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8-03 09:19 | 浙江新闻客户端 | 钱志熙

一
将优秀的传统文化融入大学教育,是一个全面性的工作。它的途径与方法是多样的,值得探讨。我想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肯定传统文化的现代价值。根据雅斯贝尔斯的说法,大约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间,人类文化发生巨变,产生了所谓的超越突破,发生强烈的道德感,形成救赎性宗教。他将这一时期称为人类文化发展的轴心时代,产生于这个时期的文明称为轴心文明。我国的春秋时代,正属轴心时代,其时产生的以儒家文化为代表的诸子百家思想,在中国古代一直是一种影响深远的源头性的文化。当然,在我国古代,还有另外的说法,即三代之治、三代圣贤这样的说法。我们是将文化的源头追溯到三代,儒家经典也都是三代之治的产物,是载道之文。我们的圣人也都是三代出现的,孔子是最后一位,也是集大成的一位。孟子就是这样说的:“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①。”比较起轴心之说来,三代之治、三代圣贤的说法,更适合于我国文化的发展历史。轴心文明,迄今仍在对人类的文明产生深刻的影响,这是举世承认的。所以,传统文化具有一种现代的价值,乃是不争的事实。一百年来,我国文化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造成我们今天的文化局面。其利弊当然难以一句话说清楚。但是有一点已渐渐成为大家共同性认识,即这一百年中,为了革故鼎新,我们对传统文化的否定,有过了头的地方。当然,在这期间,传统文化自然仍在发生深刻的影响(也正是这样人们才感到它的重要性),除了个别的文化虚无的流派外,我们在意识上对传统文化也不是完全否定的。但是从晚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完全过时之后,我们对传统文化的主体部分是持否定态度的。我们将近现代现实社会中发生的一些问题,完全归诿为传统文化。这是一种习惯的思维方式,人们总要将现实中的问题归诿为传统的作用,既使现在许多人也这样想的。这跟古人思维正好相反,古人当现实发生问题时,总是认为这是古道衰落的结果,所以它们常以复古为药方。甚至对待一些具体问题,如制度、措施等也是这样。产生于南宋时代的永嘉学派,就是这样。它们研究存在于经史中的古代的优良的制度,希望用之于当世。他们认为:“今人之心,可即古人之心”,“古人之治,可措于今人之治②”。清代诗人龚自珍有句云:“何敢自矜医国手,药方只贩古时丹③”,是说自己的对策中,运用了王安石上仁宗书的思想。这里又可以看出古人的思维方式与我们的思维方式之不同。是不是古人思维方式一定就不对,我们的思维方式就一定是对的?我想,不能简单地说孰对孰错,或许都有它们的道理,最好是将这两种思维方式结合起来,也许更符合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了。总之,我们今天谈传统文化,首先就要对传统文化有一个正确的看法。纯粹的复古当然是不对的,但一味的趋时就一定对吗?我们这些研究传统文化的人,是有责任将这些问题研究清楚一点的。
二
现代的大学教育制度,来自于西方,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我们古代官方有太学,民间有书院制度,也与我国现代大学有渊源关系。京师大学堂可追溯到太学,而清末各省兴建的大学,也多从书院转化而来。我国在最初开办高等教育的时候,有些高等学校仍用书院之名,如浙江的求是书院,就是后来浙江大学的前身。有的是直接从旧式书院改造过来的,如钟山书院清末改为江南高等学堂,岳麓书院改为湖南高等大学堂,广雅书院改为两广大学堂④,香港的中文大学,更是在现代大学里实行书院通识教育的理念。现在的中文大学,即是由崇基、新亚、联合、逸夫等4所书院组成。其中钱穆创建的新亚书院,“上溯宋明书院的教学精神,旁采西欧大学的导师制度,以人文主义教育宗旨沟通世界东西文化,为人类和平、社会幸福谋福利”。其宗旨希望将现代大学制度与古代的书院的教育制度、教育精神相结合。可见,中国现代的大学,与中国古代的太学与书院,都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还可以进一步研究。但更重要是,中国古代虽无现代形式的大学,但却具有大学的教育理念。这就是《礼记·大学篇》所阐述的大学之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⑤
关于《礼记·大学》的“大学”一词的内涵,古今学者有不同的解释。孔颖达《礼记·大学第四十二》疏云:“案郑《目录》云:大学者,以其记博学可以为政也。”孔据郑说疏云:“此大学之篇,论学成之事,能治其国者,章明其德于天下。却本明德所由,先从诚意为始⑥。”据此,则大学者,大人治国平天下之学。但所论据“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一句,可知《大学》虽以大人治国平天子为旨,但是其所提倡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之道,却是适合于各个阶层的人们的。所以,这里所阐述的教育理念,是具有普适性的。宋儒特重《大学》,将它作为“四书”之一。其对大学的释义,又有新说。朱熹《四书集注》引“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⑦。”朱注又云:“大学者,大人之学⑧”。而其《大学章句序》则进一步发挥,认为“《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教人之法也⑨。”并且阐述古代学制,认为“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他认为古有小学,有大学,各阶层的人,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⑩。”南宋时代,永嘉学派提倡经制之学,研究经史中的古代理想制度,试图作为现实政治的模本。朱熹的这番考证,其实也是一种经制之学。他认为《大学》是古大学教人之法,并非毫无根据的推测。当然他在这里的将古代的教育制度理想化了。
