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作家吴万夫

简 介 吴万夫,罗山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百花园》编辑部。迄今已在《清明》《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啄木鸟》《中国文化报》《文艺报》等全国数百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200余万字。小说处女作《阿香》1992年被郑州电视台拍摄成电视剧。作品荣获梁斌小说奖、第七届河南省五四文艺奖金奖、《飞天》小说奖、《人民文学》征文奖等各类文学奖项50余次。中短篇小说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作家文摘》等转载。部分小说、散文作品被收入上百种选集选本及中小学语文教辅教材。多篇小说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卷的分析题。数篇小说被译介至加拿大、土耳其等国家。其中,小说《坠落过程》被土耳其大学教材《汉语阅读课教程》下册第五课选入。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随笔集等10部。

梦回故乡
我的故乡在豫南孙铺镇的一个小乡村,那里是一片丘陵地带。我童年时期的故乡,到处都是花的海洋。每当春天之际,金灿灿的油菜花铺满高岗洼地,惹得成群结队的蜜蜂嘤嘤嗡嗡,上下翻飞,忙碌不跌;一畦畦淡紫色的草籽花,与油菜花争奇斗艳,把专心致志的蜜蜂也*引勾**过来,流连忘返。
那时,我对故乡的美丽感受并不像现在如此深刻,倒是艰辛悲伤的童年生活始终伴随着我的记忆,令我至今刻骨铭心。譬如,由于母亲双目失明,兄弟姊妹多,家里缺少主劳力,每到青黄不接时,村里最先断炊的就是我家。记忆中,有好多回,母亲烧滚了开水,却无米下锅。因为多次向左邻右舍借米,一时又还不上,母亲再让我们兄弟几人拿着升子去借米时,大家都是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人肯去。要不是富有智慧的母亲东拼西凑解了燃眉之急,那顿饭我们又该饿着肚子。
那个年代,由于物质极度匮乏,我们全家人竟然连一双像样的雨靴都没有。每逢下雨天,雨靴便成为困扰全家人出行的难题。在我的印象中,我们所穿的雨靴,也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每双雨靴都是用胶皮补了一层又一层,仍是舍不得扔掉。春夏季倒无所谓,但是到了深秋或隆冬季节,穿着渗水的雨靴就是一种活受罪了。每次出门回来,破旧的雨靴里都灌满了水,脱掉雨靴,一双脚被泡得惨白,早已失去了知觉。即使这样,我们全家仍未达到人均一双雨靴。后来,破旧的雨靴实在无法再补了,父亲咬牙决定再添置一双新雨靴。可是家里又实在拿不出买雨靴的钱。几位哥哥商议后一致决定,把虎子卖掉。
虎子是一条非常有灵性的狗,因为浑身长满像老虎一样的斑纹,我们便都叫它虎子。虎子是我童年时期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我们全家人最贴心的保护神。时常,收工后的父亲利用夜晚时间,外出去给别人锻磨,以便增加经济收入。这时,虎子便成为父亲最忠诚的卫士。它一路欢快地跟随在父亲身后,直至把父亲送达目的地才返回;当约莫父亲快干完活儿,它又不辞辛劳准时出现在父亲身边,一路蹦蹦跳跳地把父亲迎接回家。每当我们兄弟几人与小伙伴们干架时,虎子总是不失时机地从斜刺里冲上来,把那些追上门来的家伙“杀”个落花流水,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在决定卖掉虎子的那天,却出现一场意外。当哥哥把狗贩子领进家门时,意识到危险降临的虎子见大门已被闩上,惊慌中纵身跃上几米高的围墙,窜逃而去,很长时间都不敢归家。几天后,以为解除了警报的虎子,拖着羸弱的身子回到家里。这时,早有准备的哥哥又一次叫来狗贩子,将在猪槽里舔食的虎子堵个正着。 虎子还想像上次那样突围出去,但尝试几次都失败了。绝望中的虎子返身窜进东厢房的床底下,希望躲过一劫,但还是被狗贩子用铁丝箍儿牢牢地套住了脑袋,生拉硬拽地拖了出来。我永远忘记不了,当虎子被狗贩子吊在树上时绝望的神情。它不断地挣扎着,向我们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似乎是在向我们求救。随着狗贩子手中的棒槌重重地敲下,我看见有两行泪水顺着它的眼角流淌而下。我的童年也在这一记棒槌的敲击下,匆匆地结束了……
多年来,为了生活,我一直远离故乡在城市里打拼,但对故乡的思念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心头,与日俱增。这期间,我虽然历经酸甜苦辣咸,但也逐步实现了属于自己的光荣梦想,不仅靠一支笔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而且在这座城市里买了房安了家,从此过上了繁华的都市生活。然而,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我始终难以融入纷扰的城市。我总觉得,用钢筋混凝土构筑的城市是如此坚硬冰冷,缺少故乡的温情,只有美丽的故乡才是我心灵抵达的地方。
自从在城市里工作以来,对故乡生活的向往,已成为我心中最大的梦想。由于受各种条件的羁绊,这个梦想也许到老了都很难实现。换言之,当初背叛故乡的我,或许永远成为一个回不去故乡的人。我曾经在几首诗里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与怅然:“……如今,通向故乡的路/愈加四通八达/而我/却找不到归乡的行程/几度梦回千万里/又因梦太短/无法抵达归期……”(《无法抵达的归程》)“……乡情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足以对付/长满老茧的双脚/和满身的疲惫/此刻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光着脚丫子/行走在通往故乡的梦里……”(《故乡梦》)

