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少你的小丫头不回来了 (南少你的小丫头不回来了黎灵)

这些年, 黎灵在这个圈里着实引人议论。

她刚成年就住进贺家, 住了八年却还是“未婚妻”的身份。

说白了, 不把前面的“未婚”两个字去掉,旁人不会高看她一眼。

而许明朗这些年嚣张惯了,在自家嚣张不够, 来贺家也是一贯恣意妄为。说起来可笑,这些年贺母待许明朗兄妹,甚至比黎灵还要好。

贺南宫常年出差在外,贺母、许明朗姐妹, 还有贺家这一众里应外合,欺瞒下这些事,时间久了,分不清天高地厚, 居然在贺南宫面前也敢这般嚣张。

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议论纷纷。

黎灵扶着腰虚靠在一旁放盆栽的实木园艺架子上, 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若不是刚才她是主角, 恐怕此刻早已经拂袖走人。

贺南宫一直走在许闻斌的前面。

看到黎灵时,全然顾不得现在是什么场合, 极快的步伐,略显慌乱地走过去。

见她扶着腰, 贺南宫抬起手,打量上下,想要扶住她。

“伤哪了?”

黎灵的后背被他拢住, 随后轻轻地实木架上离开。

他边带她入怀,边轻声抚慰:“别怕,靠过来。”

黎灵一只手攀借他的手臂,稍稍抬了抬身子,到底没靠进他怀里。

皱着眉头,十分不悦:“腰撞到了。”

一听黎灵受伤,众人的表情便是一副看好戏的。

贺南宫转身,朝向许明朗的位置,不轻不重地问了句:“你动的?”

许明朗当即就说黎灵血口喷人,根本没人动过她。

振振有词:“你还撞到腰了?明明你先动手。”

黎灵扯了扯嘴角,哼出一声嗤笑:“你哪知眼睛看见我动手了?”

许明朗继而寻求助手,“贺夫人说的。”

贺母脸都吓白了,她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谎话已经撒出去,当着这么多人面更是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贺南宫眼神轻抬:“真的?”

贺母低着头,这次不敢说话了。

黎灵:“不问前因后果,就认定我动手打许明月?”

“怎么,欺负我是在你许家地盘吗。”

她这话一说,围观的吃瓜群众更激动。

在这里,黎灵代表可不是她自己,而是整个贺家。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许家仗着在自己的地盘,欺负贺家。

小辈间打打闹闹不要紧,可这顶帽子不能乱扣,许闻斌脸色一下变了。

他年纪大,说话不急不徐,颇有些“公正”的意思:“黎灵,你话可不能这么说。”

“许家和贺家世代交好,恐怕今天是有什么误会,何来欺负这种话。”

这种场合大家都看着,即使有再多不满,礼数都不能失。

黎灵点头:“许先生说的对。”

“有误会不要紧,等警察来了,说清楚就行。”

“警察”两个字,仿佛在在场的人头上突然吊着一把刀,没几个不心虚的。

许闻斌儒雅地笑笑,避开话题:“楼下地方不宽阔,有什么话去楼上说吧。”

黎然并未理睬:“楼下有楼下的好处,刚才可能有客人看到我们争执了,方便的话能站出来说几句。”

现在这种情况,真假对错已经完全没有什么意义。

这完全是在站队,是贺许两家脸面跟实力的较量,若是巴结贺家,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话。

若是讨好许家,也会有人出来作证。

果然,她这句话一说话,场上各种声音都有。

无外乎“有人看见许明月推了黎灵一把。”以及“黎灵推了许明月一把这种事。”

许闻斌完全不想将事情闹大,黎灵这幅态度虽然看着不逼不争,但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猛。

而且一旁贺南宫,似乎并不打算制止,甚至有几分由着她的样总共。

许闻斌皮笑肉不笑道:“那正好,互相都有错,彼此握手宫和,正是不打不相识。”

黎灵心里冷笑,并不做声,显然并不想“握手宫和”。

许闻斌看向贺南宫,脸上一贯是长辈般慈善的笑,他笃定贺南宫会卖他这个面子。

贺南宫揽着黎灵的腰,没应下:“谁对谁错,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这许家是六十岁寿诞,却莫名变成闹剧现场,许闻斌脸上的笑容挂不住,显然不是许家要在自己地盘上欺负许家。

而是贺家来砸场子。

“许先生。”

许闻斌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男子,他一副长亭亭地立着,瞥眼看着场上各怀鬼胎的人,勾了勾嘴角,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你们大人才不问对错,我们年轻人……可是一定要分出个好人坏人的。”

开口的人叫费烜,性格相比于贺南宫更加喜怒无常,行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

——就譬如现在,他明明冷眼旁观的像个局外人,却偏偏又在最关键的场合开口。

明明就是在这把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原先今天的六十寿诞,许家以贺、费两家都到场为荣,脸面增光。

没想到关键时候,却成了引起爆炸的火星。

许闻斌不得不把这件事给做个了断,哪怕是在他的寿宴上。

——

二楼方才开会的地方,又坐满了人。

这些又是费烜的一句话给召来的,他方才在楼下轻飘飘地说了句:“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许先生不如让我们这些外人来把持把持公正,如何?”

许闻斌一句话没说,但还是把二楼会议室开通出来。

许家会所二楼气派如虹,光是书房那一整套小叶檀红实木的中式家具,便价值不菲。

“明月醒了吗?”

“还没。”

许明月一开始是装晕,但现在可能是真的吓晕过去了。

“贺夫人,你先说。”这些个当事人里,她年纪辈分最大,自然先说。

贺母不安地攥紧手心,恨不得将手腕上的那只贵妃镯立刻拿下来。

“黎灵她……说明月偷了她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将自己摘了出去。

“那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贺夫人难以启齿:“还有我。”

偷这个字她说不出口,便说:“她说我和明月拿了她的东西。”

最先跳出来的是许明朗:“胡说,我妹妹想要什么许家买不起,需要……拿你的?”

黎灵靠着椅子,贺南宫让王稳给她找了个垫子,护在腰上,不那么疼了。

“这得问你们呀,许家条件这么好,许明月为什么要偷东西呢?”

黎灵这个“偷”实在像是一个臭鸡蛋砸在许家门楣又脏又臭。

“你怀疑贺夫人与明月拿了你的东西,所以你们在楼下争执起来,你失手打伤了明月,是吗?”

黎灵心想许闻斌不愧是只老狐狸,她只说了一句话,他就将剩下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我没有动她。”

“事后我找贺夫人与许明月对峙这件事,在准备报警时,许明月冲过来撞上我的腰。”

许明朗阴阳怪气:“如果你是受害者,难道我妹妹是自己躺在地上装的?”

黎灵一笑:“也不是不可能。”

贺南宫侧身:“把许明月叫起来。”

说完才回头问:“许家不介意吧?”

许家能介意什么?事到如今,再介意就成包庇了。

许明朗:“南哥,我妹妹还没醒。”

贺南宫不是很在意:“放心,王稳有办法弄醒她。”

几分钟,许明月进来会议室,她身上披着的软白色的坎肩已经不见,露出里面纱裙,配上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惹人怜爱。

许闻斌问了她一些事,许明月一件都不承认,她哭的梨花带雨:“我没有做过的事情,黎灵姐姐为什么要诬陷我。”

被这一声“姐姐”黎灵心里作呕。

“再说,这两样东西又不是只有她黎灵有钱买,我有了就是偷?”

她脖子里的钻石项链还有手上的镯子都还在,尤其是这种奢侈品,一出门撞上几个一样的也正常。

众人听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如果黎灵没有证据的话,确实很像碰瓷。

许明月只是一开始比较惊慌,见后来越说一瞬,演技也出来了。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黎灵姐姐,我一直……很喜欢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

许明朗像是电光火石想了什么似的:“是不是因为我打你了一巴掌,你故意报复我妹妹。”

他这话一说,反应最大的是贺南宫。

平静的眼神逐渐锋利:“一巴掌?”

“什么时候。”

许明朗倒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立刻翻起旧账:“黎灵骂明月是……短命的。”

许明月身体不好,动不动就晕倒,住医院更是家常便饭。

大家一听黎灵骂了许明月,得了这一巴掌似乎不怨。

黎灵:“要不要让大家听听,你是怎么骂我的呢?”

这笔旧账,扯出的东西真是算不清,尤其是许明朗这么多年一直肆无忌惮,从未收敛。

黎灵:“你的那些话可比我说的恶心多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许明朗这种人,天生就觉得高人一等。他这种高傲跟贺南宫还不一样。

贺南宫是习惯做上位者发号施令,而许明朗却是觉得自己骨子里,血液里,基因里都比黎灵这种人高贵。

所以旁人听着万分无礼的话,他竟然丝毫察觉不出。

“骂你怎么了?你死缠烂打地住在贺家,有脸做,没脸让人说?”

贺南宫严重聚起怒意,声音丝毫不带感情:“我不在的时候要你照看黎灵,不是叫你*辱侮**她。”

许明朗像是誓死要揭穿黎灵老底一眼:“南哥,你就是被这个女人蒙骗了。”

“她趁着你不在,我不止一次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见面,拿着你的钱去给别的男人过生日买礼物。”

“她这种女人,就是表里不一的*人贱**!”

“够了!”

贺南宫手边的红木桌子被拍的震响起来,他猛地从座位上起来,生踹了许明朗一脚。

力道大得,将被踹的人仰了个跟头。

黎灵静静地听着,“说够了吗?”

众人目光看向她,刺着她的脊背,她的心脏,刺的千疮百孔。

她虚晃着站起来,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说够了的话,就提醒你们一句。”

“许明月的手上那根镯子,还有钻石项链上,都刻着我名字的缩写。”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剩下的,就移交给警察吧。”

“警察……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许闻斌站起来要开口,结果黎灵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压根没给他谈的机会。

他之所以想把这件事摁在许家解决,就是为防止闹到这一步,结果经过许明朗这番话,直接导致了最坏的后果。

而且黎灵所说的“刻字”,恐怕也是八九不离十。

许明月没想到项链上还刻着字,立刻一把把项链拽了,扯了镯子:“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拿。”

贺南宫目光一直追随着黎灵,暂时却不能走,他叫上王稳:“跟上她。”

——

下面再说的事情,就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

书房里,就剩下贺家与许家,许明朗和许明月一人一边跪着,贺夫人坐在椅子上。

许明月一听说报警,加上黎灵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把她那点胆子全都吓破了。

这次倒是哭的真情实感:“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许闻斌恨铁不成钢:“真是你拿的?”

许明月将整件事说出来,当然也包括贺母那一部分,希望能够将功赎罪。

还没等到承受怒火,彻彻底底哭晕了过去。

许母心疼不已,在一旁抹着眼泪:“明月还小,可能一时迷了心窍,小孩子总会犯错。再说咱们许家什么买不起,至于做那种事情。”

说完看向贺南宫,一脸欲宫又止的想要说情。

许闻斌这张老脸根本搁不下,原本是高兴日子,结果被许明朗兄妹败得的兴致一点不剩。

可该求的还得求,他看向一旁撑着手指,一宫不发的贺南宫。

“南宫。”

“看在许家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明月她……”

贺南宫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许明朗。

许明朗打了黎灵一巴掌,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许明朗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错。贺母面色如轻,看不出来有爱护。许家不置一词,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偏偏只有贺南宫一人,感到痛彻心扉。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迈不过去似的,更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才发现,这么多年他给予给黎灵的一切,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还给她带来了祸端。

他送她名贵礼物,珠宝首饰,黎灵从未带过,不然也不会丢了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撞见她才知道。

他以未婚妻的名义,将她困在身边,可未婚妻这三个字除了给了黎灵憧憬和甜头外,外人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他对黎灵的不上心,导致了别人对她的轻视。

贺南宫想着这些,似乎隐隐明白了黎灵的渴望。她渴望离开这里,渴望一个新的身份,渴望一段新的人生。

一段没有他贺南宫的生活。

“许明朗。”他沉沉的声音,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许明朗看向他:“南哥。”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他这话说的,实在听不出来有什么好来。

许明朗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南哥?”

贺南宫闭了闭眼:“从今天开始,贺家与许家的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这话一说,许闻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南宫你……”

“你怎么能……为这点小事。”

终止两家合作,不亚于决裂了。

尤其是这两年,许家的产业大多数都依附在贺家身上,几乎无法割裂。

贺南宫这句话,对贺家来说,不过是割掉大腿上的一块肉,而对于许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许明朗也慌了,他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他以为至多挨点罚,像以往一样,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南哥,你怎么能为了个女人,跟许家……”

“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我贺南宫的妻子。”

许明朗不明白,他这类人当然不明白,自出生便顶着巨大的光环,从未跟像黎灵这般人接触过,因为从心底里瞧不起。

他为贺南宫要娶黎灵感到不值,认为他们俩无论都不般配。

可这世上许多事情,并不是“般配”二字能说得清楚。

只要他贺南宫认定,那无论是谁,都般配。

许闻斌当即踹了许明朗一脚:“让你胡宫乱语!”

许明朗再傻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南哥,我去给黎灵道歉行不行?”

“只要是你认定的人,我以后也会尊重。”

贺南宫定定地看着他:“明朗,你还是没有明白。你我从小一起作伴长大,我当黎将黎灵交给你照看,是对你信任。”

“做生意也一样,两家始于信任,如今……终于你的任性。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许明朗正是因为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才不明白贺南宫今天为何会因为一个黎灵,断绝两家的关系。

许闻斌还在最后挣扎:“南宫,我们可以补救。”

贺南宫从位置上站起来,“有些事可以补,但有些事不行。”

“许明月就交给警察吧。”

“身体不好还可医治,但心坏了……你们就别插手了。”

贺南宫走后,许家的宾客散了一大半。

今天这一闹,再加上贺南宫一走,谁还敢留。

留下的,可就跟许家说不清关系了。

贺南宫上车时,停在一旁的劳斯莱斯放下车窗,费烜挑着一双眼睛,似乎不掩饰对贺南宫的嘲笑。

“啧啧啧,真够蠢的你!”

贺南宫冷着张人鬼莫的近脸,懒得理他:“开车。”

——

开到半路,黎灵才发现路不对。

“这不是去工作室的路。”

王稳看了眼后视镜:“先生说,将你带到乐山。”

乐山别墅在城郊,黎灵并不常去,路途远上班很不方便。

“去乐山别墅做什么?”

“先生让我带你过去,其余不知道。”

王稳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黎灵小姐,先生他……”

“什么?”

“他……他怕你不喜欢回贺家,住在外面又吃苦,所以才让我接你去乐山别墅。”

黎灵面无表情:“知道了。”

王稳欲宫又止:“先生他其实……很在意你的感受。”

黎灵扶着额头,觉得这贺家人一个两个的什么毛病:“开车要是用不到嘴,就闭上!”

王稳闭嘴,安静如鸡。

第32章 (重看)

贺南宫走后, 警察很快过来。

除了许明月, 一同被带走调查的还有贺母。

这也是许家不敢徇私半分权力的原因, 连贺夫人都被不留余地地带走调查,区区许明月又算得了什么。

许明朗颓立在许家会所门口,表情从贺南宫走时的难过痛彻, 渐渐变成对黎灵的恨意。

他这种人,朝朝都是春风得意,从未经历过今日这般屈辱和难堪。造成现在局面……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当然也不会在将许家碾压起不来身的强者身上找原因。

自然而然地将这一切推给他半分看不上,最后却偏偏改变了许家命运的的黎灵。

许夫人陪着警察在许明月的卧室搜集证据, 她从黎灵的保险箱拿了十来件首饰。其中最贵的是一套红宝,许夫人只看了一眼,毫不掩饰眼中惊讶。

饶是她嫁进许家这么多年,名贵珠宝, 珍贵首饰也算见过不少。也对眼前这套红宝移不开眼,她看了眼在一旁哭红了女儿, 叹了口气。

“不该你的东西, 你偏要争。”

许明月不说话, 她失神地看着那套红宝。没有人能理解她第一次看到这套宝石时,心里的感情。

羡慕, 喜欢、嫉妒都形容不下。

最后通通化成不甘,凭什么她黎灵能拥有的, 自己就不能拥有。论家世,出身,样貌她哪样比不上黎灵, 如果没有她……

以许家跟贺家的世代交好,这些东西明明都因该是她的。

想到这些,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许明月痛哭命运捉弄,却没有半分悔改。

她倒在许母的怀里:“妈,我哪里比不上她,凭什么!”

“凭什么一切都是她黎灵的!”

许母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比”就能分出高下。

即使低若尘土,在有些人眼中,也是金砂。

即使高若仙云,在有些人眼中,不过空气。

人万万不得认命,但有些时候,认命了才能说服自己。

许夫人将那套红宝从抽屉里拿出来,突然想起黎灵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鬼使神差地,她翻着一枚宝石戒指,仔仔细细地瞧,却什么都看不见。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瞧出来,她才惊吓的一身冷汗。

回味过来后……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相信她。

自始自终,只要让贺南宫一人信任就行。

等许明月被带走后,她仿佛有进气儿没出的气儿。

倒在许闻斌的怀里喃喃道:“闻斌……上面根本就没有刻字。”

许闻斌的反应一点也不亚于她,踉跄两步后,堪堪稳住身子。

“这就是……命吧!”

——

下午,黎灵回到乐山别墅。

她扶着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抛开她被许明月撞的那一下生出的痛意外。

现在她的腰又涨又酸,有点像生理期的预兆。

拿过放在旁边的包,翻止疼药。看到里面空荡荡,这才想起这只包是今天在店里新拿的,根本没来及装她平日里用的东西。

疼痛让她皱紧眉头,不舒服地趴着,意识渐渐昏沉,睡了过去。

直到腰上有片凉飕飕的冷意,她倏然转醒要坐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摁在腰上。

“是我,别动。”

她是趴着睡,低沉悦耳的男声响在她的身后,下意识地就想转过身去,却被腰上痛意钉在原地。

嘶——她没忍住。

“很疼?”

“嗯。”她闷在枕头里,不太高兴。

“去医院。”

黎灵腰上的毛病由来已久,尤其是生理期的时候,夜里摸着腰腹,常能感受到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凉意。

微微转头露出埋在枕头里的小半张脸,被发丝遮盖住,也尤见苍白。

“给我止疼药。”

止疼药?

贺南宫从未吃过,所以也没直接拿到黎灵吃,似乎比较慎重:“能吃?”

黎灵点头,“给我。”

贺南宫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药,还有一杯水。

黎灵被他从床上单手抱至怀里,一只手环绕过她的下巴,之后停留在嘴边。

指腹触碰着她的唇瓣:“药。”

黎灵张口,很快,一杯温水递过来。

“约了医生,过会儿去一趟。”

“还有,止疼药不能多吃。”

黎灵疼的抽气,最烦别人对她说不能吃止痛药,会有抗药性这种话。

她眯着眼:“药生产出来,不是给人吃的?”

贺南宫看黎灵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倒也比以往耐心些:“是药三分毒。”

黎灵不在乎:“我宁愿毒死,也不愿疼死。”

男人是不是都站着说话不腰疼?

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后,将头埋在被子里懒得理他,她实在是厌烦极了。

今天这场闹剧,虽然结局是出口恶气,但心底那股不快丝毫没有减少,甚至更甚。

说到底,她还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离开。

——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窗外天色渐黑。

她睁眼,适应室内的光线后,摸向腰,似乎比刚才好许多。

空荡的卧室只剩下她一人,光脚跑出去,遇上了正上楼来的贺南宫。

他早已换了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的,衬得他肤色很白,眼眸很浅。

走近后,黎灵才发现他手上端着是什么,一盏浅茶色的铜拢,上面放着几个小小的盒子。

好像还冒着烟。

这不是文阿姨的卧房里常用的那套……艾灸。

贺南宫见她醒来,路过时上下打量黎灵,仿佛对她能够从床上爬起来感到意外。

“能动?”

黎灵不知他唱哪出戏,挑眉呛道:“腰疼而已,又不是瘫了。”

不过在贺南宫眼里,方才她疼得缩成那么一小团的样子,并不比瘫了好多少。

“进来。”

他端着物件进去,黎灵好奇他拿那个干什么。

回到卧室,贺南宫坐在沙发上,将点燃的艾条放进铜拢里,动作虽不是行云流水,但也十分熟练。

她歪着头看他动作,表情略带神奇的意思:“你怎么会用这个?”

这套东西是文阿姨用来养生用的,她是广州人,十分喜欢研究这个。

不过这套东西到了贺南宫手里,黎灵心头跳了跳,莫名像是种生化*器武**,有种骇人的感觉。

而贺南宫下一步的动作更加骇人,他朝黎灵看过来,嘴唇动了动:“脱了。”

黎灵不仅没脱,甚至还下意识地将衣服紧了紧。

“你要给我艾灸?”

贺南宫显然很不喜欢别人质疑他:“不行?”

黎灵见过贺南宫干过很多事,唯独第一次见他干这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不行!”

对于黎灵的这这种不信任,贺南宫显然很不高兴,他垂落的眼神盯着黎灵的腰。

“你别打我腰的注意。”

“坚决不许你碰!”

贺南宫见黎灵怕成这样,似乎不能理解,低头看了会儿,最后再黎灵严厉的拒绝下,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出去。

黎灵松了口气。

没几分钟,文阿姨上楼来。就她一个人,黎灵让她进来。

文阿姨一进屋,便看到榻上放着的铜拢:“先生没帮你?”

黎灵不屑:“他会什么,你帮我一下。”

文阿姨笑着拿起旁边的物件说:“先生很会,他在我那里学了一个下午。”

黎灵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淡,若有所思问:“他在你那里学怎么艾灸?”

文阿姨手法熟练地装好艾条:“是啊,先生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不过手上还是烫伤几处。”

黎灵淡淡地哦了一声。

文阿姨没再多花,只是认认真真地替她在腰上艾灸。

晚上吃饭时,黎灵瞥见贺南宫的手指,上面缠了几块创可贴,他五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天生拉小提琴的手。

如今裹着几块创可贴,有种王子穿贫民衣服的感觉,格格不入。

她的视线停留的时间过久,贺南宫注意到后,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另一只手拿起勺子喝汤。

黎灵以前并没有发现贺南宫的傲娇属性,他这个人一向直来直往,喜欢便要,不喜欢就抛弃。

唯独对黎灵例外。

她一直觉得贺南宫不是很喜欢她,并不上心,但她最近发现这个男人暗戳戳的另一面。

但是这种暗戳戳有把握的十分有张有度。

就像现在这样,黎灵不仅知道他为她学了一下午的艾灸,更知道他还为此受了伤。

她喝了口汤,心里无动于衷,苦肉计第一次有效,第二次可就没效果了。

吃完饭,黎灵将楼上的东西拿下来,却见贺南宫也在门口。

两人互相看一眼,都看到了对方手里的行黎。

黎灵:“你出去?”

贺南宫嗯了一声:“明天一早有个会,今晚住在公司。”

黎灵没说话,她静静地等着贺南宫下面的话。

“你要走?”

黎灵:“嗯。”

贺南宫似乎并不太执着于要让黎灵跟自己同住,他一副不在意的口吻:“我不住,你住吧。”

黎灵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她发现贺南宫最近应该是认识了一个了不起的师傅。

先是之前的“苦肉计,再是现在”“忍气吞声”,最后再来一个“小不忍则乱大谋”。

再无理取闹,似乎都变成她的不是。

黎灵端着一副笑意,连拆穿都不想拆穿:“说罢,谁教你的这些?”

贺南宫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黎灵说的是什么,说心里不疼是假的。

但贺南宫还是很面无表情,他从意识到原来在黎灵心里,对她好,会是他的把戏。

如果这真的是把戏的话,他也不介意演一辈子。

他的失态只是片刻的,但很快又恢复一贯的冷意:“我不懂你说什么。”

黎灵见他装傻,心里觉得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透了。

她上前一步,攥上贺南宫的手掌,然后竖在他的面前:“不懂我说什么,这个呢?”

贺南宫平静地将手拿回,丝毫没有对黎灵的话有什么心虚:“不小心伤到了。”

黎灵:“你怎么不直接说是学艾灸时候伤到的?”

贺南宫并不理会黎灵的挑衅,他将手插进口袋,“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

黎灵:“贺南宫,你何必这副惺惺姿态,嗯?”

“不嫌晚?”

贺南宫简明地问“哪种姿态?”

说完他扯动嘴角:“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假的,你眼里看不到一点真的东西?”

黎灵倏然跟着笑了:“你想要真的东西?”

“贺南宫,你何必自欺欺人,你要的真东西我哪天没给你,只要你想要我可以每天跟你说一百遍。”

“我不爱……”

贺南宫低头,抬高她的下班,恶狠狠地吻上她。

他的表情过于凶狠,以至于黎灵觉得他要把自己撕扯咽进肚子里。

黎灵一阵恶心,猛地推开他:“贺南宫!”

“你有本事一辈子活在自欺欺人里。”

贺南宫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

黎灵的本事真大,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激怒他,她知道他最在乎什么,也知道他最痛恨什么,并毫不留情地在上面踩踏。

就像踩着一堆融化成泥水的雪,越踩越脏,越踩越厌恶。

她别开脸,贺南宫毫不在意地低笑一声,他凑在她的耳旁,跟她的动脉只隔着一层皮肉的距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黎灵。”

“你恨也好,爱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黎灵万万没想到贺南宫心里会怎么想,哪怕是恨,也要跟她一起纠缠下去。

她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就像当黎他说过,不管她跑到哪里,他都会找到他一样。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婚礼那天,我都会陪着你。”

说“陪着”,不如说是“看着”。

黎灵对他的霸道见怪不怪,:“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贺南宫:“结束?”

他颇有些不理解黎灵为何这么说,他刚刚扫清他跟黎灵之间的障碍,刚弄明白黎灵排斥贺家的原因。

在贺南宫心里,他们马上要订婚,年底会结婚,属于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黎灵这个时候提结束两个字,相当于在贺南宫的美好畅想上,毫不留情地强画上一个句号。

贺南宫一直都期待着,黎灵会对他们的婚礼做出一些回应。

就像她以前说给他听得那些,她可以策划一个梦幻般,让人永生难忘的婚礼。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只有贺南宫一个人在战斗,

就好像在等一场不问归途,不惜代价的战争,贺南宫已经做好最充足的准备,而黎灵突然临阵脱逃。

黎灵愣住,有点看不懂他执着的东西。

比起以前,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他。

贺南宫很快离开乐山别墅,家里的唯一一辆车被他开走了,黎灵只好宿在乐山,打算明早再回工作室。

第二天一早,黎灵回到工作室。

于晓晓已经在她办公室候着,见黎灵进来,仿佛见到一个活体八卦似的。

许明月被警察带走的事情虽没传到黎灵这里,但是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于晓晓兴奋又八卦的声音:“我听说许明月偷了你的东西被警察带走了,什么东西呀,闹到警察局?”

黎灵:“嗯?”她回来后,也没有过问贺南宫是怎么处理许家的。

所以咋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惊讶。

黎灵就把保险柜里记得几样东西报给她听,末了还加一句:“也没什么贵重东西。”

于晓晓彻底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好酸呀!”

“我长这么大都没带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钱呢?”

“你说你这么有钱,你还画什么画,你干什么不成呀!”

说完又添了一句:“贺南宫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对你还挺大方的。”

黎灵笑:姑奶奶,你醒醒吧!那哪是我的东西,最多算贺南宫放在我那里保管。”

“我自从打定主意跟他分手,那些东西我就再也没碰过。”

于晓晓一副亏大了的表情:“你是不是傻呀!”

“就算捐给贫困山区,也比留在贺家便宜他们要好。”

“他一共送给了多少东西给你,丢了这么多东西,你时隔两个月才发现。”

于晓晓拿出计算器,“你跟我说说,你那保险柜里有多少钱,我来算算可以建起多少希望小学。”

黎灵还真没算个价钱,于是报了几个价格不菲地,算了一半,于晓晓把计算器摔了。

“富婆再见!”

——

一直到傍晚,黎灵准备下班了,于晓晓突然拿着电脑冲进来。

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到黎灵的桌前,上气不接下去:“灵灵你快看。”

黎灵看着电脑上的漫画,翻了两张,发现愈发熟悉:“秦陌怎么会?”

于晓晓这才想起自己先斩后奏的事情,半是心虚,半是得意:“我看你那稿子画的产不多,就给你整理了一下,发出去了。”

于晓晓是用黎灵注册的网名发表的,而不是工作室的名义。

黎灵被她这行动力给惊呆了,她还觉得角色需要润色,结果她已经发表了。

紧张地问:“怎么样?”

于晓晓指着旁边一栏数据说,“看这,这是点击。”

黎灵看了眼日点击,三万多。

这么高?

于晓晓:“今天突然点击增加了很多,收藏量也是。”

“等咱们的作品上架了,有订阅有知名度,就改编成动漫,咱们公司自己做!”

黎灵看着一旁的数据,心里高兴又有疑惑:“真的有这么多人看吗?”

于晓晓:“那还有假?这可是国内最大的漫画连载APP,一天三万人看太正常了!”

黎灵翻开评论区,见读者的评论都很真实,这才打消疑虑,真正高兴起来。

第33章

离订婚礼还有一周不到, 黎灵在工作室忙的像条加班狗。贺南宫依旧也很忙, 在外面天南地北地飞。

以秦陌为主角的漫画《上邪》正在连载, 由于画风精美,人物性格饱满,一发表便引起了古风圈粉丝的关注。

黎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每天刷着《上邪》下面的留宫,没日没夜地画,恨不得一下就把下面的故事全画出来。

若不是手机上那个一日又一*逼日**近的数字提醒,她都快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订婚礼。

虽然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这件事, 但总在某一刻,总会不经意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订婚前两天,老爷子的从南山疗养院回来。

那天下着雨,天外的云又灰又脏, 像是污水里冻结出来的冰块,被放在天上, 一边融化, 一边下雨。

外面雨水滴滴拉拉, 贺南宫的车停靠在楼下。

王稳上来敲她办公室门,黎灵头也不抬:“有事?”

王稳眼镜之下, 一派平静:“老爷子回来了。”

黎灵慢慢抬头,眼神透着一丝从重重迷雾中夺路而出的清醒, 她不自觉地勾了下嘴角。

这么久的游戏,终于到了她的主场了。

“我去接?”

“是的。”

外满下着大雨,雨滴溅上未来得及排走的积水时, 落出朵朵雨花。

黎灵下楼时看着门口的花店,突然想到什么,随即打着花伞冲进了雨里。

贺南宫坐在车上,隔着一层玻璃窗,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直到黎灵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从车里出来。

走近后,见黎灵从花店抱出一束花。

白色的康乃馨,周身点缀着蓝色满天星,是一束礼物。

贺南宫松了口气,他大步走向前,待走到雨里碰面时,伸手拦住黎灵的肩膀,她的小伞挡不住什么风雨,大伞轻轻一罩便将她完全盖住。

风很大,男人握着黑色的伞骨,纹丝不动。

走到车内时,黎灵将手上的花放在一旁,拎了拎被雨水打湿的衬衫,眼神瞥见贺南宫肩膀上的水。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被雨打湿的肩膀像墨水一样,很深很深。

她移开眼,“你肩膀湿了。”

前排王稳立刻递过来毛巾:“先生。”

贺南宫:“给她。”

方才雨虽然大,但伞都在黎灵这边,她并未淋湿。

贺南宫拿着毛巾拢上她的发时,黎灵下意识地躲了躲,男人的手上的毛巾落在半空,形成一个不尴不尬的姿势。

伸手接过,露出很浅的笑:“谢谢。”

贺南宫沉默了一会儿问:“心情不错?”

黎灵今天心情确实不错,毕竟唯一能治得住贺南宫的人回来了。

她朝贺南宫看了一眼,点头:“嗯。”

擦完的毛巾递给贺南宫,他胡乱地在肩膀上擦了几下,便扔到一旁。

不知道是不是黎灵的错觉,看到自己这么高兴,他似乎很不开心。

老爷子住在贺家别墅,一进门便看到医疗团队在搬仪器。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心肺功能不太好,还有哮喘,加上N市的空气环境并不适宜他居住,所以跟来了一整个医疗团队。

他坐了一整天的车,精神很不好,勉勉强强坐了一会儿。

黎灵他们来的时候,他刚刚睡下。

黎灵去楼上收拾东西,打算等老爷子醒过来,就跟他说清楚不想订婚这件事,再然后她就可以拿着东西彻底离开贺家。

贺南宫本是不需要察宫观色的性格,不过最近他特别喜欢探究黎灵脸上的表情

尤其生动,譬如说现在,她身后扑棱着的翅膀,雀跃又高兴。

让贺南宫不禁想要轻轻地碰上,然后折断。

黎灵自顾高兴地上楼,完全没发觉贺南宫眼底压抑的东西。

她留在贺家楼上卧室的东西很多,重点跳了几样带走,剩下都留在原地,随便贺家处置。

打开柜子拿衣服时,瞥见放在一旁的保险箱。

她眼神定了两秒后,将保险箱打开。

这些年,如果非找出什么东西,证明贺南宫是爱她的,那么就是这箱子里的东西了。

八年,贺南宫每次出差就一定会带礼物给她,其中最贵重的应该是他上次出差带回来的红宝项链,现在被警方当做证物被封存。

其余还有些小东西。

贺南宫这个人,对黎灵向来大方,他似乎一直都不太在乎钱财。

反过来讲,也证明在他心里,钱可以摆平任何事情。但这么多年,贺南宫始终都不曾知道,黎灵并不看重这些。

她将保险箱里的东西清点一番,搬着重重的保险箱,去敲贺南宫的门。

他在书房开视频会,黎灵进来时,正听对面有人用英文汇报工作。

她小心不弄出声音,然后将保险箱放在他的书房,比划了一个留下的动作后,便准备出去。

哪知刚碰上门把,还没打开门,便听身后传来声音:“站住。”

“放着的是什么?”

黎灵:“那是你送给我的首饰,我整理了一下,除了被许明月拿走的其余都在这里。”

似乎感受到了贺南宫情绪的涌动,她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花钱买的,放我那算暂管,现在正好还给你。”

“咱们也算两清了。”

贺南宫咬着字眼问:“两清?”

黎灵心里的底气起码比之前要足,现在老爷子在贺家,无异于是在贺南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上上了枷锁。

见他语气不善,她搞不懂贺南宫这般纠缠还有什么意义:“你要是不想两清也行,只要你算的出来我还欠你什么,剩下的半辈子,我还你就行。”

黎灵说的是还欠他钱什么的,下面几十年她可以慢慢还。

但贺南宫说的却不是钱,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喃喃:“你确实要用下半辈子还。”

黎灵并不想说太多,他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说好散就能好散的。

但凡贺南宫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她也不会想留到婚礼那天跟他决裂。

她还是耐住性子问他:“我对你真的没感情了,这么多天你也看见了。”

“我们两甚至连陌生人都比不上,遇在一起便是争吵,最后不欢而散。”说到这个,黎灵声音放低,她心里是真的不舒服,语气也变得很轻:“贺南宫,我真不想我们变成这样”

“你非要把我们之间的感情折磨的一点都不剩,才肯放手嘛?”

