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漪老师几十年前在《浅谈语文教学研究中的几个问题》中说:“我们今天的语文教学不是建筑在零的基础上,不是从零开始。今天是昨天的发展,历史不能割断。”[1]多年过去了,语文课程改革也进行了多轮儿,情境发生了变化,但于漪老师所提的语文教学改革的继承发展问题依然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随着《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的颁布,语文课程改革又进入了新的时期,在这个重要的发展节点上,我们应理性审思:今天的课程改革站在了怎样的历史起点上,继承了什么,发展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新的改革依然不是从零开始,保持必要的“历史感”,保持清醒的定力,语文课程改革才能在历史的链条中健康发展。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高中课程标准修订组组长王宁老师在《新语文课标是语文老师实践经验的总结》一文中指出:“新课标不是远离教学实践的空泛条文,而是全国语文教师多年特别是近10年教学改革实践经验的总结和提升,这是课标具有的实践性基础。”[2]新的课程标准凝练了学科核心素养,凸显了学科的育人价值,强调学科对中国学生发展核心素养的独特贡献,而这些恰是于漪老师多年秉持的教育理念。于漪语文教育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就是“育人”,于老师强调“胸中要有教文育人的蓝图”“教师的视野不能只局限在文,教文须服从育人的大目标,为这个大目标服务;也只有心中有活泼泼的一代新人的生动形象,想得远些,想得深些,才能站在高处认识培养和提高学生语文能力的重要意义,才会在培养学生掌握与运用祖国语言文字的过程中渗透时代的精神,才不至于把语文教学的这样那样的活动只单纯做技术上的处理”[3]。只见“文”不见“人”,在于漪老师看来,是不完全的语文教育,只能在“鸡虫得失上兜圈子”。从培养完整的人的高度,于漪老师的语文教育具有了大气象、大格局,远离了技术主义、工具主义,更摈弃了鸡零狗碎的功利主义、七拆八卸的应试思想。于漪老师不断叩问自己“我一辈子的课,有多少是上在黑板上的,有多少是教到学生心中的”,她还在著述中经常用到一个字眼“粘”,要用语文“粘”住学生,“粘”的不只是注意力,还有“心灵”,热爱母语的心,热爱民族的心,亲近优秀文化的心!1996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于漪语文教育论集》收入于漪老师在上海市第二师范学校图书实验楼门厅的一帧照片,背后赫然八个大字“一身正气 为人师表”,这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于漪语文教育思想的品格:大道、大气。于漪老师的语文教育虽不是轰轰烈烈的,但一定是踏踏实实的;不是剑走偏锋的,而是守正持重的;不是昙花一现的,而是历久弥新的。
于漪老师做的是大教育,教的是大语文。“大”却是从“小”做起,着眼于大,着手于细。于漪老师教学《晋祠》一课,课堂的第二个环节是:出示《中国名胜词典》,听写词典中“晋祠”的条目内容,听写后将条目中说明的每一句话用数字标出,和课文中相应的内容对照,辨别异同。为什么安排这个活动呢?于老师自己点明了六个意图:激发学生求知欲,训练学生的听写能力,训练思维的敏捷性,检验阅读理解的速度和准确度,训练比较思维的能力,进一步激发对古代优秀文化的热爱。[4]从课堂实录可以看出,这个环节的确收到了于漪老师所一向看重的“一石多鸟”的综合效果,学生既辨析了“西”和“西北”、“晋祠三绝”和“古建筑三绝”等语词的细微差别,也认识到了词条和课文在表达方法上的不同。从当下新一轮课程改革来看,这个环节就是一个有价值的“学习活动”“学习任务”,学生要比较辨析,就要理出课文的内容肌理,把握说明的对象,在比较中探究,在辨析中发现,为解决问题去阅读,为完成任务而思考。如此状态下的学习,不是教师“告诉”中的被动学习,也不是教师控制下的浅学习,而是学生自主探究的主动学习、深度学习。