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直播是当下非常流行的一种娱乐方式,大多数直播平台都开启了打赏功能。只要喜欢主播的表演,就可以花钱买虚拟礼物送给主播,有的直播间还根据粉丝送出的礼物多少进行排名。
问题也随之而来。
日前,修水一女士就遭遇到了一件麻烦事。今年5月,她9岁的儿子偷用她的手机给游戏网络主播打赏了2万余元,还坐上了直播打赏排行榜的“头把交椅”;而在南昌,也有两个未成年人分别花费3.1万元和3.4万元打赏游戏主播。
是什么吸引这些“熊孩子”一掷千金呢?巨额打赏的背后,又暗藏哪些“漩涡”?如何杜绝未成年人沦为网游的“猎物”呢?

震惊
9岁男孩看直播两天打赏两万
5月下旬,修水的樊女士来到当地派出所报案,称银行卡少了2万余元。
在警方的帮助下,樊女士得知,有人使用她的手机从支付宝账户多次将钱转入一个叫“*牙虎**直播”的网站,转出金额达21054元。
“*牙虎**到底是什么东西?”后经永修县公安局网监大队查询,樊女士得知,“*牙虎**直播”是一个涵盖游戏、娱乐、综艺、教育、户外、体育等内容的直播平台。
听说是直播游戏,樊女士和爱人想到了9岁的儿子小诚(化名)。
夫妻回家一问,果不其然。
在小诚的操作演示下,*牙虎**平台“王霸之气”的直播页面很快跳出“时光哥,来了”的字幕,而页面打赏排行榜显示,“时光”位列打赏排行榜第一名。
樊女士得知,儿子通过QQ登录直播平台,还事先获知了她的支付宝密码。
交易记录显示,此前的5月13日和5月14日, “时光”在一个“王霸之气”直播视频中刷了2万余元用于购买金豆、银豆等(虚拟物品)用于打赏主播。
而新法制报反复进入该直播平台时,发现这个“*牙虎**直播”不需要实名认证,仅凭一个简单的QQ号、微信号或微博号就可以进去。
在直播过程中,平台部分主播不时暗示观众打赏。
“每次打赏,都是那边输好打赏数字,我直接输入支付宝密码就可以。”小诚对樊女士“坦白”。
在樊女士看来,9岁的孩子对钱没有概念,不仅存在偷刷家长银行卡行为,又是未成年人。据此,她希望警方介入,追回这笔钱。
“未成年人打赏不构成诈骗,建议您与直播平台协商。”公安提出了建议。5月20日,樊女士请求*牙虎**直播平台返还打赏,平台称“调查需要时间”。
疯狂
未成年人巨额打赏频发
无独有偶,今年5月底的一天,南昌县广福镇郑女士前往银行取钱,却发现卡里没钱了。
在打出银行卡收支清单后,郑女士发现,卡内3万多块钱通过微信支付方式都进了几家手机游戏公司的账户。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11岁的儿子小明(化名)。
在郑女士的追问下,小明承认,自己偷偷用手机微信绑定了银行卡,先后花费3万多元用于打赏主播和购买游戏装备。
在这份收支清单上,记者观察到,仅今年3月5日这一天,小明就向多家游戏公司支付了17笔费用;5月份,这张银行卡共支付2.2万元给九游游戏和腾讯游戏两大平台。
为此,郑女士委托家人报警,但警方并未受理该案。
而后,其家人给九游游戏发送了一份《小孩偷玩家长手机申请退款》的邮件,申请退还小明在九游游戏充值的31490元和腾讯游戏2000余元费用。
“半个月了,腾讯全额退还了费用,但九游游戏至今未予答复。”郑女士称,其家庭以务农为主,这笔钱是两个孩子下半年的学费。
郑女士称,九游游戏表示,不仅调查需要时间,而且家长需要证明“打赏充值”是未成年人的行为。
而在郑女士看来,举证责任应由互联网公司承担。
她了解到,根据国家网信办发布的关于《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信息服务管理规定》,明确要求对注册用户进行实名认证、建立健全用户信息安全保护机制、建立健全信息内容审核管理机制。
小明在几个游戏中角色名称叫“斗罗·苍穹游侠”和“智勇双全的凯文”。只要查询注册信息是否实名认证,即可确定“打赏充值”是否系未成年人所为。
6月15日,新法制报记者多次拨打九游游戏官方网站留下的联系方式,但始终无人接听。记者亦发送了邮件了解此事进展,但截至发稿时仍未得到明确回复。
另外,在南昌市新建区,孙先生也反映,其14岁的儿子小东(化名)注册了一个名叫“呵呵sjt”的账户,给网络游戏的主播先后打赏了3.4万元,并且登上了贡献总榜。
“新建区恒湖派出所称没法立案,后与游戏公司交涉又迟迟没有回音。”孙先生亦陷入维权窘境。
探因
打赏背后的利益套路
是什么吸引这些熊孩子一掷千金呢?巨额打赏的背后又暗藏哪些“漩涡”?