无论如何,《大学》所阐述的是中国古代最高的、也是最根本的教育理念,这一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此,它所阐述的“大学之道”,也是可以作为我们今天大学教育的基本理念。即大学是修身为本,学成而服务于社会、国家,以治国、平天下为宗旨。这个大学之道,我想应该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三
《大学》及《中庸》奠定了中国古代关于“学”及“学问”的基本理念,为后来历代儒家所遵循,与我们今天关于“学”“学问”的理念是有所不同的。简要地说,中国古代的“学”,是以人为本,由尊德性与道问学两端构成的。而我们今天的“学”,是偏向于知识性的,也就是它所注重的主要是“道问学”这一端。《大学》是以修身为本,但修身所要求的正心、诚意,来自于格物致知。可见古人既重视“大学”作为培养人才的道德情操即为人之本的重要性,同时也重视各种客观知识的获得。这样的教育理念,当然是比较全面的,值得我们借鉴,提倡。
学问二字,现在基本上指客观的知识。这样的理解学问,与中国古代思想家所说的并不一样。中国古代之学问,是通识与知识的结合,是以人为本的。学问之二字,出于《中庸》,原始的意义,讲的是为人处世的诚明之道: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也,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也,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也,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也,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11
这样的学问之道,当然有别于我们今天大学的专业分工明确的治学方法,但是它也包含着各种专业的学问在内的,只是它更重视以人为本的学问。其最高境界,则如《中庸》所揭示: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12
何谓尊德性?何谓道问学?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主体的精神修养与客观知识、技能的获得,是否截然两事?科学家的精神世界与专业知识、科学创造,是不是就能截然分开?这些问题,都是值得深入讨论的。宋明时期的理学家们对此有过论辩。这也反映了我国的学术,到了南宋时代,知识化的倾向开始明显起来。从南宋到明清,实学兴起,知识界对客观知识的要求越来越明显,但并没有忽略主观世界修养。宋明学者在论到学问之事时,也都是以主观世界的修养为主,客观知识的获得,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有益于主观世界的修养、主体能力的获得:
学以尽性也。性者存发而无内外,故博文约礼,集义养气之训,孔孟之所以教万世学之者。13
今天的大学教育,完全变成知识的传授,而忽略了德性的培养,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不完全的学问。当然,我们不提倡再像古代的理学家、心学家那样,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所谓的悟道、修心养性,乃至走上空疏一途。但是讲明学问之道,首在修养道德,究明心性之理,然后再博文约礼,从事各种专门的知识领域的探索。我想,古人所说的“大学之道”,在今天并非过时,是值得认真地弘扬。也只有这样,我们中国的大学教育,才会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精神。
①焦循撰,沈文倬点校《孟子正义》卷二十,中华书局1987年,第672页。
②叶适《温州新学记》,《水心集》卷十,四部丛刊本。
③龚自珍《己亥杂诗》,《龚定庵全集类编》卷十六,中国书店1991年影印本,第367页。
④邓洪波编著《中国书院学规》,湖南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23页、172页、179页。
⑤郑氏注,孔颖达疏《礼记正义》卷六十,中华书局《十三经注疏》本,第1673页。
⑥同上。
⑦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2011年,第4页。
⑧同上。
⑩同上。
11《礼记正义》卷五十三,《十三经注疏本》第1632页。
12同上书,第1633页。
13孙应奎《刻阳明先生传习录序》,吴光等编校《王阳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586页。
(作者籍贯乐清市白石街道,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长江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