这种“深度学习”何以能够发生呢?与于漪老师提供晋祠词条有很大关系。“晋祠词条”按当下课程改革中所热衷提的“支架式学习理论”来看,即是促使深度学习得以发生的“学习支架”。支架式教学法是基于建构主义学习理论提出的一种以学习者为中心、以培养学生的问题解决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为目标的教学法。该教学法是指一步一步地为学生的学习提供适当的、小步调的线索或提示(支架),让学生通过这些支架一步一步地攀升,逐渐发现和解决学习中的问题,掌握所要学习的知识,提高问题解决能力,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学习者。

再如教《变色龙》时,为了让学生理解文中主人公奥楚蔑洛夫多变的现象背后掩盖着谄上压下的不变的本质,于漪老师以一条波浪曲线和一条直线表述,为学生的理解搭起“脚手架”。有意思的是,这不但促进了学生的理解,而且换来了意想不到的争辩和创见。有学生当堂提出不同意见,认为波峰波谷不能等距离,前后振幅应有变化,当主人公确实知道那条小狗是将军哥哥家的狗时,巴结拍马的心情更急切了,频率应加速。于漪老师当即给予鼓励和表扬,并请那个学生修改黑板上的线条,说明修改的理由。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同学积极性高涨,七嘴八舌,不断提出修改的意见,读课文,谈看法,课堂上热气腾腾,语言、思维双训练。[5]正是有了“线条”的支架,学生才没有停留于对奥楚蔑洛夫性格本质的一般性了解,而是在停止思考的地方继续挺进,解决新的问题,获得新的发现。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内并没有引进“支架式学习理论”,也没有“学习支架”的提法,于漪老师的做法却与学习支架理论高度吻合,为什么会出现如此现象?究其原因,无论是于漪老师的做法还是学习支架的理论,都深刻洞察了学习的本质,抓住了教育的规律。于漪老师曾指出:“长期以来,教师为教而教的现象比较严重。教师考虑得最多的是教什么,即教学内容。熟悉教材,进行钻研,写好教案,向学生传授知识,就觉得完成了任务。至于怎么教,学生才能学懂,学会,相对而言,考虑得就比较少。至于学生学习过程中会碰到哪些困难,怎样才能克服困难,考虑得就更少了”,因此,于老师强调“须转换立足点,要把从教出发的立足点转换到从学生的学出发”。[6]
晋祠词条的引入,曲线直线的提供等,就是于漪老师从学生的学出发,为学生能学懂、学会而搭建的台阶。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大多数老师唯“教材”是瞻,亦步亦趋教“教材”时,于漪老师已经根据教学的需要,调整课文的顺序,选判教学的轻重,由一篇带多篇,创造性地使用教材,立体化教学,全方位育人。如教学李健吾的《雨中登泰山》,联读姚鼐的《登泰山记》;教学老舍的《小麻雀》,比读屠格涅夫的《麻雀》,拓展阅读屠格涅夫的《门槛》;教学《诗八首》,把《诗八首》和《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天上的街市》两篇课文编在一起,组成诗歌单元进行教学……由一篇到多篇,由课内到课外,学习情境复杂了,学习的时空也扩大了。于是就有利于设计有价值的学习任务、学习项目,就能深加工学习材料,完成有意义的学习成果。
当前语文教学改革中出现的拓展阅读、比较阅读、群文阅读、任务群学习等,在30多年前的于漪老师那里已见端倪、已有探索且富有成效。于漪老师不仅是语文教育思想家,更是卓越的语文教育实践家。她深知:让学生成为学习真正的主人,不能凭空“喊”来,而是要从学习者视角设计教学,和学生一点一点做起来。新课改的今天,如何实施修订版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所要求的任务群学习,如何整体设计大的学习单位,拓展学习资源,搭建学习支架,整合学习内容、学习方式、学习资源、学习情境,如何让学生跳脱狭小的课文格局,在更大的学习环境中迁移运用语文知识解决问题,于漪语文教育思想依然是可资借鉴的宝贵资源。