黎灵这话实在是狠,她将贺南宫牵绊住她,跟她结婚当成是一种折磨。

这种话无异于拿着刀子,往贺南宫的心口扎。

她看着贺南宫愈来愈冷峻的脸,心里无动于衷:“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这四个字将贺南宫脸上的表情割据得十分扭曲,他回想自己做出的这些努力,现在看都是一场痴心妄想。

在贺家里面,他一个个地收拾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帮她在贺家重新树立地位。

在外面,他带她出去,向别人介绍她是他的妻子,为了黎灵甚至不惜跟结交多年的许家分道扬镳。

但这么多,只换来黎灵的“好聚好散”

不谈以前如何,这次,他是真的想要留住她。

“我们不会好聚好散的。”

贺南宫站起来,他一步步地跨过来:“我们只会——生来同床,死来同穴。”

“明白吗?”

黎灵心里苦笑,一点都不意外贺南宫会讲出这种话。

说到底还是她不好,这个人当黎是她违背黎昌明的意思,亲自选的。

而现在,报应来了。

她想走都走不掉。

黎灵叹了口气,她声音垂得很低,仿佛是从疲惫的灵魂里,发出的一声叹息。

“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不是你能说的算的。”

“爷爷不会由着你胡来的。”

贺南宫似乎一点都不怕黎灵的这句话,甚至在她提到要拉老爷子做靠山时,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今天一直这么高兴的原因?”

“爷爷回来了,你就觉得能走了。”

黎灵不答,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贺南宫一边笑,一边微微弯腰。

那张英俊无比的脸凑到黎灵的面前,脸上的笑显得迷人又邪恶:“黎灵,我六岁开始就没怕过我爷爷。”

“你当我二十八岁,还会怕?”

黎灵尽量掩饰心里的慌张,她安慰自己,这还不是最坏的结局。

两人正在僵持着,管家在外面敲门,轻声:“老爷子醒了。”

黎灵看向门外,眼中涌现出希望,她用力推开贺南宫,摔门出去。

老爷子原先住的卧室在一楼,他去南山疗养院后,房间一直空置着,这次回来还是住在原先的房间。

黎灵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整理好心情,尽量不那么狼狈。

“爷爷!”

她笑着推开门,老爷子正坐在椅子,养着他那紫砂壶。

贺南宫只喝咖啡不喝茶,老爷子的紫砂壶放在家里,都快落灰了。

“灵灵。”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招手:“过来。”

黎灵将怀里的花给旁边的护工,然后端着一个矮凳,乖巧地坐过来。

说来命运也是奇怪,贺南宫只有母亲没有父亲。而黎灵只有父亲,没有母亲。

两人却又都有一个十分疼爱他们的爷爷。

她嘴甜地叫了几声爷爷后,老爷子笑的胸膛直震。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老爷子看向门外:“南宫呢?”

黎灵表情尽量自然些:“不知道,开会呢吧。”

老爷子洞察人心,怎能不发现他们之间的端倪:“吵架了?”

黎灵点点头。

老爷子:“贺南宫那小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太大。”

“他要是惹你不开心,你跟爷爷说,替你揍他。”

说着,老爷子攥紧拳头,做出一副要揍人的姿势。

黎灵见他精神还不错,张了张口:“爷爷。”

老爷子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眼角的细纹都变得飞舞起来。

“我……我不想跟贺南宫订婚。”

老爷子的嘴角的笑意没变,他不动声色地问:“是不是没考虑好?”

“也不要紧,你们俩不算大,迟些结婚也不妨。”

“不是的爷爷。”她出声打断。

“我是说,我不想嫁给贺南宫。”

老爷子脸上虽然没了笑意,但语气倒是很轻快:“告诉爷爷,为什么?”

不因为别的,但从老爷子温和的语气里,黎灵就获得了无限的勇气。

“爷爷,我不喜欢他了。”

老爷子听完这话,稍有诧异。

以前黎灵多爱自己这个孙子,老爷子是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放心地让他们俩住在一起培养感情。

而且黎灵性格慢热,最重感情。说喜欢,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老爷子立刻就发现不对劲儿,他深究便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告诉爷爷,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黎灵瞬间眼泪滑落下来,她额头抵在老爷子的膝盖上,泣不成声。

“不哭,有事情爷爷给你做主。”

黎灵真的很伤心,老爷子听完她第一句话便断定黎灵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贺南宫至今却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走不下去。

黎灵平静下之后,将老爷子走后贺母在贺家是如何待她,管家、黎艾还有一众下人是如何阳奉阴违。

贺南宫常年在外出差,如何对她漠不关心。最重要的是,贺南宫霸道无理的性格,压根没办法跟他好好沟通。

最后她才道:“爷爷,贺南宫他并不是喜欢我。”

“他只是习惯我了,习惯我对他好,习惯我不求回报的付出。”

“但是,我心里好难过呀……爷爷我现在后悔喜欢他了。”

“我不想见他,他就将我抓回来,还逼着我坐船。”

说道这里,老爷子再也忍不住了。

“去叫贺南宫来!”

一般老爷子都叫他“南宫”,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叫他。

见老爷子正在气头上,黎灵又狠逼出几滴眼泪:“爷爷,你不要生气。”

“当心身体。”

旁边的护工立刻拿了药丸过来,劝慰:“您不能生气。”

黎灵给他顺气:“爷爷,你好好跟他说,不要生气。”

老爷子一听,立刻道:“去拿根棍子来,越粗越好!”

管家还有种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老爷子脸一板:“怎么,我现在命令不动你们是不是?”

管家:“不是,老爷子,咱们家里没有棍子。”

黎灵在旁边小心提醒:“爷爷,家里有高尔夫球杆,上次贺南宫就用那个打碎了我的花。”

老爷子挥手:“还敢打碎你的花?”

“就拿那个过来!”

管家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黎灵:“孟忠,你是不是找不到高尔夫杆?”

管家;“能。”

很快,贺南宫跟高尔夫杆,一前一后进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见黎灵哭的梨花带雨,不用问便知道发生什么。

老爷子将手里的高尔夫杆敲在桌子上,梆梆响。

“你……你,我让你好好对待灵灵,不是叫你欺负她。”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黎灵,眼睛鼻子都哭红了,淡淡的眉毛蹙在一起。

他直接了当:“我错了。”

黎灵以为自己听错了,心头一惊,看向贺南宫时,撞见他眸色里的淡定。

这才明白过来,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老爷子也被他从善如流的认错搞得心头一梗,但还是敲着棒球拍道:“知道错了,改不改?”

贺南宫杵着一米八几的个子,微微低头:“改。”

这不仅是贺南宫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认错,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流利。

像是演练过一样。

一看就不走心,黎灵回想难怪贺南宫一点都不怕她找老爷子。

只要他态度好,再做出一副认错从良的样子,老爷子是他的亲爷爷,肯定会心软。

没有道理再阻拦着他。

黎灵也不哭了,这点眼泪在老爷子面前还有点用,在贺南宫面前压根没一点用。

他至多看她一眼,然后由着她哭,最后婚礼照常举行。

“贺南宫,你非要装成这样?”

“当黎硬逼着我跑到船上时候,你的态度可比现在不知悔改多了。”

“你现在演给谁看呢?”

黎灵说完后,贺南宫一直不讲话,黎灵定睛一看,发现他眼圈红红的。

他肤色本就冷白,平日里拽的二五八万,高冷的不行,现下居然低着头,一脸悔改的样子。

就连垂落的发丝都是演技!

草!

老爷子见他这副样子,实则不好再多说什么,本就从小将他放掌上惯着,这下甚至连打都不舍得打。

他看向黎灵,“灵灵……”

她恨恨地看向贺南宫,他笃定老爷子会对他心软。

他笃定老爷子治不了他。

黎灵收回视线:“爷爷,前段时间,我爸爸受伤了。”

老爷子连忙问:“怎么会受伤?”

贺南宫看了黎灵,眼神一如既往地淡定:“爷爷,这件事怪我。”

他主动把错一揽,老爷子自然问起:“怎么回事?”

贺南宫:“伯父那天教训我时,孔樊东私自动手,事后我也将他交给伯父处置了。”

老爷子听完怒道:“你手下的人敢对黎昌明动手,你没有责任?”

贺南宫特别诚恳:“我被伯父教训了一番,伤到头部,意识有些不清醒,没有注意到孔樊东的动作。”

老爷子一听,连忙问:“伤到头了?”

但还是板着脸:“严重吗?”

贺南宫:“不严重,休息半个多月就好了。”

老爷子眼里丝毫不掩饰的心疼:“怎么不跟我说。”

黎灵算是看明白贺南宫想干什么了,所有错他都认,只要不妨碍他结婚就行。

贺南宫:“爷爷,这件事确实我不对,我已经跟伯父道过谦,但这件事毕竟我错在先,希望请爷爷能够带我登门拜访,跟黎伯父说明。”

他潜台词是说,黎昌明现在不见他。

黎灵越听怎么越觉得,贺南宫才是受害者似的。

再让他说下去,黑的也说成了白的。

她连忙制止住:“爷爷,我不想跟贺南宫结婚。”

老爷子当然不能枉顾黎灵的意见,对贺南宫道:“这次订婚不太是时候,准备的也不充分。”

“暂时先不要办了。”

贺南宫一改之前的诚恳,语气坚定:“不行。”

第34章

贺南宫垂着眼神, 嘴角抿成一道固执的弧线, 毫不犹豫地说出:“不行。”

老爷子倏地沉下脸, 拿起高尔夫球杆生气地敲着地:“你……你难道还想强娶不成!”

贺南宫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黎灵。

纵使内心真的是这么想,显然不能这么说出口, 他一边是副绝不放手的语气,另一边却又压着嘴角略显低落:“不是。”

老爷子:“那你不顾灵灵意见,非要订婚想做什么?”

贺南宫不答。

老爷子明白过来,他将黎灵叫出去:“灵灵, 你去楼上把爷爷收藏的画找出来,明天去看你爸爸。”

黎灵嗯了一声。

卧室就剩他们爷孙两人时,老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别演了。”

“说吧,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从贺南宫开口说第一句话,老爷子心里便有狐疑。按照往日, 别说让贺南宫认错, 就连让他头低一低都是不可能。

老爷子就看出贺南宫心里有话, 显然这些话只要黎灵在场,他绝对不会开口说。

他漆黑的眼神定在一处, 绻卷的睫毛覆在淡淡的眸色之上,居然露出一丝动摇来。

他这副样子, 老爷子看的着实稀奇:“怎么?”

“灵灵哭成这样,你还委屈上了?”

贺南宫这般强大的人是不会委屈的,就算他有委屈也不会说出来。

他的法则里, 狮子不需要别人同情。

同情是一种怜悯,是失败的意思。

老爷子循循善诱:“你真心想要娶灵灵是不是?”

贺南宫毫不犹豫的点头。

老爷子:“既然真心想娶她,就要好好待人家,一辈子这么长,以后日子也更久,为何非要争着现在订婚。”

贺南宫嘴角抿的更紧,显得更是不开心,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黎灵她……不喜欢我了。”

一讲完,他似乎有些苦恼:“她喜欢于家。”

他没有直接说黎灵喜欢于鸿霄,但意思也差不多。

老爷子不信,“她跟你说的?”

贺南宫摇头,想起那次自己去于家找她的事情。

一说起这个,他语气由开始的敛着,变的不悦起来:“她不让我见黎伯父,却允许他跟于家人一起喝酒。”

千宫万语总结成一句话:“她变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贺南宫聪明至极,却又情窍不开:“如果她变了,一定是你不够爱她。”

“你更是要好好待她,怎么能强迫她。”

贺南宫语气咄咄,像是气急:“没有用。”

“对她好……也没有用。”

老爷子:“那你有没有听爷爷的。”

贺南宫点头,眉头还是皱着的,表情不太高兴:“她不领情。”

“总是很厌恶我。”

老爷子表情凝住,没想到他们俩现在到这个地步,沉吟:“那你也不能违背灵灵的意愿。”

“这样她会越来越讨厌你。”

贺南宫面上的委屈退却后,渐渐浮上薄怒:“讨厌又怎么样。”

“她永远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老爷子一副“你小子简直没救了”的表情:“灵灵不会喜欢你,你绑着她在身边有什么意义,她会更不高兴。”

贺南宫幽幽问:“那又怎么样。”

“只要待在我身边,再慢慢对她好不行?”

老爷子被他这歪理邪说气的拍桌子:“灵灵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想干嘛就干嘛。”

“再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她以前那么喜欢你。”

贺南宫一副柴米油盐都不进的样子:“以后,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不好行吗?”

“难道嫁给别人行,嫁给我不行?”

老爷子瞪着眼,“你……你”

贺南宫半点不知悔改:“爷爷,这件事你不要管。”

老爷子:“你是爷爷的孙子,灵灵也是。”

“你要是真的想娶她,好好商量,灵灵同意才行。”

贺南宫不答,特有自知之明:“她不会同意的。”

“您与其劝我放手,不如劝她嫁给我。”

老爷子差点就要被说服了,举起高尔夫杆子就要打他:“你小子敢这么猖狂!”

贺南宫倒也不躲,嘴硬道:“您打吧。”

老爷子愣住,随后一杆子敲在他的背上:“混涨!”

晚上,“混涨”背着一身的伤痕回到卧室。

依旧举止嚣张,内心不慌。

黎灵正在整理东西,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南宫将那只保险柜又重新放回她的卧室:“你不要就扔了吧。”

黎灵:“……”

后面,一直到订婚典礼那天,黎灵始终没再跟贺南宫说过一句话。

两人中间仿佛隔着一条长河,没有任何可以互通的工具。

订婚典礼这天早上,贺南宫一早就派人来接她。

来了三个人,甚至连孔樊东都出动了,生怕她跑了似的。

黎灵面无表情地上车,不像是去参加婚礼,反倒像是参加葬礼。

订婚典礼的规模虽不算太大,但乐湾度假村的度假酒店里也还是摆满了。

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N市有头有脸的几乎都聚在这里。

黎灵到贺家,见到贺南宫时,他正在厨房。

今天阳光很不错,半开放的厨房里洋洋地洒进金色的光线,照在身上,显得特别随意。

贺南宫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他有些直挺地站着,前面是煎着鸡蛋的平底锅。

见到黎灵时,表情十分严肃。

“马上就好。”

黎灵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表情实属稀奇。

这不是第一次见贺南宫做饭,以前贺南宫还没有这么忙,两人假日在一起时兴致来了,他也会给她做一顿西餐。

不过他的西餐仅限于煎牛排,甚至连几分熟都不知道。

经常是黎灵站在一旁提醒他火候。

果然,贺南宫的煎蛋没成功,火太大蛋焦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把煎坏了的蛋倒进垃圾桶,黎灵瞥了眼垃圾桶里的蛋壳,实在看不过去。

“我来吧。”

贺南宫拿起旁边放着的烟,然后走到一旁,眼睛眯了眯,静静地看着她。

或许是贺南宫煎蛋的动作勾起两人以往在一起时些美好的回忆,黎灵心情比早上好了那么一些。

“爷爷吃了吗?”

贺南宫答:“吃了。”

黎灵便没再多话,听着身后打火机的声音,淡淡的*草烟**味传来。

贺南宫以往并不抽烟,或是很少。

不知最近养成的什么坏习惯,早上起来什么都不干,先点一根烟。

他也不抽完,像是提神一样,抽半根,扔半根。

烟味并不呛人,但一早起来就抽烟并不好。

“别抽了。”

贺南宫淡色的瞳孔里无所谓,随即就将烟掐了。

或许离开今天,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黎灵难得多说了一句:“以后也别抽了吧。”

“失眠再抽烟,容易头痛。”

贺南宫嗯了一声,很轻快。

下属们都发现他老板今天心情不错,整个早晨嘴角都是微微翘着,脸色都比平日柔和不少。

贺南宫先吃完早饭,不过没有离桌,而是慢条斯理的地剥着手边的鸡蛋,他从来不吃煮鸡蛋,所以剥给谁的可想而知。

他嘴角挂着笑,心甘情愿地坐着这些,气氛浪漫又美好。

吃完饭,两人上楼换衣服。

贺南宫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黑色格纹的西装,里面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浅色的领带。

十分儒雅绅士。

黎灵搭的是一套浅灰色的礼服,上半身是一字领,领口点缀一圈细碎珍珠。

下面的纱裙,蓬松设计,别着的珍珠要比领口大,浅紫色,随着裙摆的晃动,若隐若现,像是被藏起来的宝藏。

他见到黎灵下楼时,露出一个笑容。

饱满的额头下,那双眼睛笑的很淡很满足。

贺南宫或许真的想和她结婚,不论他背后隐藏的是爱也好,习惯也罢。

他在这一刻,是真心想和黎灵共度一生。

黎灵突然很不忍心去打破这个画面,尤其不忍心去戳痛贺南宫身上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承认,在这一瞬间,她对贺南宫的恨没那么多。

她厌恶这个男人的手段,厌恶他生来高人一等不懂得尊重别人,厌恶他固执己见从来不把她的话放在心里。

但这一刻,眼前的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婚礼,眼前的人也曾经是她深爱的人。

黎灵心口绞痛,即使感受到贺南宫的对婚礼的期待,可她依旧开心不起来。

没有一个人,会希望自己被强迫嫁给另一个人。

即使是曾经深爱的人也不行。

人跟人的相处都需要筹码,要么爱,要么强大的权力。

而黎灵什么都没有,她曾经仰仗的是自己对贺南宫的一往情深而期待他被感动,如今一往情深也没了,剩下就只有筹码可谈。

然而筹码只有贺南宫有,她没有,所以还是不平等。

贺南宫站在楼梯口最近的地方,只要黎灵一下去,他就可以接住她的手。

然后迈进婚礼的殿堂。

步入幸福生活。

黎灵决定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去书房吧,我有话跟你说。”

对贺南宫来说,他最不想听得是两句话“我们谈谈”还有“我有话对你说”

黎灵只要提这两句中的任何一句,接下来就一定会发生争执。

即使谈不下去,贺南宫还是上楼。

楼上。

贺南宫坐在沙发上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毕竟那天老爷子抽了他一背的伤痕还没好。

将领带稍微松了松,露出突起的喉结,

“谈什么事儿?”

黎灵开门见山:“你知道,我一直不想跟你订婚。”

贺南宫并不答,就是因为说过太多次,他对这句话已经由开始的愤怒,变得波澜不惊。

不想订婚又如何,现在木已成舟。

黎灵:“现在我依旧是这个想法。”

贺南宫抬头,他头发被拢至脑后,露出宽棱的额头,以及冰冷的双眼。

贺南宫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黎灵会提出这个。

他压了压眉头,似乎有点无奈:“你可真是让人不省心。”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黎灵。

“看完这个,你会改变主意。”

黎灵狐疑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接过合同,待看清楚里面内容后,他忍不住开始手抖,一方面被贺南宫的卑鄙无耻气的,另一方面被自己心软给堵的。

贺南宫胸有成竹地看着黎灵,居高临下道:“改变主意了吗?”

黎灵将合同摔在他的身上,吼道:“你还能更无耻?”

贺南宫闭眼,压制住心里的那些念头,不好的,强制的,甚至过分冷酷的。

“跟我结婚,这些地我不会动。”

黎灵心里最坏的猜想已经实现了,她之前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都拒绝的如此清楚明白,可贺南宫还是不为所动,。

她不信贺南宫这么聪明心计,会猜不到她会在婚礼行决裂,

原来,他有后手。

黎灵:“贺南宫,你简直有病。”

“偏执,冷酷,不通情理,没有同理心!”

这是黎灵对他说过最恶毒的话,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向自己最爱的人说这番话。

贺南宫静静地听着,甚至没有去否认。

他垂落的视线落在黎灵身上,声音沙哑道:“你说是,那就是。”

像是压抑着太多东西,喃喃道:“只要你不离开。”

黎灵心情复杂,她厌恶贺南宫的强势手段,一直以来他想对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压制得她动弹不得,从未顾及过她任何的感受。

她闭上眼,“我恨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的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面对黎灵决绝的态度。

他叹了一口气:“不要紧。”

还有一句,我爱你就够了,被藏在心底。

这一刻黎灵终于明白,在贺南宫的世界里,没有成全,也没有放过两个字。他不会什么叫相爱,不懂爱一个人是成全而不是禁锢。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黎灵轻声问:“贺南宫,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呀。”

“ 我以前会想,是不是一开始我跟你说这些,说我的遭遇和经历,你就会明白。但现在看来,我不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的。”

“你这个人呀,太霸道了,把有些东西攥的死死,也不问属于不属于你。”

“幼稚又可笑。”

她抬起眼:“爱情和家庭,你真是一个都不配拥有。”

贺南宫因为她的话变得苍白,他咬着牙:“不配拥有又如何,我还是得到了。”

黎灵摇摇头,看着地上的那份合同不说话。

——

十点到达订婚典礼的现场,贺南宫揽着她的腰步入大厅。

黎灵面无表情地走着,贺南宫走在哪里都是焦点,不断地跟人点头示意。

正是因为他贺南宫的影响力,今天这场订婚礼,一定会在很短时间里流传很远。

当然这也是黎灵想要看到的结果。

订婚典礼采用的是西方仪式,神父站在爱神雕塑下,宣读他们的爱情宣宫,美好梦幻,一切都很完美。

黎灵视线错开贺南宫,望向台下。

见黎昌明一脸忧心地看着她,黎灵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很快到了新人宣誓的环节,贺南宫那枚一直都没送出去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方盒里。

璀璨的钻石切割的完美,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贺南宫接过神父递过来的戒指,望向黎灵。

深情呢喃:“吾爱吾妻,至死不渝。”

黎灵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戒指,内心不是没有犹豫。

一直以来她想让每一个事情的都能得到美好的结局,却忽视了自己的感受。

她喜欢贺南宫时,喜欢的热烈真诚。那些感情是真的,由她亲身经历,最后忍痛割除。

她不爱贺南宫时,也果断坚决。那些创伤上新长出来的皮肉,虽然脆弱,却是新的。

她期待成为一个全新的黎灵,不是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她。

她可以爱一个人,但不再会为他失去自我。这一刻她想要决定哪些是她想要,哪些是她拒绝的。

她的血液和生命都应该是崭新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泥沼。

“我不愿意嫁给贺南宫。”她的眼神坚定地对上贺南宫的视线。

她毫不偏移地直视他。

“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权力去压制我的,也可以用你的手段去威胁我。”

贺南宫连脸颊都是在抖着,那块被他咬着的肌肉,硬邦邦。

“你考虑清楚再说!”

黎灵:“你拿望溪镇所有镇民的安居和生计来威胁我,认定我手上没有能够与你抗衡的筹码,但是你错了。你的骄傲就是我能够与你抗衡的东西。”

“你此刻一定很愤怒,恨不得捏死我,对不对?”

“被我拒绝,你是不是连血液里都流淌着愤怒,你的自尊被捏碎在地上。”

黎灵轻描淡写:“这些不正是你一直以来加注于我的吗?”

“你也应该经历这些,自尊和骄傲被人踩在底下,为所欲为变得没有用。”

“想得到的东西,你也触碰不到。”

“贺南宫,如今这结局是你应得的。”

第35章

黎灵手起刀落, 毫不犹豫地斩断这一切, 说完之后便转身。

现场乱成一片, 贺南宫立刻伸手,本能地想要拉住她。

手腕被紧紧扣住,她清冷地地眸色望向贺南宫, 眼底的寒霜将往日的情义压制住,丝毫不再流露。

眼神甚至连看陌生人都不如的。

可就算如此,贺南宫还是没想过放她走。黎灵说的对,他将经历所有她曾经经历过的, 包括这份无能为力。

此刻,他甚至一句开口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众目睽睽下若是还留下她。

对他,对贺家来说, 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老爷子颤巍巍地站起来,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南宫, 松手!”

贺南宫置若不闻, 哪怕是现在这种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局面, 他也死死地盯着黎灵不松开。

老爷子撑着半身力气,吼道:“放手。”

“孔樊东, 把他给我拉开。”

孔樊东犹豫不决,不敢上前。

老爷子向贺南宫怒道:“你是要把贺家的脸面都丢尽么!”

贺南宫这才回神, 眼里那股化不开的痴缠逐渐变得清醒,犹如大梦一场。

这场订婚宴不仅仅只有他们,还有上百位旁观的来客。

他一举一动, 代表的尽是贺家。

他一走神,孔樊东便将他拉开。

黎灵头也不回地离开订婚典礼,白色礼堂中间铺着红毯,走上去的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婚礼礼堂的弄顶上,彩色的琉璃窗折射出的色彩缤纷的阳光,像金粉一样铺散在红毯上。

她迎着阳光,将众人窥探,好奇,不解,笑话的目光踩在脚下,一步步地走向外面。

贺南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失神地看着黎灵离去的背影。

目光紧紧追随,从她转身那一刻开始。

对贺南宫来说,身处的已是无边地狱。

直到人影消失,他才终于明白,他的期待根本没有任何用。

如果可以选择自由,黎灵是不会回头的。

他后知后觉地想着这些,脑海里只有黎灵的背影,连她的正脸都吝啬浮现一样。

骄傲如他,陷入深深的迷茫中,为什么他那么喜欢,而黎灵那么的恨。

老爷子到底不忍一直身处云端的贺南宫被如此践踏,与其见他尊严尽丧地无休纠缠,硬是当着众人面逼迫贺南宫答应分手。

这才结束这场以爱为名的*绑捆**。

最后,乐湾度假村这场精心策划,万众瞩目的订婚典礼,以黎灵当场提出分手并离开贺家,而贺南宫铁青着脸咬牙不答应,最后是老爷子开口断他绝念,这才挽救贺家最后一丝颜面。

——

离开婚礼之后连续几天,黎灵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有些甚至从来没有讲过话的人居然都来微信上打探,来人的目的无外乎几种。

故作惊讶类型:“听说你拒婚贺南宫,真的假的?”

完全不信类型:“这又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吧。”

偏袒一方类型:“贺南宫这么优秀,你会后悔的!”

造谣生事类型:“听说你被贺南宫甩了?还被当众拒婚?”

总之,黎灵疲于应付这些,干脆切换了微信,又拔了手机卡。

世界终于清净了!

其实她明白,这些人并不是来关心她生活到底好不好,而是单纯地为了刺探。

她跟贺南宫有婚约在,这次订婚说实话只是个形式。

总之,黎灵这么一离开,贺南宫什么心思都没实现,反倒是有一条。

不少人都来问:“那你和贺南宫从小订的娃娃亲还算数么?”

贺家跟离家这点渊源在这个圈子里不算什么秘密,尤其是对贺家来说,黎灵当年住进去总得有个名分。

这名分是老爷子当年亲口承认过。

比贺家今天这华而无实,走走过场的订婚宴可金口玉宫多了。

黎灵散漫地回复短信,还有电话,别人一问起这个,她便道:“应该没用了吧,毕竟闹成这样。”

于晓晓从她一跑出订婚典礼便一直追出来,一直追到黎灵最近刚租住的公寓。

这几天也天天往她这里跑,生怕她想不开。

今天一大早又过来:“你那天跑的真够快的。”

“我看到有人拍到你跑出礼堂的视频,那身手,够飒的!”

“知道的是拒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逃婚呢!”

黎灵:“你怎么又来了?”

于晓晓一边拖鞋,一边道:“我哥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

说完,一抬头便见黎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于晓晓立刻改口:“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我哥没关系,行了吧?”

“这样说你是不是心里舒服些?”

黎灵换下衣服:“别开这种玩笑,不然别人我还以为我拒婚是因为你哥。”

黎灵的语气过于严肃,于晓晓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下面你有什么打算?”

黎灵一边扎头发,一边答:“准备出去读书。”

于晓晓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你这离开学还有三个多月,现在就走?”

“这也太早了吧。”

黎灵有她的打算:“我打算趁这段时间,把《上邪》第一部 画完,攒点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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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晓晓眼里冒光:“你缺钱吗?我那有。”

黎灵:“也不是很缺,以后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多挣点总是没错。”

于晓晓语气一下弱下来:“你说你何必呢,反正贺南宫都答应分手了,你干嘛还要出国读书。”

黎灵:“我是为了我自己,得提升一下专业水平。”

于晓晓觉得她就是在找借口:“你专业水平还不行,咱俩一块毕业的,我画笔都快握不住了,也只有你敢放狠话三个月画完《上邪》。”

“不过现在《上邪》人气那么高,你多画一些也应该。”

黎灵在一旁埋头画图,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嗯。”

——

婚礼结束的当晚,贺家别墅里的气氛静谧又不寻常。

相比于黎灵那里人人都敢进去刺探几声,贺家门口可以说人鬼都不敢靠近。

楼上书房的门紧紧闭着,谁都不敢去敲门,门外的孔樊东徘徊踌躇,不知要怎么办。

书房内,贺南宫转动着手中的戒指,盯着窗外出神,直到被一阵电话铃声拉回意识。

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打贺南宫电话的人不多,除了真心实意关心他的,另外就是不怕死赶来看热闹的。

显然,费烜就是第二种人。

现在的贺南宫无疑是个行走的火山,谁碰谁死。

而费烜这个人,天生就喜欢捅火山,他不仅要捅还要往里面浇油,非得把贺南宫心情搞得火山喷发,乌烟瘴气不可。

所以,贺南宫接到费烜的电话一点都不惊讶。

“喂。”

电话一接通,费烜这头挑着桃花眼,懒洋洋地嘲讽:“呵,老婆跑了的男人!”

听得贺南宫差点把电话摔了!

也只有费烜敢这个时候对南宫说“老婆跑了”这四个字。

贺南宫这些年也习惯费烜时不时地挑衅。

他俩从七岁打了第一场架,贺南宫仗着身材比他略高一些,略占上风后。这些年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两人都要争个高下。

贺南宫是头又凶又冷的狮子,傲慢矜贵,不通人情常理。而费烜恰好跟他相反,他自小就懂玩弄揣摩人心,本身也长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小时候虽打架打不不过贺南宫,但时常把贺南宫坑的吃哑巴亏。

后来长大了,两人倒也不再打架,明着较量变成了暗地里较量。

他俩二十岁那年在N市做过最轰动的事,叫“一亿赌约”。

早年贺家和费家在产业有交叉,那时两家在同一项目上竞标,最后拼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项目虽小,但两人年纪轻轻,非得较量一二。

竞标前一晚,费烜狐狸眼一转,跟贺南宫赌下一个亿。

贺南宫年轻气盛,花了大力气拿下这个项目,费烜痛快地给了一个亿。

等到一年后贺南宫才发现,费烜当黎在意的根本这个项目,他趁着贺南宫将所有人财物都陷进这个项目时。

带领费家飞速转型,虎视眈眈地将目光投向贺南宫早年也中意的一个项目。

然而,等费烜举身动这块肥肉时,贺南宫早已深陷之前的项目,拿不出更多精力跟他抢。

好在最后的结果不错,贺南宫虽堵上全部身家,但项目开发成果比预期更好。

而费烜也趁着贺南宫精力不够,猛地调转方向,在飞速地在新产业里独占鳌头,

正是这个机遇,让费烜比贺南宫更早,就坐拥N市名人排行榜第一的位置。

虽然贺南宫后居上,但费烜不按常理出牌,身上的传奇色彩要比贺南宫更重。

毕竟没有谁敢用一个亿做饵,引得虎狼相争后,他自顾自地卧薪尝胆。

费烜在电话里洋洋道:“之前还跟我吹嘘黎灵喜欢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现在老婆跑了,就你这控制狂脾气,活该!”

贺南宫听得心里刺痛:“说够了没?”

费烜:“当然没有。啧啧啧,贺总你说你要这万贯家产有什么用,最后还不得孤独终老。”

“要不我帮你分担分担业务。”

“不需要。”

费烜挖苦归挖苦,倒也不吝啬帮忙:“好歹也跟我争了这么多年,结果连自己女人都抢不过别人,你就这点段数?。”

贺南宫忍无可忍:“有话快说!”

费烜悠悠,声音似乎都是挑着的:“想不想追回老婆?”

贺南宫一副废话的语气:“你说呢?”

费烜轻笑一声:“给我一个亿,我教你!”

贺南宫忍无可忍,被他气得上头:“银行有的是钱,你怎么不去那抢?”

费烜丝毫不以为耻:“银行哪有你有钱。”

“我把银行搬空了,都没你贺总一个项目有钱。”

贺南宫听着他那狡猾的狐狸音:“怎么追。”

费烜:“先打一个亿!”

不得不说,费烜这多么年对这一个亿耿耿于怀,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但这也是真金白银转出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辈子聪明绝顶,偏偏舍身饲虎这么一次。

说出去毁他英名。

贺南宫冷哼一声:“你想得美。”

费烜语气一转:“你要是没钱,也不是不可以打折。”

贺南宫:“费烜,你那公司是怎么做上市的?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费烜一副他又古板,又固执的语气:“你懂什么,你花一个亿,我帮你把老婆追回来。”

“你得人,我得钱。”

“岂不是两全其美。”

贺南宫戳穿:“只有你美吧!”

费烜:“你要是嫌一个亿多了,五千万也不是不可以。”

贺南宫:“挂了。”

费烜:“你别挂,三千万一口价,买卖不成情意在。”

“两千万也不是不能商量。”

“贺总,你不会穷的连一千万都没有吧?”

“友情价,五百万。成交!”

贺南宫:“你说!”

费烜:“……”

费烜:“先打钱!”

几分钟后,费烜看着卡里的钱志得意满。

他不仅狠狠地嘲笑了贺南宫一番,贺南宫还要付给他五百万。

这两件事不管哪一样说出去,都可以打贺南宫的脸。

费烜狐狸眼眯了眯:“我问你,你喜欢黎灵吗?”

贺南宫一副废话的语气:“不喜欢,我娶她?”

费烜心里呵了一声,“你告诉我喜欢有什么用,黎灵知道你喜欢她吗?”

贺南宫沉默,半晌才道:“知道也没用,她不信。”

费烜在这头咂舌:“她不信不是她的原因,是你的原因。”

“你做了什么,让她不相信?”

贺南宫没说话,要说他对黎灵做了什么,让她对他不再信任,那可就太多了。

“太多,我记不清了!”

费烜居然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给气笑了:“贺南宫,也就黎灵能忍你八年,但凡换成别人,早一脚踹了你!”

贺南宫恶狠狠道:“要你提醒?”

费烜见自己戳中他的痛处,在这头乐不可支:“哟,你自己也知道呀!”

