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回家了，就拨了我妈的号码，可电话却没像往常一样被迅速接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响着，全然不顾我的不耐烦，当我几乎快要挂断的时候，电话通了。
没有熟悉的“喂”的声音，只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从听筒里传过来，大概过了两秒钟，才听到一个囫囵的人声，语言系统好像刚刚苏醒。
“你睡着了？？”
“嗯。”
“可现在才七点半啊。”我说完心里没底，又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看了一眼时间，确认是七点半。
我又听到一些响动，她大概从被窝里探出了半个身子，用一个手肘撑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醒。
“你爸出差了，我自己在家，电视最近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就寻思躺一会儿，结果就……睡着了。”我妈字斟句酌，小心翼翼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跟我道歉。
而我则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篇文章，讨论是什么时候让你觉得父母真的老了。
有个引起很多人共鸣的答案，说是电视的声音开得奇大，父母却在电视前的沙发上睡着了，有时候嘴半张着，特别像一个……老人。
我一时难过，感觉哽咽的声音快要冲破喉咙了，就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时间是多残酷的东西啊。
它让那个曾经热衷于抗日神剧的女人在隆隆的炮火声中睡着了，主角一拳打穿了对方的身体都不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它一边不断把她的精神和身体往下扯着，一边催促着你几乎脚不沾地的朝前走着，把你们越扯越远。
你甚至都没时间想一想，在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没办法照顾你唠叨你喂养你，没机会逼你相亲催你结婚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些天我一直在追《恋爱先生》，发现爱情的套路千千万，亲情的困境倒是整齐划一。
女主角罗玥（江疏影饰）阴差阳错的住到了男主角程皓（靳东饰）的爸爸程洪斗（倪大红饰）的对门，两人刚一见面就呛了起来，互不相让，*药火**味儿十足。
可呛完之后程洪斗却拧身一笑。
从那笑容里，你能看得出，相比于有人陪他聊天，可能有人愿意跟他争吵更让他觉得开心，毕竟大多数时候，还没吵几句，对方就以他年纪大为由劝自己别和他计较，让他满腔的话没处说，憋成了一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老头儿。
好像这个世界不冲着他去了，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都和他无关。
罗玥的爸爸去世了，妈妈也不在身边，程洪斗的儿子程皓不常回家，两人倒是在争吵中生出一段惺惺相惜的忘年情谊来。彼此都觉得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
程洪斗邀请罗玥到家里做客，旁敲侧击地问她该怎么拉近自己和常在小区跳广场舞的杨阿姨的距离，说起自己的生活来。
他一个人在家，就随便买点吃。有时候想吃出点花样来，就和杨阿姨搭伙去超市买点馒头和炒饼什么的，把熟食区都吃遍了，不然家里就一个人，做饭都吃不完，都浪费了。
我想起有次我临时起意决定回家，没提前告诉爸妈，到家的时候他俩都还没下班，进门那一瞬间，觉得家里和往常回来时很不一样，像是窥探了一个隐藏已久的秘密。
家里像往常一样整洁干净，但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茶几上没摆着水果和坚果，厨房的桌上放着一盘已经见了底的炒白菜，我想吃点东西，却发现冰箱里只有一排鸡蛋，一盒过了期的八宝饭和几包茶叶，电饭锅里有少半锅边角已经发干的米饭。
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在我不在家时生活的痕迹，没有被我要回来的消息覆盖过，真实的，缺少温暖、生气和激情的生活。
电视剧里罗玥为程洪斗做了一桌子菜，好久没吃过热乎饭的老爷子才吃了一口，就不可抑制地流起眼泪来。
照理说，程洪斗该有个幸福的晚年，他儿子是小有成就的牙医，和朋友合开了一个诊所，他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白天去健身房里健身，还能隔着窗户看他的心上人跳广场舞。
可一旦他回到家，偌大的房间里别无他物，只剩下孤独。
儿女在外打拼，拼命想站稳脚跟想功成名就，想让家中的父母衣食无忧安享晚年，想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们知道自己是他们生命中极其重要的部分，却很少去想一想，到底什么才是偿还爱最好的方式。
其实他们可能对你给的钱和花大价钱买的保养品没什么兴趣，只是希望你能像小学的时候讲学校的趣事一样，把工作生活上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听。
我有个朋友，母亲早逝，父亲独自拉扯她长大，家里的房子只有二十几平米，朋友小时候要强，好面子，处处要占人上风，她爸爸就省吃俭用，到处打工，吃的用的都给朋友自己能力范围最好的。
中考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穿红色的衣服，说吉利，她爸给她买了件扎着腰带的红裙子，特别漂亮，她出尽风头，非常开心。
后来她考上大学，有次电话里，她爸旁敲侧击地问起她，如果他再给她找一个妈妈怎么样？
朋友在电话里就炸了锅，声泪俱下地控诉，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自己今生只有一个妈妈，她爸爸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辩解了几句，最后全成了手忙脚乱的安慰。
“爸就问问，你别难过了，是爸错了，爸错了，别哭了。”
朋友怀疑他已经找了别的人，只是瞒着她，回家的时候趁他不在翻他的手机，看到她爸和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上面最后一条是她爸发的，“咱们就算了吧。是我对不起你”。
朋友看着乱糟糟的家，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想象她独居的父亲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
他辛苦把她拉扯大，付出的辛苦从不说出口，没想到，他不说，她的女儿就真的不知道。
人生实苦，本就是搭伙走路，可他不能忍受女儿的伤心，只能把旅伴抛开。
朋友那一刻忽然明白，她有权决定自己今生只有一个母亲，却没权利要求父亲，今生只有一个伴侣。
她松了口，偶尔会管那个看上去温婉娴淑的女人叫一声阿姨，爸爸的脸上又焕发出光彩，腰围也粗了一圈，脸上不再闪闪躲躲地，像为自己的颓败道歉，看到这一幕，她为妈妈难过，却也为爸爸开心。
我想起给我妈打电话时她语气里的歉意。开始我不知道那歉意是从哪儿来，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对我的歉意，对爸爸的歉意，对生活的歉意，甚至是对自己的。
她没能像鸡汤里写的一样，在儿女不在家时把家经营得活色生香，没能每顿为丈夫盛上丰盛的饭菜，没有用我让她用来打扮自己的钱买些漂亮高级的衣服和化妆品，成为一个体面的母亲，反而全存到银行里去，说“我给你存着以后用”。
我不在家，她和爸爸过得不够好，甚至糟透了。
她不能做到像我一样彼此一个月不通电话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理解我觉得三天假期回趟家太折腾了。
她也不再像我小时候一样，每天不厌其烦地对我说要努力，要变成厉害的人，赚很多钱为她争光，她的愿望越缩越小，小到只求我住得离她近一点，可以陪她看剧聊天养狗遛弯，生孩子给她看着，她忍不住孤独，放不下牵挂，不再理解她一点点灌输给我的野心和梦想。
我仿佛看到她低下头，拽着溅满油点子的围裙的边角，为她的不争气道歉。
常回家看看吧。他们为我们付出的太多，但我们却做的太少太少。
有人说，在微信搜索“干嘛呢”暴露谁最爱你，我猜这是真的。
- 图片来源｜《恋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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