与上世纪改革之初于漪老师所处的环境相比,现今的教育技术更加发达了,学习工具、学习方式更加多元了,继承于漪语文教育思想不能机械模仿于漪老师细枝末节的“一招一式”,而是要吸纳于漪语文教育思想的精髓,为新一轮的课程改革注入营养和活力,在继承中创新和发展。尤其这一轮核心素养导向下的语文课程改革,在“横的移植”—— 吸收西方教育理念的同时,更要“竖的继承”,植入老一辈语文教育名家的思想精华,而不要在奋然前行的同时,遗失掉我们已经拥有的宝贵财富。如当下的核心素养理念所倡导的“大概念”“大情境”“大任务”如何在具体教学中有效落地,就值得好好研究。
当下的语文教学,越来越多的语文教师更新了语文教材观、语文教学资源观,开展群文阅读、专题学习、整本书阅读等教学实践,这是值得充分肯定的发展趋向。但也有一些不好的苗头值得警惕,如一味追求量的扩张,为拓展而拓展,不能用学科思维、学科关键能力、学科“大概念”深度组织学习资源和设计学习任务,所谓的语文大单元学习,就很可能成为大杂烩,不能有效落实语文学科核心素养。于漪老师曾经形象地提出要为语文教学加“钙”,这里所提的“钙”不仅是指语文学科所培养的必备品格,也是指语文学科所应凸显的关键能力。于漪老师还给出了具体操作上的建议:“课堂上讲和练既要重视眼前的课文,又要不为课文内容所限而不思其它。要认真地审慎地选几个知识点或训练点纵横延伸。选的点要恰当:在课文中能起点睛作用或关键作用的;语言经得起推敲,内涵丰富而又咀嚼有味的,能在思想上给学生以启迪,能拨动情感的琴弦的;读、写、听、说能力某一方面或某几方面能切实获得训练的;能拉出联想或想象线索,知识和能力训练扩散点显明的、丰富的。所选的知识点或训练点应是在培养学生语文能力、陶冶情操、提高文化素质方面闪光的,或辐射,或折射,使课堂教学充满明亮。”[7]这段阐述对确定学习单元的“大概念”,深度组织多样化的学习资源,让深度学习发生且有意义,切实培养语文学科核心素养,有很好的启发价值。

再者,“大情境”是不是就等同于泛化的人文主题?倡导“真实情境”是否意味着就让学生亲历体验?“大任务”是否动辄写研究性小论文、编演戏剧、开展辩论赛等?如果不是,那究竟如何设置有启发性的学习情境,如何开发有价值的学习任务?另外,把整本书阅读纳入语文课程,如何处理整本书阅读与篇章阅读的关系?把课文视作单元核心任务引领下的学习材料,是否会削弱有些经典老课文的独特价值?这一系列问题在改革实验之初已经显现出来,是必须要积极面对和解决的重要课题。于漪老师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也许会给我们解决这些重要课题提供思路和启迪。于漪老师在她的多本著述中都强调语文教学的“综合效应”,1996年江苏教育出版社编辑出版《中国著名特级教师教学思想录·中学语文卷》,13位著名特级教师每人收入一篇阐述其教育思想的文章和代表其教学风格的一篇教学实录,于漪老师的文章就是《语文教学要讲求综合效应》。于漪老师指出:“在教学实践中,如何处理教文与教人的关系,教材与教法的关系,知识与能力的关系,能力与智力的关系,听、说、读、写之间的关系,讲与练的关系,课内与课外的关系,教与学的关系,语文学科与其他学科的关系,等等,等等,如果不坚持辩证法的观点,往往就会挂一漏万,顾此失彼,往往就会单打一,就局部论局部,缺乏整体观念。如果不坚持辩证法,在进行实践或开展研究时,就可能钻牛角尖,搞得很片面,弄得不好,把第二位的东西弄成第一位的,流连忘返,影响教学的健康发展。”[8]
语文教育“第一位的东西”是什么,“第二位的东西”是什么,改革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在语文教学锐意进取的当下,尤其值得每一位语文教育工作者深思。
[1][3][8]于漪. 于漪语文教育论集[M]. 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6:24,5,22-23.
[2]王宁. 新语文课标是语文老师实践经验的总结:兼谈顾德希老师的语文教学经验 [J]. 中学语文教学,2018(7).
[4][6][7]于漪. 语文教学谈艺录[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7:28,35-36,25.
[5]刘国正,主编. 中国著名特级教师教学思想录:中学语文卷[M]. 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