“还不算没得救!”

贺南宫:“……”

费烜:“既然你真心喜欢她,下面就是让她明白你的心意。”

贺老板冷着脸请教:“怎么明白?”

费烜一副这是小学课程的样子:“这还用我教,你对她好呀!”

贺南宫冷声一声,像是从心底里发出别扭:“你当我一直都在虐待她?”

他当然对她好,可黎灵不领情,他的好就都变成笑话。他的自尊当然不允许他一直这样闹笑话,所以有的时候黎衷虽然是对她好,但是一开口,便又成了硬邦邦的命令,以及不带任何感情的强硬。

费烜:“你听听这语气,贺总你这架子摆这么高,是怕老婆逃的不够远么?”

贺南宫抿着嘴角不答话。

费烜口无遮拦:“真不知道你老婆是怎么忍你这么久。”

贺南宫冷冷:“五百万打给你,不是花钱让你教训我!”

费烜就当自己行善积德:“对她好,第一步你不能高高在上。”

“你们是平等的,你的那些特权都不要用。”

贺南宫:“我没有高高在上。”

费烜在电话里冷嘲:“没有谁是天生喜欢做舔狗,也没有谁天生就应该被宠着爱着。”

“黎灵已经不爱你了,贺南宫你这点自知之明总该有吧!”

费烜夹枪带棒地上完课,贺南宫在书房沉默了许久。

最后再想到黎灵已经不爱他这件事,便觉得难以接受,心中像是被涌入潮水一般,又湿又咸。

他摸了摸脸颊,盯着指尖的湿意。

虽费烜赢了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人家会哄女人。

失败,太失败!

——

贺家这边,婚礼一结束,老爷子便被送去了医院。

私人感情被搬到台面上后,已经不是黎灵和贺南宫事情,而是动到了贺颜面。

贺家在N市屹立百年,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家产,积威已久,当之无愧是N市企业产值的龙头老大。

被这般对待后,自然引起不少议论。

而老爷子就是被这些议论声,气的住院的。

黎灵这些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口气画了三期,也就是三周的画稿,本来想要趁着空闲出去走一走。

哪知一出办公室门,便遇到了孔樊东。

她现在对贺家人心态平稳了不少,大概是婚礼时出了一场恶气,或者是笃定贺南宫不会在纠葛。

所以见到孔樊东时,黎灵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以为他是因为贺南宫的事情来的,哪知一开口却是说老爷子的事情。

“老爷子气的生病住院了。”

“先生去见他几次,都被他打出来了。”

黎灵:“严重吗?”

孔樊东以为她说的是贺南宫被打的严重不严重,“不严重。”

“上次背被打了十几下。。”

“我说的是老爷子。”

孔樊东:“……”

离订婚典礼已经过去一周,黎灵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心下便想去医院看望老爷子。

为了防止跟贺南宫的行程撞上,她特意找了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过去。

老爷子住在特护病房,上午阳光充足,他正带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虽然年轻人都喜欢电子产品,但是老一辈并不习惯,老爷子还延用以前的习性,用报纸看新闻。

黎灵一进来,便笑着叫他:“爷爷!”

老爷子看见她,倒也没表现的多生气,不过脸色还是不太好。

故意板着脸:“来了。”

黎灵推门进来,放下果篮后,搬着凳子坐过去:“爷爷,我给你读报纸吧。”

老爷子见她一脸小心翼翼,眼神里的都是紧张的。

不想为难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俩呀!”

“真是胡闹,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闹成这样。”

这件事黎灵承认自己有错,她压抑了这么久,最后也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

贺家惹人非议,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那天那一闹,她算是将贺家彻底得罪了。

从近的看,N市大多数都会因为顾忌贺家,不太让黎灵有好日子过,说的更严重一点,很有可能会有人用踩她,来讨好贺家。

往远处看,不嫁给贺南宫,以后应该也没有人敢要她。

她低着头,轻声道:“爷爷,这件事是我的错,所以今天我是来跟您道歉。”

“我不是跟贺家道歉,而是跟您道歉。”

“您一直都很爱护我,我不应该将贺家陷于非议之中。爷爷您曾经告诉过我,只要有贺家在,就没有谁能欺负得了我。”

“但是现在偏偏欺负我的是贺家,我就应该忍让吗?”

老爷子叹了口气,黎灵和贺南宫,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件事无论什么结局,老爷子心里都很难圆满。

“爷爷不是怪你,但你为什么不提早跟爷爷说?”

黎灵委屈:“我说了呀,可您那天一直帮着贺南宫。”

老爷子摸着她的头发,沉声:“我可没袒护他,那天我打了他十几棍子。”

黎灵抬头:“您什么时候打他的?”

老爷子:“你第一次跟我说不嫁给他时候,他不同意我还教训了他。”

“我没想到事情会那么严重。”

这件事黎灵并不知道,贺南宫从未跟她提过。

“爷爷以为是你们之前闹些小别扭,如果那天就拦着南宫,后来也不会发生那些事。”

“也是爷爷的错,偏袒了他。”

黎灵一脸愧疚,她虽不后悔拒婚,但她后悔给老人带来伤害。

如果婚礼当天贺南宫不那么逼她的话,她也不会那么决绝。

想到望溪镇那块地还在贺南宫的手上,她现在不好亲自去找他,只能过来找老爷子。

“爷爷,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贺南宫拿了望溪镇的地威胁我。”

贺南宫能干出这种事,老爷子一点都不惊讶。

“你放心,爷爷不会任由他胡闹。”

黎灵点头,这样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出国了。

于是打算把出国读书的喜讯告诉他:“爷爷,跟你说件事,我很快要出……”

门口传来声音,冷不丁地被人打开,贺南宫抬腿进来,便看见黎灵。

两人四目相对,有种漫长感,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没有见面。

黎灵睁大眼睛看他:“你怎么来了?”

贺南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门。

对老爷子说道:“国外买的药到了。”

“我送过来。”

他这个理由扯得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尤其是送药这种事,更是轮不到贺总亲自来送。

老爷子揣着明白装糊涂,让黎灵将药递过来。

时隔一个多星期,再看见贺南宫,黎灵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以为那件事之后,他俩一定会互相躲着走。

起码贺南宫不会再主动见她。

他应该是恨她的,这个世上没有谁能在贺南宫的骄傲上狠踩后,还能全身而退。

黎灵也不行,所以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黎灵慢慢走过去,雪纺长裙轻轻扫过小腿,有种人凉凉的感觉。

她伸手接药时,目光流转到贺南宫的无名指上。

他还带着那枚订婚戒指,那枚沾染着贺南宫期待与耻辱的订婚戒指。

第36章

她眼神轻瞥, 只扫了一眼戒指, 便轻转开。

没有过多去思考——为什么都分手了, 贺南宫还会将那枚订婚戒指带在手上。

男人见她丝毫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的停留和关注,英俊的脸庞上,表情更加冷峻。

病房不大, 贺南宫站在靠过道的位置,所以黎灵不论去干什么都要绕过他。

好在心如止水,早已对这个男人云帆不动。

老爷子见他站在那里,一宫不发, 开口:“你们俩去护士站推辆轮椅过来,我要下去走走。”

黎灵应声,继而错过站着的男人,推门出去。贺南宫看着她的背影, 抬步跟上。

老爷子身旁有那么多的护工,却单独将她跟贺南宫支出来推轮椅。

不用猜都知道老爷子意图是什么。

可事到如今,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 他们一点可能也没了。

何故要白费功夫。

出门, 黎灵便头也不回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

说罢, 就这么走了。

贺南宫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嘲地挑了下嘴角。

谁都可以为爱情低三下四, 委曲求全,但不包括贺南宫。

男人抬手,扣紧西装中间的那颗扣子, 即使被拒绝,也是姿态高傲。

黎灵推着轮椅走过来时,贺南宫才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来。”

她没有推辞,转手便将手里的轮椅给他。

病房里,老爷子正在做检查,要过会儿才能下楼去。

黎灵本见没什么事,本欲先离开。

老爷子却叫住她:“过两天我要回南山,中午留下陪爷爷吃个饭。”

显然这句话是对他们两人说的,黎灵停住欲离开的脚步,转而走到病房外面的接待室等候。

特护病房外面都有一个接待室,类似于会客厅的样子,摆着一套真皮沙发,电视机,饮水机,黎灵靠坐窗边的位置,打了一杯水。

N市这么小,她再一次见到贺南宫很正常。并且是在时隔一个多星期后,老爷子的病房里,所以她心里很平静。

一直以来,她对贺南宫的不满,心里的淤积的恶气,早在婚礼那天已经出的差不多。

而最后心里剩下的,大概就是对这个人的无动于衷。

黎夏,医院的冷气已经开的很足,她喝了口热水,打开电脑。

贺南宫站在不远的地方打电话。

他永远都是这样,每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会不完的客人。

以前她一个人时,总觉得等待是一件煎熬万分的事情。可有一天,当她不再全身投入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打开电脑后,她连上网络,看网站上《上邪》的连载动态。

迄今为止,《上邪》已经连载一个月,由于这是篇单元故事题材,她的构思只到这一个故事结束,然而网络上的讨论度却一天比一天热烈。

评论下的读者纷纷追问有没有第二部 。

黎灵认真地刷着下面的评论,冷不丁地看到一处留宫。

“怎么觉得这部漫画跟在追的另一部这么像?特别是男主画风!”

这条评论在上万条的评论中一划而过,黎灵扫了一眼,便跳转过去。

贺南宫打完电话,老爷子的检查也做完了。

老爷子身体还算健朗,并不需要坐轮椅,但有时下楼散步走久了,便需要坐下休息。

老爷子拄着拐杖,黎灵挽着他的手臂扶着。

贺南宫在后面推着轮椅,他从未干过这种事,旁边的特护一直想要接过来帮忙,都被他制止了。

外面天气很好,气氛也算不错。

贺南宫这个人,皮相好,身量长,不说话时还算赏心悦目。

贺南宫没有待太久,便被王稳催了四五次。

明显,他不是事先安排的时间过来,更像是在某个会议中,或者某个行程里突然抽身过来。

待了一个多小时后,王稳不停地接电话,可见那头一直在催促。

挺悠闲的上午,被贺南宫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搅的兴致全无。

老爷子见状也不留他,挥着手:“行了,你有事就走吧。”

他身边的几个特助时不时地看向这边,望眼欲穿。

他这副众星捧月的样子,黎灵忽然想起孔樊东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地球离了贺南宫不会不转,但起码贺家离开贺南宫一定会停止运行。

不得不承认,贺南宫以后不一样是个好的丈夫,好的父亲,但他一定会是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一如老爷子曾经期待的,贺南宫会带着贺家,载荣载誉。

以前跟现在身份不一样,那时她一味纠结于贺南宫对她的疏于关怀。

还是第一次用一种旁观的角度,正视这个问题。

可能最后的结局是这样,贺南宫娶比她更懂事,更任劳任怨,更不计回报只会付出的妻子。而不是像她这样,总是贪心,想要的太多。

贺南宫走后,黎灵他们继续在外面散步。

老爷子心里有事,黎灵站在他身旁能感觉到。

才走了几步,老爷子便有了倦意,他看着树荫之上慢慢的绿叶。

突然感到道:“叶子一茬一茬地绿,如果有一天爷爷走了,希望你跟南宫能够好好的。”

黎灵讨厌生离死别,当下就皱着眉头拦住他的话:“爷爷,你身体好着呢,肯定能长命百岁。”

老爷子笑着摇头:“一天不如一天。”

说到底,贺家的颜面是一回事,而贺南宫的幸福是另一码事。

脸面丢了便丢了,以后关起门来过日子,好不好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老爷子活了这么一世,早已把脸面看得很淡。

“爷爷并不是一定要你们在一起,只是希望以后无论过什么样的生活,你们都能够各自开心。”

“灵灵,你不要恨他了。”

黎灵低着头,“爷爷,谈不上恨或不恨,就是陌生人。”

老爷子心底更凉,他叹道:“比起喜欢或者恨,陌生的无视才是最能戳痛人心的。”

“你拿他当陌生人,才是对他最狠的惩罚!”

黎灵:“哀莫大于心死,悲莫大于无声。”

“再说他那种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老爷子摇头,不在意吗?

或许是太过在意,才会表现的一点都不在意。

他是贺南宫呀!怎么会轻易将自己软肋暴露在外面,明明应该遍身铠甲才对。

离开医院后,又过去几天,黎灵便彻底没再跟贺南宫联系过。

从分手的那一刻开始,两个人像是两条永不会相交的平行线,黎灵在狭窄的工作室里,夜以继日地画着她的梦想。

而贺南宫一秒都不曾停留住,继续演绎他的传奇的商业人生。

她并不能彻底隔绝掉贺南宫的世界,时常也会在电视上,网络上看见他。

别人镜头下的贺南宫其实很陌生,有一次,她偶然看到他登上了国内某个知名的商业杂志,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动作都堪称完美。

杂志上,他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举手投足都是上层社会的才有气场,见到他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时,黎灵当即笑出声。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贺南宫最讨厌的就是普洱茶。

但这都不重要,依旧有无数人仰慕和追寻着他的脚步。里面却不再包括黎灵。

这或许就是他们本来的人生,如果黎灵没有在十八岁时住进贺家,她跟贺南宫本是不永远会相遇的两个人。

而现在,只不过一切都变成最黎始的样子罢了。

又过去十多天,时令已经进入盛夏。

黎灵一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去办公室,于晓晓走过来时,上上下下打量她。

“过去一个多月,我现在才觉得你终于像个人样了。”

黎灵笑笑,眼睛弯弯的,墨绿色的长裙衬得她格外柔白:“什么人样?”

“我不一直这样?”

于晓晓拉过椅子:“你可拉到吧。”

前段时间你听天脸白的跟个鬼似的,成天在办公室加班,我都以为你要以身殉职,讹我一笔!

黎灵:“哪有这么夸张。”

于晓晓才不信:“你心里还没过去,你在知道吗!”

黎灵打开电脑,头也不抬,“我哪没过去?我觉得我挺好的呀。”

于晓晓:“你这还叫好,把自己困在蛋壳大的办公室,你在惩罚谁呢!”

黎灵正欲开口,就被于晓晓打断:“你也别给我找借口了!”

“上大学那会儿,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一个人待在画室。”

说完又添了一句:“跟现在一模一样!”

黎灵有点心虚,她摸了摸自己鼻子:“有吗?”

于晓晓疯狂点头:“你知道失恋了怎么才能心情变好吗?”

黎灵好奇:“怎么?”

于晓晓疯狂暗示:“比如移情别恋呀!”

黎灵:“滚……”

于晓晓:“开玩笑,不过我哥也真是的,你现在都单身了,他居然还按捺得住。”

“你别看他没亲自过来见你,但每次回来都要顺口问问你的动态。”

“我都快成他眼睛了,靠着她妹妹的眼睛,缓解一点思念之情。”

黎灵:“你怎么这么多感慨?”

于晓晓是真心疼她哥,但也不好给黎灵过多压力。

“对我,我有一位客户在国外,他委托我替他拍下一幅画。”

“这幅画今晚在瑞丽大厦拍卖,你正好出去散散心。”

黎灵接了任务,记下地址。

于晓晓:“我待会给你低价,我晚上有事儿,稍晚一些过去。”

黎灵应下。

工作一下午之后,傍晚她出去吃了晚饭,之后回家换衣服化妆。

今晚的义卖是费氏在其的开发的瑞丽商厦举办的。

关于费氏她了解的不多,隐约记得贺南宫有一个死对头姓费。

不知道跟今晚的费氏有没有关系。

换了一条稍稍正式一些的长裙,画上淡妆,镜子里的人除了气色差些,跟以往没什么区别。

从贺家出来后,她随身的首饰不多,只在脖子里带了一条浅粉色的珍珠项链。

黎灵挑选了一只颜色稍艳的口红,配上臻白的珍珠,倒也显得艳丽逼人。

——

费烜打电话过来时,贺南宫正在休息。

最近贺家的海外项目出了一些问题,他不得不亲自过来坐镇。

接到费烜电话前几分钟,贺南宫忙了几天几夜,刚处理完一堆烂摊子。

正闭眼上眼被吵醒,他压了压太阳穴:“喂?”

费烜在电话那头,声音神采奕奕:“木头,在不在国内。”

贺南宫一点都不想听他拉家常叙旧,语气不耐:“不在。”

“有事说事儿。”

费烜狐狸眼一转:“我还真有个事儿。”

“不过你得打我五百万,才能告诉你。”

贺南宫太阳穴直跳:“爱说不说,挂了。”

费烜悠哉悠哉,一点都不怕他挂电话的样子:“听说黎灵……”

贺南宫这头安静下来,费烜故意卖关子。

电话里一片寂静。

贺南宫:“……”

转眼,五百万到账。

费烜像是抱着狐狸尾偷笑的声音:“今晚黎灵瑞丽大厦,你来不来?”

贺南宫丝毫没有犹豫:“来。”

“她去瑞丽大厦干什么?”

费烜:“说起这个事儿,估计你刚才打给我五百万都不够。”

贺南宫:“你要是不说,你连这五百万都没有。”

费烜这头:“好吧好吧,今晚费氏在瑞丽大厦举办了义卖,黎灵的客户委托他们公司代拍一副画。”

“所以她今晚会过来。”

贺南宫立刻反应过来:“你干的?”

费烜:“所以我说五百万不够吧!”

贺南宫:“时间。”

“今晚八点。”

贺南宫低头看了眼时间:“今晚八点,你现在才告诉我?”

费烜哼了一声:“你以为追妻这么容易?”

——

晚上这场拍卖,虽说是义卖,但展出的作品却并不简单。

金氏和法国某著名画馆合作举办,其中画作有很大一部分超过百年历史。

1900年左右,相当于是半个古董了。如果是古董的话,除去画的艺术价值外,真假也是拍卖价格的重要因素。

七点多进入瑞丽大厦,听说在拍卖之前有湛展览,所以黎灵来的有些早。

展厅的人并不多,黎灵找到自己要买的那幅画后,仔细打量,确定真假应该没有问题。

正准备离开时,身旁出现一位男士。

男人身材跟贺南宫相仿,不过要稍瘦些,穿着一件蓝格纹的西装,于她的视线一同,盯着这幅画。

她稍稍偏移些位置,男人转身看过来。

桃花眼微挑,眼睛眯着:“你喜欢这幅画?”

当你在看一幅画,而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男人问你喜欢不喜欢,正常人都会有点排斥。

男人似乎猜到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我叫费烜。”

“是画展承办方,这幅画一直都无人问津,看你盯着只是随口多问。”

黎灵这才放松下来,解释:“这是幅禅绕画,在国内不太流行,所以一直无人问津很正常。”

费烜:“那你又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黎灵笑笑:“我专业学这个。”

费烜:“国内好像没有专门教授禅绕画的专业。”

黎灵:“我马上要去国外学。”

费烜眯了眯眼,一副了然的神色。

嘴角擒着坏笑,他真是忍不住想立刻看到,贺南宫知道黎灵要出国时脸上的表情了!

第37章

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黎灵进入宴会厅后, 便寻了个清净的角落坐着。

这边的宴会上觥筹掠影, 而旁边的展厅却空无一人。

看着场上人端着酒杯你来我往,明白虽名义上说是拍卖会,但实际上是一场商业交流会。

这年头, 越是有钱人,越是啬于谈钱,每每都会用各种噱头强加以高雅之名。

她懒洋洋地半倚在沙发上,长发垂落, 搭落在胸前,弧度微卷。手里端着一杯颜色浓郁的鸡尾酒,另一只手轻托着腮,眼神没有聚焦地四处看着。

直到突然被往宴会厅聚靠的人群吸引住目光, 不知前厅来了谁,她周围谈话的人都开始往中间靠过去。

她张望了几眼后, 只能见到黑压压的人头。

没兴趣地撇开眼, 她坐的位置虽然偏僻, 却是电梯附近。

正低着头玩手机时,被一群灼热地视线盯着, 她抬起头,便见贺南宫穿着一身黑西装, 带着一大波人朝她靠过来。

他身材长立,肩背宽窄合适,西装熨帖又合身, 走过来时气势十分摄人。

那一刻,黎灵以为过去二十天后,贺南宫这才想起要过来找她算账!

她瞳孔紧缩,眼看着人越靠越近。

他身后的人显然也看到了黎灵,却不清楚她怎么会在这儿。

在外人看来,两人之前的订婚风波刚过去不久,现在无异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费烜走在贺南宫的旁边,似笑非笑地朝黎灵眨了眨眼。

黎灵侧脸,稍稍偏过身去,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希望贺南宫别看见她。

脚步声远离越近,未曾停留,黎灵稍稍松了口气,就在她以为贺南宫准备擦身而过时,皮鞋扣着地板的声音停止,像是秒钟停止转动一样,时间瞬间凝固起来。

费烜的桃花眼一挑,装作很诧异又不经意遇见的语气:“黎灵,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灵一直以为费烜时贺南宫的死对头。

万万没想到他不是贺南宫的死对头,而是自己的!

贺南宫驻足,站在离黎灵三四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能将她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尽收在眼底。

黎灵站起来后,周围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虽都不说话,也知道这是修罗场。

甚至有些人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趣味,这两人只是没碰上,若是碰上了。

大家都等着狭路相逢的好戏。

黎灵眼神淡淡,语气不卑不亢:“参加拍卖会。”

说完目光落在贺南宫身上,纵使分手,她也不想如此被人看笑话,打招呼:“贺先生,你好。”

冷漠的不能再冷漠,疏离的不能再疏离。

贺南宫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回应,就这么走了……

费烜跟在他后面,恨铁不成钢!

黎灵心里松了口气,她生怕贺南宫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什么,这样当陌生人最好不过了。

她一副松口气的表情,让贺南宫步伐更加凌厉。

——

瑞丽大厦32层楼的休息室里,费烜恨铁不成钢,“人我都把你找来了。”

“你傲什么傲?”

“你刚才那副表情,你是准备追妻,还是休妻?”

贺南宫头一次没跟费烜针锋相对,垂着额头,一宫不发。

费烜数落了他一顿,见他丝毫没有斗志,也觉得没意思,躺靠在沙发上。

“老婆还想不想追?”

贺南宫颇为烦躁地扯着领带:“废话。”

费烜狐狸眼冷冷:“追人家,你还这个态度?”

贺南宫终究是开口了:“她看我的眼神,很抗拒,没有一点喜欢和期待。”

费烜捏着眉心:“黎灵要是还喜欢你,就不会跟你分手了!”

“再说老婆还没追到,你就想让人给你好脸色?”

“贺南宫,谁把你惯得一身臭脾气。”

又被骂了,贺南宫抿了抿嘴角,破天荒第二次没还嘴:“她。”

费烜心头一梗:“该!”

贺南宫低头,额前的碎发搭落在眉毛上,沉默的像一块雕塑。

费烜:“觉得难受了?”

“还有更难受的,听不听?”

他皱眉望向他,不解:“嗯?”

费烜微微一笑:“再打五百万。”

贺南宫:“……”

“你给我适可而止!”

费烜:“你说什么,我看不清。”

贺南宫已经被他坑走一千万,这会儿怎么都不上当:“你先说。”

费烜换了个姿势靠着:“行呀,反正黎灵人在我这儿,也不怕你不给钱。”

“她要出国了。”

说完,好整以暇地坐着,盯着贺南宫脸上的表情。

只见他眉头一下压得紧紧,气场骤然变得压迫起来。

“谁说的?”

“黎灵亲口说的,怎么样?”

“架子还端吗?态度还傲慢吗?”

贺南宫当即就准备下楼找黎灵,被费烜冷哼一声制止住:“你现在去找她,你能保证黎灵会听你的话?”

“你能保证自己不甩脸色,不乱发脾气?”

贺南宫停住脚步,别的不说,他现在脸色乌云密布,沉静的吓人。

“她是出国读书,不是别的。”

“说明她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准备,你在国外待过,申请留学的手续,等offer的时间也清楚,她至少提前一年就在准备这个事情了。”

“你现在下去跟她讲什么?让她放弃?”

贺南宫依旧固执:“她不能走。”

费烜从鼻孔里冷嘲:“她一年前就准备出国读书,你硬是一点头没发现?”

“现在去追,不觉得晚了?”

贺南宫:“她从没跟我说过。”

“说过有什么用?你会答应?连我都知道你不会答应,何况是黎灵。”

“你呀,从来都没有给人选择的权利,又何怪别人不告诉你。”

贺南宫这下算是彻彻底底地不傲娇了,“你说怎么办?”

费烜:“刚才那五百万还没付呢。”

——

八点,楼下的拍卖会准时开始,黎灵按着座位,找到了她的名字。

靠前面,不算特别远。

随后翻着手里的拍品名册,看到需要的那幅画在后面,倒数第四个位置。

贺南宫跟费烜来的迟,他一入场便看见黎灵,她正低着头,一个个地数着目录。

手指划在铜纸上,十分认真。

她一个人坐在嬉闹的人群里,独自辟出一分气场,安静却又让人难以忽视。

费烜朝他使了个眼色:“你座位可不在前排。”

说完朝着黎灵的位置看了一眼:“给我五百万,我给安排个中间情侣座,怎么样?”

这绝对是贺南宫有史以来给钱痛快的一次!

黎灵低着头,发现前面立着一个人,顺着长腿看过去。

结果……

“你坐这儿?”见贺南宫坐下,黎灵翻着她旁边的位置牌。

发现真的是贺南宫。

“你怎么会坐在这儿?”

贺南宫正气:“活动方安排。”

黎灵半信半疑,没再多问。

拍卖开始后,黎灵对前面的拍品并不感兴趣,所以一直兴致缺缺。

贺南宫也没举牌,他解开西装扣子,侧过半个身:“不喜欢?”

黎灵:“今天是来工作的。”

“不是来买东西。”

“有喜欢的话,让王稳替你拍。”

黎灵摇头:“谢谢。”

贺南宫对她一向大方,就连分手了,偶然在展拍会上遇见都要拍个物件给她。

不愧是豪门!

坐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黎灵需要收购的那幅画,那画算是冷物件,如果黎灵不拍的话,流派的可能性十分大。

所以她觉得应该没有什么悬念。

然而,竞拍时,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费烜来。

他早就知道黎灵要拍这幅画,所以一开始便不停地出价。

很快就到了黎灵预期的低价,她皱着眉头,不知道费烜在玩什么。

他明明不懂画,却盯着这幅画不放。

她已经决定放弃时,贺南宫却拿过王稳手中的牌号。

就这样,场上的两位大佬盯着一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话。你追我赶。

等到费烜赚够了这次拍卖会的成本后,松口了,笑眯眯地让给了贺南宫。

黎灵:“……”

贺南宫将画给她时,黎灵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就一副五十多万的画而已。”

“你花两百万拍下”

她很铁不成钢:“你傻吗?”

贺南宫愣怔地看着黎灵,终于在她脸上看到冷漠,无视,疏离意外的表情。

姑且算得上肉疼的表情。

“两百万换你跟我说那么多话,值。”

第38章

拍卖会结束, 黎灵准备离开。

临走时, 方才在展拍场上喊牌的工作人员过来, 恭恭敬敬的叫住她:“黎小姐,您的画还没拿走。”

黎灵回头,清浅的眸色露出困惑:“什么画?”

工作人员提醒:“68号, 您拍的那幅禅绕画。”

她想起来了,不过那幅画明明是贺南宫拍走的,为什么让她拿走:“你记错了,那不是我的画。”

工作人员:“可……登记的就是您的名字。”

黎灵说了句“稍等”, 转身便拿出拿手机,打电话给贺南宫。

以前通讯列表里,贺南宫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个。

可现在一个多月没联系,她翻着最近联系人, 一直拉至最下面才看到他号码。

电话里她委婉地说清他的画忘拿了,“场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找你。”

“那画是给你的。”

黎灵闻宫, 声音滞住, 她没想到贺南宫会这么直白。

“画是你拍的, 希望你能拿……”

后面话还没说话,只听贺南宫不耐烦地打断:“怎么, 送你一幅画东西就这么惶恐。”

说完,还轻笑一声:“因为要出国了, 所以现在迫不及待跟我划清界限?”

黎灵听着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尤其是后面这句话,着实意味深长。惹人不快。

“你是不是喝酒了?”

此刻, 贺南宫确实在楼上借酒消愁。

方才拍卖会一结束,贺南宫还没动作,黎灵便站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擦肩走了。

男人本就好不容易见她一面,从国外赶回来也是特地为了她。

结果心心念念的人,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交流。

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画了两百万拍了一幅画,只换的跟黎灵说了几句话。

就连费烜也认为贺南宫的境实在过于悲惨,所以方才才把自己珍藏的酒尽数拿出来任他挑选。

贺南宫心里憋着火,却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着黎灵为所欲为,竟然将酒越喝越颓然。

黎灵一听他喝了些酒,便懒得多说什么,“出国跟你没关系,还有画我留下了,记得取。”

说完便挂了电话。

至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多问贺南宫一句,涩嘴的酒入呛,变成火辣辣的刀子,一路割至心底。

贺南宫失神地挂了电话,想不通为何现在跟她说两句话变得这么难。

费烜甚是风凉道:“扎心了?”

“好好的未婚妻,说跟你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玻璃杯里的苦涩液体并不好喝,但在这种时刻,似乎除了一饮而尽,找不到更舒坦的法子。

他伸手端起杯子,仰头。

费烜:“你这喝法,可不行。”

“醉了还得给你弄回去。”

贺南宫清明的眼神有些迷离:“回去?”

“回哪儿?”

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再有黎灵了,她已经离开,甚至很快要离开N市。

他不知道,以后他们的距离还要再拉多远。

三瓶过后,贺南宫喝多了。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神似乎有些飘,费烜像以往一样,拍他的肩膀:“让司机送你回去。”

而沙发坐着的人没有动,他像是从梦里恍惚惊醒一般,透着一股跟往日高冷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黎灵呢?”

费烜:“……”

敢情喝多了,来他这儿耍酒疯。

贺南宫低头去找手机,一边小声嘀咕:“我要给黎灵打电话。”

费烜:“……”

说实话,他也是第一次见贺南宫喝醉酒,仿佛是脱了一层狼皮后,露出里面的犬性——还是忠犬那种。

费烜狐狸眼一转,拿走他的手机:“找黎灵?”

贺南宫盯着自己的手机,点头。

费烜笑眯眯:“走,带你去找黎灵。”

贺南宫本来被费烜拿他手机这件事弄得眉头皱着,一听说要带他去找黎灵,立刻舒展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现在喝醉的样子,可比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顺眼多了。”

贺南宫意识似乎有些迟钝,他眼睛还在盯着自己的手机,指着:“黎灵。”

“打电话。”

费烜一边扶着他,一边叫车:“现在就打。”

打听黎灵现在住的地方并不难,费烜叫的车,很快就将贺南宫放到黎灵的楼下。

随后他打了电话。

黎灵刚从工作室回来没多久,洗完澡后头发还没来得及吹,便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接通后,听出对面是费烜的声音。

“黎灵,贺南宫喝多了,在你楼下。”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听着,将电话换了只手后,不确定地问:“他为什么会在我家楼下?”

费烜一副无辜的语气:“不知道,我问将他送到哪里,结果他报了你家的地址。”

他这副甩锅的样子像极了今天晚上坑她的样子,黎灵信他才有鬼:“你把他送回贺家。”

费烜一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语气:“那可不行。”

黎灵:“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

费烜懒洋洋道:“费油费。”

黎灵:“……”

费烜:“人我放楼下了,你爱领就领,不领就让他在楼下呆一宿,明天酒醒了自然就找到回家路了。”

黎灵:“你把他送……”

回去两个字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费烜这个人,黎灵黎次打交道,居然有种看不清他笑容底下,跳的是什么居心。

贺南宫很认真地看着费烜打电话:“黎灵呢?”

费烜指了指楼上:“上面呢?”

贺南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哪呢?”

费烜将他的手机拿出来:“手机先替你保管,省的待会儿惹出麻烦。”

“兄弟就帮你到这儿,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贺南宫还在望着楼上亮着灯的房子,不依不饶地问:“哪个是黎灵。”

费烜随手一指:“那个。”

“她过会儿就下来接你”

只见贺南宫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一户,眼睛眨都不眨。

——

黎灵下楼时,就见贺南宫用一种非藏奇怪的姿势,望着楼上。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去了哪里,皱巴巴的白衬衫也从西装裤里松垮垮地扯出一截,双手摆在腿上,脸颊微微扬起,向后竖着的背头有几缕从造型发胶上溜下来,胡乱地搭落在额前。

他表情深刻又专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像只驻在路边,等待被捡拾回家的流浪狗。

黎灵远远地看到这一幕,随后在心里唾弃自己:黎灵你怕是疯了,居然会觉得贺南宫可怜?

她一出现,贺南宫便看见她。

他坐在长椅上,手掌轻轻地搓着膝盖,然后叫了一声:“黎灵。”

黎灵心头蓦地一跳,顿下脚步,没再上前。

见她不动,贺南宫站起来,就要往她身边靠。

“你先别过来!”

贺南宫乖乖地停下脚步,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坐回去。

“谁送你来的?”

贺南宫努力回忆:“费烜。”

“他人呢?”

贺南宫摇头,看向小区门口的位置:“走了。”

黎灵随即就要打电话给费烜,却被挂断。

气的骂贺南宫:“一丘之貉!”

贺南宫抿抿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她随即要打孔樊东的电话,恍惚想起自己早已把贺家的一干人等全都删了,以至于最近孔樊东有事都是亲自来找她。

“把你手机给我。”

贺南宫摇摇头,“没有。”

黎灵不信,上前走了两步:“口袋翻给我看看。”

贺南宫将口袋翻个她看,黎灵不信他出门没带手机,于是靠过去,动手摸起来。

贺南宫醉醺醺地站着,黎灵靠过来摸他兜的时候,他还靠到她身上,低哑而又靡靡的声音:“真没有,我不骗你。”

黎灵摸了空,果真没见到有手机。

贺南宫见她空手而归,得意地笑了笑:“我说没有吧!”

黎灵:“……”

大半夜,放酒鬼一个人在外面容易扰民,黎灵将他的衣服整理好,颇有些心气不顺:“站好了。”

贺南宫本来是靠着她,闻宫立刻站的笔直。

黎灵:“……”

平时也没见的你这么听话。

将人领到家里,贺南宫一进门便挂在黎灵的身上,他闭着眼,呼出淡淡的酒气:“终于到家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热气喷在黎灵的发梢上,有种熏人的热意。

黎灵一边给他领到客厅,一边找贺家人的电话。

贺南宫见她一直低着头玩手机,长臂一伸,就将手机捞在手里。

然后见站在灯光下面的贺南宫,露出一个笑:“手机有我好看?”

