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叫你烧饼

如果有人叫你烧饼

以食物来比人,似乎总是不怀好意。说你像面条是嫌你瘦,说你像面包是笑你胖。说你是包子,意即你是任人欺负的老好人,类似的说法还有面瓜,电视剧《青衣》里,傅彪演的那个窝囊丈夫,就总是被徐帆既嗔恨又疼惜的称作“面瓜”。

曹操军中行过口令曰“鸡肋”,国人喜欢把中国足球比作臭豆腐,一只馒头可以引发灭国血案。即使你没看过周星驰电影,你也知道,如果有人说你是一条咸鱼,那不是称赞你有味道,而是在斥责你丧失理想,对别人来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对一个向生活竖起白旗的人来说,岁月和时光就像是盐,已经把你腌透了。

不过,不管是臭豆腐还是咸鱼,*伤杀**力现在都不如烧饼大。烧饼者,即网络语言中的SB,*逼傻**也。前者只是褒贬臧否,后者就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一旦抛出烧饼,对方倘若不立马翻脸,那就确实太烧饼了。

烧饼的污名化,罪魁祸首是拼音输入法。其实烧饼还不算最过分的,“我去年买了个表”这样的网络新“成语”,令人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喜欢捍卫汉语纯洁性的卫道士不用急着跳脚。日久而异化,是很多词语的宿命,自古皆然,并非网络时代的特色。就以“乌龟”为例,本来是象征长寿的祥瑞,一度代表特权,唐朝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佩戴各种形制的龟袋。和乌龟在一起,大家与有荣焉。没想到数百年之后,乌龟却成了对男人最严重的羞辱,而且和乌龟有关系的词语,比如王八、王八蛋、王八羔子、龟公等,个个都少儿不宜,铸就了语词史上的一次“株连九族”。

如果有人叫你烧饼

和烧饼这么决绝的食物相比,咸鱼味道虽烈,不会把人噎死。说你是咸鱼,关系不至于马上闹僵,还有辩论的余地:咸鱼怎么了?咸鱼也有尊严。在茶餐厅里,咸鱼是不可或缺的一道风味,虽然不适合做主菜,但切碎加肉做成咸鱼肉饼,或者剁成末加鸡粒炒饭,用量不必多,点点粒粒都足以激燃味蕾。

单位附近有家茶餐厅,我常在那里解决午餐,每次只点一道咸鱼鸡粒炒饭。我打算一直这样,直到它令我厌烦为止。不过,它没给我机会。像这个超大城市中的多数人一样,我的生活是被工作拖着走的,换了工作后,咸鱼鸡粒炒饭从此便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陕西馆子的羊肉泡馍。不久前偶然忆起,不知为何,那味道在我舌尖挥之不去,于是专程花一个半小时赶去那家阔别已久的茶餐厅,然而咸鱼鸡粒炒饭已经从菜单上消失了。

因为无可追寻,所以鲜明难去。我和咸鱼的这番邂逅,是不是很像一段被时间和空间阻断了的淡淡爱情呢?

烧饼嘛,相形之下就乏味多了。北京的烧饼,主要指的是麻酱烧饼。街面上大部分摊点卖得麻酱烧饼都不堪吃,只是有点麻酱的咸香味,刚出锅时还能入口,一旦冷硬,吃起来就像嚼沙子。如果此时不狠灌一口水,那馒头做到的事,烧饼也做得。

如果有人叫你烧饼

烧饼倒也不是一律难吃,但要想吃好烧饼,路边摊是买不着的,得去涮肉馆。北京城但凡过得去的涮肉馆,烧饼一般都不错。究其原因,可能是涮肉馆子做麻酱小料一般有独门诀窍,用在烧饼上便也收奇效。馆子里卖烧饼,有的会一切四瓣过油炸,更加酥脆,不过吃起来罪恶感加倍。

前几天我和两个同事去牛街的聚宝源吃涮肉,点了烧饼,他家烧饼芝麻多而匀,饼皮薄而脆,瓤薄而软,麻酱香味浓郁,被我们公推为聚宝源美食之冠,盖过了手切鲜羊肉和大瓣糖蒜。

但聚宝源的烧饼还不算是最好的。我在北京吃过最好吃的烧饼,是鼎鼎香的。《红楼梦》中有两段“茶话”,一段是妙玉请宝黛钗三人喝茶,一段晴雯临死前让宝玉倒茶喝,前茶以珍贵茶叶用梅花上的积雪烧开冲泡,后茶油膻绛红,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鼎鼎香的烧饼和街面上的烧饼之高下,与《红楼梦》中这两种茶之别差相仿佛。

鼎鼎香也是火锅店,似乎是台湾人开的。作为一种北京的传统小吃,台湾人做的竟然比北京人做的好,这很容易让人兴起文化传统断续之叹。衣冠南渡,烧饼也南渡;烧饼已然北归,被生生刨断根的传统文化又何时能复兴呢?

鼎鼎香的烧饼,其酥,其香,其皮瓤结合之妙,口感之佳,不用多说,这些优点跟聚宝源等其他烧饼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做得更胜一筹罢了;令人牵肠挂肚不可忘怀者,乃是因其小和贵。鼎鼎香的烧饼比一般烧饼小一大半,价钱贵数倍。正因为小,所以味道更加隽永,更招人惦记,因为贵,不敢多吃,那滋味就更会加绕肠三日。烧饼虽小,花的心思着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