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第二天早上,工作步入正轨,一辆辆汽车呼啸着驶向矿区。

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运输钾盐的车辆)

我半跪在地上,提着风炮卸轮胎螺丝,膝盖被石子硌得生疼,卸下两三个就得放下风炮歇一会儿,原以为这个地方海拔不算太高,才三千米,谁知道干起活儿来却喘不过气来。

风还在不知疲倦的刮着,鬼知道这风是从哪里来的,从一大早就开始刮,刮得天昏地暗,耳朵里能抠出一指甲盖的沙粒,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就戴上了一副风镜。当地流传这样一段话: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氧气吸不饱,一番活儿干下来,才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搭档黄毛和焊工建国在用手拉葫芦提升后门,门上面的旋转套坏了,旷得像老娘们的裤裆,必须得割掉重换。建国戴了个鬼子兵一样的遮耳帽,难看至极,黄毛被风吹得狼狈不堪,变成了灰毛,他俩用条安全绳拦腰拴在铁架上。来自封丘的厨师“一把刀”正在伙房里忙碌着,准备在中午时亮一手绝活儿。

黄队长和二驴争论着什么,看样子还挺激烈。一会儿两个人走出屋子从我的身边经过。黄队长:“油罐可不能埋起来,万一漏了咋办?”

二驴:“不埋起来,厂里不同意。”

黄队长:“鸭子毛,你就不能给厂里协商协商,真不中弄个加油车放这儿也行啊!”

……

过了个把小时,司机小路开来了挖掘机,挖坑,吊罐、掩埋。几天后,还真应了老黄的那句话:越是怕鬼,阎王偏偏来登门。油罐漏了,仅仅一夜之间,十几吨油渗透到地下,只剩下屁股大一点,其余的都作为礼物送给了戈壁,成为推动地球运转时的燃料。

车子修好时正赶上开饭,我用气绳吹了吹身上的沙尘,洗手、排队、打饭,中午吃得是炸油饼和汤面条,封丘大厨洋洋得意的执着勺,听着大伙儿的夸奖,油饼金黄酥脆,面条雪白筋道,看来这个“一把刀”的手艺的确名不虚传。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没有好过几天,马海这个地方太偏僻了,除了盐壳戈壁啥也没有,隔个七八天就得派人派车去格尔木买菜买肉,这个美差被二驴抢到了手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摸着穴道,不敢贪污粮饷,我们的生活还算凑乎,一碗饭吃下来也能看见块肉,后来*娘的他**王小二过年 —— 一年不如一年,伙食越来越差,成天就是白菜萝卜辣椒酱,连根猪毛也找不到,老黄热嘲冷讽二驴很多次,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几块肉,却始终无济于事。司机们每次见到一把刀,他都无奈的耸耸肩,做出无可奈何的动作,买不来东西,人家也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啊。

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马海的凌晨是最静谧的。当东方的天幕被一柄利剑状的霞光劈开之后,伴随着徐徐而至的凉风,马海之晨降临了。在我初始的印象中,这里的色谱应该只有钾盐白或者戈壁黄,今天才发现在那守护原始的天地之间,有着世界上最美的景色,在姹紫嫣红的朝霞衬托下,白色的云朵好像展翅飞翔的天鹅,黑色的乌云如同翻滚的巨龙,紫色的霞蔚恰似那翩翩起舞的蝴蝶,真的是天作佳景世间少有啊!

厂区到盐湖拉货的距离不等,近的五六公里,远的还有二三十公里。其实,盐湖这个概念很笼统,没有确切的位置。我在马海工区干了几个月,只在干盐湖里拉过一次。拉最多的还是养盐的池子。

在干盐湖里拉货,是我车轮上的人生中最奇异的经历,那种感觉那种心情,无处可售无价可买。人的一辈子有过此种经历,也不算是遗憾。

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那晚的夜空说不清是紫蓝还是墨蓝,金黄色的月亮被夜空捧着送到我的面前,璀璨的星星一闪一闪,好像珍贵的宝石,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全部是洁白的盐壳,一地的白,如同突降了一场大雪,一台挖掘机开着灯光等待装车,长长的手臂,好像折了翅膀大鸟。此时收录机里正在*放播**一首维族语歌曲,那悠扬而又略带哀伤的旋律从耳膜缓缓走进我的内心深处,打开车窗,寒风裹挟着音乐袭来,心如晶莹的宝塔瞬间塌陷。