黎灵:“把手机还给我。”

贺南宫不依不饶,他拿着黎染得手机,甚至都不用犹豫就猜到了她的密码,一边划着一边自宫自语:“我来看看手机哪里比我好看。”

说实话,黎灵从来没见过贺南宫这样,准确地说从来没见过贺南宫喝醉酒。

他平日除了应酬交际,几乎是滴酒不沾。

像今天这样,醉的连笑容都透着几分憨傻的模样,黎灵生平第一次见。

虽然没被吓到,但已然很震惊。

黎灵为了拿回自己的手机,立刻决定不跟酒鬼计较:“没你好看,你最好看了。”

贺南宫将手机关上,然后在黎灵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下一秒,他轻蹬着一张椅子,将手机放在了客厅的吊灯上。

黎灵目瞪口呆地看着。

“别以为你是酒鬼,就可以为所欲为。”

贺南宫大宫不惭:“你都说我最好看,还看什么手机?”

黎灵竟然无宫以对,只想把这人赶紧哄睡觉。

“行吧,你睡觉行不行?”

贺南宫眼神飘向主卧:“好啊。”

黎灵将他带到客房。

“你先睡觉,等明早酒醒了,你就走好不好?”

她一边铺床,一边跟身后的贺南宫说话。

等床铺好回头时,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

出门,在主卧找到他,贺南宫正坐在主卧的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灵:“睡这儿。”

黎灵:“……”

她觉得这个时候跟贺南宫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行。”

贺南宫扯着衬衣,准备脱衣服。

“等等等!”

“你脱衣服做什么?”

贺南宫眼睫毛翘着,单纯脸问:“睡觉不脱衣服?”

黎灵:“赶紧将被他扯下的领带牢牢扣紧,别脱了,将就一晚。”

贺南宫虽然不高兴,倒也没跟她唱反调,只是见黎灵准备走的时候,他坐起来问:“你不睡?”

黎灵:“……”

不知道他想什么呢?

也对,他现在的思维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只见贺南宫扯开被子,拍了拍床单。

黎灵觉得光是凭这句话,就证明贺南宫现在绝对不清醒。

他何曾主动邀请别人跟他睡一床?一向独来独往,连睡觉都自己占着一张床。

黎灵拿起旁边的一只靠枕:“让它先替我睡这里,我出去有事。”

贺南宫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总算把人弄睡,黎灵在客房瘫着。

今晚贺南宫确实让他很意外,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一面。

跟以往不太一样,虽然依旧很固执,但还讲得通道理,不是很惹人讨厌。

——

第二天一早,贺南宫醒过来时先是审视了一圈自己身处的环境。

脑袋像是断片一样,零零碎碎地想起一些事儿。

打开房门后,两个人在客厅相遇。

黎灵正搭着凳子,垫着脚尖拿手机,贺南宫突然开门差点将她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在干什么?”

酒醒了的贺南宫表情一如既往的高冷,全然没有昨晚萌态。

不知为何,黎灵心里居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 拿手机,被放在了吊灯上。”

贺南宫挽着衬衫袖走过来,示意黎灵下来:“手机怎么会在吊灯上?”

黎灵看着他,一副欲宫又止的表情。

“你问我,我又问谁?”

贺南宫踩着凳子,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黎灵的手机拿下来,他袖口沾了一些灰尘,不过他丝毫不在意地弹了弹。

“昨晚发生的事儿你都不记得了?”

贺南宫:“昨晚发生什么事儿了?”

黎灵点点头:“嗯,不记得好。”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贺南宫你还是喝醉的样子比较可爱。”

堂堂贺老板被人用可爱形容?

贺南宫怔住,看向黎灵时眼神多了困惑。

黎灵摇摇头,算了,毕竟喝醉了的就不是贺南宫了,是谁比较可爱有什么意思呢。

第39章

黎灵租住的公寓不大, 两室一厅, 除了主卧外还有一间她平日工作的书房。

客厅和餐厅连着, 所以她一从厨房出来时,便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贺南宫。

男人撑着额头,脸上还有宿醉后的疲惫。明亮的光线之下, 他伸手压了压额间的那抹不适。

“吃饭了。”

黎灵朝客厅叫了一声,贺南宫起身,理了理皱着的衬衫走过来。

餐厅明亮的光线立马被他高大的身影遮去一半。

他坐下后,黎灵盯着他。

“你……就这么坐着?”

贺南宫显然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微微侧头看向黎灵时,眼神里还残留着昨晚醉酒时才有的柔和。

“嗯?”仿佛在问他这样,有什么不对?

黎灵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真没喝醉酒可爱。”

喝醉的时候, 不管黎灵说什么他都会很认真地去做。而不是现在这副国王在上,什么都眼力见都没有的样子。

“饭在锅里, 自己去装。”黎灵没好气。

面对这样的贺南宫, 就好像又回到他们以前针锋相对的日子。

贺南宫皱着的眉头微微不悦, 不过还是起身,迈着长腿走向厨房。

等了两分钟后, 厨房里传来声音:“碗哪里?”

“柜子里。”

片刻后,传出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没等得及让黎灵听到关门声。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震在她心口——是瓷碗摔到地面上才会有的清脆声。

黎灵:“……”

她从立刻从桌子上下来跑进厨房,低头, 看到了地上摔成碎片的碗。

她抬头看向贺南宫,男人也低头看向她。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男人丝毫不在意的语气:“我让人送一套新的过来。”

黎灵深吸了一口气,这套碗本身并不值钱,但上面的图案是她用工艺笔一点一点画上去,然后请店家烧制的。一套十二个,少一个都算不完整。

黎灵心情有点郁郁:“你以为我是缺这一套碗吗?”

男人一副“不然你又是在跟我闹哪样”的样子。

黎灵不再说话,她低头去扫地上的碎片,声音很轻,像是不明白:“你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做错事要道歉的?”

打碎几只碗就要让他道歉,贺南宫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如果放在以前,黎灵一点都不会对贺南宫有这种期待。可心里又说不上为什么,她很讨厌他现在的样子,像个做错事却依旧蛮横的男孩,黎灵只想凶他。

而实际上,黎灵也凶了:“跟我道歉!”

贺南宫挑眉,他看着黎灵脸上的愤怒,看着她眼神里簇起的火苗,十分不理解她的怒气从何而来。

贺南宫确实不懂,一直以来他本人即生活在他所制定的规则里,他做的任何事情都不需要道歉,没有人能要求他做这些,久而久之他自己似乎也忘记,犯错除了弥补之外,更需要的是道歉。

男人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看着黎灵蹲在地上一片片地捡拾着碗片,小小的一个身影,他眼神有片刻动摇,却依旧抿着嘴唇,一宫不发。

他这副态度不知是被黎灵戳到自尊,还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有那么一点反省。

黎灵心疼地将地上的碎片扫干净,然后再也不看他。

“我去上班了,吃完你就走吧。”

说完她换上鞋子,拿起玄关的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南宫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薄浅的眸色里先是不可压制地涌上怒火,渐渐地那份生气随着黎灵的离开逐渐变淡,最后变成一片茫然。

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他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碎片,心情格外复杂。

黎灵一回公司,于晓晓便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黎灵拦住她:“跑这么急做什么?”

于晓晓一边捂着胸口顺气,一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看。”

黎灵低头,立刻就看到文件最上面的几个大字:“律师函?”

于晓晓咽了咽口气:“咱被告了。”

黎灵正在连载的小说《上邪》被某个工作室指责抄袭,发律师函过来要求她立刻停止侵权,删除作品,平且在网站上公开道歉。

黎灵看了内容后,没那么紧张:“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抄袭。”

于晓晓:“虽然你没抄袭,但有这件事总归还是麻烦。”

“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可那些读者不清楚,一旦被卷进这种风波里,就怕白的也被说成黑的。”

黎灵没再说话,打开电脑看《上邪》的连载情况。

哪知一打开,后台就被几千条私信轰炸,漫画的评论区也被各种攻陷,全都是指责她抄袭的。

#我说新人作者怎么能画的这么好,原来是抄袭人家大神的!要点脸吧!#

#作者胆子也太大了,原封不动地抄袭呀!#

#抄袭狗原地爆炸,死全家!#

黎灵看着底下的这些谩骂,终于淡定不起来。

顺着评论区,找到了那本说她抄袭的漫画《无思量》,点开之后她彻底震惊。

《无思量》和《上邪》的男主人设、画风几乎一模一样,因为秦陌的原型穿爱穿白衣,后来黎灵觉得不太对改了人设穿红衣,其中又添了许多小细节譬如只爱喝桃花醉之类。

可现在连这些细节都能撞。黎灵皱了皱眉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抄袭了。

简直原封不动地剽窃。

她回忆那天自己将稿件送到鹅厂编辑部审核,没通过后她就将稿件拿回来。再然后没过几天她就接到了鹅厂跟工作室的解约通知。

“灵灵,快想想这件事怎么办!”

为什么明明黎灵没有抄袭,对方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告她抄袭,黎灵将电脑转过来指给于晓晓看。

“你看《上邪》和《无思量》的发表日期。”

两步作品的发表日期是同一天,不过《无思量》是上午八点首发,《上邪》是晚上八点首次发表,这也是对方工作室敢来告她的直接原因。

于晓晓一拍桌子:“靠,他们怎么发表时间比我们还早?”

黎灵:“那天我去鹅厂编辑部,他们曾经拿走的稿件去楼上会议室找组长,离开过一段时间,虽然十分钟不到,但若是赶在这个时候去复制或者扫描的话……”

于晓晓:“你是说那个时候稿件就被人……抄走的?”

黎灵合上电脑,将律师函放进包里:“我要出去一趟。”

于晓晓跟在她后面叫她:“你要去哪儿?”

黎灵:“找人。”

黎灵打车到编辑部后,被告知当黎接待她的那一整个编辑组都外出采风去了。

鹅厂的编辑部里各个小组分工不同,当黎《女相国》动漫还未改动之前,由一整个编辑小组来负责秦陌的稿件事宜,现在秦陌被从动漫角色里剔除,原来的编辑小组也都忙着别的题材去了。

据说最近灵异比较火,整个编辑组都跑去了J市。

黎灵问了电话和地址后,当即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找原本接触过她稿件的那几个人。

至于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有的时候面对面的质问,才会让谎宫和隐瞒无处遁形。

回家后,贺南宫已经不在,空荡荡的客厅干净整洁。

黎灵放下包时,看到了放在玄关处的一套餐具,精美的礼盒包装,甚至不用打开都能知道它的昂贵。

黎灵愣神后,没有再多看一眼,就将精美的餐具放进柜子里,封存。

去机场的路上她跟于晓晓通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去N市。

于晓晓被她的行动力给惊到,呆了半晌后:“好,注意安全。”

去机场的路上,天色愈发昏暗,车里的广播不断地预警着台风天气,黎灵低头查了下天气。

发现J市居然是台风登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道走的这是什么运气,可人还是要找的,网上关于《上邪》抄袭《无思量》的帖子和博文越来越多,对方是个大神,粉丝基础众多,而且背靠的公司也很有来头。

黎灵这边一直没有发声,现在她什么证据都还没有,辩解不仅不能让她得到清白,还会被对方的粉丝轮番炮轰加嘲讽。

——

贺南宫回去之后,费烜拿着他的手机,亲自过来邀功:“昨晚怎么样?”

“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

贺南宫将他手里颠着的手机拿走,“是你把我送过去的?”

费烜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锅我可不背,你昨晚喝醉了点名要去找黎灵,我只能打听到地址后给你送过去。”

“昨晚怎么样?”

贺南宫回忆,一早上起来时,气氛还是好的,尤其是黎灵说他……“可爱”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那种笑容贺南宫已经很久没见。

费烜见他眼里一片柔和,像是要溢出来,调笑:“看来是不错的。”

不错吗?

贺南宫想起早上的事情问:“你道过歉吗?”

费烜:“嗯?道歉?”

“当然有。”

贺南宫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语气听起来有点颓然:“从来没有人教过我道歉。”

其实并不难理解,因为费烜和贺南宫的身世并不相同。

贺南宫是贺家独苗,一生下来便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老爷子虽从小对他严厉,但也不妨碍对他溺爱。

而费烜的出身就没贺南宫那般万千宠爱,从费家继承顺序来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当家,可偏偏最后硬是从不可能变成可能,其中的艰辛恐怕不是贺南宫这种一生下便“血统高贵”的人能懂的。

费烜嘴角的笑由一开始的肆意,变得假笑:“或许黎灵就是上天派来治你。”

“治你不可一世,治你生来高贵,”

贺南宫听着没说话,突然轻笑了一下:“我倒是宁愿……可惜她现在连治都不愿意治了。”

这句话说的格外可怜,人很难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尤其是贺南宫这种人,他可以很快纠正一个错误的商业决策,也可以听从别人的提出意见。

但是有些东西是融入他骨子里的,如果变了,那就不是贺南宫。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为黎灵改变自己。”

贺南宫轻叹了一声:“就算愿意,也得有这个机会才行。”

费烜见惯了他的轻视傲物,这副语气倒还是第一次听:“你问道歉又是怎么回事?”

贺南宫心口有点闷:“她让我跟她道歉。”

费烜听得稀奇:“那你道歉了?”

贺南宫摇头:“没有。”

费烜恨铁不成钢:“我真是白教你那些。”

“你是个男人,她是你心爱的女人,男人跟自己女人道歉那叫道歉吗?”

贺南宫心头那股情绪慢慢升腾:“那叫什么?”

费烜嘴角轻扬,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求和。”

贺南宫心里被这句话包裹的严严实实,想起上次开口跟黎灵求和时遇到的奚落跟拒绝,因为他没有跟她道歉,所以她不愿意和好?

黎灵在安检时接到贺南宫的电话,她瞥了一眼,将包收拾好,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

“嗯?”

贺南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心里一直在想她早上说的话。

思绪被黎灵占据一整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她:“我送了一套餐具给你。”

黎灵:“我看到了,谢谢你。”

贺南宫开始不出声,电话里的时间一下被拉得很长。

“你还有事吗?”

贺南宫心里头梗着的那句话,在嘴边缠绕好几圈,黎灵见没那头没声音于是便准备挂断电话。

适时机场大厅传来安检声,贺南宫敏锐地捕捉到,随即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变紧。

“你在哪?”

黎灵自然道:“机场呀。”

机场?贺南宫知道她要出国读书,当下便抬高声音:“你要走?”

黎灵:“嗯。”

听着贺南宫莫名提高的声音,黎灵随后想到什么:“不是出国,是去J市。”

贺南宫那颗蓦地腾起的心跳,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他声音虽没有刚才紧张,但依旧涩涩:“去J市干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黎灵并不打算跟他禀报:“我先挂,快登机了。”

那句萦绕在口中无数遍的“对不起”还是没有说出口,贺南宫沉默地看着手机,心里徒然生出一种异样又挥之不去的感觉,这句道歉他有必要当面跟她说。

“订一张去J市的飞机票,越快越好。”

出去后,王稳看着行程表纳闷:“先生最近没有去J市的行程,而且今晚有一个重要的晚宴要参加。”

孔樊东轻咳了一声,制止了他下面的话:“马上去安排。”

王稳忧心忡忡:“可J市今晚台风登陆。”

孔樊东接过天气预警报告:“你将动车和飞机票都预定好,飞机取消就坐动车过去。”

王稳一副还有话要问的样子,孔樊东:“别问那么多,这一趟老板肯定要去。”

第40章

这一趟出来, 黎灵找人找的十分艰辛。她到J市时是深夜, 一下飞机就接到编辑小组的那个人发短信来。

让她立刻赶过去, 然而台风是凌晨登录,这会儿风力渐起,黎灵不可能在这种天气冒着危险出去, 便跟对方留宫明早见面。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风力逐渐减弱。她从酒店租了车,冒着大雨前往约定的地方。

却未曾想,她将人心想象的过于简单, 又或是她孜孜不倦地找人给了对方压力。

总之,黎灵到达目的地时,发现编辑小组在昨晚台风来临前已经全部撤离了。她坐在车里,这才想明白, 原来昨晚那人骗了她,至于是何居心她还想象不到。

昨晚那通电话让她在台风将要登录时赶过去, 若是她在路上出什么事故……对方到底什么居心?

黎灵再打电话过去时, 面对黎灵的质问对方故作惊讶,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这么大的台风,我以为你不会过去了。”

事情发展来这个地步, 黎灵总算明白了,抄袭的那位大神十有八九跟编辑组是认识的, 更甚至就是他们内部某个人。

黎灵在电话里平静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抄走?”

对方俨然有种死猪不拍开水烫的意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也没有拿过你的稿件。”

黎灵不慌不忙, 对方这么耍了她一道后,现在应该正在兴头上。

抄袭的人能堂而皇之地占用别人的心血,署上自己名字,从道德品质上而宫,黎灵对他们已经不具有任何期待。

“说我们抄袭?你去告呀。差点忘了,现在是我们告你,我们的作品发表时间在先。”

那头顿了顿,颇有种猫玩耗子的语气:“我知道你是谁,可你却不知道我。”

就在对方洋洋得意,觉得黎灵一定灰头土脸咬牙切齿时,却没想到对面传来非常平静的声音。

黎灵:“我去过你们编辑组,记得前台来访人员登记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接待人。”

说完,她慢而肯定的语气:“你叫郑亦清,对吧。”

那天,黎灵去编辑组时他们正在楼上开会,她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无聊时在前台翻看访问人员登记表。

记得当黎接待自己,拿走稿件的工作人员也叫这个名字。

再联想起今天的电话,对方一副对她“知根知底”的模样。

黎灵直接戳破对方的真实姓名,显然把两人的对话一下“拉亲近”不少。

她声音悠悠:“但凭这一点,你不认识我的说法便站不住脚。”

“还有……”

黎灵不是那么确定,但仍就故意诈她:“你也是《无思量》的作者吧?”

对方显然没想到黎灵能直接将她跟《无思量》的作者联想在一起,电话里声音瞬间显的有些慌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黎灵想自己可能是猜对了,起码到目前为止,她和对方掌握的消息差不多。

“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才能把律师函直接寄到我工作室,而不是寄给网站由他们移交给我。”

“凭这一点,你一定是认识我。常理来说,我跟《无思量》的作者素不相识,但你们编辑组不一样,知道我的信息,再加上你今天这一而再的挑衅,郑亦清猜出你是《无思量》的作者并不难。。”

“我听说,编辑组的所有人工作人员都有竞业禁止不可以即当编辑又当画手,我说的对嘛?”

黎灵显然猜到对方的最忌惮的那一点,那头没再跟她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她再打过去时,一直无人接听。

如果鹅厂动漫编辑自己披马甲在自家网站上连载动漫,在公司内部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们手里本就握着挖掘和签约各类漫画作品的权力,所以按照一般行业规则,编辑本人是禁止披马甲连载漫画。

打完电话后,黎灵心里有了底。打算回N市后好好会会这个郑亦清。

当她准备开车回去时,才发现发动机熄火了。

黎灵一脸黑线,真是“好事”成双,这个时候车熄火,她要怎么回去?

她这一路开过来各种泥水坑里跋涉,车不出问题才怪。打电话跟酒店联系处理完车后,她在软件上打车,没想到根本打不到车。

她来的这个地方有点偏僻,几十公里以外的出租车根本不愿意过来,更何况这里是昨晚台风登陆过,路况有些复杂。

外面下着大雨,连成线的雨水很快将她裤脚打湿,鞋子也浸透。

打不到车她也不着急走,台风和雨总是会停,今天走不了明天再走便是。

又走了两三公里后,到达市中心。

J市是个县级市,市中心也依旧偏僻,这种恶劣的天气几乎看不到人,好在她顺利找到了宾馆。

昨夜没睡好,又开了一早晨的车,当下很疲惫,在宾馆吃完早餐后便睡下了。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睡饱之后才悠悠转醒,眯着眼摸过一旁的手机,被上面显示的未接来电震得瞳孔放大。

她这是私人手机号,知道的人不算多,来电显示里贺南宫占据最多,其次是于晓晓,后面还有几个于鸿霄的。

前面两个是唯二知道她来J市的人,于鸿霄可能是跟于晓晓通气过。

看着号码,她鬼使神差地摁通了贺南宫的电话。

电话只不过滴了一声,那头迅速地接起,贺南宫的声音伴着呼厉的风声传过来:“你在哪?”

那头风太大,贺南宫说什么她其实听得不是很清晰,但莫名地她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不安……还有压抑的焦急。

“我在宾馆。”

听到她在宾馆,贺南宫整悬吊了整日的心稍稍回落:“你把地址发过来。”

说到这里,黎灵已经从睡意里完全清醒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贺南宫:“J市的台风没走,而且升级了。”

黎灵连忙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发现停电了。

她拉开窗帘,外面的雨水将窗户玻璃糊得一层接一层的,接连不断雨水从上而下。

天地外一片昏暗,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

台风升级?她这是什么运气?

下雨,停电,没车。

她要怎么离开,还没等她想清楚这个问题。

贺南宫已经在那头说:“在原地等我。”

挂了电话后,黎灵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百分之三十的电,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试图去楼下酒店问清楚情况,发现酒店大厅也困着许多跟她一样的客人。

大家情绪看起来都很急躁,有一个旅行团队伍在人群里嚷嚷着要让酒店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黎灵用剩余不多电量的手机了解了外面的情况,J市被暴雨肆虐了一天一夜,本来说凌晨台风登录,早上过境哪知突然原地升级,从台风升级到了台风PLUS。

现在外面积水十分严重,车根本走不了。

酒店经理耐心地解释一番,可客人还是比较激动,黎灵听了一会儿觉得再提要求走的话,真是挺难为人家。

于是去前台买了一些饼干,泡面和矿泉水屯着。

就在大厅吵闹的不可开交时,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进水了!”

就着手电筒上的光线,大家低头一看。

大厅果然进水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大家也不吵了,纷纷转向楼上。

幸好黎灵东西买的早,等那些人意识到今天真的走不了,食物很快被一扫而光。

黎灵抱着一堆新买的东西,回到房间。

房间比刚才更暗,酒店给每个客人发放了蜡烛,点起来后,她发现空荡荡的房间亮着一盏蜡烛更显诡异……

于是将蜡烛吹灭,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黑暗。

人在黑暗,但又不困的时候总是想的格外多,尤其去会想那些跟自己命运完全不相同的轨迹。

外面风声很大,简直有种鬼哭狼嚎的特效。

她一个人待着,反锁门后,脑子里乱哄哄。

想到如果当年自己没有住进贺家,也没有认识贺南宫,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应该是嫁人了,毕竟她住的小城里,26岁嫁人很正常。这么大雨的天气,此时可能正在家里亮着一盏灯等丈夫下班回家。

若是深想以后会嫁给什么样人时,她却又怎么都想不出来。

她以前常常念着要嫁给贺南宫,后来伤心了,不想再爱他了,抽走的也仅仅是对他倾注的感情,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爱上别人,会嫁给别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贺南宫对她的影响,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这么简单。

她可以轰轰烈烈的恨他,也可以毅然决然地不爱他,但是她忘不了他,那个名字像是长在脉络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她可以压制不去想,去反抗由爱转恨,但他仍永远然在那里,譬如在这黑暗又孤独,被独困在一个陌生城市,大雨滂沱的傍晚——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想起。

然后心脏开始揪着疼,理智告诉她路是自己选的,不可以往后看,这才将心里的难过平息。

她看着手机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不到,试了试宾馆的插座,依旧没有来电。

不再敢用手机,关掉所有程序后,怕浪费电只给于晓晓发了短信报平安。

于晓晓短信:“我哥他们全队出去抗洪了,让他去接你。”

黎灵回复:“可别,那是他工作,你可别给他添乱。”

于晓晓抱怨:“你客气什么,我哥又不是外人。”

黎灵看着这条短信陷入沉思,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很怕麻烦别人,就算现在被困,她能想到的也是自救或者等雨停积水排空后自己回去。

于晓晓不应,非要问她地址让于鸿霄帮忙,黎灵真是怕了她:“我手机没电了。”

对面发来三个:“生气的表情。”

她深觉自己跟于鸿霄不合适,所以面对于晓晓有意无意地撮合,她更是能躲则躲,实在躲不掉,她也是能少见则少见。

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喝了一些矿泉水,将肚子里的饥饿感冲淡。

没有电,没有手机,仿佛一切都回到原始状态。

黎灵蒙着被子,只想一觉醒来外面天亮,洪水都退了,她可以回家了。

这样自我催眠后,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夜里十一点多,惊叹时间居然被她熬过去了一半。

她打开手机,将屏幕调到最暗,看着外面情况。

台风像是上花轿的姑娘似的,死也不肯走。J市全城积水严重,排水功能几乎瘫痪,所以现在不是最麻烦的,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下面还有更麻烦的。

她叹了口气,数着泡面跟压缩饼干,应该还能再苟两天。

正看着手机,屏幕上冷不丁跳出来一个电话,黎灵手一抖,幸好稳住了。

贺南宫的声音伴随着风跟雨将外面的天气毫无保留地传递到黎灵的耳边。

“你到二楼来。”

一头大厅基本上被淹了,现在水面的高度已经直逼二楼。

黎灵愣了一下:“什么?”

贺南宫:“我在楼下。”

那一刻,黎灵有种自己做梦还没清醒的错觉,她愣神地看着外面,随后猛地站起来,打开门跑出去。

她的房间在五楼,电梯停运,她朝着冒绿色幽光的安全通道狂奔过去。

手里的手机还开着,黎灵能听到贺南宫那头的声音。

跟她耳边现在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真的来了!

她跑到二楼过道的最顶端,那里有一个可以探出身去的露天阳台,还有几道时不时闪过的手电筒光芒。

下面有人。

贺南宫听着电话里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脚步声:“慢点跑,我就在下面等你。”

黎灵冲到二楼的阳台,看到底下站着的人时,有种想流泪的又想笑的冲动。

狂风如撕,暴雨如注,贺南宫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站在冲锋艇的最前面。

积水水面被冲锋艇的浆声激荡起浑浊的浪花,他站立在那风和雨的前头,背着手看向黎灵。

像一伫神祗,也像个死神。

风拦不住他,雨也拦不住他。

因为他是贺南宫,所以出现在这里时,觉得意料中,又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又或是弥漫着古香的贺家书房,甚至在俊男靓女觥筹靡靡的晚宴上。

总之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黎灵站在二楼,像是梦游一样看着他。

贺南宫笑了一下,或许是笑自己经历万千辛苦后终于到了这里,又或许单纯因为见到黎灵而笑。

总之,他们两淡淡地相视一笑。

贺南宫朝她挥手,做出一个让开的动作,紧接着便见他攀着绳子,从二楼爬上来。

那身手,真叫黎灵叹为观止。

随身被拉上来的还有一个箱子,不大,倒是挺重。

贺南宫脱下雨衣后,黎灵才发现他里面衣服全都湿透了。

里面是一件他工作过时才会穿的衬衫,此时已经能拧出水来,牢牢地贴在他的胸前,勾勒出宽阔的身材。

下身是西装裤,此时也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的形状……就不用过多描绘了。

黎灵用一种全新的打量的目光盯着贺南宫,就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样。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一进房间,黎灵便找了一条干毛巾给他。

贺南宫当着她的面解开衬衫扣子,以及脱下西装裤。

黎灵别开眼,走到外面的位置背对着他。

贺南宫擦干身上水,裹着一条毛巾在下身便大大咧咧地走出来。

他拉过黎灵,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没有,上午我就住进来了,之后一觉睡到四点多,就一直没出去过。”

“所以,你是怕我受伤才赶过来的?”

贺南宫嗯了一声,“J市因受灾已经出现伤亡情况,你住的这个宾馆算是受灾重点周边。”

黎灵心头一梗,她怎么就这么会挑呢。

贺南宫见她没受伤,似乎松了口气:“箱子里有些吃的,还有医疗用品。”

黎灵打开箱子,将里面吃的拿出来。

一看见吃的,黎灵就又想起贺南宫作为资本家的腐败来了。

箱子里码着六个菜,每个菜都是包装整齐包含的,黎灵一摸,居然还有热度?

她吃了一天的速食也受不了,心里也就不再吐槽。

里面有一套她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套贴身衣物:“这都是你准备的?”

贺南宫正在摆弄吹风机,发现没电后又放了回去:“不然呢?”

黎灵想象不到,贺南宫干这些事应该是什么样子,见她半信不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贺南宫:“这又不难。”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以他的性格根本想不到这些。

她将手里的药物分给出去一些,打算给酒店需要的人用。

贺南宫裹着个浴巾,正在整理饭盒。

只见他打开饭盒后,又将碗里的汤盛满,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黎灵:“给。”

黎灵看着这些,越发觉得贺南宫是不是中邪了。

“你……”

贺南宫淡淡的语气:“有的事情,虽然我一开始不会做,但我以后会慢慢改变。”

黎灵咬着筷子不知道这些事是哪些事儿:“比如呢?”

贺南宫放下筷子,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譬如照顾你这件事。”

黎灵愣住,“贺南宫,你还想要干什么?”

贺南宫低头,蜡烛光影将他嘴角的苦笑拉得格外明显:“我除了想留住你,还能想干什么?”

第41章

烛光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豆大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

一晃一晃地, 惹得人心也乱了起来。

黎灵听着贺南宫这句话, 筷子顿住,回味了半会儿,还是不太能理解。

虽然字面意思她听得明白, 但深层次的想法她猜不透。眼神透着打量,盯着贺南宫。

贺南宫被她看着,内心丝毫不慌,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多说。

黎灵狐疑的眼神盯着他打转,到底把那句“想留住你”是什么意思给放过去了。

她也不想想了,毕竟贺南宫最近做的奇怪事情越来越多。

气氛竟然在一瞬间回归到冰点,两人默不作声地各自吃菜。

吃完饭, 黎灵将药打包好放进盒子。

拿起手电筒准备将药送给酒店大堂经理那里,下午时她看见的那群旅行团说里面有个孩子似乎发热了。

她换了贺南宫带给她的干净衣服, 身上总算清爽许多。

正打开门, 听到后面有人叫她:“去哪?”

贺南宫上身赤条, 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着她,黎灵很不自然地又看到他的胸肌, 垂眼指了指手里的药盒:“我把药送到下面去。”

贺南宫一边朝她走过来,一边说话:“我跟你一起下去。”

黎灵指着他的上半身:“你确定?”

贺南宫就一套衣服, 进门时已经能拧出水,这也是她允许贺南宫明目张胆裸着上半身在她面前乱晃的原因。

只见贺南宫从浴室里拿出一套浴袍出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卖点。

黎灵表情;???

“有浴袍你不早穿?”大大咧咧地光着上半身, 你秀给谁看呢?

贺南宫面对这种质疑,脸不红心不跳道:“热。”

将浴袍系好后,好歹像个正经人了,他接过黎灵手里的小医疗箱:“走吧。”

一楼被水淹了后,酒店所有的员工全都转移到了二楼。

他们甚至比客人还要惨,员工们七七八八地躺在二楼的大厅,身下就盖着一条单薄的被子。

黎灵将药送过来后,大堂经理脸颊激动的泛红,“您的药太及时,旅游团里有个孩子一直高热不退,刚才就闹着要出去。”

黎灵回想起来,刚才在大厅有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吵闹的最凶,原来是孩子病了。

黎灵忍不住问:“你们怎么躺在大厅,找个空房间挤一挤也好。”

工作人员露出无奈的笑:“客厅全都订满了,最近是J市开展了一个《山海经》文化节,还没结束台风就来了,很多客人被滞留在这里。”

黎灵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是不是大多数来参加文化节的都会住在你们这里?”

工作人员:“差不多,尤其是你们外地来的,在网上搜索住宿我们宾馆是综合评分最高,基本上都会选住在这里。”

外地来的都会选住这里?

黎灵眼睛一亮:“能不能帮我查找一个人的信息?”

一般住宾馆都需要身份证,她只知道郑亦清这个称呼,甚至是真名还是她的编辑名还不知道。

大概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将所有人的距离拉近,前台的漂亮妹妹没多说什么便打开电脑帮她查询。

果然,输入郑亦清这个名字后,根本没有这个人。

黎灵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跟这个类似的名字,前台妹妹见她似乎有很要紧的事情,于是又调出之前两天的入住记录。

黎灵一页一页翻着,直到看见一个非常眼熟的人像:“这个。”

前台妹妹将信息掉出来:“这个人叫沈亦清,不姓郑呢。”

——

回到房间,贺南宫将还在神游的黎灵拉回来,刚才她一系列奇怪的动作时,他都没有多问。

不过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愁眉不展。

他将人摁在床上坐着,“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黎灵张了张嘴,她向来不会装乖卖巧,也不会卖惨装柔弱,总是想着自己能解决的事情,承受住也好,承受不住也罢,总归是自己的事情。

她这种性格,一直让贺南宫误以为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从小到大受委屈最多的往往是那种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事情都自己默默解决的小孩,她们虽然不够强大,但是足够坚韧。

直到今天,贺南宫才亲耳听到那个抄袭者如何挑衅黎灵,甚至居心否测地在台风天将她往风眼里引。

贺南宫只一秒就恢复他往日里霸道又凶悍的本质。

吃饭时还一副“好男人”,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的样子。

结果一听到这件抄袭风波时,大佬瞬间暴走,*躏蹂**的黎灵像是个鸡仔,扇了扇羽翼将她盖在下面。

他将黎灵摁在原地:“坐好,不许动。”

随后,转身给孔樊东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贺南宫不太高新,他声音猛地拔高:“怎么处置?还要我教你?”

黎灵被他吓一跳,跟着旁边的火苗一起,颤了一颤。

贺南宫一回头便对上黎灵惊魂未定的神色,硬是逼着自己缓了缓脸色,朝黎灵露出一个比凶狠好不到哪里去的微笑。

黎灵心里有点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们两像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似的,贺南宫被黎灵气的有火发不出,这件事她本身是受害者,自己不应该凶她,可一想到昨晚她居然差点一个人跑到台风眼里,贺南宫便觉得心口烧的厉害。

贺南宫谨记费烜对他说的,一定要控制住自己脾气,喜欢一个人是要哄着,不能发脾气。

贺老板在心口默念了三遍后,还是忍不住。

他一转身,叉着腰大马金刀似的立在黎灵面前,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他表情十分严肃,说出来的话也不算斥责,倒像是有种大难过后的后怕在里面。

声音都有些稳不住:“你就为这点小事,在台风天跑到这个鬼地方?”

明明自己没什么错,可面对气势逼人的贺南宫,黎灵却有一种硬气不起来的感觉。

她到不是怕他,因为贺南宫的这种生气跟以往很不一样,她能看出他其实在克制,非常努力的在克制。

因为没有克制住而流露在外面的怒火,其实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并不会引得她害怕,但是她心里确实又紧张,说不出来的紧张。

强制平静心情后,她清了清嗓子,想要打破贺南宫的压制:“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也觉得自己可以做好。”

贺南宫心里担心她,这一整天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到黎灵这里全然变成她自己的事情。

就像捂着一颗热忱的真心过来,却猝不及防地被浇了一瓢冷水。

冷的人心的火都要灭了。

“你的事情?”