今年三月份,很久没有回故乡的我,趁空回到老家小住了几天。这次对故乡的感受,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有所不同:通往故乡的黄土路早已修成了水泥路,把与外面的文明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在绿树掩映下,一排排红砖水泥平房,演绎着烟火人家的幸福与传说;远处或近处的高岗低洼处,仍然点缀着金灿灿的油菜花和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起伏,金黄中诉说着生命的高贵,墨绿中洋溢着盎然生机……故乡还是以前的故乡,只是时空不同了,所有的美丽都远比我童年时期看到的要深沉、内敛、成熟许多。
坐在院子里与哥嫂拉着家常时,我感受到的更是一派祥和的氛围: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喳嬉戏,对我们毫不设防,没有任何怯意;一群鸡在院子里悠闲地溜达觅食,安静地享受着明媚的*光春**;树荫下静卧着一只大黄狗,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猫正嘬住大黄狗的*子奶**,享受着来自异类的母爱……我被这温馨的画面感动着,赶快用手机拍下了这令人动容的一幕。我把猫狗和谐相处的图片发到一家论坛上,没想到很快获得了巨大的点击量。
闲聊中,我表达了对故乡生活的向往,希望有一天退休后能回到故乡,过一种真正的田园生活。哥嫂对此非常支持,说现在的农村生活条件都提高了,出门做什么都方便了,就连空气也比城市更清爽宜人。哥嫂在说这番话时,口吻里满是自豪与自信。我却不知道,自己美丽的梦想何时才能在故乡落地生根……

遥远的篦子
很久没有见到梳头用的篦子了,突然很怀念篦子。在我们老家农村,根据篦子的功能共分为两种:一种是传统意义上的梳头工具,另一种是用来蒸馒头用的工具。蒸馒头用的箅子,主要是用竹子或高粱秆做成平铺的底架,其下面放置锅梁子,上面放置笼布。关于蒸馒头用的箅子,我在这里不再赘述,主要想说一说梳头用的篦子。
在百度上检阅“篦子”词目,其基本解释是:用竹子和牛骨等材料制作的梳头用具,中间有梁儿,两侧有密齿,齿要比梳子更密。篦子简称篦,是一种密齿梳,亦称篦栉、篦梳,是古时一种篦污去痒的理发工具。
相传,春秋时期有个叫陈七子的人因罪入狱。在狱中,他的头上生长了虱子。为了解决虱痒问题,陈七子将用刑用的竹板制成最初的篦子,用来清除头上的发垢和虱子,后来理发师将他奉为制作篦子的祖师爷。到了明代,人们把篦子的功能发挥到极致,被当做饰物插于发髻上,既美观又实用。
由于篦子自古就是女孩子的闺中之物,很长时间以来还被当做男女传情的象征物品。我童年时期所接触的篦子,仍然延续着这一功能。在贫穷的农村,有不少小伙子为了传递儿女私情,大多是选择买一个发卡、一把梳子抑或是一把篦子作为定情物送给心上人,以此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由于我那时年龄尚小,自然缺少这份独特的体验。
我对篦子体验最为深刻的,当然是它的另一个特殊功能。那时,由于农村生活相对落后,卫生条件极差,自然成为虱子盛行的年代。
记忆中,每当下课间隙,几个男孩子便会围拢在太阳底下,顾不上冬天的凛冽,脱去身上的棉袄,光着膀子,聚精会神地捉内衣中的虱子。我们把肥嘟嘟的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瓦片上,然后用两个指甲抵住虱子,稍一用力,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沾染着我们鲜血的小生命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对于躲藏在衣服缝中的虱子,我们除了徒手捕捉外,还可以借助“敌敌畏”洗衣服,或是开水烫的法儿。但对于藏在头发中的虱子,家长们就不敢掉以轻心、随心所欲了。记得邻村的一户人家为了省下治虱子的药钱,试着用“敌敌畏”给孩子洗头,结果弄巧成拙,不慎滴入眼中,导致孩子的眼睛很快肿得只留下一道缝儿,幸亏清洗、治疗及时,才没有酿成重大悲剧。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样,篦子就派上了巨大用场,成为家长们帮助孩子清理虱子的首选工具。
那个年代,无论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几乎没有不被虱子困扰过的。我用来篦虱子的篦子,是姐姐从集市上买来的。我依稀记得,白天被虱子不断咬噬的我,夜晚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正写着作业,这时头发丛中的一群小生命又开始蠢蠢欲动,令我奇痒难忍。我狠狠地抓挠,但无济于事,过不了多大一会儿,头皮又奇痒难耐起来。
正在我束手无策时,姐姐从她的闺房中拿出一把淡绿色的篦子交给我。我接过姐姐递来的篦子,对着方桌篦头发中的虱子。随着缤纷而下的头皮屑,滚下来几只乌黑溜圆的虱子,它们在方桌上短暂地愣怔一下,恍然明白过来,笨拙地往四下里逃遁。我眼疾手快,怀着满腔的怒火,用大拇指盖无情地碾压下去,随着几声脆响,这些过寄生生活的“吸血鬼”,顷刻间便一命呜呼了。同时,我的身上也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样的画面具体上演了多少次,我已记不清了。如今,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生活条件的改善,虱子不知何时已远离了我们的生活,篦子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享受着干净、舒适、健康的生活,我真切地感受到今天的幸福弥足珍贵。
童年生活总是刻骨铭心的,即使一把小小的篦子,也令人心生无限感慨。