在干盐湖里拉料是没有路的,但是感觉遍地都是路,只要你不去重复走别人的路,大地不会刻意挽留你的脚步,那层坚硬的盐壳就像蛋壳,只能压上一次,第二次就碎了。所以,在这个好像蓝色星球一样的洁净荒芜之地,一辆辆汽车如同失去雷达的蝙蝠,东一台,西一台,南一台,北一台,加足油门向前冲着,最后在很远的地方兜一个大圈重新汇合到一起。

从厂区到盐湖的路面坎坷不平,特别难走,路的两边尽是盐碱地,其实这里的路与万丈盐桥一样,也是用盐铺成,压实以后像铁板一样坚硬,汽车跑起来实打实的颠簸,这条路上经常能看见折断的半截弹簧板,有时为了避免像豆腐一样被颠碎,只好用安全带把自己捆在座位上。

在马海,由于卤水蒸发对云层的影响,这里常年不会下雨,但是厂里还是规定,遇到下雨天气就得马上停止运输,防止盐路融化造成损坏。

到了盐湖,就会看到一望无际白茫茫的的湖面,好像刚刚下过大雪一样,盐层薄厚不一,有二三十公分厚的,也有四五十公分的。它们形态各异、宛若天成,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宫殿,有的像窈窕淑女,也有的像是雅丹魔鬼城里的怪物,远观近看,特别神奇。谁能想到,这些细小的结晶体,竟然会形成如此丰富多彩的风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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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一段时间后,我结识了看池子的一对中年夫妻,他俩是周口的,在这里已经干了好几年。他们给我讲了养钾肥的过程:先用机械推拢成一个方形的大池子,沙地平整好,池子外面挖出深沟,绿色的卤水就会从地下冒出来,将地犁过一遍后,然后铺设管道将卤水抽进池子,洒上药物,土壤殷透后,水会逐渐渗下去,过了几个月以后,土里就会长出一层雪一样的东西,那就是钾肥原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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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池子的钾肥原矿成了以后,挖掘机就会扒开一个口子开进去,伸出长臂把它们收拢聚堆,然后拉来一些钢板,一块压着一块,一直通向大堆上,大车压着钢板倒着进来装矿。有一次,马村的赵生倒车时不小心陷进了池子,轮胎很块就淹没在泥沼里,特别危险,用了两台挖机才把车子弄出来。

卤水其实还有一个神奇的功效,有一天夜里,我开着重车经过一个水洼处时,轮胎螺丝全部折了,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卤水里整整修了三个小时,右脚还不小心被锤子砸破,被卤水蛰得剜心般的疼,那天晚上风还特别大,肉体与心灵遭受了双重折磨,不过因祸得福的是,一直困扰着我的脚气竟然不治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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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很快,不经意间已经两个多月了。本想着会平平淡淡的在此度过一年,可是一件突发的事情让我们不得不离开这里,去了一千多公里远的*藏西**,历经了人生中又一次磨难。

那一天我上的是白班,空车去盐湖的路上,看见一辆车子停放在路边,几个轮胎瘪瘪的,胎面上刻有深深的刀痕,驾驶室也被砸的一塌糊涂,门上还有很多的血迹,车上没有人,我认识那个车牌,是温县孟老大和孟老二弟兄俩开的四号车。

重车刚刚返回到厂区门口,就被二驴慌慌张张的拦下,让停工去院里集合。那个家伙看样子今天慌了神,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来到宿舍外面,司机们都到齐了,有站着坐着蹲着的,有愤怒恐惧担忧的,孟老二头上缠着绷带坐在凳子上,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干,两只肿胀的眼睛比熊猫的眼窝都黑。前方不远处,老冯正拼命拉扯着孟老大,老大手里提着一根钢管,叫喊着要去替兄弟复仇。

切割机“刺刺拉拉”嘶鸣着,好像将士出征前的号角,焊工建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钢管,全部截成一米多长,司机们人手一根,修理工吴桐提着一根撬杠,披肩发小李脸色阴沉,拿着一把割胎用的短刀在砂石上打磨,厨师一把刀和另外一个厨师老郑则各自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我来到金堂身边,听了他和空军的议论,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夜晚运输车辆的灯光