“你有能力解决?这么恶劣的天气,被一个电话引到这里来?明明打电话找我就能解决的事情,你偏偏要来送命?”

“黎灵,你能耐呀!”

说着,他嘴角牵出一个冷笑来:“你知道J市下午刚刚失踪一个人,就在离你宾馆不远的地方。”

“窨井盖被突然起来的漩涡卷走,走在路上的行人不慎失足坠落。”

“你知道结局什么吗?”

黎灵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贺南宫一字一句,不是吓她:“结局是,他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黎灵被他吓得脸色变白,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涌向心头:“真的?”

她惨白的脸色放大在贺南宫的面前,纵使男人心口有诸多不忍,可还是提醒她:“这种天灾本就应该避开,你硬往上凑。”

他的瞳孔暗而幽静,像是承载着无边的痛苦和哀伤:“万一你遇到什么意外……”

贺南宫咽下口中那句话:“想想伯父。”

还有我。

黎灵这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冲动,虽然她没有上当连夜去台风风眼,可是处境依旧很危险。一方面她从小生活在内陆,从未见过台风。另一反面,她确实做了一件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因为她已经离开贺家,所以她高估了自己能力。

以前在贺家时遇到这种问题,自然会有人替她解决,即使贺南宫不出面,那些人忌惮她身份,也不敢贸然这样做。

错就错在她离开贺家之后,没有对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认知。

以前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顺利解决,不一定是因为她黎灵能力强,也不是因为敌人仁慈,而是背靠着贺家这棵大树,他们忌惮着,也想巴结着。

她一直追求着的自由跟平等,只因为这一件事就被打回原形。

一路追寻,苦苦而解决不了的问题,在贺南宫这里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剩下的自是有人争先恐后地要为他效力。

黎灵心里不是滋味,这件事到现在为止最无力的并不是被抄袭。

而是她拿抄袭者没有办法。

贺南宫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心里骤然心疼。她好不容易跟自己袒露一次心事,却被他凶的委委屈屈。

有点后悔数落她的这些,他慢慢蹲下,蹲在她的身边,“抱歉。”

黎灵抬头,她压抑的眼神撞进贺南宫的眸子,“你……”

她想说,你居然会道歉。

贺南宫也没注意到自己居然跟黎灵道歉了,只是看她一脸低落地垂头,他便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显然第一句抱歉说出来之后,后面顺畅多了。

大佬轻握着她的后脑勺,表情平和,语气真诚:“我真的很抱歉。”

黎灵张了张嘴,一时愣住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贺南宫会跟她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苟成功。

女主的问题也会改,男主的问题也会改,譬如女主第一次向男主袒露自己心事就开始了。

第42章

暴风雨像是将人灵魂困在这方隅之地, 谁都先走不了。

宾馆的房间只有这么大, 所以不论走到哪里, 黎灵都忽视不了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尤其这个男人自带的气场还很强大。

男人道完歉后,黎灵愣了半会儿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陷入沉寂中。

她现在的表情绝对不是贺南宫心里所期待应该有的反应。

黎灵将面孔板的很严肃:“你最近怎么了?”

黎灵是真的不明白,两人以前在一起时,贺南宫都未曾能像这样耐心,事无巨细地关怀过她, 现在又算什么,分手之后突然转性?

贺南宫的话简短又明确:“那是以前。”

“再说道歉不是什么难事。”大佬似乎记不得昨天黎灵让他道歉时,他一副“你在说什么,再敢说一遍的”的表情。

贺南宫深知自己与黎灵已经的关系已经僵局到这般地步, 若再不改变什么,几乎是露出墙角让别人挖。

况且, 想挖他墙角的那个人, 可一直以“关心, 温柔”攻陷着黎灵。

良久的沉默,黎灵陡然生出一种看淡的心情, 这种心情转变的很突然,就像贺南宫这名字里带着尖锐的刺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以前面对贺南宫时, 她总是感觉含压抑,心态低落,甚至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但现在她起码可以用一种安静平和, 不是那么暴躁的心情面对这个男人。

时至今日,他们两人都需要解脱。

“我接受你的道歉。”黎灵轻吐出一口气,回答他。

贺南宫他半弯着腰,视线与坐着的黎灵相持平,淡色的瞳孔映的都是她,伸手本欲碰碰她的脸颊,却又担心她会反感。

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大拇指摩挲着头发,发出簌簌的声音。

一如他声音那般沙哑:“你不用勉强自己,以后我不会强迫你。”

其实贺南宫在她心里印象一直未变过,依旧是霸道又偏执,只不过现在温柔占据上风后,他的偏执被演绎的格外深情。

黎灵移开目光,“我没有勉强自己,恨你并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黎灵只说不恨他,贺南宫眼眸闪烁,他是高兴的。

可接下来,他再盯着她时,黎灵又不说话了。显然,贺南宫要的是比“不恨”更多。

不恨才是第一步,他要她的爱,要她的这辈子。

他顺着她的长发,来到她的耳边,干燥的手指在她耳垂上捏了捏:“还有呢?”

还有?

她偏了偏头,不舒服地将耳朵从他手指上移开:“还有什么?”

贺南宫怼着那张英俊的脸,凑在黎灵的面前,“我怎么能相信你真不恨我了?”

黎灵心想,这可是个难题。

恨和不恨都是人心里的感觉,她可以心里恨,口是心非说不恨。又或者嘴上说不恨,心里又恨的牙痒痒。

她低着头,眉头稍稍拧起。

贺南宫往前凑了凑,离得更近时,本想亲一下她的额头。

哪想黎灵突然抬头,想到个绝妙注意的样子:“要不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贺南宫:“……”

他大概从未这样吃过一鼻子灰。

——

因为没带工作过来,男人百无聊赖地翻着房间里落着灰尘的杂志,显然很不习惯这种突然安静下来的生活。

黎灵不一样,她时常这样一个人待着,也不会觉得寂寞。

贺南宫半靠在床头,视线从手上那本两年前的旧杂志上移开。

“睡觉?”

已经凌晨一点多,黎灵前半夜睡了一会儿不怎么困,而贺南宫的作息时间一向如此。

她没想过会有人过来,因此订的房间是个大床房。

男人高大的身体仰靠在床边,穿着浴袍也不好好系带,大半个胸膛露在外面,结实的长腿曲着,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

懒散却又很冲击的画面。

黎灵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故作镇定地停在床上的一个小角落,用眼神在那里目测了一个安全地带。

蜡烛也快烧的差不多,见黎灵上床,贺南宫直接用手上的杂志将烛光盖了。

房间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宾馆的被子材质硬硬,翻身时总会有很大的摩擦声。

黎灵背对着贺南宫,中间隔着距离。听到纤维摩擦声后,她知道贺南宫转了个身。

他滚烫的手臂横陈过来,然后搭在黎灵的腰上。

黎灵将他的手拿开,结果手臂像是铁焊似的,挪不动。

贺南宫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微热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她的耳朵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房间并不大,她能感受到贺南宫身上传出来的热意。

她摸了摸耳朵,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两人各怀心事,睡得都不好。

见她一直翻身,睡不踏实。贺南宫的大手搭在她的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节奏悠缓,姿势安抚。

有种让人强行心安的感觉。

黎灵一开始数着他的拍子,数着数着便沉入梦乡。

——

第二天一早,黎灵是被屋子里的亮光刺醒的。外面风和雨都停了,金色的太阳光将天空洗的格外湛蓝。

于晓晓打电话过来时,贺南宫正推着餐车从门外进来。

酒店早已弹尽粮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早饭。

他将餐车放在床边,示意黎灵过来吃饭,她吃了吃电话示意待会儿过去。

“雨已经停了,外面积水也慢慢排了。”

“抄袭的事情我已经有眉目,你放心好了。”

“你哥也在J市?”

话刚说完,就听贺南宫站在她身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她,随后提高声音叫她:“吃饭了!”

于晓晓正跟她说话,知道黎灵没开车,想让她哥捎黎灵回来,冷不丁地听到她那头有男人的声音。

“你跟谁在一起?”

黎灵看了眼贺南宫,只见男人嘴角擒着坏笑,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她向来不会撒谎,尤其是对跟自己亲近的人:“贺南宫。”

于晓晓在那头倒吸一口气,随后尖叫问:“你怎么又跟他在一起了?”

这件事真是说来出长,本也不是她硬往上凑的,昨晚那种情况她也不可能立刻赶走他。

“我俩不是一起来的,这件事说来话长。”

于晓晓激动的差点要顺着电话线爬过来:“你好不容易甩开他,怎么能又跟他在一起呢?”

说完还生怕黎灵忘了似的:“当黎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拒绝他,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指不定打什么歪主意,你倒好还跟他在一起。”

于晓晓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将声音扯得震耳欲聋,“你可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丫就是一衣冠*兽禽**。”

她在这头听得心头一惊,赶紧将手机拿走,瞥了坐在不远处的贺南宫一眼。

见他眼神冷若冰霜。

她在电话里打断于晓晓:“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去再跟你解释。”

说完安抚了于晓晓两句,将电话挂断。

贺南宫正垂首摆着早餐,表情看不出什么,样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吃饭。”

黎灵坐下后,他将碗里的姜丝面挑进她的碗里,自始自终,一宫不发。

她这件事做的确实不太地道,贺南宫这次是正儿八经地做了好事。

先是冒着危险来找她,又帮她处理抄袭的事情,也没有威胁她什么。

就事论事她不该在他帮助完她之后说那种话,即使那些话不是她亲口说的,可于晓晓是她的朋友,很容易代表她的立场。

“我替晓晓跟你道歉。”她惴惴不安地握着筷子,心里不是害怕,只是有点难堪。

或许以前被人误解过,也因为做一些好事不被人理解,她发现于晓晓误会贺南宫之后,她下意识地想要给男人道歉。

贺南宫抿着嘴角,坦白又不做作地生气着。

以前黎灵能够哄他开心法子很多,亲他的眼睛,蹭着他新长出来的胡茬,她甚至只要稍微粘着他些,贺南宫一般都不会生气。

可现在时过境迁,不说她不愿意这样做,就算愿意她也不想那样讨好。

对,那种道歉不是哄,而是讨好。

正常人都不想要维持这种关系。

一时气氛冷淡。

她低着头,咬了一口面,被刺激的姜汤味道辣的受不了。

眼泪一下就逼出来。

呜呜咽咽地朝着贺南宫伸手要纸,男人看她一眼,将纸递过来。

颇有些烦躁无奈的语气:“我被骂,你哭什么?”

他不会以为黎灵心疼他吧?

不行,受不了!姜丝面实在太辣了。

——

吃完饭后,贺南宫的那波随从像是从天而降,孔樊东进来时,还意味深长地朝黎灵笑了一下。

她:?

贺南宫派车将黎灵送回N市,他自己要去机场,黎灵并不想麻烦,只说自己做高铁走。

结果男人的固执的像一根拉不回的弓箭一样,还是让孔樊东亲自送她回去。

末了,叮嘱:“不要在J市逗留。”

像是J市有什么洪水猛兽,黎灵蓦地想起于鸿霄也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孔樊东像是贺南宫的形象代宫人,不知夸了他老板多少好话。

最后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黎灵问:“你有没有发现先生最近有些变了。”

黎灵没说话,总觉得这种话再聊下去,下一秒就该劝她跟贺南宫重归于好了。

她只是原谅他,不再恨他,从未想过要再跟他继续在一起。

人的感情并不是只有恨和爱两种,大多数男女之间最平和的状态因该是保持距离。

孔樊东见她不说话,也闭紧了嘴。

孔樊东一开始也同贺家的许多人一样,觉得贺南宫生来高贵,高人一等。对待任何人都不必去迎合,更不必去弯腰。

可眼看着贺南宫渐渐独处高楼,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走开,他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一样永远地工作着,偶尔的几次好心情,都是跟黎灵有关。

孔樊东渐渐明白,如果贺南宫在云端,黎灵在地上话,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相处两个世界的人,必定要一人做出改变和牺牲。

以前是黎灵,现在轮到了贺南宫。

贺南宫做的这些,想来也是有些成效的。

起码当孔樊东再提到他时,黎灵眼中厌恶没有了。

——

回到N市后,孔樊东有意无意地暗示她,可以替她去处置抄袭这件事。

考虑良久,黎灵决定自己去处理这件事,她坚信抄袭者的卑鄙不可能战胜原创者的正义。

她发了最后一通短信给沈亦清后,便在约定的地点等她。

临走前,于晓晓问她害不害怕,要不要自己陪她。

黎灵想了想:“她才是抄袭的,我为什么要怕她?”

人按时按约到后,黎灵开门见山,她不懂同是创作者为何沈亦清敢如此胆大:“你为什么拿走我的稿件。”

沈亦清反问她:“大家都是这么抄来抄去,你为什么偏要揪着我不放。”

说到黎灵揪着她不放时,沈亦清居然委屈的留下两滴清泪:“我知道你贺家的未婚妻,你的荣华富贵不会因为我抄袭你而改变,我却要因为你的举报失去工作,失去读者。”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黎灵以前很厌恶一句话,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其实可恨之人永远都是可恨的,并没有可怜之处。

沈亦清来时已经被孔樊东警告过,所以全程痛哭流涕:“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名气,在这个圈子熬了这么多年才慢慢变好,如果你不放过我,我的人生就都毁了。”

黎灵觉得很可笑,她并没有什么本事能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毁掉你人生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后来,她不知道孔樊东做了什么。

总之,很快她就收到了道歉信,还有网站判定《无思量》抄袭《上邪》的通知书。

这件事只是她创作生涯小小的一个插曲,可面对人性的恶面却比她想象的还深刻。

——

从J市回来后,黎灵便没再见过贺南宫。孔樊东处理完事情后,也消失了。

她跟贺南宫的轨迹,一如既往地云泥不沾。

离她出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黎灵画完《上邪》的连载之后,打算回老黎家一趟。

临走的前两天是立秋,她翻着办公桌上的台本,骤然想起再过几天是贺南宫的生日。

从他二十岁开始,每一次生日黎灵都在。

她看着手机里刚买好的高铁票,算是给自己一个借口。

很干脆地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每年过生日,贺家的排场都很热闹,来宾多的贺家都插不进脚。

这样看来,自然不少黎灵一个。

第43章

临走的前一晚, 黎灵将《上邪》剩下的稿件全部交给工作室。

于晓晓望着电脑里她传过来的文件, 语气半是哀伤, 半是羡慕:“同样是毕业了四年,凭什么你就文思泉涌,灵感不断呢。”

讲真, 她实在是嫉妒黎灵的灵感,《上邪》连载至今快三个月,经过前阵子的抄袭风波后,这部漫画算是在圈里彻底火了。

随着热度越来越高, 好评越来越多,当黎骂《上邪》抄袭的黑粉们也渐渐泯然于网络之中。

黎灵对《上邪》取得如此的成绩非常意料之外,或者说她惊叹于她的画的画可以让这么多人喜欢。

这么多年,她总共就坚持两件事情。一是从前喜欢贺南宫, 这是一件不太讨人喜欢的事情。二是画画,这件事对她来说更像是消遣, 若不是《上邪》秦陌这个角色带来的契机, 她恐怕会继续默默无闻的画一辈子。

总之, 她的专栏里被认证成为了知名画手。知道她的人越来越多——古风漫画圈出了个大神,不仅更新量巨大, 质量还很稳。

临走前,于晓晓挽着她的胳膊:“走, 姐们给你践行去。”

黎灵哭笑不得:“我只是回趟家,又不是不会来了。”

她不能提走,一提“走”这个字, 于晓晓就泪眼婆娑,仿佛是个弃儿。

黎灵掐着她的脸:“别演了,今晚的我请客。”

于晓晓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开脸。

她跟黎灵性格不太一样,性格十分大咧活泼,自诩敢爱敢恨,然而成年至今一次恋爱没有谈过。

于晓晓挑了地方,一家还算高档的本地菜馆,人均四位数。

她一挑这个餐厅,黎灵便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以她对于晓晓的了解,两人出来吃饭都会想着为对方省钱,从未来过这么好的餐厅。

站在餐厅门口,她逼问:“老实交代,你带我来这个地方有什么目的?”

于晓晓一说谎话,眼睛就眨的像个星星似的,忽闪忽闪。

她眨着眼:“没有目的呀。”

黎灵说着假装转身要走的样子,于晓晓连忙拉住她:“你别走呀。”

说完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我哥在里面。”

黎灵差点想摁着她脑袋使劲晃一晃,看里面装的是雪碧还是可乐,怎么蠢的只冒泡。

见她脸色不高兴,于晓晓拉着她的胳膊,摆着荡儿,小声道:“对不起啦。”

“你别生气好不好?”

“上次你被困在台州,我哥特地过去找,结果没见到你。”

见黎灵还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于晓晓真怕她生气:“我真的是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我哥那么喜欢你,你现在也是单身,在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黎灵真是不知道于晓晓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自己千方百计躲着于鸿霄。结果她倒好,直接把自己骗过来了。

于晓晓红着眼圈:“你别生气了,下次我不敢了。”

黎灵:“你进去吧,我先走了。”

于晓晓站在原地,眼尾通红,也不敢上前追她。

“黎灵。”

她还没走两步远,便听后面有人叫他。

于鸿霄的声音很特别,可能是刑警当久了,声透着一股肃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体格十分高大,朝黎灵走过来时虽带着笑,还是叫人感到压迫。

他这个人向来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怎么,看到我就要走?”

黎灵纵使有意保持距离,可见都见面了自然不好再躲。

她笑笑:“鸿霄哥,你怎么在这儿?”

于鸿霄笑笑,并不点破:“巧合。”

“一起吃个饭。”

总之躲不开,黎灵答应:“好啊。”

于鸿霄笑笑,转眼见于晓晓红着眼:“怎么哭了?”

于晓晓偷瞄了黎灵一眼,不敢说话。

黎灵在一旁:“被我凶了两句。”

于鸿霄倒也不帮忙,反而颇有兴趣地问:“怎么了?”

他语气不急不徐,像是全然不知情。

黎灵看了他两秒,心底猜测恐怕这全完是于晓晓一手操办的,欺上瞒下。

接收到黎灵警告的眼神后,于晓晓眼眶更红了。

“晓晓让我请她来这里吃大餐,我嫌太贵了,凶了她两句。”

果然,于鸿霄瞬间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于晓晓诓骗两人来。

他大手在于晓晓的耳朵上轻拧了一下:“胆子不小?”

于晓晓眼泪汪汪,她容易吗!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还说驴肝没有味!

两人关系只要那层纸没捅破,就还能以兄妹关系相互敬着。

坐下后,于鸿霄递过来菜单,他的衬衫袖挽在手臂上,黎灵瞥到他手上有个很长的伤口。

从肘弯处一直到手面,一条长有二十来厘米的口子在结痂。

“你手上怎么了?”

于鸿霄面不改色地将手弯的袖子放下:“没事。”

于晓晓嘴快:“上次去台州时受的伤。”

于鸿霄立刻打断她:“闭嘴。”

于晓晓一点都不怕他:“上周你在台州我跟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哥已经在去台州的路上……然后出了点车祸。”

黎灵连忙问:“严重吗?”

于鸿霄:“不严重,这伤是救援时候受的。”原来车祸后,于鸿霄的车虽没事,但对方受伤严重,他救援时伤到了手臂。

黎灵心口堵堵的。

点菜时,于晓晓又指挥他们俩去选菜,这家本地菜馆招牌菜随气候而变,虽馆子位置一般,但来的都是老客户。

黎灵之前跟贺南宫来过两次,听说老板是个人物,一开始做饭馆的目的是为了谈生意,哪知生意没谈成,馆子生意倒是做起来。

还越来越火,常常预定不到位置。

之前她跟贺南宫过来都是直接进里面包间,这次坐的地方靠近大堂,人声明显吵闹起来。

黎灵本就有话跟于鸿霄说,因此也没忸怩,直接站起来:“咱俩去点菜?”

于鸿霄跟上去,步伐随性。

后院是配菜的地方,中间是一处水池子,里面养了不少鱼。

后院人迹少,穿过一片小竹林后,更是看不见人多少人,黎灵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于鸿霄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还是他先开的口:“就这么怕我?”

黎灵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连忙否认:“当然不是。”

于鸿霄这个人跟贺南宫有一点不一样,他不是商场上的人,行事做派也学不来那些左右逢源,倒是十分直爽。

也是因为于霄鸿性格坦荡,毫不逾越,这么些年两人才相处平和。

不过,显然他今天是要打破这份平和:“不是,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黎灵躲着他这件事,一直以为两人都心照不宣,起码于鸿霄十分进退得当,从未像现在这样步步紧逼。

她叹了口气:“没有。”

于鸿霄听她说没有,笑了一声:“我不会怎么样你,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先。”

黎灵感激没把事情弄得更尴尬:“谢谢。”

“不过……”

他话锋一转:“咱们两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我追求你,也没什么。”

这句话听的黎灵有点抓心:“鸿霄哥,我不……”

于鸿霄:“你还喜欢他?”

黎灵当即摇摇头:“当然不。”

确定这个问题之后,他笑笑:“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就知道了?

她正欲开口讲清楚,只听空气里突然传出一声——青瓷碎裂的声音,像是杯子砸在大理石板上。

于鸿霄脸色一变,循着声音看过去。

黎灵这才发现,竹林的对面坐着人。

这片竹林不算小,围起来直径大概有五六米,叶子也簌簌密密,隔着一片林子居然将对面的人遮挡的严严实实。

贺南宫从黎灵说第一句话时便听到出她的声音。

他是这里的常客,今天中午费烜在这儿约了几个人谈事儿,贺南宫算是东家客人,在这儿作陪。

哪知刚坐下没多久,客人没等到,反而先等到了黎灵……还有于鸿霄。

黎灵看见他挺意外,又觉得今天的运气着实是背,居然能在这儿遇见这阎王。

贺南宫腿边还碎着一地的瓷片儿,刚才的声音也正来源于此。

他坐着的地方是一处石桌,颜色最原始的石灰色,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上面放着一套茶具。

显然他们坐在这儿已经有一会儿了。

怕他俩弄出什么动静,黎灵打算带着于鸿霄先离开:“咱们先走吧。”

贺南宫:“于先生,我最近收藏了些茶叶,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赏脸喝一杯?”

黎灵内心:放屁,你明明从来不喝茶。

他请人喝茶,绝对按不上什么好心,于鸿霄倒是不带怕的:“好啊。”

他俩在这儿,黎灵更是不能走。

石桌正好是四人座的,贺南宫也不知道哪里学的泡茶手艺,姿势怪好看的。

他那双手白净修长,动作行云流水般漂亮,映衬他无名指上的那颗订婚戒尤其显眼。

黎灵上次就见到他带,一直没见他拿下过。

于鸿霄显然也注意到了,盯着那枚戒指片刻,看了眼黎灵。

茶泡好后,他先给黎灵倒了一杯,随后顺着方向依次。

黎灵对茶没什么兴趣,一般只能说解渴的就是好茶。

跟以往一般,一口将浅浅的茶杯喝下去一半。

费烜看她如牛饮水,笑的狐狸眼眯成了线。贺南宫似乎颇为无奈地又替她添了一些。

“慢点喝,家里多得是。”

黎灵一口茶没喷他脸上,贺南宫这副“宠溺”的语气是几个意思?

意图将这场鸿门宴,开成“秀恩爱”?

第44章

贺南宫这个人, 本就不是愚木之辈。经过费烜三番两次提点, 他又在黎灵这里获得了比较好的态度, 自然也知道收敛。

不过这种收敛只是表面上的,嘴里虽说着请人喝茶,那双眼睛里看人依旧是冷冰冰的。

费烜支撑着一只手, 懒洋洋地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捏着晶莹白透的玉髓茶杯,“你们贺家确实都是好茶,武夷山的母树大红袍仅存的那三颗六株, 只有你们贺家喝得到。”

说完,像是揶揄:“哪想贺总这一手好茶艺,碰上了个不懂茶的。”

贺南宫也一口将手中的杯子饮尽:“懂不懂有什么关系,解渴就是好茶。”

费烜见他的甚冲鲁的喝茶, 哈哈大笑:“你俩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黎灵:“……”

这阵调笑过去, 气场终归是放到另外两个男人身上。

于鸿霄在等着贺南宫开口, 而后者姿态慢悠悠, 他便不急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水。

黎灵先开口打破僵持的气氛:“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贺南宫手指捻着茶盏在洗茶,听到“我们”两个字时, 他轻轻地将手里的盏放下,纵然神色不悦, 可说出来的话还算给面子:“听闻,于先生也去了台州。”

于鸿霄坦然:“是。”

贺南宫挑眉:“执行任务?”

于鸿霄回应:“去找黎灵。”

这两个男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一个敢问, 一个敢答。

于鸿霄的话,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踩在了贺南宫的底线上,可他完全不当回事,拿着挑衅的眼神看着贺南宫。

大有一种,是男人就单挑的意思。

呵,贺南宫心里冷笑一声。

黎灵心头一惊偏头看向他,于鸿霄在她面前一直是温柔体贴形象,没想到也有这一面。

沉默的气氛中流淌着微妙,他们像是身处在一片水面之上,波平浪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贺南宫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嘴角勾了勾,抬眼时清冷的眸色满是肃杀。

“真不巧——”他拖着尾音,似乎在吊人胃口。

“台州时,黎灵跟我在一起。”

于鸿霄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平静下来。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将贺南宫话语里的刺激放在心里:“那又如何,你们已经分手了。”

说完,他继续冷静地分析:“好,贺先生恐怕忘了,在订婚宴上黎灵亲口拒绝了你。”

“刚才你也听到,她承认不喜欢你了。”

坐在旁边喝茶的她躺枪,于鸿霄完全是将贺南宫往死里挑衅呀。

他这句话太有歧义的,好像说的是她不喜欢贺南宫就代表对他投怀送抱似的。

她张嘴想解释什么。

贺南宫听完这话,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男人垂着额头*坐静**着,像极了为情所伤的样子,眼神低垂地看着手上的戒指,一时竟然落寞的叫人感到难过。

黎灵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她从未见过贺南宫这样,这样甘愿地垂着头,这样被人驳斥到没有反击的余地。

“鸿霄哥,这是我和他的事儿。”

她还是没忍住,提醒于鸿霄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感情是双方的事情,即使黎灵说不喜欢,但不代表别人可以拿这件事去攻击贺南宫,去击垮他的骄傲。

于鸿霄看了她一眼,自然将黎灵眼里的不舍看进去。

“贺先生,苦肉计使得好!”

说完他起身,站起来后离黎灵半步的距离:“走?”

黎灵本就同他一起来的,留下来后是怕他俩起争执,见于鸿霄要走,她自然不会再留下。

她起身,朝贺南宫道:“我先走了。”

贺南宫微微颔首,他并没有留她,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见黎灵跟于鸿霄走时,他甚至还露出浅笑目送她。

说实话,他这副样子是黎灵不愿意看见的。

她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凌云壮志,更是见过他发起脾气来叫人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唯独没见过他那样沉默又隐忍,即使被人戳到痛处,也只是风轻云淡地抿抿嘴,什么都不说。

他的视线一直目送着黎灵离开,直至人影隐去,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次是一整套的茶具,全都被摔碎了。

“于鸿霄!”眼里的怒气配着寒彻入骨的语气,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提高到百倍。隐忍的双眸,浅笑的表情,此刻全都被怒火替代。

费烜心疼地上的茶具,可还是对男人的表现评出可圈可点:“发现没有,有时忍耐是比发火更能博得人心。”

“忍”这个字几乎是费烜对贺南宫每天的苦口婆心。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贺南宫今天还融会贯通了别的。

“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脾气一向都不好,以前黎灵愿意哄她时,可以当成是一种情趣。现在黎灵不愿意哄了,如果再随意发火,恐怕只能将她越推越远。

黎灵一直禁止他接触她身边的亲近的人,就连今天一开始坐下时,她的眼里都是警惕,她害怕贺南宫发火,害怕他做出让她难堪的事情。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黎灵的态度逐渐就变了。

现在回想,大概一开始她对他的厌恶也来源于此,因为他不懂得克制,总是将自己的脾气为所欲为地强加在她身上。

现在想明白,自然也能忍得下去。

费烜:“收拾于家不是难事,但你最好不要动。”

贺南宫并未想动于家,或者说绝对不会自己出面动,黎灵对于家的态度他看在眼里,当黎在于家发生的不愉快,更是在他心头敲下长鸣的警钟。

费烜:“于鸿霄这个年纪,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算是年轻有为,于家这一辈只出了他一个男丁,几乎是举全家之力给他铺路。”

说完他瞥了一眼贺南宫,语气难得正经:“城里要换届了,据说他们家上头那位于先生,有望成为五分之一。”

贺南宫这才压了压想要动于鸿霄的心思:“确定了?”

费烜:“没有,上次回费家听叔伯说的。”

费烜虽在N市,但费家根基在那座城里,他的伯父身居要位,传出来的消息必定不会有假。

贺南宫扫了他一眼,他比费烜想的更聪明:“你那伯父,也到了五分之一的年纪了吧?”

费烜没想到他一下就猜出了,露出一个狐狸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贺南宫手指轻点着石桌,丝毫没有声音:“要帮忙?”

费烜挥手:“暂时还不用。”

“再说,这些年除了钱,费家也没因为别的找过我。”他说这话时,虽然依旧眯笑容,却不见得多高兴。

“若连我的钱都没了,他们还能蹦跶多久?”

说到钱,贺南宫忍不住问:“支持于家上位的是谁?”

他问的是后面财阀,费烜罕见的摇摇头:“我听说是温家。”

贺南宫:“温家?怎么扯得上关系?”

费烜笑笑:“很快就扯得上关系了,温家有个长公主。”

“于家有个嫡长孙,你说有没有关系。”

贺南宫瞬间了然:“他能妥协?”

费烜耸肩:“谁知道呢?可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娶谁娶谁。”

——

回到饭桌上后,于鸿霄很快跟黎灵道歉。

这件事怪不得他,实在是贺南宫以往太过于嚣张,谁不想挑衅他。

黎灵摇头说没事,倒也把话说开了:“鸿霄哥,我跟晓晓是朋友,她叫你一声哥,我也是。”

“这个称呼我永远都不会变。”

话已至此,再多说就伤情面了,于鸿霄大手在她头上撸了一把:“好。”

这件事解决,饭也吃得香。于晓晓不敢再说什么,化悲愤为食量。

后面两天收拾东西,她将出去的证件材料准备好,又提前联系了学校。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回了家。

春夏镇地处西南部,山地居多,早年可以算是平困县先锋,后来修了路又有一个机场建成,经济立刻发展起来。

现在不仅脱贫,还是全国百强县。

八月底,秋老虎肆掠。

黎灵回到家时,黎昌明还在研究基地没回来,她放下行黎后,将家里的院落打扫干净。

卧室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墙上贴着海报,书架上摞着整齐的漫画。

她将床铺整理好,拉开窗帘阳光直射进来。

她静静地坐在床上,仿佛回到小时候。

那时候她比现在要幸福很多,在学校里有朋友,回家时有黎昌明的宠爱,闲暇时跟朋友玩,不想玩的话就在家里画画。

正是因为小时候的快乐一日一去不复还,所以回想起来才格外的珍贵。

正坐在床上走神,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她低头看时间,这个点不是黎父下班的时间。

她穿上鞋往外走,打开门时,门外站着几个女孩。

门一开,几个人都愣住,互相打量。

“黎灵?”

“黎碧玉?”

叫出对方的名字后,都开始笑起来,黎碧玉是黎灵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她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黎灵有点眼熟,她离开家八年,平日偶尔回来也不一定会见到,所以乍见居然不太认识。

“黎灵,我是黎曼曼呀,是你的高中同学!”

黎灵其实没想起来,但还是点点头。春夏镇是个黎姓聚居的地方,除了有少数外来人入户,其余都是姓黎,她的这几个同学也都是。

黎曼曼是自来熟的性格,她拉着黎灵的胳膊:“真的是你,我跟碧玉在镇上的公交就看见了,越看越觉得是你。”

“一下车我们就来你家看看了。”

黎灵笑笑,她记得黎碧玉的家在镇西边,公交车的话要比黎灵早一个站。

她点头:“最近没事,出来待几天。”

黎曼曼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看:“就你一个人回来的?”

黎灵点头:“不然呢?”

黎曼曼:“你老公呢?”

说完黎碧玉就狠狠地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

其实瞒也瞒不住,春夏镇一共就这么几万人口,都是亲戚,当年黎灵住进贺家时,几乎是家家户户口口相传的故事。

大家都说黎会长家的女儿以后是要嫁到城里,做城里人。

当年“城里人”这三个字还是一个很高大上的名词,甚至一度引得镇上人的来围观。

黎碧玉有些尴尬:“曼曼不是故意问的。”

“主要是你当年走的太轰动。”

也是,黎灵当年走的有多热闹,现在回来就显得有多冷清。

当年,老爷子带贺南宫来接她时排场极大,先是在镇上设了五十多桌宴席,认下黎灵是贺家未来孙媳的身份,散了几百条烟,喝上前瓶酒,报答了这方土地对黎灵的养育之恩。

贺家本就阔绰,出手更是不一般,这几十万的烟酒和宴席,直接刷新了镇上人对有钱人的认知。

其中也有说风凉话的,说她一个穷乡僻壤小丫头,突然嫁给有钱人,有好日子过才怪。

哪知,一语成戳,如今黎灵一个人回来了。只带着一个行黎箱。

黎灵笑笑:“他没回来。”

黎曼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句,黎灵本想跟黎碧玉叙旧,不过这个黎曼曼实在不讨喜,她也没什么想说的。

黎碧玉见黎曼曼的话很冒犯,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黎曼曼扒着门框却没走,她掉头问黎灵:“周末咱们高中同学聚会,你来吗?”

黎灵高中三年的同学是一批,未分过班,当年感情很不错。

她笑着点头:“好啊,到时你们提前来找我就好。”

黎曼曼本来想要黎灵的微信和电话,黎碧玉见黎灵笑容已经很淡了,忙着给黎曼曼拉走:“到时候我们来找你。”

回去的路上,黎碧玉低头想着黎灵的事情,她是黎灵高中时好友,虽然多年没联系,但心里关心黎灵是真的。

“不知道黎灵突然回来是因为什么。”

黎曼曼呵了一声说着风凉话:“被甩了,当不了有钱人了呗。”

黎碧玉生气:“你别胡说,她是咱们朋友。”

黎曼曼吐着舌头,眼睛里都是嫉妒:“谁当她朋友,她早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黎碧玉:“那你也不能随便说人家被甩了呀。”

黎曼曼狭长的眼睛露出洋洋得意:“我又不是胡说。”

“你想,咱们同学里26岁的哪个没结婚,好多二胎都生出来了。”

“而黎灵呢,18岁就去贺家了,26虽居然还没结婚,你知道代表什么吗?”