新法制报记者进行了一番探访。
“欢迎来到可人(家族)蓉蓉的房间,欢迎春春,欢迎小白。小白哥好久不见了,吃过饭了吗?”每天下午五点,小蓉(化名)都会准时上网与粉丝见面,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去年毕业的她,目前正在一家视频直播网站做女主播,虽然只做了不到一年,但已经有了1万多名粉丝。
她告诉记者,网络女主播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上网与粉丝进行实时互动。
“有人比较擅长打游戏,我就全程陪他边打边聊;观众点歌我就唱嘛。”小蓉说,她之所以会选择网络女主播这个行业,与自己大学时期打游戏的经历有关。那时候,小蓉经常在一个叫“斗鱼直播”的游戏平台打游戏,由于长相甜美,游戏又打得好,小蓉受到了很多玩家追捧。
“现场直播打游戏,观众觉得你打得好,他们就会送虚拟的鱼豆给你,然后就拿那个(鱼豆)换成(钱)。”小蓉透露,大家直播的内容都很雷同,“美女+聊天+卖萌”几乎成为直播的标配。一年下来,她已经收到粉丝送出的价值60多万元的礼物。
而在映客直播的一位女主播小芸(化名)则对记者说,主播最直接的收入来源就是“粉丝”送的礼物。而粉丝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动辄送千元、万元礼物的土豪粉丝就被称为“大号”,为了吸引“大号”们持续给自己刷礼物,多数主播尽力维护与他们的关系。“有时候明知观众是孩子,但还是会主动与对方互动聊天。”
一位业内人士透露,一些直播平台、经纪公司、主播还存在三方合谋,从直播观众身上“套利”。
而在这些套路面前,未成年人一旦接触到了,一掷千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分析
家长索回打赏金面临举证难
如果未成年人用手机玩游戏打赏主播,家长能否追回相关款项呢?情况似乎不乐观。
记者梳理了近来被关注的一些类似事件,发现这些案例中,大多数直播平台未予退款。上海的王女士算是比较幸运的,她辛苦积攒的15万余元被10岁儿子全部用来打赏主播,经媒体曝光后,火猫直播平台主动找到王女士,将15万元如数退还。
对此,北京大成(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高级顾问黄永强律师认为,根据《民法通则》,未满十周岁的未成年人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作出的法律行为无效,故其所作出的打赏行为亦自始不产生法律效力;已满十周岁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通常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除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法律行为,以及纯获利的法律行为之外,参与其他民事活动应当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合同,经法定代理人追认后,该合同有效,但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而订立的合同,不必追认。
显然,未成年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大额打赏行为不仅与其年龄、智力不相适应,更没有经过监护人的同意和追认,认定交易无效于法有据。
不过,黄永强也提出,家长或将面临举证难题。
黄永强说,尽管法律规定家长对未成年人向主播的打赏可以请求返还,但实际上家长应当举证打赏行为系未成年人作出,同时自己毫不知情。在追还的过程中,或将面临网络平台漫长的调查过程。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中心研究员、副教授朱巍也认为家长要追回“熊孩子”盗刷的钱很难。
受访时,朱巍分析,这是因为游戏公司的实名认证只能确定真实的身份证号码,却无法将注册人与注册身份进行对应,实践中大量存在孩子利用他人身份证件开设账号的事情。同时,同一账号有多人在使用的情况很多,多人一号的情况很难证明登录注册和充值行为就是未成年人所为。
朱巍分析称:根据2010年文化部发布的《网络游戏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网络游戏虚拟货币交易服务企业不得为未成年人提供交易服务。
“这就意味着,如果是未成年人注册的账号,平台不退款就必须证明登录、充值等行为是家长或家长授意孩子的行为。”朱巍表示,这种情况下,举证的责任就在平台,退款相对容易。
“但如果是以家长的身份信息注册的账号,那么举证的责任就在家长。除非家长能够有监控录像等关键证据,平台一般是不会退款的。”朱巍表示,“因为目前多数网络平台都不允许未成年人注册账号,且多数情况下,家长也难以拿出有效的证据。”
直播平台维权渠道有待畅通
而记者调查发现,直播平台维权渠道也有待畅通。
根据九游游戏官方网站提供的24小时电话,记者以家长身份试图联系客服人员,但语音提示操作比较复杂,反复要求记者输入游戏账号等信息,难以进入人工服务界面反映情况;而在“*牙虎**直播”平台,客服举报接线人员声称,他们是YY客服人员(*牙虎**直播是YY旗下直播平台),询问投诉*牙虎**方面的问题,没办法予以解答。“你可以在*牙虎**直播反馈处进行书面反映,但没有人工客服。”接线人员说。
在责任划分方面,也是各方争议的焦点。
上述案例中,家长孙先生要求直播平台退款,对方不仅要求孙先生举证“打赏系未成年人行为”,拿出证明主播知情未成年人打赏的证据,还称家长也有监护过失责任。
朱巍也认为,监护责任是家长法定责任,孩子的过失家长也应承担相应责任。而游戏网站也抓住了这一症结,使纠纷解决困难重重。
对策
出台打赏限额健全账号实名机制
江西师范大学法律硕士教育中心主任、教授颜三忠受访时表示, 2016年9月,国家新闻出版*电总广局**实施《关于加强网络视听节目直播服务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通知》对直播节目内容,直播活动中涉及的主持人、嘉宾、直播对象等作出了具体要求,但并未预料到打赏这一环节会出现新情况——出现未成年人“触网打赏”怎么办?
