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纪事
王金梁
1
外公外婆去门口对面的田地里干活，我在院子里玩耍。
外婆说：“看见日头影子跑到上屋台阶了，喊我回来做饭啊。”
没多久我就喊她。外婆回来，瞅瞅台阶，说：“还早着哩。”
我说：“日头……影儿啥样啊？”
外婆笑了，头上的草帽都笑掉了。
2
外公的曲胡，从不让人摸，二舅拿了一次，挨了打。
外公去割麦子，我偷偷取了曲胡，爬到屋檐前的木梯上，吱吱咛咛乱拉，就把弦子拉断了。
外公回来看看说：“你杀鸡呀，叫唤了一晌儿，还有一只没杀死，一拉还叫。”
3
外公骑自行车去我家，我想做一盏煤油灯，偷拔了他的气门芯儿做灯芯筒。
母亲要打我，外公阻拦，说：“他是不想让我走，给我车子气放了。”
我脸都窘红了。
4
夏天的午后，二舅带我到一块玉米地旁，把我拎过篱笆，让我去偷地里的黄瓜。
我刚摘了三个，就被抓住了，二舅吓跑了。
人家给了我两个黄瓜，叫我走。
回去黄瓜被二舅吃了。抓住我的那个人，后来成了我二舅妈。
5
夜里下大雨，电闪雷鸣。
我鼻子流血，很凶。
二舅骑上自行车去村部找医生，带回一瓶“云南白药”。他路上摔跤了，胳膊直流血。
外公说：“上点云南白药，止血。”
二舅说：“就这一瓶，我不用。”说着，从面缸里捏了一撮面摁在伤口上。
6
我发烧，大舅带我去找姓宋的医生。
医生正在地里种玉米，说：“你们等一下，我这行种到头儿啊。”
大舅看看头顶的大日头，抢过宋医生手里的锄头，“你先看病，我给你种玉米。”
7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月亮又圆又亮，我说：“月亮像个月饼，肯定好吃。”
第二天我回家。
隔了一天，二姨给拿来一个大烙饼，里面裹着花生、桔皮、核桃仁。
“你外婆给你做的月饼，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我尝一嘴都不让尝。”二姨说。
8
暑假里我问三姨：“啥是巧克力？”
三姨说：“是一种糖。”
她在西安上大学。开学没多久我收到了她的信，里面有一块巧克力。
9
外公打铁，做了盘子大小的泥巴饼盖炉子。泥巴饼晒在墙根下，我拿了一根竹棍，一个一个地戳，每个泥巴饼都被戳了个圆孔。
外公看见了，扬了扬巴掌又落下去，捣着我的鼻子说：“想吃泥巴项圈馍了。”一边说，一边和了新泥补那些破洞。
10
外公的铁匠炉，有个淬火的石头水槽。
他和二舅在打一把锄头，正要淬火，我尿到了水槽里。二舅气得瞪眼睛，外公无奈地看着我说：“哎呦，这下这把锄头可要卖高价了，锄地还自带肥料呢。”
11
外公外婆都到田里去了，我在院子里，用系了麻线的短棒支撑起箩筐捕麻雀。
耗了大半天，一只也没捉住。心有不甘，就到鸡笼里逮了一只老母鸡摁在里边。外公外婆回来一看就笑：“嘿？稀奇啊，咱家的老母鸡会自己开鸡笼的门啦。”
12
二姨在门前的小河里洗衣服，捡到了两个鸭蛋，回家炫耀。
我跑到小河边，没看见一枚鸭蛋，却看见外婆家的鸭子卧在草丛里，便捉了一只，挤它的屁股，鸭蛋没挤出来，把鸭子挤得不会走路。
13
我跟着二舅在外婆家的西瓜棚里看西瓜。二舅说：“去瓜地里摘个熟的吃。”我立即拿了切瓜的小刀跑到瓜田里。切一个，不熟；再切一个，还不太熟；又切一个，几乎是生的……二舅大喊：“过来别挑了，瓜都吓哭了。”
14
外公让我跟着二舅去村部把拉车的马牵回来喂草。
我问二舅敢骑马不？二舅说外公不准。我说我想骑。二舅想想说那我先骑一下试试。
他刚骑上去，我拿鞭子打了一下马屁股，他就掉下来了。
15
外公在地里种花生。他在前边种，我在后边扒。扒一个吃了，再扒一个吃。外公回头看看问我干啥，我说：“你种的花生咋就结一个籽呀？”
16
晚上我尿了床，第二天外婆把被子挂在外面晒。外公看看被子又看看我，说：“这个地图印得有点小，今晚印个大的。”
17
中午外婆做捞面条，只有面条和蒜汁，没有我爱吃的青菜。我说：“这不是捞面条，我奶奶做的都有青菜，不吃啊。”外婆只好又去地里掐了菜叶煮熟放进去。
18
外婆到河对岸的石臼里捣米，我跟着去。看着外婆抱着石锤一下又一下的捣，我很好奇，抓了一把黄土扔进去，问：“泥巴锤烂了啥样子啊？”
19
附近村子里唱戏，二舅骑自行车带我去。下一段陡峭的坡路，二舅说太陡不敢骑，我说你慢慢骑，我在后面拽着。走了没多远，我就松了手，二舅就跟着自行车翻到了麦地里，摔得半天起不来。
20
屋前田地边的梨树很高很粗，晚秋的梨子赛过柚子。我上中学后，去外婆家少了，每年采摘时，外公就骑着自行车给我送梨子，直到梨树被砍掉。
21
外公在水龙头前接水，我问：“水从哪儿来的？”外爷说：“后坡根泉眼，水管里流回来的。”我偷偷跑到泉眼边，捉了只小蛤蟆塞进水管。傍晚我拿了个碗等在不流水的水龙头前，心想：蛤蟆咋还不流出来呢？
22
我怂恿二舅带上土枪去岭南的花生地里打兔子。
我俩躲在附近的水沟里，我观察，他瞄准。等了半晌，兔子影也没见着。我说二舅：“没有兔子咱们也得试试枪啊。”二舅便瞄着地里的稻草人开了一枪，把稻草人的破草帽给打飞了。
23
母亲经常带着我走山路去外婆家，翻两道山梁，就看见外婆家墙壁上醒目的赭红色标语。冬天，墙上挂满了一串又一串红柿子。像灯笼，像宝石。
24
外婆家在半山腰，清晨，山下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我问外婆：“是不是谁家鸡叫谁就得起床？”外婆起来做好了饭，我还不想起床。她催促我，我说：“鸡还没叫呢。”外婆说：“咱家没喂老公鸡呀。”
王金梁，男，上世纪70年代末出生于河南省西峡县一偏远山村，现在教育行业任职。喜好文字，工作谋生之余，偷闲读书涂鸦，无惊世之作，偶有短章见报，仅为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