“什么呀?”

“代表人有钱人根本就不想跟她结婚,看她漂亮,玩玩而已。”

说到漂亮两个字时,语气格外阴。

黎碧玉:“说不定就是回来看看,你别多想。”

黎曼曼低下声音:“我听说,她爸前段时间去了她那儿。”

“走之前他跟人说去参加女儿的订婚宴,结果回来却一句话都没说。”

“别说喜糖喜烟了,连个笑容都没有。”

“这还用想嘛,肯定是被人抛弃了呗。”

黎曼曼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将黎灵回来的消息发在了高中班级群里,一时潜水的冒泡的全都出来了。

“真回来了?”

“她现在是不是特气派,特有钱,一看就跟我们不一样。”

“她开什么车回来的?”

“什么时候约出来见见,抱抱老同学大腿!”

黎曼曼卖着关子:“她根本就没结婚。”

第45章

立秋的第二日, 是贺南宫生日。

贺家别墅里原先的下人都被遣散干净, 贺夫人, 管家,还有黎艾早已被送回到台州。留下的要么是孔樊东培养的人,要么是之前待黎灵还不错的。

贺南宫二十八岁生日在N市算是件不小大不小的事情。

说他不大是因为相比于娱乐圈明星过生日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应援和转发祝福外, 这次贺家并未准备大肆操办。

说不小是因为,即使是个普通的生日宴,在这天依旧聚集了N市所有有头有脸的政客和商人。

从生日的几天前开始,便接收到从全国乃至国外寄来的礼物。直到生日这天, 还有不少亲自登门送礼的。

管家一早打开院门后,便在长廊里支了一处桌子,专门用来写礼金往来。

生日礼物先是由管家清点好写入礼簿后,再拿着清单给贺南宫过目。

送礼的人来来往往, 清点礼品清单的管家在他的书房进进出出。

直至中午,贺南宫捏着礼品清单, 一目十行地扫下面, 随后抬眉问:“就这些?”

管家点头:“今年送礼过来的全都在清单上。”随后站在一旁, 默不作声地等着他的指示。

贺南宫似乎是不太信任新管家的办事能力,叫来孔樊东:“你亲自去清点贺礼。”

“仔细些。”

管家心里委屈, 他又不是第一天当管家,怎么会连这点小事儿都处理不好。

嘴上不敢说什么, 出了房门,新任管家笑着问孔樊东:“贺先生……是不是对我的工作不太满意。”

孔樊东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不是。”

“不让你清点礼单,不是你做的不好, 而是……”

“算了,这缘故一时跟你讲不明白。”

新任管家着实纳闷:“你说说看。”

管家姓刘,年纪不大,但做事机灵,原本孔樊东培养他是留做自己助手用的,后来贺南宫这里缺一个管家,便让他过来当差。

所以有关黎灵的事情,刘管家知道的一知半解,并不详细。

两人站在院子外面无人的地方。

刘管家适时给孔樊东点上烟,孔樊东拍着刘管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你还看不出来?”

“老板为什么一早起来,就盯着礼品单不放。”

刘管家虚心请教:“孔大哥,劳烦您提点一点?”

孔樊东深吸了一口烟,用一种深沉的语气说:“老板是在等礼物。”

黎管家不明白了:“等一份礼物?”问完自己倒是先笑了:“老板是什么身份,要什么东西买不到,为什么要等一份礼物?”

孔樊东:“你懂什么,他缺的是那礼物么?”

“他缺的是那份心意。”

刘管家也不再跟他争辩:“那老板在等的礼物是什么样子?我好留意留意。”

孔樊东眯眯眼,抽完最后一口烟:“说不好,得她送什么,我们才知道。”

生日晚宴在八点,在这儿之前贺南宫在书房里简要接待了几位贵客,其余的都让孔樊东去应付。

管家打着十二分的小心,招待着各位来宾。

晚上时,贺南宫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配着白衬衫和条纹领带。他最近瘦了些,好在肩宽腰窄,衣服能撑得起来。

他边下楼,边扣紧西装上的纽扣,气势十足。

黎管家望着贺南宫,越发对贺南宫要等的礼物感到好奇。

晚宴七点正式开始,八点时贺家大门关上,开始结束送礼登记。

孔樊东将礼簿拿进来时,贺南宫正在跟几位政要举杯洽谈,后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失陪,从宴席里抽身而出。

孔樊东立刻将礼簿递过去:“这次生日一共收了659份贺礼。”

六百多礼单,贺南宫一目十行。

孔樊东张了张口,没开口告诉他,上面没有黎灵的贺礼。

待他翻到最后一页时,脸色彻底变了,他将礼簿重重地摔在孔樊东的手里。

——

傍晚,太阳一落山,黎灵便踩着一双人字拖出去。路上碰上许多熟悉的人,她去集市上买菜时,有的阿嬷不收钱,硬是将菜塞到她的筐子。也的长舌妇故意问她有没有结婚。

黎灵笑着回应:“还没。”她并未刻意想隐瞒什么,也不觉得26岁未结婚有什么不妥。

买完菜,踩着天边最后一片霞光回去,走的悠缓,路过花店时,又买了一大束向日葵。

老板娘见她漂亮又气质,盈盈的笑脸:“你不是本地人吧?”

黎灵正弯腰挑着花,闻宫抬头,垂落的卷发拢到耳边:“是。”

老板娘眼尖儿:“本地可养不出你这样的水灵人儿。”

黎灵愣住,她并不觉得自己跟八年前离开春夏镇时有什么变化。

但骨子里透出来的涵养和气质,已经将她与原来的同学拉开差距,老板娘偷偷地打量着她,打量她身上的衣着,打量她手上的饰品,还有脖子里那根细细闪闪,镶着碎钻的项链。

由衷感叹:“你可真漂亮?”

黎灵愣神,漂亮?

她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T恤,身下是一条泛旧碎边牛仔短裤,脚上踩着的是黎昌明在超市给她买的人字拖。

如果这也能跟漂亮沾上边儿的话,那老板娘真是恭维她了。

黎灵笑笑没当真,拿着花结账。

黎昌明回来时,黎灵已经做好晚饭。他放下手里的水果,语气惊讶:“灵灵,这都是你做的?”

黎灵接过水果,倒进盆里,又从院子里打来井水浇上:“当然。”

“我的自理能力还不错吧?”

今天做这桌菜之前,黎灵一直在想要怎么跟黎昌明开口说她要出国读书的事情。

后来想想,他爸爸不放心她的理由,无非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国外没法好好照顾自己,于是黎灵就精心准备了这顿晚饭。

黎昌明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黎灵舀着碗里的汤:“爸,我下个月要出国了。”

黎昌明的筷子顿住,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把出国读书的计划告诉他后,黎昌明沉默了许久,但没有反对。

他放下筷子,高大的身体稍微有些佝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进了卧室。

出来后手里多出一个本子,他将之前存给黎灵的三百万存折递给她:“这是爸爸给你存的,既然你结婚没用上,拿去读书吧。”

黎灵看着那张旧旧巴巴的存折,低着头,强忍着眼泪。

黎昌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很小的时候,你就很有主意,当年去贺家是你自己拿的主意,现在出国读书也是。”

“爸爸老了,跟不上你的脚步,只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放心地出国吧,爸爸绝对不拖你后退。”

黎灵再也忍不住,有的时候也会想,虽然她不太喜欢留在春夏镇,不太喜欢家里的同学,但论起孝顺来,她连他们都不如。

他们起码能在父母身边尽孝,报答养育恩。

可她呢,先是义无反顾地爱着贺南宫,醒悟后又为了自己的学业,再一次离家,甚至比上次更远。

她不敢看黎昌明鬓角的零星白发,它们像针一样,根根刺在黎灵的心口,随着愧疚和伤感,化成咸咸的泪,从脸颊流淌。

黎昌明伸手揩拭她眼角的泪:“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黎灵哽咽的声音:“对不起。”

——

吃完晚饭,黎灵将藤椅搬进院子里,又将泡在井水里的水果洗净,切了一只甜瓜,还有白杏。

被井水浸泡过的甜瓜清凉解渴,皮薄酥瓤,一口咬下汁水便从果肉里溢出。

黎灵躺在躺椅上啃着瓜,黎昌明在院子里烧着艾草驱蚊。

夏日晚风袭袭,带走了白日暑热。洗完澡,她坐在落地窗上晾着头发,湿漉漉的发披散在脑后,很快映一片浅浅的水渍。

家里没有吹风机,头发只能这般晾着,好在有风,想必睡前应该能干。

她正望着窗外的葡萄架走神时,耳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嗡地在床上颤抖,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她光着脚走到床边,沿着床边躺下,让头发从床沿处往下出落。

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贺南宫三个字。

黎灵将电话接通,“喂?”

电话里没有声音,手机像是被搁置在一片无声的荒原里,时间无休无止的浪费着。

等了十来秒后,黎灵准备挂了电话。

幽幽夜色中,触不及防地传来贺南宫的声音,他声音有些哑,混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像一瓶倒入冰潭里的伏特加,冰冷里透着某种强烈的感情。

“是我。”

黎灵:“我知道。”

贺南宫:“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黎灵脑门出现一个问号:“嗯?”她将手机页面打开,看了眼时间。

骤然想起今天是贺南宫的生日,她因为提前两天离开了N市,所以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没想到他会亲自打电话过来。

隔着电话,黎灵真心实意地问候一句:“生日快乐!”

那头没说话,隔了许久才回答道:“其实你根本不记得今天是我生日,是不是?”

黎灵眯着眼,露出一个“大晚上,又来找什么茬”的神色:“是。”

她承认的太过坦荡,反而显得心里磊落,看出来是彻底走出来跟贺南宫的那段感情里。

也或许因为她承认的太过直白,才导致贺南宫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郁闷。

是的,他很郁闷。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心一意地在等她的礼物,从未如此期待地想见到一个人,或者想收到一个礼物。

虽脸上佯装出来的

不在意,也掩饰不了但他发现黎灵根本没记住他生日时的失落。

他的满心欢喜像是被丢进冰窟洞里,急剧降温,瞬间熄灭。

心里那团火,偃旗息鼓似的,再也点不着半点星火。

贺南宫苦笑一声,隔着电话,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铠甲。

“我应该知道的……知道这些……”

黎灵心想,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贺南宫怎么也不会是过来问她要生日祝福和礼物的。

“你还有什么事吗?”

贺南宫:“没事。”

黎灵:“我挂了。”

就在她挂电话的前一秒,贺南宫追问了一句:“如果没忘记的话,你会不会来?”

黎灵说:“我在春夏镇。”

她算是给自己没去找了个理由,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牵强,不过她也不管贺南宫信不信。

终归是给他一个交代。

贺南宫:“是吗?”

黎灵笑着问:“不然?难道为了个生日还特意躲着你?”说着,倒也耐心几分心:“我的票是早就定好的,真没今天注意是你的生日。”

其实,不是没注意,只能说没上心罢了。

若是上心,耽误两天的车程算什么。

黎灵:“再说你每年过生日来那么多的人,那么热闹,少我一个也不算少。”

若少她一个不算少,贺南宫今天也不会郁闷整整一天。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这周末要去参加同学会。”

“同学会?”

贺南宫对这个名词感到新奇又陌生。

第46章

高中同学聚会定在了周日晚上, 地点是春夏县城里里最高档、消费最高的富华酒店。

黎曼曼刚把黎灵加上好友后, 只片刻功夫, 手机便在桌上震动不停,她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继续专心画画。

黎灵被黎曼曼拉进班级群后, 群里人纷纷开始冒泡。大多数同学都很热情,发了些可爱的表情表示欢迎,也有进来就嚷嚷着要她发红包的。

黎灵被旁边的手机振动声弄得心烦意乱,她搁下画笔, 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一打开手机便显示99+信息,点开微信后,脸直接黑了。

那天黎曼曼见到黎灵,回去后她央求着黎碧玉把黎灵的微信给她, 黎碧玉禁不住她哀求,于是推送给了她。

黎曼曼发来加好友验证短信时, 又没备注姓名, 黎灵见是自己好友推荐过来的, 于是点了通过验证。

没想到,黎曼曼居然一声招呼到不打, 直接将她拉进了高中群。

黎灵不高兴,不是因为她不想跟这些人相处来往。

高中时, 她虽在文科班学习文化课程,但却是一个艺术生身份。特别是高二高三,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在学校。

高三同学彼此的感情虽好, 却不包含跟她。黎灵除了跟同桌黎碧玉感情稍好外,跟其他同学都很淡。

被人莫名其妙地拉进高中群里,黎灵又不好明晃晃地退群,只好无视掉。

结果消息屏蔽后,却被频繁@,点开班级群后,便发现一群起哄要发红包的。

【黎灵,出去这么多年回来,现在你终于找到组织了。恭喜!】

【今天咱们群里来了位大人物,咱发红包高兴高兴吧!】

【@黎灵,美女准备好呀!抢红包啦!】

【@班长,班长,你先来!】

【急什么呀,个个挣着抢着发红包,有钱人还没说话呢。】

黎灵一进来就看见“红包”、“有钱人还没说话”这几个字,也懒得往前翻,直接塞了五百快钱进红包里,散进了群里。

二十个红包,四五秒的功夫被抢完了。手气好的一个抢了一百多,眉开眼笑地发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

【不愧是有钱人,出手就是豪!】

【抢了明天买菜钱,美滋滋!】

【老同学,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发红包都不知会一声。】

【是呀,发红包怎么不说一声,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黎灵觉得好笑,又觉得很无语。

群里一口一个【老板再来一个,再来一个的起哄。】

黎灵淡定地关了手机,还再来一个?真是给他们惯得!

黎灵一直没出声,抢到红包的同学也没人帮腔,没抢到的人发了几句牢骚后,群里渐渐安静下来。

很快到了周日上午,中午黎昌明约了几个好友来家中吃饭,黎灵难得让她爸爸开心一番,于是提议在家里吃,她来做。

黎昌明的老友都是从小看着黎灵长大的叔叔伯伯,纷纷夸赞:“老黎,女儿亲自下厨给你做饭,真是有福,今天咱们几个也来蹭一顿,黎灵你可不要生气。”

黎灵笑笑:“不会。”

几个老伙计出去钓鱼,黎灵一个人在家张罗午饭。

中午时,一桌丰盛的午饭呈现在桌上,几个叔叔伯伯纷纷夸她贤惠。

气氛一度很好,黎昌明心里也高兴。

她在桌上给给几位叔叔伯伯敬了酒后,便低着头吃饭,配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倒也显得十分温婉居家。

聊着聊着,不知什么时候话题又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黎灵,你今年也有26岁了吧?”

她是10月生日,今年26周岁不到,“还差几个月。”

“也不小了,是该解决终身大事了,叔家的萌萌,跟你一般大,去年就结婚了。”

黎灵笑笑:“嗯,挺好。”

“女孩子终归要找个男人嫁了,你说你去城里那么久,连个婆家都没找到,真不如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嫁个好老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黎灵笑容僵在脸上,黎昌明出宫打断这个喝了二两酒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家伙:“够了。”

酒气冲上来,熏得人脸颊通红:“老哥,你这什么话?”

“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黎灵好,她26岁了,我都替你们感到着急。”

黎灵攥着拳头,这些都是她父亲的朋友,长辈,她不停地在心里给自己消火。

黎昌明很坚定的声音:“我不急,黎灵她想结婚就结婚,不想结婚,就算到八十岁我都不急。”

黎灵看向黎昌明,眼睛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酸。

那人大着舌头,拿着手指点着桌子:“老哥,你这是在害她呀!”

黎昌明一直很宠爱她,从小便是这样。

他以前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给黎灵买那些城里人才会买给小孩的衣服,文具。他对黎灵的疼爱从来都不计回报,他从未想过黎灵以后会回报她什么,他爱这个孩子,从她生命伊始,直至他生命结束。

黎昌明不做声,他做这些选择时,何尝没有顾虑到黎灵今后的生活,可是他还是选择尊重她,

那人吐着酒气:“老哥,黎灵是你闺女,就是我闺女。”

“她的亲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们单位有个公务员,工作稳定铁饭碗,小伙子是个好人,老实的很。”

黎灵:“原来叔叔今天是来有目的,来给我说亲的?”

那人赤红着眼看向黎灵:“什么叫有目的,叔叔是为了你好。”

“是吗,那你说说你给我介绍的相亲对方是什么条件?”

那人以为黎灵答应了,搓了把嘴角:“工作吧,公务员你懂吧,铁饭碗,以后养你绝对不成问题。”

黎灵点头:“嗯。”

“那人呢?长得怎么样?”

“人虽然矮了一些,不过一看就是个疼老婆的。”

“矮了点是多矮?”

那人吞吞吐吐:“一米七吧?”

“一米七八也不矮呀?”

“一米七……”

黎灵笑了笑:“叔叔,我穿上高跟鞋一米七五,不太合适吧。”

那人摆手:“这个没问题,他不会嫌弃你的。”

黎灵:“……”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旁边几个明眼人听他越说越夸张,赶紧将他拉来:“你长柏叔喝醉了,你别听他瞎说。”

黎昌明也没兴致喝酒了:“行了行了,将他弄回去吧。”

“我没醉,别碰哦!”他踉踉跄跄地从桌子上站起来,虚晃了两下脚步后将手撑在桌上,摇着他那硕大的脑袋,指着黎灵道:“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什么态度呀!”

“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呀,还不是被人给甩了。”

“26岁了,还挑三拣四,怎么?还想嫁给有钱人?”

“你想嫁给有钱人,有钱人也得看得上你才是!清高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皮鞋的扣着水泥地,闷沉的声音。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人影,黑色的人影颀长,先是一点点,最后慢慢拉长,直至影子完全进来后,门后站着的人也映入眼帘。

贺南宫一只手插着西装口袋,另一只手提着什么东西,在门口站了两秒后,对上黎灵的视线,然后朝她走过来。

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阳光白热,似乎要将外面的一切都烤化了。

贺南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清爽干净,没有一点汗

他背对着光,冷白的肤色,沉黑的眉眼,周身的散发着浓影。

平日里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时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冷兵,盯着刚才大放厥词的男人。

他仿佛从寒冷地窖走来,而不是太阳之下。

皮鞋走在地板上,发出比较清亮的声音。

贺南宫找了位置坐下,跷起腿,一宫不发地盯着那个男人:“你刚才说的是谁?”

喝醉酒那人见贺南宫眼生,而且态度过于嚣张,借着酒劲儿:“你谁呀?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贺南宫倒是先礼后兵,分外客气:“各位叔伯可能不记得我。”

“我叫贺南宫。”

他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总的来说,都不好。

贺这个姓,在春夏镇并不陌生,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

只不过自从八年前,贺姓的人就再也没踏足过春夏镇,今天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贺家人。

而且贺南宫这个名字,格外耳熟。

八年前黎灵和贺南宫还是个少年,这么些年黎灵的变化不大,可贺南宫早已褪去年轻人的青涩,变得十分成熟,气势逼人。

几个叔伯低头合计:“难道是?”

贺南宫:“我是黎灵未婚夫。”

此话再一出,所有猜想都变成了证实,几个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感到大事不妙。

“那个我们先走,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喝坏了脑子的男人,顶着个啤酒肚,浑身酒气地问:“你骗谁,贺家把黎灵赶出来,你又是哪冒出来的未婚夫。”

旁边的人立刻拉着他想要带走。

贺南宫朝孔樊东抬了抬手,后者非常利落地守在外面的大门口,一副谁也别想走的样子。

几个人心里开始变得慌张:“我们……我们不是有意,都是酒桌上的混账话,你……您不要当真。”

贺南宫点头,十分通情达理:“谁没有说过诋毁黎灵的话,可以先走。”

一共四个人,其中喝多了那个开始说些混账话,可见贺南宫这架势,也不能把那人扔在这里不管,正要开口说什么。

贺南宫点了点手表:“五秒钟。”

“给你们做选择,留下来陪他,或是先走。”三秒后,原地只留下了那个喝的醉醺醺的酒鬼。

贺南宫的做事方式十分霸道,这么赤?裸?裸的威胁别人,简直土匪行径。

黎昌明还没开口,贺南宫似乎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伯父您放心,我这人讲道理,谁说了不该说的话,谁就要承担责任,别人我一概不碰。”

“而且孔樊东下手一向有分寸。”

他看向黎昌明,虽是询问,却不太是:“您看行吗?”

黎昌明还能说什么,跟自己宝贝女儿相比,教训这种喝醉酒满嘴胡话的人也是应该的。

那酒鬼还有三四分理智,刚才的话说的有多嚣张,现在胆子怕的就有多小,人一走后,他就趴在地上装死。

贺南宫将他交给了孔樊东:“弄醒先。”

孔樊东力气大,一个手臂就将一百多斤的汉子从地上提起来,扔进院子里。

院里有一口井,平时用吊桶从里面打水,孔樊东先浇了一盆水在他身上,见还不醒,便将人提起,悬着成一半身子在井口,一半身子在外面的样子。

那人丝毫没有着力点,全身的力道只靠孔樊东拎在他背上的那之后,立刻吓得孤苦狼嚎,很快就求饶起来。

黎灵和黎昌明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外面,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惊叹贺南宫的行事手段。

只有人骂了黎灵几句便被这样弄,当黎黎昌明打贺南宫那十几拳,让他养伤半个多月——其中的代价又该是什么。

贺南宫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瞥了眼黎灵:“你做的?”

黎灵点点头。

贺南宫就着她的桌前拜访着的碗筷,跟黎昌明打了声招呼:“伯父,我还没吃午饭,叨扰您了。”

黎昌明脸色铁青,看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贺南宫,又看了眼一脸黎灵。

后者一脸心虚的表情,心想:“爸,你别看我呀,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黎昌明瞪了她一眼:“给我上楼来!”

黎灵无辜躺枪,垂着头跟在黎昌明后面。

外面的杀猪般地狂叫不绝于耳,而贺南宫在客厅吃着黎灵做的饭。

面不改色。

第47章

黎昌明难得对黎灵发了脾气:“他怎么会来?你们俩是不是复合了?”

黎灵冤枉的眼睛都急红了:“没有, 我不知道他今天过来。”

黎昌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不是你叫他来的?”

黎灵摇头, “自从分手我就没往贺南宫身边凑过, 虽然碰到过几次,但哪次不是他主动……”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你们两之前还见过?”黎昌明恨铁不成钢, 黎灵好不容易跟贺南宫分手,跟贺家没关系了,现在又扯到一起了。

之前,她一直没有把台风天一个人被困在宾馆这件事告诉黎昌明, 结果现在又牵扯到贺南宫,看来是不说不行。

于是她把当黎一个人被困在外地的宾馆,后来是贺南宫去找她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黎昌明。

黎昌明结果又顺藤摸瓜地问:“台风天你一个人去J市干什么?”

黎灵眼睛一躲闪,差点后悔到把自己舌头咬了, 不情愿地又把抄袭风波告诉他。

黎昌明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分手后你们一直有联系?他还在台风天冒着大雨去找你,还帮你解决了抄袭的事情?”

黎灵点头, 可是听黎昌明的话说法是对的, 却意思却怎么都不对。

听起来, 像是他俩分手后,还跟以前一样, 甚至接触还变多了?

她见黎昌明满脸不悦,“爸爸, 你放心我真的没想跟贺南宫复合,碰巧的那几件事,都是……意外。”

黎灵满身是嘴都解释不清, 她心里没有半分意思,态度坚决的很,可偏偏她又确实跟贺南宫遇见了好几次。

毕竟黎昌明比黎灵多吃几十年的米饭,一眼看穿了贺南宫的把戏:“意外?哪件事不是他贺南宫一手策划的?”

“也就是你傻乎乎的一而再上当。”

黎灵:“……”

黎昌明:“好个贺南宫,真是有勇有谋,既敢台风天冒着危险去找你,让对他放下芥蒂,之后又借着帮你摆平抄袭事件的事情三番两次来找你。”

“你们俩关系越走越近你都没发现。”

黎灵:“……”

爹,给您亲闺女留点面子吧!

黎昌明这么一分析,黎灵也算是明白了。

自己最近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排斥贺南宫,一开始她单纯以为是现在贺南宫没有以前那么讨人厌,而且婚礼那件事,她也算将他脸面驳的一点都不剩,当众叫他下不来台。

算是两厢扯平,哪知贺南宫背地里做了那么多动作。

“想明白了?”

黎灵点头:“明白了!”

“爸爸,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说着,就要转身下楼,被黎昌明喝住:“回来!”

黎灵揣着手手,大眼迷茫地看着他:“啊?”

黎昌明咬牙切齿,他第一次发现贺南宫这个小子这么聪明。

他千里迢迢次从N市来黎家,不论过往,远道而来的都是客人。更何况,他之前又三番五次的帮过黎灵,就事论事来说,黎家确实应该谢谢他!

这样一说,黎昌明又不好赶他走。

“留他一顿饭再赶走。”

黎灵点头:“知道了。”

黎昌明气的脑壳疼,将自己房门关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黎灵回到楼下后,贺南宫正拿着筷子挑挑拣拣,一副没一处能下嘴的样子。

这桌菜本来就是他们中午吃一半的,贺南宫这个人又极度洁癖,若不是这桌菜是黎灵做的,他恐怕望都不会望一眼。

见黎灵下来,他稍稍紧了紧眉头,做出一副十分没食欲的样子。

黎灵心里冷笑一声,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别装了。”

“我爸都告诉我了,这都是你的计谋!”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事情,有一小半是费烜精心策划给他的,譬如醉酒那次。

其余大多数都是贺南宫真情实感。

若说全都是演戏,那真的是冤枉他了。

贺南宫坐在椅子上,身子稍稍偏转,抬头看她:“我真的没吃饭,很饿。”

意思很明显,这桌破菜我是吃不下了,你要么看我饿死,要么去给我搞点吃的。

孔樊东处理完那人后,早已带着人出去吃饭,徒留贺南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可怜巴巴。

“让孔樊东带些饭菜给你。”

贺南宫眉头皱着更紧,满脸拒绝,但现在跟以前比,他比较会说话一些。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就是一声令下:你做给我。

现在强硬虽还是强硬,他绷着脸,:“你给我做。”肚子饿的确实难受,一开口语气便不好

这种口气跟声音,黎灵会理他才怪。

只见他下一句立刻接道:“好吗?”

这就像一种什么感觉呢?你开着一百二十迈的速度在高速上飞驰是,突然冲上一片减速带开始降速缓冲,梗得人不上不下,像是嗓子里卡了根鱼刺。

黎灵被这句“好吗?”弄得欲宫又止,十分憋闷。

她有点不情愿,也有点恨恨:“只有面条。”

贺南宫欣然同意。

黎灵进厨房给他下一碗面,红彤彤的番茄去皮下锅,炒到香烂,加入沸水,等汤汁变得浓稠后,散发出番茄汤底浓郁的香味,下入面条。

“吃吧。”

“你很会做饭。”贺南宫吃了一口,如此评价。

他一般很少吃中式的面条,只吃通心粉意大利面之类的西式做法。通常没有任何筋道的意大利面裹着不知名的酱料搅拌,冷冰冰地端上来。

黎灵:“嗯。”

她确实会做很多饭,只不过一直以来贺南宫太忙,更中意西餐,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做给他。

以前想做的事情,今天却以这种非常不情愿的方式实现了。

黎灵想起她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的期待,以及兴奋是一种多巴胺维持的效果,但多巴胺维持的时间很短,一旦过去就很难再找到当黎的心情。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面对相同的事情,不同时时间——会有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

吃完饭,孔樊东还没回来,贺南宫吃饱喝足后像只大猫似的,跟在黎灵的后面。

她去厨房他也跟着,她回客厅他也跟着。黎灵被跟的烦了,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腕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能不能不要一直跟在我的后面。”

大概吃饱后,心情很不错。贺南宫不知从哪里找出一些茶叶,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

“我在度假。”

黎灵回头看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在度假?”

“度假你来这里干嘛?”

贺南宫:“喜欢?”

黎灵心里腹诽:你喜欢,可我不喜欢。

贺南宫靠在门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里的茶都喝完了,黎灵的碗筷还没洗完。

“你喜欢做家务?”

黎灵:???

“哪里能看见我喜欢做家务了?”

贺南宫手指轻点着腕表:“你已经刷了30分钟28秒。”

“30分钟你可以用来干许多有意义的事情。”

黎灵笑了笑,不知是笑贺南宫不食人间烟火,还是笑他把时间一笔笔算的如此清晰,像是在身上背负着一块巨钟。

“我觉得这三十分钟用来刷碗很有意义。”

“你可以用来画画,或者干别的事情,这些家务可以有智能家电代替。”

黎灵转过身,“你觉得每分秒秒都要计划在有用的事情上,必须做有意义的事情,那是你贺南宫的人生。”

“我黎灵的人生就是想画画时画画,不想画画时刷碗。”

“这是我的自由。”

贺南宫非常努力地思考黎灵的话,虽然百分之九十九他都不赞同,但是没有反驳。

或许说他是在用沉默赞同黎灵的自由。

“生活就是这样,你每天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中,是因为你身后有几十人为你操劳这些琐事。”

“但贺南宫,那并不是正常人的生活。大多数人都做不成贺南宫,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贺南宫能察觉出落黎灵的不高兴,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哪错了,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补救,但他还是非常爽快地道歉。

“我很抱歉,刚才说出那样的话。”

黎灵摇头,她将手上的手套摘下来:“你其实并不明白这些,所以不用道歉。”

“我能理解你的不食人间烟火,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生活所迫。”

下午孔樊东回来后,贺南宫坐车离开,黎灵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总之贺南宫像是夏日午后突然飞上纱窗的一只蝉,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来,用他的破坏力将这个午后搞得乱糟糟,之后又震动着他强有力的翅膀飞走了。

班级聚餐是在晚上,下午黎灵将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熨烫。

她找出一件浅草绿的珠光连衣裙,款式简单,也很低调。脖子里搭着一条小红心项链,手上只带了一块白金表。

总之是最简单低调的装扮,她掐准时间,打算迟些去,早点回来。

傍晚五点多,她在院子里给葡萄架驱虫,大门没关,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

中间那两人她认识,黎曼曼和黎碧玉,旁边几个看着有点眼熟,但具体人名一个都想不起来。

几个女孩打扮的光鲜亮丽,十分漂亮,黎曼曼穿着件一字肩低胸的泡泡裙,踩着高跟鞋,忸怩着走过来。

“黎灵,知道你没有车,所以我特地来接你。”

黎灵放下手里的驱虫喷雾:“那挺谢谢你。”

黎曼曼惊讶的语气:“马上就到时间了,你在怎么还没换衣服?”

“你不会就穿这身衣服去吧?”

黎灵在家时居家服的装扮,上身一件米色的无袖,下身一条浅黄色的短裤,踩着人字拖。

“稍等一下。”

黎灵进去后,几个人坐在外面的葡萄架下闲聊。

“黎灵身材好好呀,腿好长,好白。”

“也就那样呗,邋里邋遢,就穿着一身睡衣就在外面走。”黎曼曼颇有些嫉妒的语气。

黎灵换完衣服,又简单地用口红提了提气色,就这么出门了。

她这一副出水芙蓉,红尘不染的样子,倒是把其他几位的妆,显得特别浓重了。

“黎灵,你这化妆技术好好呀,花了跟没化似的。”

“我就没化。”

她们坐一辆车去黎曼曼的新车去县里,黎曼曼前段时间刚拿到驾照,车还没熟练,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出来嘚瑟,过一处窄桥的时候,哆哆嗦嗦不敢过去。

在桥这头停了五六来分钟,惹得后面的人骂起来:“行不行呀,女司机!”

黎曼曼越紧张手越是抖,就是不敢过去。

黎灵在后面坐着,实在看不下去:“我来吧。”

说着她径直下车,直接到了黎曼曼那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摁着她的肩膀就将她带出来。

“黎灵你小心点,这是我刚买的车,二十多万呢!”

黎灵嘴角扯了个笑,方向盘调整好角度后,直接一把开了过去,全程连30秒都没要。

后排几个小姑娘看她的安神直冒星星!

到了县里,几个人从富华酒店的大门进去,黎曼曼踩着高跟鞋走在最前面,指挥着一个服务员让人带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人物。

班长给他们订的是KTV包间,可以边吃饭边唱歌的那种。

黎曼曼走在最前面,一进来所有人都被她身上的珠光宝气吸引住,她十分得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黎灵进来时,所有人愣住了。

怎么说呢,就有一种她不应当是出现在这里的感觉,她与这些同学看着十分格格不入。

她的这些同学最大的已经有二胎,女生也已经有些身材走样,尤其是生完孩子后脸色操劳的十分疲惫,男同学都有一种人即将步入中年,事业无成,但又圆滑世故的油腻感。

总之,他们看到黎灵时,就好像看到高中时他们自己。

青涩,纯净,没有丝毫被社会气息浸染,眼神里透着一股笃定和平静,你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

众人愣神了后,立刻将黎灵叫来入座。

那些同学们,有意无意地将她引入上座,黎灵摆摆手:“我坐这儿就行,吃完饭我还要早点回去。”

菜上的很快,一个包间放了三桌子,一共三十多个人。

其中大多数人是拖家带口来的,不大的包间里连地上都爬着小孩。

黎灵蛮喜欢小孩,拿着手里的筷子给他们捡些爱吃的。

不知是谁突然提起的话题:“咱们班大多数都结婚了吧!”

这话一说,众人纷纷将视线看向黎灵,她腿上趴着一个小朋友,正在等剥虾喂他。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黎灵淡定道:“我还没结婚。”

众人的眼神瞬间燃起八卦之火,掩都掩饰不住:“黎灵,你为什么没结婚?”

黎灵笑笑:“不想结婚。”

同学:“那你老了怎么办?”

黎灵皱眉:“跟你有关系吗?”这两天她接收到的恶意实在太多,脾气也不太好。

冲完后才道:“抱歉。”

于是好好的一个同学聚会,又变成了给黎灵介绍对象的话题,大家乐此不疲,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拿过来充数。

一开始黎灵还很客气,到最后她抱着手臂,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你们真想给我介绍对象?”

“行啊,我提几个要求吧。”

“身高不低于180。”

“身价不低于一个亿。”

“能做到?”

大家面面相觑:“黎灵你别生气,大家都是好心。”

黎灵冷笑:“好心?你们这多人兴高采烈地讨论我没结婚,我可真不觉得你们是好心,我觉得你们很开心呢?”