冲突发生在凌晨三点多钟,温县老二拉着一车钾肥,在回民车队一位司机的后面等待卸货,那个司机是个新手,在料堆上倒来倒去,半晌了了也找不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左等右等,老二有些不耐烦了,瞅了个空闲,就挂上档,车屁股一撅,倒了进去。按当时负责收料的老王所说,各卸各的,谁也不妨碍谁,走开就行了。可是,那个司机是个犟头,就是不愿意,把车横在老二的前面不让走。

对峙了一会儿,事态开始升级,两个人是关公见李逵------互不客气,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始动手。这个孟老二是温县人,太极拳的故里,从小深受传统功夫的熏陶,自然有点本事,拳来脚往没几下,那个兄弟就被老二放倒了。

眼看徒手不是对手,那哥们的杀心动了,竟然从车座后面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恶狠狠的朝老二胸口刺来。

俗话说得好,不行就是不行,给你个日天的胆,没有那么长的家伙也白搭。老二侧身躲过,抬起一脚,将刀踢的无影无踪,拿起手里的手灯,狠狠的把那货儿修理了一顿,听说把长把手灯都敲瘪了。老王把两个人劝开以后,老二没心没肺的不当回事,又返回去拉料,中了人家的埋伏,几辆车把他堵在半路,吃了大亏。

清晨,老黄知道了此事,去找对方车队的人理论,才知道那个老板去格尔木搬救兵了,最少来三大巴的人,要和我们焦作车队决一死战。

黄队长看着事情越闹越大,搞不好是一场尸横遍野的民族冲突,将会酿成震惊全国的流血事件,鸭子毛的口语频频出现:“鸭子毛,二驴,你领着修理组准备*器武**自卫,鸭子毛小路,把挖机开过来了,在门前挖一道深沟,再在宿舍外面拢起一道掩体”。

布置好之后,他又去找厂里协商,厂里领导对他嘴里经常出现的鸭子毛大惑不解,不过还是道出了实情,那个车队是信息部找的,信息部与上面领导关系特殊,而且信息部对运输这个活儿很上心,估计会趁着这个机会做些事情,他们也没有办法,你们最好还是选择报警。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的过去,气氛凝重紧张。千里迢迢出门打工本是为了挣钱养家,图的是求财不求气,哪知道竟然卷进了一场武斗。

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拿青春赌明天,在场的这些人,谁没有妻儿老小,谁没有兄弟姐妹,谁愿意动刀动枪的去当炮灰。可是在这茫茫戈壁之中,除了这个七拼八凑的小集体勉强可以安身,自己一个人还能独自走出这个死亡戈壁,根本不可能。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老黄一个接一个的打电话,二驴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阉割的老狗;两个厨师,老郑去伙房做饭,一把刀叼着根烟,吐沫星乱飞对着三蛋吹牛皮;老冯不知从谁的床铺下掏出一本黄*小说色**,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披肩发小李还抱着自己那把刀,像一位冷血杀手,闭着眼睛靠在一条轮胎上,默默等待着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其余的司机有坐有躺,神色凝重,各自想着心事。

货车行青藏之三马海风波

下午四点,站在驾驶室顶棚上负责望风的小邢惊慌失措的喊道:“来了,来了!”

老黄问:“鸭子毛,看清楚点,啥车?”

小邢手搭凉棚再看,肯定的说:“大巴,就是大巴!”

老黄问:“鸭子毛,看清楚了没有,几辆?”

小邢说:“一辆,对,就是一辆,看错了恁吊起来打我。”



大巴车上的人下来时,我们这边已经拿着*器武**严阵以待,不过他们并没有过来,也不是电影中如斧头帮那样的狠角色,刀倒是有几把,可是还没有披肩发小李的亮。他们蹲在自己车队的门前吆喝谩骂,我们趴在沙土掩体后面回骂,谁也不前进一步。

傍晚的时候,一辆警车摇摇晃晃的鸣着警笛来了,此处距出警的地方三百三十四公里,这是那个老警察说的。是非对错留给后人评说,以大局为重,这句话也是他说的。

三天后,我们车队离开了马海工区,远赴一千两百公里之外的*藏西**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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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将推出下集《货车行青藏之重返格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