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座东西偏长的院落,新盖的五间大北屋还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
辛亥年腊月的一天,时间临近午夜,房间里的灯光依旧亮着。虽然十五度的白炽灯在这间大屋里,灯光如豆,但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到四十二岁的女主人此时并未入睡,而是紧皱着眉头,挺着十个月的大肚子,在房间內艰难地徘徊着。
此时,她正忍受着不时袭来的阵痛。阵痛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痛得也越来越深。
她知道,就在今晚,这孩子是要出生了。
这时,炕上的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张秀气的脸,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娘,你咋还不睡?”
母亲停下脚步,强忍着阵痛,说道:“穿上衣服吧!我大概是要生了,你去把大夫叫过来吧!”
女孩听了,一骨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穿好衣服,穿鞋下地,就要推门往外走。
母亲叫住了女孩,说道:戴上围脖,外面冷!
女孩听了,从炕头拿起一条水红色的毛线围脖,三下两下戴好,便走出了家门。
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走到桌旁,拉开抽屉,找出手电筒,再次走了出去。
大门“吱扭”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合上,只听“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漆黑的夜色把女孩瞬间包围,只看到手电筒的光柱一上一下跳动着。
女孩边走边想,这次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最好是弟弟!有个男孩,以后可以和大弟一起支撑门户,也可以帮着娘干活。即使去队里干活,挣得工分也比女孩们多。更重要的是,家里男孩多,腰杆硬,不被人欺负。
女孩一边想着,一边脚步不停。一会儿走到了大夫的大门外。
她用力地拍着门。寂静的夜晚,这拍打门的声音,格外的响亮。每一声似乎都在高喊着“有事发生”。
是呀!在这样的夜里,能有这么大动静,一定是有事发生。
拍门声不知惊动了谁家的狗,只听远处的狗吠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听声音不止一两只。
但女孩此时已顾不得害怕,只是焦虑地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拍着门。
拍了好大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有人问了一声:“谁呀!有啥事?”
女孩在外面高声应着:“我是荣儿,我娘要生了,让我喊你去!”
医生回了一声:“现在?快十二点了!”
女孩又说:“现在就得去,不能等了。”
医生回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女孩听了,转身往回走。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哭声突然响起。女孩听了,从隔壁屋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
大夫正在包裹婴儿。女孩凑近看了看,有些失望地对母亲说:“娘!又是个闺女!”
床上的母亲已经精疲力尽,听了女孩的声音,只平静地“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就这样,在52年前的今天,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个女孩出生了。
八年后的一天,已经8岁的女孩问母亲:“娘,我的生日是哪天?”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也闹不清,那时没有表,只记得你二姐去叫大夫时,大夫说了一句‘快十二点了’,到底你出生时过了十二点没有,那就不知道了。没有过十二点,就是腊月十七;过了十二点,就是腊月十八。”
自此,对于这个女孩来说,究竟是十七日生日,还是十八日生日,永远成了一个未知的谜。
其实,不管是十七,还是十八,对于一只腊月的猪来说,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春节前杀猪宰羊,是重头戏,是备年最隆重的仪式。而这狂欢的背后却是腊月猪对自己性命的忧虑。
所以,从古至今,对于一只腊月猪来说,即将来临的那一刀,是横竖都躲不过去的。因而,自不必纠结于是十七,还是十八。
春节的狂欢是他们和她们的,和一只腊月猪无关。春节的狂欢是他们和她们的,和一只腊月猪有关。
心有戚戚焉!是一只腊月猪的宿命,也是腊月属相猪的宿命。
我就是那个不知自己生日是哪天的女孩,一只深夜出生的腊月猪。
所以,从小我就有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一种担忧:腊月猪属相的人晚年应该暗藏风波。
因为对于一只猪来说,唯有腊月吃得最好,因为马上就要宰杀了,宰杀前主人通常会让猪吃些好的。所以对于腊月猪属相的人来说,一生应该衣食无忧,有吃有喝,但总有一种隐隐担心的后顾之忧。因为马上就要被宰杀。
这样的直觉一直跟了五十多年,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一点点被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