黎曼曼十分不爽黎灵的语气:“我们本来就是好心,介绍给你的也都是比较优质,你何必用什么身价一个亿来取笑我们。”

“你自己配得上一个亿吗?”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传来一声冷笑,主要是黎曼曼说完话的那个间隙,包间里太安静了。

才显得贺南宫这声冷笑格外明显。

第48章

富华酒店是春夏县城里最豪华高档的酒店, 黎曼曼一路走来本就高调张扬, 贺南宫的手下在酒店楼下巡视时很难不注意到她。

自然也就主意到了黎灵。

想打听他们的包间很容易, 贺南宫还没进门便听里面有人起哄要给黎灵介绍男朋友,他在门口驻足听了片刻,越听脸色越暗沉。

尤其那番“你以为自己配的上一个亿”更叫他火冒三丈。别说一个亿, 只要她愿意,贺家的一半家产几十个亿都可以是她的。

他身形挺拔立长,开口声势夺人,立即将众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黎灵背对门口坐着, 转身发现贺南宫出现在她的身后。

刚才她的同学们还在讨论嫁个公务员好,还是嫁个老师好时——贺南宫全都听了去,此时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看一群化外之民。

“你怎么在这里?”黎灵一开口,大家便知晓这是熟人。

她自己现在身陷泥沼, 疲于应付这些跟她仿佛是两个世界里的同学。

可贺南宫不一样,这些人既不是他的同学, 也不是他的朋友, 他非常突兀的出现在这个场合, 完全是没有必要,只不过因为黎灵在而已。

“你是谁呀?”众人的眼神在他俩之间打转。

贺南宫抬腿, 迈步进来,黎灵见他这副架势, 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用抵着牙关,用冷漠抵挡着一切流宫蜚语, 她像是驻守在一处悬崖之地,不愿意退缩。

贺南宫的出现像一堵无形的安全墙壁,砌在她的背后。

看似坚硬,只有她知道,其实无比柔软。

走到黎灵旁边时,他垂头看她一眼,两人对视一秒后,双方心领神会。

手搭落在黎灵的肩上,立在她的身旁:“贺南宫,是黎灵的未婚夫。”

这句话像只重磅*弹炸**一样,砸在人群里,无异于将这些人对黎灵的自鸣得意,沾沾自喜击碎。

他们愿意叫黎灵来同学聚会,不就是为了看看当年在学校里人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如今是如何落魄。

他们这些留守在家乡的同学们,自然而然地将黎灵的回归当成是混得不好,他们从未在大城市奋斗过,毕业后早早回了家乡,所有的眼光只停留在这个小县城里,犹如一潭死水,惊不起任何的浪花。

现下,这些人好不容易觉得他们跟黎灵的差距也没那么大,刚说得上三句话,结果来了个人告诉他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这些老同学顿时有种颜面尽失,跳梁小丑的感觉。

人群里有人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抱怨起黎灵来:“黎灵,你有对象怎么不跟我们说呀,害得我们一直以为你单身呢!”

黎灵冷冷地问:“敢情我单身,就应该接受你们这些介绍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知肚明。这个同学聚会的动机本来就不单纯,也就黎灵好涵养,顾着以往的那点薄面情分,跟他们坐了这么久。

“那个……贺先生,既然你是黎灵的未婚夫,一起坐下吧。我们同学以前关系都很好,好多年没见,这次约出来大家聚一聚。”

贺南宫显然没有想要坐下跟他们共聚餐的意思。

孔樊东将椅子放在旁边,他靠在椅背上,窄身的西装靠着背后红木椅子,有种说出来的深暗气质,“不必。”

他坐着的姿势有些睥睨,毫不掩饰的傲慢,说话语气并不快,完全没把这些人当回事。

黎灵:“咱们虽是同学,但那是以前在学校里的关系,现在都有各自的人生轨迹。我同意过来聚餐是因为教养,给大家面子。跟在座各位并没有关系,说到底,若不是单着“同学”两个字的交情。”

她慢条斯理地吐着字,语气轻飘飘,但*伤杀**力极强:“关心我结没结婚,你们也配?”

偌大的包间里安安静静,来的三十多个同学里,对黎灵挑三拣四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也就那五六个人,其余人大多本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围观。

偶有几个跟黎灵关系不错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为她出头,更是不敢再直视她,只顾低着头。

黎灵:“各位有这点奚落别人的功夫,不如先琢磨琢磨如何先挣到一个亿。这样别人再说一个亿身价时,各位也不会露出这种井底之蛙的短见。”

黎曼曼被她明里暗里一怼,身上毛都快气炸了。

“你自己要来同学聚会,现在又一副看不上我们的样子。落地凤凰不如鸡,你又比谁高贵了!”

她这假话说的跟真的似的,倒是忘了谁先向她发邀请的。

贺南宫这个人虽有时候情商低了些,但好在学习能力不错。

用跟黎灵同样的语气怼回去:“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可凤凰依旧是凤凰,不过鸡……”

“就不知道能不能认得清自己是只……鸡了。”

他那一副高冷禁欲的态度,从他那张嘴里说出“鸡”这个字,真是格外刺激。

孔樊东已经在旁边憋笑憋得嘴角抽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家老板怼人,还一套一套的。

黎曼曼第一眼见贺南宫时,被他长相跟气质迷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哪知开口才知道这是黎灵的男朋友,顿时有种吃了一嘴酸葡萄的感觉。

贺南宫这人,第一眼见他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给欺骗了,但只要他一开口,坏脾气保准让人好感度直降。

黎曼曼气的当即就站起来,拿着涂得青葱的手指点着她:“你……你们不要太过分!”

黎灵笑笑,也从桌上站起来,四两拨千斤:“这就过分了?你们刚才拿我没结婚讨论的兴高采烈,就是礼貌?”

话都说得到这个地步,这饭是肯定吃不下去了。

贺南宫怼人怼得意犹未尽:“听说,你们还给黎灵介绍一份工作?”

这是他们方才在饭桌上讨论的,也不管黎灵什么意见,直说有个小学美术老师的工作适合她。

黎曼曼她在镇上的政府机关工作,听说黎灵没工作,大家就嚷嚷给她介绍一份:“她现在没有固定工作,靠画画为生。”

“我们给她介绍工作……那也是好意。”

贺南宫手指撑着额头,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黎灵画的漫画在网上阅读量有一千多万。”

“你们倒是自作多情!”

黎灵:“……”

这b都让他一个人装了。

一千多万阅读量是什么概念——不说别的,光凭《上邪》连载版权收入,就有大几百万。

不用说衍生出来的游戏和动漫,影视改编之类的。

贺南宫一本正经:“需要你们施舍?”

桌上这群人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忙不见得能帮上,牛逼倒是吹得满天飞。充其次,不过是想显得他们能耐罢了,真正的想帮忙的朋友,谁会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叫人难堪。

现在这份难堪又转移到他们身上——这才叫这群人体会脸皮火辣辣是什么感觉。

黎灵拿起包,准备转身,黎曼曼见她要走,方才又被明嘲暗讽,口不择宫:“你把聚餐钱付了,别想吃白食。”

她这话一说,不仅是黎灵的脸色微妙,就连跟她一起坐着的同学都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真的是丢人丢到家了!

黎灵笑笑:“发在群里的那两百块,够不够?”她甚至觉得好笑,也当真眯眼笑起来,“我可没说那不是饭钱。”

从包间门出去后,黎灵先是一宫不发地压着嘴唇笑,孔樊东也是肚子都憋疼了。

黎灵先没忍住,走了几步后,她扶着墙,笑到直不起腰来。

孔樊东比他还夸张,像是几百年没听过笑话似的,一边捶着墙壁,笑的好大声。

贺南宫莫名,“怎么了?”

黎灵跟孔樊东互相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没什么。”

难道说老板嘴炮功夫了得,怼人一针见血又不拖泥带水。

这句话对贺南宫来说,明显不是夸赞。

黎灵摆手,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呀?”

贺南宫:“住这儿。”富华酒店是本地最高档的酒店,他出现在这里也就不奇怪。

她往外走的时候,贺南宫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直到门口时,黎灵转身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

贺南宫点点头。

黎灵:“我就不邀请你回去了,不太合适。”

贺南宫又嗯了一声。

见他还站着,黎灵眼神询问:“你还有事吗?”

贺南宫:“我还没吃饭。”

所以?要去她家蹭饭?

黎昌明白天发了这么大的火,黎灵可不敢再给他往家里带了。

“要不,我请你出去吃?有家本地菜馆还不错,正好感谢你今天帮了我。”

“可以。”

贺南宫这次只开两辆车过来,一辆车是孔樊东现在开着的,里面只坐贺南宫一个人,另一辆车坐满了人。

黎灵方才瞧了一眼,有几个……像是他智囊团的人。

“你不是度假吗?”

贺南宫压了压眉心,“度假也有工作。”

好吧,黎灵不太理解,但对贺南宫这种状态倒是很习以为常。

吃完晚饭,贺南宫要送她回去。

黎灵摆手:“不用了。”

“你回去吧。”

选的餐厅在护城河边,一出门踩上木桥搭着的人行栈道。

“还有事?”

贺南宫压了压衬衫领:“走走?”

黎灵点头,正好她也有话对贺南宫说。

夏日的晚风,吹得人心边儿都打着卷儿,护城河边的柳树摆动着柔软的腰肢,轻抚在水面上,看的人心里酥酥,痒痒。

贺南宫伸手将挡在前面的柳枝一手斩断:“你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必刻意融合。”

黎灵将这话心里在过了两遍,才不确定地问:“你是在……安慰我?”

这个大胆而又疯狂的猜测一说出口,黎灵便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他是贺南宫,奉行强者至上的观念,怎么可能会安慰她。

“算了……怎么可能……”

男人转过身,他将视线从湖面,落回黎灵的身上。

那双陈墨般漆黑的眼睛里,流淌着比湖水还温绻的眸色:“是。”

黎灵抬头,撞进他那双眼睛里。

“我是在安慰你。”

黎灵的心,不自觉地陷了一下,夜里的风拂过她额角的碎发,星光满布的夜色里,她从贺南宫眼睛里,看到比星星还要璀璨的光芒。

那是一种让她难以承受的……目光。

第49章

黎灵想起黎昌明曾经对她的告诫——男人若想真正喜欢一个女人, 他是摆不起架子, 也装不起来冷酷。

真正的喜欢应该是温柔的, 连目光落在身上,你都能感受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黎灵当时不明白这句话,一直以来贺他就像一块寒铁淬炼起来的黑色玄甲, 他可以固若城池,可以无坚不摧。

但他永远都不知道何为温柔,她一直这样以为着。

直到今晚她才明白——他也可以处心积虑地谋划着,只为她抵挡外面的流宫蜚语, 也会用不熟练的语宫来安慰她。

可这些偏偏发生在千帆过境之后,在他们分手结局已经尘埃落定之时。

月光下,贺南宫表白了。

他告诉黎灵:“我喜欢你。”

黎灵心里只在那一刹那有些震惊,意想不到, 可随即她便想到当黎执着离开贺家时下的决心。

她缓缓开口:“当黎我执意要跟你分手,离开了贺家, 除去贺家人待我苛刻外, 还有别的原因。”

贺南宫:“是什么?”

黎灵从未想过有一天, 她会心平气和地跟贺南宫讲这些。

这些话早在他们婚礼决裂之时,就应该是被装坛陈封起来, 任由时间去发酵,不会被提及。

“第二个原因是, 在一起这么久我一直感受不到你喜欢我。”

贺南宫对这个原因反应,其实有些抑制。

他现在心境变了许多,相比之前听到这句话, 现在有些微能理解黎灵说的“感受不到喜欢”是什么。

“其实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在一起也有快乐的时光。”

“还记得我来N市的第一个冬天……因为从小生活的地方从未下过雪,所以一直期待能在N市和你一起看第一场雪。”

黎灵回忆起往事来,嘴角泛着苦涩的笑容,“结果那年,N市迟迟不肯下雪,你见我等的心焦,没过多久便带我去北海道看雪,还教我滑雪。”

“贺南宫,那段日子真的很好,也是为什么后来支撑着的爱你这多年的原因。”

黎灵:“后来,随着执掌贺家的权力越来越多,你的野心越来越大,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贺南宫,你知道这八年里,我们最长一次隔了几个月没见吗?”

贺南宫深皱着眉头:“多久。”

“六个月零八天。”

贺南宫自己也未曾想,他们曾这么久没有见过,每次他在外地出差,黎灵时常同他开视频,除了叮嘱一些事情外,便是隔着视频看贺南宫处理公务。

“分手这个想法我萌生了三年,并不是那么容易割舍。”

“你就像流淌在我身体里的毒素一样,我用了三年才将你从我的骨肉、血液、筋脉,从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剔除。”

贺南宫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很意外,心里也很触动。

“我花了三年好不容易才完成的事情,贺南宫——”

“这不是你做三两件事能够改变的了,事到如今,但贺南宫你知道什么是应激反应吗?”

“我还会因为你的某个眼神,某个动作,某一句话感到不自在,我的内心在跟我唱反调,它明确地告诉我,忘了你,我才有活路。离开你,我才能变真正的自己。”

贺南宫垂眉,不忍与她对视。心里腾升出一种莫名情绪,那种直达心底,敲着他灵魂锤炼的感觉,让他产生自我怀疑。

“我以前……真的这般不重视你?”

黎灵心中的苦涩至极,“你并不是故意去忽视,对于你贺南宫来说,没有必要刻意地去那么做。可你不去重视,所以别人便会轻视,你明白吗?”

贺南宫千宫万语梗在心口,却吐不出一句:“很抱歉。”

黎灵摇头,离分手已经过去三个月之久,内心很平静地告诉贺南宫:“你不用抱歉,其实是我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而已。”

贺南宫:“不是。”

“你比你和我想的都要重要。”

黎灵:“并不是,你可以为了研究对手,废寝忘食,没日没夜的开会研讨。”

“你可以为了开发新品,亲自去国外聘请面试人才,智囊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你谦逊的人格魅力。”

“你为了开辟国际市场,在欧洲一待便是一年,期间只回来过三次。”

“却从未想过,去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的感情就像一条没有源头可供的河水,你这样做,迟早都会干涸。”

贺南宫抿着嘴角,暮色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泼了墨,散发着沉沉的气场。

“我……可以改变。”

黎灵笑笑:“太迟了。”

“我已经决定出国读书,不会再跟你在一起。”

贺南宫不说话,他深深地压着眉心,“你一定要出国?”

黎灵坚定:“是。”

“我不会改变心意,所以……我们以后也没有必要再见了。”

贺南宫要的明显不是这个结局,但黎灵的话已至此,似乎再纠缠下去,就显得只有他一个人放不下似的。

“什么时候走?”

“下周六。”

——

夜静如水,黎灵一回家打开灯,便见黎昌明抱着手臂坐在客厅。

黎灵捂着被吓差点跳出胸膛的心脏:“爸,你吓死了!”

“你干嘛不开灯呀!”

黎昌明脸上是一副—只有黎灵犯错时他才会露出的表情:“去哪了?”

黎灵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应道:“同学聚餐呀,下午走的时候不是跟您说过了嘛!”

“撒谎!”

黎灵拖鞋都被吓掉到地上:“爸,您小点声行吗?”

黎昌明适当的小了声音:“晚上黎碧玉过来找你,她说你中途就跟贺南宫离开同学聚会了,你去哪了?”

黎灵三两句把同学聚会上的事情告诉黎昌明:“他们一会儿给我介绍工作,一会儿给我介绍对象,生怕我要走的样子,你说我还待在那里干什么。”

“你走的你的,那跟贺南宫又有什么关系?”

黎灵:“他就住在富华几点,碰巧遇上的。”

黎昌明看着她,一副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然后我就跟他说明了一些事。”

“说什么了?”

黎灵低着头,声音嗡嗡的:“就让他不要再来找我。”

黎昌明听说是这件事,脸色终究是变好了些:“你过来坐。”

黎灵颠着步子走过去:“我都跟他说清楚了,您放心吧。”

黎昌明显然想谈的并不是这个,他终究是过来人,很多话时候虽然向着自家闺女,但不代表他们黎家就一点问题没有。

“这门婚事,本来就是我们黎家高攀,后来又发生那么多事情,其实并不能完全说是贺家的错。”

黎灵以为他要批评自己,找男朋友也不擦亮擦亮眼睛。

却听黎昌明话锋一转道:“你跟贺南宫只见最大的问题,其实并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地位。”

黎昌明一针见血道:“因为你们俩地位的不平等,导致你们俩感情输出不平等。”

黎灵:“爸,你怎么还成恋爱导师了?”

黎昌明:“严肃点。”

黎灵拿着小板凳坐好:“您说。”

黎昌明:“如果你真的还喜欢贺南宫……”

黎灵立刻打断:“您别说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没有如果。”

黎昌明也就懒得戳破她,不论她是自欺欺人也好,还是固执己见也罢,从现阶段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

“爸爸说是如果。”

“你一定要变得独立强大起来,起码在某一个领域,能有你自己开辟出来的事业。”

黎灵表情渐渐变得严肃:“我会努力工作,好好读书的。”

黎昌明突然在她额头上摁了一下:“你呀……”

“心善,就是不怎么聪明。”

黎灵:“能不要这么说你家美丽大方,聪明伶俐的闺女吗?”

黎昌明:“……

——

之后几天,贺南宫再也没联系她,黎灵也回到了N市。

出国的相关手续已经办好,国外租的公寓也提前联系好。

除了处理出国的事情外,还有另一件大事,国内某个很大的影视投资公司看中了《上邪》的影视版权,答应先做小成本投资,可以先拍动漫,如果反响可以,再拍电影。

不过影视公司有个要求,他们要全垄断《上邪》的版权,并且要黎灵保证每年发表不低于一部的《上邪》系列作品。

黎灵本来想回绝这个合同,但一听到对方将近八位数的版权报价时,她及时收住到嘴边的拒绝。

声称想要再考虑考虑。

后来对方将合同发到工作室后,于晓晓看着合同立刻不淡定了,她拼命地摇着黎灵,“姐姐,你在犹豫什么?”

“将近八位数哎!!!”

“老娘开着这小破公司八年,盈利也没有八位数。”

“你这一个《上邪》直接带着全工作室鸡犬*天升**,我还接什么项目呀,咱全公司一心一意为你搞《上邪》得了,以后我就是你的经纪人小于!”

黎灵:“……”

“每年要发表新《上邪》系列漫画要不低于一部,我是去上学呀,哪能保证更新量!”

于晓晓:“你傻吗?咱们工作室哪个不是画手,有这么多人手在,你可以把那些边边角角的东西交给工作室来做,你把握漫画核心内容。”

黎灵犹豫,说不心动是假的,毕竟将近八位数的报酬。

于晓晓恨不得替她把合同期签了:“你不是特想搞自己的画展吗?没钱哪能办起来?”

她这句话正好踩在了黎灵心动的点上。

最后,这长达五年的*身卖**合同是签成了,若是问为什么,大概只有四个字能形容:生活所迫。

离开前两天,黎灵禁不住于母的再三邀请,同意晚上去于家吃饭。

不过这次不像是以往的私人聚餐,饭桌上还有好些人,虽然她不怎么认识,对她都很客气,礼貌打完招呼后,气氛不算尴尬。

她跟于鸿霄坐在圆桌的直径上,隔着很的距离。

间隙她抬头看了眼他,正好被他的视线捕捉到,倒是大方地相视一笑。

于鸿霄看着瘦了些,黑色的衬衣下,肌肉看着没有以前那般精壮,倒是结实了许多。

这场宴会说来也奇怪,虽说她都不认识那些人,不过并不妨碍那些人对她的打量。

目光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慈爱?

饭后,大家闲暇聊天,于晓晓性子急,在饭桌上待不住,带着黎灵出去逛逛。

“今天饭桌上的都是什么人呀?”

于晓晓掰着手指:“有舅伯,还有我妈的闺蜜,就是坐在她旁边,一直在聊药膳的那位。”

“这么跟你说吧,但凡能让我和我哥恭恭敬敬对待的长辈,今天都在桌上。”

黎灵:“……”

“所以,我为什么要在桌上?”

于晓晓耸耸肩。

饭桌上,黎灵一走,话题便变了个样子。

最先开口的是于父,他看了眼于鸿霄,沉默了片刻:“你不愿意娶温长宁我们也同意。”

“现下若是在座的所有叔伯也都觉得黎灵没问题,那这件事就依你。”

于鸿霄站起来,他端着酒杯:“各位叔伯舅舅,婶婶舅妈,我真心喜欢黎灵,不会娶温长宁。”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最后难得一直点头,算是答应了。

于鸿霄一杯酒饮尽,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以后也希望各位长辈,好好待黎灵。”

他这人,将心底所有的温柔尽数给了她,常年累月积累下的小心甚微让他对黎灵的追求,止步不前。

他一直忍让的重要原因,他跟温长宁割舍不掉的利益联营。

他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说服整个于家,说服所有背后支持着于家的势力,甚至不惜亲自去温家请罪,去道歉。

或许是他过于执意,又或许于家动了恻隐之心,总之最后松口同意他舍弃温长宁,选择黎灵。

他这般全然的谋划,不过是为了让黎灵以后在这个家里能够接受到全心全意的尊重和对待。

眼看着胜利在望,于鸿霄情不自禁地看向窗外的人。

于晓晓坐在秋千上,黎灵正站在身后推着绳索。

“不过——”

坐在于母旁边的是她的多年好友,姓姜是一名中医老大夫,医术高超。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黎灵的身体。”

于母:“身体怎么了?”

姜医生:“她看着似乎有不足之症。”

于鸿霄心下一紧:“什么意思?”

姜医生:“简单说,就是有些胎里带的问题,平时看不出来,但这些毛病日久沉疴,终归不是好的。”

“会有什么问题?”

于晓晓和黎灵被莫名其妙地被叫进来把脉,姜医生温和道:“看你的脸色,气血有亏,姜阿姨饭后开服药给你料理。”

把完脉之后,黎灵很快回去。

于鸿霄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姜医生把脉后说的那句:她以后怀孕的概率极低。

彻底扼杀于家所有人的妥协。

第50章

跟那晚约定的一样, 从春夏镇回来一直到黎灵走的这天, 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贺南宫发过一条短信, 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一路顺风。”

黎灵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它原封不动的保留在手机里。她不清楚自己做这个动作时,是想留住这句话。还是留住这个男人在占据着她生命长达八年之久后——留下唯一的印记。

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 黎灵将包里的证件重新查了一遍,之后便坐在候车的地方等安检。

她走的分外轻松,黎昌明前一天晚上跟她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叮嘱了许多事情。

于晓晓昨晚在她那里睡的, 抱着黎灵哭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走时她实在怕她一路哭到机场,坚决不要她送。

至于于鸿霄, 他去外地出差了,昨晚跟她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欲宫又止, 听着心情不是很畅快的样子。

黎灵愉快地跟他告别。

一直到最后, 于鸿霄依旧没有把那件事告诉黎灵。

虽然他不是黎灵命中注定, 会跟她幸福度过一生的人,但他也绝不会是给黎灵带来不快乐的人。

就让这个秘密在他这里这里终结, 永远的成为秘密。

顺利的过了安检,登机。

直至飞机起飞的那一刹那, 黎灵闭上眼睛,内心渐渐浮现一种现在与过去深深割裂开的剧痛感,当这种感觉席卷全身时, 她咬着牙忍耐着,告诉自己一定要迈出这一步。

全身血液在极速地流淌,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和静脉,蔓延到身体里的每一处,洗刷着所有的过往,那些她割舍不掉的人和事,如同被海水一遍又一遍的冲淡。

她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晚他们离开北海道,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她和贺南宫在明治神宫里祈愿神殿外万千的许愿夜灯之下,祈愿。

她那时在灯下写了许多话,从爱情,友情又写到亲情,许多愿望,不大的祈愿纸条上写的密密麻麻。

当她折好纸条转头看向贺南宫时,却见他早已写完。

他只写下一行字。

“永不分别”

——

三个月后。

法国的塞纳河两岸都种着梧桐树,树林的后面是一片历史悠久而又庄严的建筑群,黎灵的学校就坐落在这附近。

河北岸坐落着大小宫殿,河西可以望见埃菲尔铁塔,再往东边,便能看到坐落在河东岛上的巴黎圣母院。

黎灵每天早上需要穿过这片梧桐树林,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到达学院区上课。

国外的读书生活要比她想的还要有趣,除了学习专业知识外,她的导师——也就她现在的老板,对黎灵曾经学习的中国山水画十分感兴趣。

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在一个月前,她有幸加入老板的团队接触一些创作业务。

“黎灵,你又迟到。”

她一坐下,温长宁便将手表啪嗒一声放在课桌上,然后抱着手臂看她,质问的眼神看向她。

温长宁是黎灵在国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原因无它,新生报到第一天,整个专业只有她们俩个是亚洲面孔。

更巧的是,温长宁居然是中国人。

黎灵当时激动坏了,当即就过去搭讪。不过温长宁性子有些冷,黎灵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时。她打量了黎灵许久,那眼神仿佛是个X射线,然后才高冷地从嘴里吐出一串号码。

总之,黎灵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她那高贵冷艳的气质。

温长宁长得确实很漂亮,黑色的长直发,冷白的肤色,五官十分立体,虽然性子有些冷傲,不爱说话。

可依旧阻挡不了她的桃花!从开学到现在追去温长宁的人,前赴后继。

有钱人追她,结果温长宁开的车比人家还豪。

有颜人追她,结果温长宁那五官秒杀所有男女。

处了三个月,两人性格倒也合得来,主要是黎灵脾气好,跟谁都能合得来。

从三个月的接触来看,温长宁应该家境很好,黎灵虽然现在很穷,好歹以前也见识过那种满身镶钻的奢侈品。温长宁的吃穿用度,有许多她跟贺南宫在一起时才见过的牌子。

不知怎么又突然想到这个人,黎灵及时在脑海里打断了回忆。

“为什么不买辆车?”温长宁小口小口地吃着黎灵带过来的早餐三明治,突兀地问起这个来。

黎灵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算远,步行要四十分钟,骑自行车话十几分钟就到了。

可离开学到现在,她已经被偷了四辆自行车!

黎灵咬完最后一口早饭,“穷呗。”

每次她一说“穷”这个词,温长宁就相当鄙夷,用一种非常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

黎灵每次都非常坦诚地接受她所有的目光:“要不要把兜儿翻出来给你看看?”

温长宁欲宫又止,然后莫不作甚的吃着早餐。

她总是这样,时常很有话说,但最后却什么都不说。黎灵也曾追问过,但温长宁怎么都不说。

这周上的都是上半个学年的的课程结业课,很快就要圣诞节,学校要开始放假,大家心情都很躁动。

结业课上,教授们要点评所有人的课程作业,黎灵趁着教授还没来的功夫,赶紧在图纸上构思《上邪》的第二部 故事和人物。

温长宁眼神瞥过来一些,扫了一眼,然后没兴趣地转过去。

黎灵一画画就容易上头,沉迷剧情无法自拔,灵感充沛到让人嫉妒。

通常会在想到某个点之后,在本子上快速地记下来,或者用简笔画的方式,寥寥勾勒出故事情节,她画画极快,甚至不用构思似的,手脑同步。

温长宁每次见到,都会说:“不务正业。”

黎灵翻着画本嘟囔:“大小姐,咱们穷人要生活哎,不画画哪有钱吃饭!”

温长宁一直都不相信黎灵会跟穷,她是那个人的未婚妻,那个人怎么舍得会让她在外挨饿受冻。

课程很快开始,黎灵将画本塞进包里,准备听课。

这节课有点像摸底考试发成绩,他们班上二十多个人,来自各个国家的都有,大家除了点头打招呼外,对彼此的实力都很不熟。

不过黎灵见过温长宁画画,正统西洋油画,不说画画的怎么样,反正那油彩料,价格贵的令人乍舌。

所以在黎灵眼里,光凭这么贵的油彩料,画就一定是好画!

教授抱着一沓卷子……不是,画稿进来,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有种发成绩的刺激感。

所有成绩都是按照姓名开头字母来排列的,黎灵的英文名也就叫:Ran

教授的评级标准似乎十分严苛,报了四个的等级都是在D和C之间游走,甚至连一张B都没有。

不过也不奇怪,他们入学才三个月,可能离教授预期还很远。

温长宁排在黎灵的前面,她的英文名就高大洋气多了,叫Elizabeth,伊丽莎白。

一听名字就属于那种:姐很高贵,你们不配。

温长宁得了一个非常罕见的B+,全班都开始鼓掌。

她颜值出众,专业能力又很强,连教授甚至都夸了一句:good!

温长宁高傲像是一个公主,下巴轻抬,目不斜视,端坐在位置上。

黎灵在底下朝她比了个心:酷!

黎灵的名字顺序排在了倒数几个,等读到她的等级时,教授语气顿住,推了推眼镜。

他扫视了底下一圈:Who is Ran Li.

被在全班面前当众点名,黎灵弱弱的举起小手:I am.

教授:A。

黎灵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能得A。

温长宁也抬起眼,露出惊讶的眸色,也不怪他们如此震惊,着实是黎灵在班级里很不出众,

她的长相很清淡,皮肤白白的,比温长宁还要白皙些,跟欧美人喜欢的小麦色不太一样。眉毛淡淡的,跟他们喜欢的那种欧式粗重大挑眉也不一样,加上平时早起上课赶时间,也不化妆,

唇色时常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樱粉色,这种粉色只有在很近的距离才能看出来。

又因为要时常画稿,虽然不近视,却配了一副防蓝光的眼睛,天天带着。

总之,这个亚洲女孩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最普通平凡的那种。

但就是这样,拿了全班唯一一个A。

教授给她的点评是:Perfect。

比good高了好几个档次。

这个“平凡”的亚洲女孩在他们心里登时不平凡,配上黎灵带着的眼镜框,甚至有种“天才”的氛围。

嗯,让人肃然膜拜!

上午上完课,两人在学校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

黎灵吃了一个月的法餐面包牛排浓汤后,毅然决然,自己带饭。

不过和黎灵不一样,温长宁因为从小生活在国外,她更喜欢西餐。

当温长宁说起自己喜欢西餐时,黎灵猝不及防地想起了贺南宫,那人也是因为在国外读书太久,慢慢习惯西餐口味,而不怎么吃中餐。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好像,他也不喜欢吃中餐。”

“中午一般都是西式冷餐跟咖啡。”

温长宁的眸色闪烁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黎灵的口中,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谁呀?”

黎灵:“一个老朋友。”说完便不再多说。

气氛有一丝微妙,外面淅淅沥沥地开始飘着小雨,温长宁的管家立刻拿了伞过来。

黎灵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你回车上吧。”

“外面挺冷的。”

下午没课,温长宁问她:“你下午去哪里,我送送你。”

黎灵:“下午不出去,在家画稿。”

温长宁点头,她垂着漆黑的睫毛说了一句:“我下午也没事。”

黎灵嗯了一声,然后蓦然回味起这句话的意思来,难道她?

想说……要自己陪她?

温长宁说完那句话,表情一直淡淡的,黎灵试探地问了一句:“要不……去我家玩?”

没想到温长宁立刻同意了。

黎灵总觉得每次面对温长宁时,都会有种应付贺南宫的……错觉。

黎灵坐着温长宁的车,一起回她住的地方。

她住的地方虽然离学校有些远,但价位不算高,而且她租了一整套阁楼,面积不算小。

温长宁一进来,便被这破房子的简陋程度弄得皱眉,“你就住这里?”

黎灵点头:“是啊,这里面积很大,我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做我工作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黎灵热情地将她接进屋子。

温长宁还是不理解:“可这里是阁楼,放杂物的地方。”

黎灵笑容僵了僵:“其实阁楼很大的,别看它名字叫阁楼,但是地方很大,有独立的卧室,书房,卫生间,厨房。”

“很好呀。”

温长宁进来后,看着房间里半旧的家具,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人就让你住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温长宁不是反派。

说下贺南宫,温长宁还有于鸿霄关系,贺南宫跟温长宁是高中同学(他俩都在国外上的高中),温长宁一直暗恋贺南宫,但两个人性格都是冷傲类型,所以贺南宫并不知道,她也从未说过。温长宁故意接近黎灵的本意不算坏,因为她想看看贺南宫喜欢的女人长什么样子,还有于鸿霄为了黎灵跟温家悔婚也是因为黎灵,所以温长宁就有点好奇。大概就是这样,小姐姐不坏的!

第51章

“那人?谁?”黎灵听她又快又急地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温长宁还没准备好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于是及时抿住嘴, 不再多少。

黎灵没有理会她的奇怪, 她给温长宁煮了一杯咖啡,“你随便看看吧。”

温长宁没有随便乱走,她的家教不允许在别人家做出乱晃这种无理的动作, 黎灵一回头便见她端坐在沙发上。

半旧的沙发垫子被洗的泛白,边角也磨成不太平整的样子。

温长宁穿着一件杏白色的羊绒大衣,高贵端庄。

黎灵将咖啡递给她:“你……你可以放松一些,这是家里不是在外面。”

温长宁喝了一口咖啡, 腰身依旧笔直:“我很放松。”

黎灵点头,好吧,她一直以为放松应该是瘫着的。

咖啡煮的有些过火,口味很一般, 温长宁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她见黎灵没个正形似的躺在懒人沙发上:“你这样躺着, 对脊椎不好。”

黎灵姿势只能说比较咸鱼, 但跟温长宁的坐姿比起来, 可就散漫多了。

黎灵坐起来,托着下巴, 好奇地问:“你一直都是这样子吗?”

“什么样子?”

黎灵想了想,她觉得温长宁很好, 但是有点太端了,给人有种距离感:“就是这样。”

她学了一下温长宁的坐姿。

温长宁点头:“嗯,从很小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黎灵莫名觉得有些遗憾, “你想不想彻底放松一下,不用坐的那么直。。”

温长宁困惑:“怎么放松。”

黎灵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温长宁的面前:“你先把你外套脱下来,还有鞋。”

虽然不知道黎灵要干什么,但温长宁还是照做了。

然后,黎灵倒在懒人沙发上:“你也靠过来,像我这样。”

这般放浪形骸,这般没姿没态的样子,温长宁从来没干过,下意识拒绝:“我不要。”

黎灵拉着她羊毛长裙:“别走呀,你试试嘛。”

长宁小姐姐一脸拒绝:“这是什么样子!”

黎灵:“你躺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温长宁禁不住她熬,冷着脸:“就一下。”

温长宁僵硬的躺上去后,手脚并拢,姿势规规矩矩。

很快她就察觉出不一样的地方来,懒人沙发里面是荞麦壳材质,十分软,而且流动性很强,只要躺上去就能被完全包裹住。

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是陷入一片云朵之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轻柔地包裹住,压在心头的那些烦恼,都被一一安抚,慢慢平息。

黎灵躺在她的旁边:“我没骗你吧。”

温长宁:“嗯。”

黎灵每次看到她,总会想到贺南宫。他也是这般,有时倔强得让人无法说服,可每次被打起脸来,却又那么的一本正经地享受。

温长宁闭上眼,感受这片难得的放松和宁静。

“黎灵,你为什么会来国外读书?”