记者也根据公开资料了解到,仅2016年半年时间,因为网络直播打赏而涉及的盗窃、诈骗、挪用公款案件或未成年人为打赏网络主播引发的事件就达28次,涉及金额890余万元。
对此,颜三忠建议,一方面,应在立法上完善“账号制度”。具体来讲,直播平台应履行社会责任,不在未成年人身上攫取不义之财,就必须落实实名注册游戏账户,对用户身份进行严格审查,对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实施分级管理,例如,在登录入口明确用户是否为未成年人,甚至增加家长特别授权的权限、将未成年人堵在第一道“账号”防火墙。
另一方面,需要完善“支付打赏”监管机制。即便未成年人冒用他人身份进入游戏并进行打赏,第二道“支付”关口将即时发挥防火墙作用,例如未成年人冒用父母银行卡账户充值时,除了输入支付宝或微信支付密码外,还应该对输入银行卡密码、身份证号码、人脸识别、拍照等等进行在支付确认。同时,在立法方面,对网络直播打赏次数和打赏金额上限应实行限制,限定虚拟礼物的最高价格。
朱巍也认为,落实实名制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建立预防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机制
朱巍也表示,如果是家长的手机被孩子盗用了,表面上是孩子的行为,但平台在动辄千万人在线的情况下,不可能做到逐人审查。对未成年人行为负责的第一主体应该是其监护人。今年10月份即将实施的《民法总则》中,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年龄从原来的10岁下限降低到8岁,这也意味着家长更应该负起自己的监护责任。
朱巍还建议,要建立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机制。如游戏公司除了要遵守文化部门和网信部门关于游戏内容规范责任外,还应在技术上建立针对未成年人的防沉迷系统,必要时可以建立家长与孩子之间的关联账户,在技术上协助家长履行监护职责,例如在针对未成年人的游戏充值、付费等方面,是否还应增加家长特别授权的关口。
另外,孩子沉迷于游戏的心理因素有很多,缺乏陪伴和孤独感是引发游戏沉迷的重要因素。归根到底,这都是家长的陪伴责任没有履行到位引发的问题。
黄永强认为,随着直播平台的异军突起,加之手机支付功能的日渐便捷,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家长应当加强自身防范,加强监护,尽可能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手机微信、支付宝支付密码或密码手势,避免未成年人过多接触手机,为孩子营造更好的健康成长空间。
制定政策让直播更加健康
颜三忠还建议,随着直播经济发展极快,相关部门应根据最新情况制定政策实施细则,进一步加强引导和规范,让直播更加健康有序发展。对诱导未成年打赏的主播或直播平台,设置打赏金额让未成年人输入交易密码等等违法违规问题,文化部门或公安机关应予重拳出击。
朱巍建议,在账号行为与当事人关联举证方面,因为游戏平台能够通过技术手段获取更多的信息,建议举证责任倒置,由互联网公司承担。互联网账号的所有行为应推定为账号注册人所为,除非网络平台或他人能够举证出相反的证明。
有法律专家建议,如果出现此类事件,家长还是要第一时间做到证据保全,尽量为将来的诉讼行为提供相关证据。如孩子相关的充值、消费记录截屏,只要能够证明消费金额巨大、消费时间异常等等,都是证明充值行为系孩子所为的有力证据。“此外,除与平台进行协商或向法院起诉外,家长还可以通过向消费者协会投诉等方式尽量挽回损失。”
6月18日下午,樊女士告诉新法制报记者,日前,在律师的介入下,“*牙虎**直播”平台已退还2万余元。
内容来源:新法制报(首席记者 付强 实习生 黄利江)
联系电话:0791—86847195
荐稿QQ:384525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