采访搞砸了之后
多年前,我在《人大建设》杂志社做记者时,遇到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尴尬事情。
一天,按照约定,我与记者部主任白献民先生去采访一位领导。因为是第一次做记者,我对刚刚购买的采访录音机还不会使用。这是一款很高端的产品,为了保证下午采访时不出现意外,我临时抱佛脚,利用午休时间向同事们请教录音机的操作知识,反复熟悉如何使用录音机的步骤。
我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为时任《人大建设》杂志社社长曹新博先生为了有意锤炼我,决定在白主任的带领下,由我独立完成这次写稿任务。这次采访,既是社领导对我的信任,也是我的工作“首秀”,我要全力以赴杜绝任何纰漏,务必保证此次采访成功。
下午的采访,白主任做了明确分工:他组织采访提纲与提问,我负责速记与录音。谁都知道,一个人的书写速度是有限的,除非你进行了相关的专业训练。因此我明白,要想写好这篇稿子,最关键的还是做好采访录音。
因为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重大场合,我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总是担心由于操作失误,导致采访内容没被录上。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做着笔记,一边想着录音机是否运转正常。有几回正这样想着,我的心猝然莫名地悬了起来。我一个激灵,赶忙起身到滔滔不绝、谈兴正浓的领导面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录音机反复查看——还好,屏幕上出现的“REC”字母仍在闪烁,录音正常进行。
问题出在采访结束后。当我回到办公室试着整理采访录音时,竟然发现什么都没有被录上!也就是说,按照操作规程,录音完毕,再摁“STOP”,才算录音储存。由于操作技术不熟练,再加上当时太过紧张,我可能忘记摁这个停止键了。
没有采访录音,意味着我无法完成这篇人物专访。况且这次采访的是一位领导,领导的时间是如此宝贵,岂能因为我的工作失误,再对他进行第二次采访?想到这儿,一股冷汗顺着我的脑门和脊梁,“刷”的一声流淌下来了。我怎么也没有料到,我的第一次采访竟然会出现如此重大失误。我不知道曹社长会不会对我大发雷霆?尤其对于尚处在试用期的我来说,他是否会对我另眼相看?
在忐忑不安中,我鼓足勇气敲开了曹社长办公室的门。当我惴惴然地向曹社长如实反映情况后,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呵斥与批评我,反而一改往昔威严的面孔,宽慰我道:“你第一次使用这种采访设备,出现失误也是情有可原。写稿子的事,我回头安排白主任另想办法。你安心工作吧,别有思想负担,我相信你的能力。”
好在,白主任不愧为一名资深记者,最终凭借对采访的记忆和手头掌握的资料,洋洋洒洒地写出了数千字的人物专访。这令我对他不由得心生敬佩,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近年来,被冠以“中国作家”头衔的我,虽然在全国数百家报刊发表了一定数量的文学作品,但对写作通讯报道却是门外汉。自从“录音事件”发生后,我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工作中兢兢业业、精益求精,以实际行动报答曹社长的知遇之恩。
记得第一次写作有关全省食品安全的通讯报道时,我吭哧吭哧憋了老半天,稿子也没能过关。好心的同事不断为我出谋划策,提出具体指导意见,但稿子仍然达不到采用水平。那两天,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堪,寝食难安。为了写好这篇稿子,我甚至放弃了休息时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苦苦琢磨如何写法。当时,我的脑海中只涌现一个想法:如果写不好这篇稿子,就太愧对曹社长了。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经过一个夜晚的艰苦奋战,我重新打磨的通讯稿第二天顺利通过并刊发。
后来,在同事们的悉心帮助和指导下,我逐渐掌握了写作通讯报道的方法和技巧。在采写每一篇稿子时,我也没再像以往那样感到困难重重。最令人欣慰的是,经我撰写的《管住“天”大的事》,荣获第23届中国人大新闻奖人大报刊作品通讯二等奖。这是当年全省人大系统中唯一获得的最高奖项。
我清楚,自己之所以取得这些成绩,完全离不开曹新博社长当初对我的宽容、谅解和期望。在工作中,当一名员工出现失误时,领导的宽容往往比歇斯底里的咆哮换来更大的效果。

与中国文联原*党**组副书记、著名作家孟伟哉在李贺雕像前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