也不见得全是坏事,你说我们买的基金呢,比这跌得厉害多了,直播间好歹还能落点东西呢!”
王振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