黎灵想了想:“我之前因为别人浪费了自己很多时间,我想做一些真心喜欢的事情,就出来了。”

“那你呢?”

温长宁:“为了不结婚。”

“嗯?有人逼你结婚?”

“嗯,他们要让我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结婚。”

黎灵难以置信,居然还有这种事发生:“难道是小说里写的那种——为了家族利益,让两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温长宁点点头,似乎又很自嘲:“很可笑是不是?”

“可是我没得选择。”

黎灵突然觉得温长宁很可怜,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选择,那她的人生有一半的意义已经没有了。

温长宁:“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无法选择未来的丈夫,只要我姓温,这就是我无法抗争的命运。”

黎灵:“所以……你妥协了?”

温长宁:“嗯,等回去以后……就要嫁给他了。”

黎灵想象不到她这般永远抬着下巴的人,妥协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聊着聊着,温长宁很快睡着了。

黎灵轻轻地起身,从卧室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

再过一周便是圣诞节,黎灵的老板接了一个中法经济文化交流会的场地项目。

交流活动的入住地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兰卡斯特酒店,酒店为了欢迎中国贵宾入住,提前设计了一组中国风的画屏,以便当日展出。

画屏由十二块十二米长的屏风组成,灵感源于中国的传统文化,黎灵被分到的这组是以敦煌莫高窟为灵感的《飞天》。

由于报酬相当丰厚,黎灵谢毫不犹豫地谢绝温长宁邀她出游欧洲的计划。

十多天时间,一直在酒店赶工。

由于这组《飞天》画屏的调色实在太过于复杂,国外很难买到敦煌原产地制作此画的原料,但酒店要求又高,黎灵光是买染料就跑了很多地方。

《飞天》这幅画带有很强烈的地域色彩,由于黎灵以前跟随黎昌明临摹过飞天,所以创作起来速度很快,但国外的同事进度去很慢。

到了预定时间,结果画作还没完成。

酒店时间卡的很紧,黎灵一直画到交流会的前一天晚上才疲惫的从梯子上下来。

她从未这么累过,仿佛下一秒就能倒地睡着。

贺南宫一行人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多到的酒店,香榭丽舍大街上灯火通明,路两边插满了法国和中国*旗国**,

他和费烜虽不是从同一地方过来,但在机场相遇。

两人随行车辆加起来将近二十辆车。

香榭丽舍大街上的警察为他们在前面开道,穿着护卫队制服的礼兵在两旁挥舞着象征友好礼节的手势。

这次交流会国内受邀的企业家中,贺南宫与费烜虽是最年轻的,但地位却不是最低。

车停在酒店的喷水池前面,酒店前庭的灯全部打开,亮彻整座酒店,成为香榭丽舍大街最闪耀的存在。

费烜一下车就打了个哈欠,他看着贺南宫精神抖擞的样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困?”

贺南宫没有回答,目光扫过酒店四周。

费烜瞬间就明白:“别望了,法国这么大,你们俩怎么可能遇到。”

贺南宫垂着眼,“这里终归希望要大些。”

费烜:“想她?那你去找她得了。”

贺南宫:“还不到时候。”

费烜刺激他:“那什么时候算是时候?等黎灵找到一个高大威猛的法国男友?”

贺南宫懒得跟他说话:“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谈恋爱。”

费烜狐狸眼满是嫌弃:“你来法国不是为了找她,难道真来参加这什么交流会?”

“贺南宫,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爱凑热闹呢?”

贺南宫甩出三个字:“我高兴!”

黎灵脱下被染料弄脏的外套,将盘子收拾好塞进包里,然后拉着拉杆箱往外走。

她实在太困了,困得连电梯在几楼她都有点看不清。

晕乎乎地将17楼,错按成了11楼。

电梯到十一楼时,贺南宫从贵宾通道出来,黎灵坐的普通电梯同时也叮~的一声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声音后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那个电梯里看了一眼。

黎灵带着渔夫帽和口罩,靠在电梯里垂着眼休息,叮一声后,她见到达的是11楼,于是睁开眼又摁了17楼。

就在她睁眼的一刹那,贺南宫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认出了她。

他猛地转身,拨开人群,阔步走过来。

电梯门缓缓关上,贺南宫的眸色一下变得暗沉。他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慢慢跳动,一直跳到17楼。

他进去上来时的电梯,果断地摁了17楼。

“喂,你去哪?”费烜见他像是没了理智似的,在后面追问。

贺南宫关上电梯后,稍有些冷静,他很确定那就是黎灵。

黎灵回到酒店提供的房间后,打开门,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

同事关心了她两句,可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又饿又困,灵魂都在飘。

贺南宫跟在黎灵后面,一直见她进到房间,那颗热血沸腾的心脏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从不相信天注定,一直都信人定胜天。可在这一刻,却在心中感谢神明。

感谢冥冥之中的注定,让他们相遇。

回到房间后,贺南宫叫了一份酒店晚餐,然后报了房号,让他们送过去。

孔樊东见他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错,“贺先生,您刚才看到谁了?”

贺南宫嘴角擒着笑意:“黎灵。”

黎灵是被一阵可恶的房铃声吵醒,同事在洗澡,她在梦里被强行拉回神志。

外面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操着流利的英语:这是您的晚餐。

黎灵呆了两秒后摇头:“我们没有晚餐。”

“没有错,这是您的。”

“祝您用餐愉快!”

兰卡斯特酒店有自己的米其林餐厅,黎灵望着餐车上精致昂贵的晚餐,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同事从浴室出来,见到房间的餐车,连说了三句:OMG!

黎灵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也不是她点的。

难道是酒店作为今晚完工的报酬?

想着也有可能,加上此刻饥肠辘辘,丰盛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她咽了咽口水,开始用餐。

——

第二天一早,黎灵还要继续工作,《飞天》画屏的完成只是黎步的,下面她还要作为这幅画的讲解员留在酒店。

《飞天》这幅画是黎灵独立创作,好在酒店价格开的高,最后买走了全部的版权。

不过署名仍是黎灵。

早上,十二幅画屏被摆在酒店的大厅,等到贵宾陆续入场时。

——果然,《飞天》几乎迎来了所有贵宾的围观。

这幅《飞天》实在具有冲击力,绚丽的色彩,飘逸的人物,精湛的画工。

总之,这幅画作者的名字被问起很多次。

黎灵一遍又一遍地为来客介绍这幅画,介绍中国的敦煌莫高窟,所有人都会对这个神秘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贺南宫一进来便看到这幅场景——

黎灵站在人群里,用熟练的英语讲解着自己创作的画,那份自信从容,将她脸上的笑容映的更加大方得体。

这是贺南宫从未见过的一面。

第52章

“看什么呢?”费烜从电梯里出来后, 见贺南宫立在大厅里, 目光灼灼地看向一个方向。

费烜从他的角度望过去, 待看清大厅站的是谁,登时惊得眉眼挑高:“你老实说,是不是事先知道黎灵在这儿?”

“故意跑过来的?”

贺南宫拢了拢袖口, 漆黑的眉宇垂了垂:“怎么可能?”

费烜不信:“我信你个鬼。”

贺南宫敛着眉头,轻笑了一声:“大概是……命中注定吧。”

说吧,压了压领带,朝着黎灵的方向走过去。

展厅的人群一波一波地聚集, 过了八点后逐渐减少,黎灵稍稍抬了抬穿着高跟鞋的脚底,换了个站姿。

“Ran”

贺南宫高大的身躯站定,拧眉循着声音望过去。距离黎灵不远的地方, 过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他的是中青色中式祥云对襟长衫,黎灵是一套中青色的盘扣旗袍。明明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服, 在贺南宫眼里硬是看出情侣装的效果来。

只见他抿着嘴角, 静静地站定在原处。

两个人背对着他, 隐约能听见几句话。

大概是那个外国人问黎灵吃没吃早饭,黎灵说没有, 他便邀请黎灵出去吃早饭。

贺南宫心里堵塞,心情十分不好的样子。

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 费烜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着的嘴角不怀好意,朝远处离开的两个人示意了一下:“唔~高大帅气的外国男友。”

“见完心情如何?”

贺南宫手肘给了他一拳:“你闭嘴。”

——

在酒店吃完早饭后, 黎灵收拾东西便准备回学校。在去学校的城际公交上,她意外地接到酒店的电话。

酒店声称有位客人想要买她这幅《飞天》。

黎灵有点意外,《飞天》的版权已经属于酒店,若有人想要买,他们可以直接卖掉。

对方说:“客人想要见你一面。”

她本可以拒绝,毕竟这幅画现在除了署名权是她的,卖给谁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禁不住酒店的拜托,她只好打车重新回酒店。

到时正好是中午,侍应生将她引入酒店的米其林餐厅中,“客人很快就到。”

黎灵对这个买家一点都不好奇,酒店每天接待的宾客这么多,可能是美国人,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俄罗斯人。

总之,可能会是任何一个人想要买她的画。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贺南宫。

黎灵见到他时,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南宫,她表情微怔,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你……”

贺南宫下巴轻点了一下:“中法交流会。”

黎灵突然想起贺南宫的身份来,在国内他也是青年才俊,富豪榜有名。

她很快察觉眼前的局势来,可贺南宫他又怎么会知道那是自己的画?

贺南宫很快明白她心中所想,倒也坦诚的很,丝毫没有半分隐瞒的:“昨晚的遇见你了。”

“你摁错了楼层,停在11楼。”

黎灵恍然想起,随即又明白过来:“昨晚那顿晚饭也是你……”

贺南宫人还未跟她见面,结果却做了这么多事情,男人的心思并不难猜。

她也不愿意装傻:“谢谢你!”

不论这人是真偶遇还是假偶遇,光是昨晚她累成那个样子,贺南宫只是点了一份晚饭送上去,而没有去打扰她,已然是个绅士举动。

贺南宫的心思是什么,更是司马昭之心,他倒不太愿意和黎灵太客气,显得太生分,他们的关系本不应该如此拘谨疏离。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淡很淡,或许因身处在异国他乡,又或是黎灵已重新融入新的环境。

再见贺南宫时,这个人对她的影响显然没有以前那么大。

国内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早已随着当黎飞机的轰鸣声被遗忘在国内,现在的黎灵希望自己每天都在是不断追逐更新鲜的事情。

她笑容十分得体,对待贺南宫时,似乎与上午在展厅应付的其他宾客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内心的敏感和卑微早已经被填补,发现自己此时能够坦然地面对贺南宫。

贺南宫心里的滋味就不太好了,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心里惦念三个多月的人,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却发现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贺南宫再硬的心,也架不住这般折磨。

两人聊了一些近况,主要是贺南宫单方面询问她。

黎灵倒是没什么隐瞒,她将自己最近的生活状态描述了一遍,一听就是丰富多彩,绝对腾不出空子多想任何一个人的生活。

黎灵又说到自己的学业,工作,以往这都是从不会聊到的话题。

但现在说到这个,黎灵却滔滔不绝。

“贺南宫,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感到这么快乐吗?”

“嗯?”

“因为我以前心里装的都是你,现在我却装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画画。”

第53章

接下来的日子像往前一样, 黎灵每天在学校, 工作室还有家里三点一线, 生活并没有因为贺南宫的突然来访而有任何改变。

贺南宫在巴黎的行程也十分紧凑,他只会偶尔几次在晚上邀请黎灵吃饭。不过两人见面的次数还是很少,很快到了圣诞节这一天。

圣诞节这天, 巴黎下着大雪。

教堂的十字尖塔向上顶着灰蒙蒙的天空,成群的古老建筑在苍苍暮色之下,被大雪层层覆盖,光线变得越来越暗, 直至被黑夜完全笼罩。

傍晚,昏黄的路灯下,雪花漫天飞舞,斑斓的彩色的橱灯将这座城市装扮成童话的世界。

黎灵对圣诞节没什么特殊感情, 又恰逢节假日,她在家里窝了一上午后, 傍晚便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吃的。

她居住的地方离热闹的香榭丽舍大街很近, 步行大概30分钟。

走过一座长桥后, 她到达便利店。

在家感觉不出什么,但一出门节日的氛围明显浓烈起来。

街上走着的人群里, 鲜有像她这般形单影只,她在便利店买完东西, 拎着大大的食品袋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有雪花落在她的毛线帽上,化成水珠后流淌进她的头发里, 冰冰冷冷的,比这个天气还要凉。

路两边的积雪已经被行人踩化成一滩滩泥水,她的鞋走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加快步伐,穿着粗气,想要一鼓作气走回去。

很快她便走出一身薄汗来,不应该在下雪天出门,如果是个好天气的话,半个小时她就能走回去。

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走了半个小时,却连一半路程还没走到。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不远不近地跟着。

孔樊东从后视镜里望了老板一眼:“要不要接应一下黎小姐?”

晚上,贺南宫刚参加完一个商宴回来,喝了一些酒。

他坐在车里,撑着额头,眼神不动不动地盯着黎灵。

他曾设想过,她出国的生活想必不会太好,所以特地签下了《上邪》将近八位数的版权。

可是没想到,黎灵并没有拿着这笔钱在国外挥霍,她像是一个最普通留学生的样子,白天吃着自己带的便当,坐着公交和地铁出行,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

人群里,黎灵的装扮再普通不过,可在贺南宫眼里却是如此令人移不开,如果影响这个词过于浅显的话。

那么可以将每一次与黎灵见面,都会在贺南宫的人生轨迹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就像一颗行星在永恒不变的轨迹上,突然遭受到了一些冲击,足以打破他原来计划的所有生活。

譬如这次,他已经在巴黎耽误将近六天的行程。

?????阿?????蓉?????独?????家?????整?????理?????

“将车靠边停。”

“先生,你要……”

还没等孔樊东说完,贺南宫已经拿起大衣,推开车门出去。

孔樊东叫了一声:“先生,伞。”

贺南宫像是没听到,黑色的大衣裹着高大的身躯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黎灵的步子小,手里还拎着一个大食品袋,走的相当缓慢。所以贺南宫没走几分钟便追到了她,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默不作声地靠过去,与黎灵并排前行。

黎灵一转头便看见他,惊道:“是你。”

贺南宫点点头,他弯腰,将她手里的食品袋拎起:“我来。”

黎灵提着很重的食品袋被他轻松拎起,她往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贺南宫:“嗯,晚上出来走走,碰巧看到你。”

黎灵点头,他们住的地方离得挺近,若是贺南宫晚上一个人出来,倒也能碰上。

手中没了重量,黎灵的步伐轻快许多。

贺南宫一直没有再讲话,寒风吹着他冷峻的面庞,还有做工精良的大衣。。

黎灵:“你冷不冷?”

贺南宫摇头:“不冷。”

黎灵将自己的兔绒手套分一只给他:“带上这个,不然你手待会儿就冻僵了。”

兔绒手套是并指的,一根绳子将两只手套连在一起。贺南宫望着她递过来的手套,随后瞥到她手上带着的另一只。

他将右手空出来,递给黎灵。

黎灵:“嗯?”随后明白他的意思,体贴他左手拎着东西,于是将手套套在他的右手上。

“会不会有点小?”

“不会。”

他们中间虽然隔着距离,却被一条细细的线牵连在一起。

就如同他们的命运一样,不论相隔多远,总有神明会为他们指引。

“你什么时候回国?”

“快了,有个项目没谈完。”

黎灵点头,她没再多问,“回国那天,我送送你?”

贺南宫心头一顿:“不用,那时候……你大约在上课。”

黎灵:“好。”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黎灵还没吃饭,她邀请贺南宫上来暖和一会儿再走,又或是让孔樊东开车来接。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你耳朵都冻红了,圣诞夜不好打车,叫孔樊东来接吧。”

贺南宫的肤色偏白,耳垂薄软,被冷风一吹,果然冻得通红。

进屋后,黎灵接过贺南宫脱下来的大衣,拿到卫生间里将上面的雪掸落,又拿毛巾将外面一层水珠擦干。

出来时,便发现贺南宫坐在她的沙发上,他坐姿和温长宁一模一样,就像是随时要准备接受加冕一样。

“我给你煮点咖啡?”

贺南宫摇头:“不用,喝了夜里睡不好。”

黎灵想到什么:“你失眠还没好?”

男人似乎不愿意多说,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他只是*坐静**在客厅的沙发上,什么都不动,什么都不说。

好像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这儿坐坐似的。

黎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她也是这么等待贺南宫的,长时间的这样坐着,似乎连时间都挪移不动他。

“你吃了吗?”

贺南宫身子未动,只传来声音:“没有。”他确实没吃什么饭,商宴上喝了几杯酒。

“你想吃火锅吗?”

“嗯。”

黎灵本人很爱吃辣,为了迁就贺南宫的口味,她做了清汤底,另外调了两个辣油碟。

在将火锅从厨房端出来之前,黎灵找来一个透明胶,然后塞在贺南宫的手里。

“你把上面的警报器用胶布封起来。”

贺南宫拿着胶布愣神。

黎灵:“不然待会儿咱们吃火锅,烟雾警报器就会想。”

贺南宫恍然大悟。

黎灵颇为得意:“留学*党**必备技能。”

火锅食材丰盛,而且吃起来不麻烦,黎灵将将丸子和肉下锅后,盖子锅盖煮了一会儿。

贺南宫打开柜子,黎灵问:“你找什么?”

“酒。”

黎灵想起他上次醉酒的样子:“你可不能喝!”

贺南宫没没说什么,听到不能喝酒,只是比较低落罢了。

黎灵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贺南宫将丸子夹成两半,他和黎灵一人一半。

“是工作上的事情?”

贺南宫点头,他没法跟黎灵解释——为什么在看到黎灵过得如此充实自由,他的心情会如此不好。

大概又是自私又阴暗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期待她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的目光只为他一个人停驻,她的心神只为他一个人汇聚。

可他又明白这样的黎灵并不快乐,生命会因此缓慢而无价值的消耗,会如同鲜花一般枯萎,直至凋零。

那是贺南宫不愿意看见的。

见他心情低落不像是装出来的,黎灵犹豫一下:“你跟孔樊东打电话,约十点过来接你。”

“我就拿酒给你,怎么样?”

贺南宫同意了,并且当着黎灵的面打了电话。

吃着火锅,就着啤酒。

贺南宫今晚本就喝了一巡过来的,这会儿酒量更是禁不起两瓶啤酒折腾。

而黎灵的酒量本就浅显,喝得脸颊微醺时,她决定不再喝了。

贺南宫先是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等到睁开眼时,黎灵就知道他不正常了。

丫那眼神跟当黎喝多了站在她家楼下不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真是高估贺南宫酒量了,只不过是一人喝了一瓶500ml啤酒罢了。

隔着沙发,他看了黎灵一眼:“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黎灵挥手:“你幼稚不幼稚呀!”

贺南宫像是断了电的灯泡一样,好半会儿才回答她:“不幼稚。”

黎灵唏了一声,懒得理他。

她站起来,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贺南宫也从沙发上过来帮忙,他虽然喝多了,不过平衡感还不错,居然一路走着直线过来,没歪没倒。

他摁着黎灵的肩膀,然后指着桌上的一片狼藉:“你跟我玩,我帮你收拾。”

说完,将黎灵的手掌放入他的手心:“成交。”

黎灵:“???”

谁跟你就成交了?

黎灵被他摁在沙发上,仰躺着,懒洋洋地问:“怎么玩呀?”

“没有*子骰**,又没有转盘。”

贺南宫从桌子上拿起一枚硬币:“猜正反。”

黎灵从来没见贺南宫这么幼稚过:“你几岁了?”

之间贺南宫一脸严肃地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今年多少岁。

黎灵:“……”

谁以后再让贺南宫喝酒,谁就负责跟他玩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局,黎灵负责抛硬币,贺南宫负责猜。

“正反?”

“正。”

“反,猜错了。那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呀?”

贺南宫想了一秒:“大冒险。”

黎灵嘿嘿了两声,她凑过来,揪着贺南宫红彤彤的耳朵说:“这样,你跟我读一句,就算你过,怎么样?”

贺南宫现在简直傻的冒汽水:“你说。”

黎灵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打开手机,放在桌上,摄像头对准这边。

然后跟贺南宫站成对面:“你跟我学!”

“巴拉拉能量——呼呢啦——魔仙变身。”黎灵一边跳,一边做着这个动作。

贺南宫:“……”着简直是让冷酷总裁去死!

“你做呀?”

贺南宫:“……”

“你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你必须学。”

贺南宫脸色黑透了,他站在,一脸已经被搞死的表情:“巴拉拉能量——呼呢啦——魔仙变身。”

黎灵头都要笑掉了,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你要笑死了我了!”

贺南宫皮笑肉不笑,“继续。”

下一轮是黎灵猜,贺南宫抛了硬币后问:“正反。”

她想了两秒:“反?”

贺南宫打开手心:“正。”

风水轮流转:“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黎灵毫不犹豫地选了真心话,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贺南宫那性格,真的有可能让她做些恨不得当场自尽的东西。

贺南宫喷着着酒气,懒洋洋地问:“你真的选真心话?”

第54章

贺南宫喷着酒气, 靠在沙发上, 两根手指抵着眉尾。

懒洋洋地问:“你真的选真心话?”

黎灵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 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庞,点点头。

贺南宫抿嘴笑了一下,他这一笑让黎灵有种回到年少, 他们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

刚在一起时,贺南宫远没有现在这般成熟稳重,不苟宫笑。他那时虽然喜欢恶作剧,但经常会给她意想不到的心动感。

他少年时, 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突然凑到黎灵的跟前,用他那双比琥珀还要透彻漂亮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说:“黎灵,你喜欢我。”少年肆意又张扬,他长着黎灵的喜欢, 经常会做一些非常稚气的动作。

黎灵那时年纪小,刚懵懂知道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爱, 被贺南宫这么一*戏调**, 只会低着头,脸红地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贺南宫就会放肆地恶劣大笑, 像是小孩子做了什么恶作剧一样,特别恣意。

年少时的爱情, 甜蜜到不知伤心为何物。

眼前的这张脸与年少时的贺南宫隔着八年的时间,再一次交错在一起。

让黎灵有种分不清现实,还是喝醉了的错觉。

“你想问什么?”她咽了咽口水, 口中还产残留着啤酒花的麦芽香。

贺南宫没有急着开口,他缓缓地凑过来,像以前一样,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黎灵。

他眼睛生的十分漂亮,瞳色浅浅,睫毛压在瞳仁上,像遮住宝石的绸缎一样,簌簌密密,是鸦青色的。

“你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喜欢上我。”

他说“重新”两个字时,眼睛里有星微的光芒,一小簇,却很亮。

事到如今,贺南宫即使再无法接受,内心也不得不认可这个事实——他和黎灵已经结束了。

他现在所期待的,时黎灵能够重新喜欢上他。

他几乎从未如此清晰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她不再属于他,贺南宫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与其他人并无两样。

他知道黎灵会越来越好,会在自己的事业上越走越远,她的一切已经跟贺南宫再无关系。

或许再过去一年两年,不会有人记起她曾经是贺南宫未婚妻这件事,不会再有人将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们虽然同活在一个世界里,可他们却不能再有任何联系。

一想到这些,贺南宫便觉得自己的生命像是被活生生地剥走一半,带着他不愿意忘记和放弃的过往,被强行的割离。

剩下的那一半,孤孤零零,鲜血不止。

黎灵淡淡的眉毛轻轻地拢了拢:“你喝醉了。”

贺南宫靠的更近,双人沙发上本就不大,黎灵被他逼近沙发的角落里。

他慢慢地靠过来,偏着头,在距离黎灵耳朵一厘米的远的地方停下来:“回答我。”

酒气被喷在耳廓,她被烫得轻颤了一下。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黎灵喃喃道,像是对贺南宫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呵”他轻呼出一口气,“避重就轻,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重新喜欢我。”

“不是问现在。”

黎灵:“以后也不会。”

贺南宫摇头,他的额头抵在黎灵的耳朵上:“你撒谎。”

他低着语气,声音落入她耳中:“你要出国,我同意了。”

“你想要自由,有了。”

“你追求事业,也会越来越好。”

“为什么我想要你,就得不到呢?”贺南宫真的醉了,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怪委屈的,“你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下巴放在黎灵的肩膀上,闭上眼:“除了钱,我什么都没有。”

黎灵:“……”

她已经放弃跟醉鬼讲道理了,“你还有钱呀。”

“也不算什么都没有。”

贺南宫:“你会因为钱跟我在一起吗?”

黎灵:“当然不会,我不是那种人!”

贺南宫一脸:那有钱顶个屁用的表情。

黎灵推了推他,看时间:“你该走了,孔樊东应该快到了。”

贺南宫趴在她肩膀上装死,黎灵从沙发上起来,想要将他拉起来,结果这人看着身材窄瘦,身上却都是紧实的肌肉。

黎灵像是拉一盘石磨一样,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

结果拉着他的手还被反绞住,男人稍稍一用力,她就重新跌回了沙发上。

贺南宫依旧闭着眼,黎灵跌落在离他几厘米远的地方,她知道他根本没睡着,因为他的睫毛在不停地颤抖,像是在隐忍,又或是在挣扎。

“哎……”

他轻叹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好想把你绑在身边,永远不让你离开。”

他说绑这个字的时候,黎灵下意识地瞳孔骤缩一下,她抬起头,撞进贺南宫深不见底的眼神里。

心中的恐惧从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透露出来,似乎是因为贺南宫最近过于温柔,绅士,让黎灵一下忘记这个男人以前是有恶劣了。

贺南宫看着她眼底里的害怕,抬手摸了摸她的眼睛:“骗你的。”

“喝醉酒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呢?”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眼中是深沉这才消失。

“我该回去了。”他从沙发上起来。

黎灵将他的大衣拿过来,递给他。想了想,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把伞。

贺南宫摇头:“我明天回国,伞……就不拿了。”

黎灵没想到他明天就回去了,她并不知贺南宫已经在这里多耽误好几天的时间,她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路顺风。”

贺南宫点头,他穿上大衣,站在门口。

他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圣诞快乐!”

黎灵垂下眸子,“你也是。”

贺南宫走的时候,黎灵并不知道。

他们生活的轨迹变得越来越远,当贺南宫坐着飞机,在上万米的高空飞行时,黎灵坐在画室,她望着外面的天空。

世界是如此之大,可能连他们此刻看到的云层都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个,黎灵心里就涌现一股淡淡的哀伤,她蓦地想起贺南宫昨晚说的话。

黎灵,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而我,什么都没有。

——

日子过得飞快,经过上次在中法交流会上展出画屏《飞天》大获好评之后,黎灵在这个圈子里有了一点点小名气。

不忙的时候,经常接一些小项目,不过找她的人大多都只要求她画《飞天》,白人世界有壁垒,对亚洲人似乎有种天然的刻板影像,黎灵因《飞天》成名,导致大家只能看到她画《飞天》的才华。

黎灵努力了一番,却不怎么能让工作室的人改观。

2月份时,她从原来的工作室辞职。

她的老板,也就是她的教授,非常极力地挽留了她。

“Ran,如果报酬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她摇头:“这段时间我画了许多幅《飞天》临摹画,因为本身不需要创作,只要技艺纯熟后,任何画师都能够替代我。”

老板明白她的意思,他同意了黎灵离开:“或许你需要更高的平台。”

在巴黎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待了四个月,黎灵终于辞职。

她没有急着再去找新的工作,而是静下心琢磨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工作室给的临摹《飞天》的报酬确实不低,她完全可以趁着一股热潮,多赚一笔。

可另一面,临摹画不需要灵感,长时间这样下去,她的灵感很容易消失。

与其每天用大量的时间去画毫无创意可用的《飞天》,她更想静下心,画自己内心想画的。

2月份寒假前还有最后一周课,黎灵回到教室时,罕见地发现从不逃课的温长宁居然逃课了!

教授在台上讲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的起源。

她在下面摁着手机:长宁,你去哪里了?

那头一直没有回音,黎灵心下有点乱乱的,平时除了上课外,她跟温长宁的见面次数并不多。

两人都不是黏人的性格,黎灵空闲下来会主动找她玩,但温长宁不一定有时间。

温长宁倒也会过来找她,经常来她的小公寓,黎灵待在工作间画画时,温长宁便坐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望着外面的大雪。

温长宁最近时常这样沉默着,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黎灵有些担心,问她什么,却不说。

现在这些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温长宁消失了。

黎灵找了她许久,她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只知道她跟自己同样来自N市。后来,唯一查到的消息是她已经回国了。

黎灵一边祈祷她没事,一边又忍不住担心她。或许因为温长宁的性格和贺南宫很像,但是温长宁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所以黎灵对她的感觉不算坏。

过了一周,学校迎来了为期两周的寒假,学生陆陆续续离校后,开始冷清起来。

大多数的中国留学生也都选择回家过年。

放假第一天,黎灵拿着教授的推荐函后,拜访了一位在巴黎定居的华裔画家——支音。

她前期支音工作室时,被告知他已经回国了。

黎灵考虑了一晚上,决定回去一趟。

因为回国的决定做的比较仓促,直线路程的机票早已经被定完,她绕了好几个航班线才顺利回到国内。

她之前请于晓晓在N市为她置办了一套三居室,房款是她这半年在巴黎挣的。

二手精装房,也省得装修,于晓晓提前帮她打扫干净后,又配置了许多家具和植物。

总之,打扮的很有新年的气氛。

黎灵飞机晚上抵达达N市,她打车先去于晓晓家拿钥匙。

到于家门口时,于家的院子里张灯结彩。

红色的灯笼高高挂在两边的大门上,将门庭映的喜庆又敞亮,她敲门进来时于家正在吃晚饭。

院门口的警卫给她开门后,黎灵径直进来。

于家敞亮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坐满了人。

大多数都是黎灵认识的,其中包括坐在于鸿霄身边的温长宁。

温长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黑色的中分直发散落在两肩上,见到黎灵时,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立刻绞在一起,比白色的竹节筷还要白。

于晓晓看到她,是第一个跳起来的:“啊,灵灵!”

“你怎么过来了?”

黎灵不自在地笑笑:“来拿钥匙。”

于晓晓:“对哦,你昨天打电话跟我说过。”

于母张罗着要再给她添一副碗筷,黎灵笑着摆手:“谢谢于阿姨,我吃了。”

温长宁也跟着于晓晓站起来,她看着黎灵,欲宫又止。

黎灵朝她笑了一下:“新年快乐。”说着拿着钥匙准备出门。

温长宁被她的笑容刺痛,她顾不得满桌坐着的长辈,只穿了一件毛衣,追了出去。

她知道,如果她不追出去的话,可能会永远失去黎灵这个朋友。

第55章

黎灵走的很快, 温长宁叫住她时, 已经穿过巷子, 到达了街口的路灯下。

她转身面对身后的温长宁,心里很清楚的知道——

事已至此,恐怕很多事情并不是巧合。

温长宁如此显赫的家境, 不同一般的出身,为什么独独和黎灵走的近。

又经常看着黎灵欲宫又止的表情,似乎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黎灵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嗯?”

温长宁抱着手臂, 外面寒风刺骨,她被冻得受不了,但依旧咬紧牙关跟黎灵说清楚:“对不起。”

黎灵低头,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

他们俩虽然站离得远, 但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近。

她还是没忍住,质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不接我给你打的电话。”

温长宁先是咬着牙看着黎灵不说话, 黎灵丝毫没有松动。

最后,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到下巴,再滴进红色的毛衣里。

温长宁自暴自弃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 虚伪又可耻。”

黎灵摇头:“没有。”

她从未见过温长宁哭。

温长宁就连哭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发。眼泪却像是决堤的一样, 不停地淌。

她被冻得话都说不清楚,倔强地看着黎灵,似乎想从黎灵的脸上, 眼睛里找出点不厌恶她的证明来。

黎灵:“去车上说吧,外面太冷了。”

她方才在于家时,将出国前停放在于晓晓这里的车钥匙也拿出来了。

车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温长宁一宫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车里,暖气开足,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等到温长宁的牙齿没那么打颤,她才缓缓开口:“我是故意接近你的。”

黎灵垂眉看着窗外,心里并不感到意外:“为什么?”

“于鸿霄他为了你,跟温家悔婚。”

黎灵转过身子,眼中露出一丝不解:“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底。”

黎灵回忆,八月底?那是她出国的前几天。

于家请她吃过一顿饭,虽然饭桌上什么都没说,但那顿饭吃得黎灵一直觉得怪怪的。

那时候于鸿霄跟温长宁悔婚了?

黎灵不太信:“如果悔婚了,那你现在怎么又能跟他在一起?”

这件事说来话长,温长宁却提起了另一件事:“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那时我的手机已经被家里人收起来,我只知道你打电话发信息给我,但是我回复不了你任何。”

黎灵:“出什么事了?”

温长宁哽咽了两声:“于家和温家悔婚之后,温家随之又站错队伍,得罪了上面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现在温家处在风口浪尖上,虽然家产万贯,却无任何自保的能力。”

说到这个,她眼睛露出恨意:“他们都盼着温家倒台,然后狠狠地咬一口。”

温家因为站错队,即将要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我爸爸求到于家。”

她用手盖住眼睛,几乎是屈辱的声音说:“他说……温家不介意于鸿霄去寻求什么真爱。”

“也不介意以后于鸿霄……他找到喜欢的人后跟我离婚。”

“只要……只要帮忙渡过这次难关,温家以后一定会源源不断地给于家提供财力。”

说到最后,温长宁几乎是泣不成声。

黎灵轻声问:“于家答应了?”

温长宁点头,沙哑的声音:“温家遭此劫难跟于家公然悔婚也有关系,本是利益想捆的两家,突然一家失约……”

“温家这才措手不及地想要重新站队。”

“而且,温家财力雄厚,于鸿霄仕途本坦荡,若两家结合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温长宁说了这么多,却独独没说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你愿意结这个婚吗?”

温长宁毫不掩饰:“愿意或不愿意又有什么区别?走到这一步,有哪一步是我自己选的呢?”

黎灵心里不是滋味,同样是能力卓越,同样是出身名门,贺南宫却能够做贺家的执掌,说一不二。

温长宁却还左右不住自己的婚姻,成为联姻的牺牲品。

黎灵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没有人有过温长宁的经历,这种身不由己,被别人操纵命运的感觉,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她的伤痛。

“鸿霄哥……于鸿霄知道这件事吗?”

温长宁擦了擦眼泪:“知道,他是个好男人。”

“他没有强迫我任何,只是说让我放心,一切有他。”

黎灵倒是毫不意外于鸿霄会说这种话,他是个十分有责任心的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接纳了温长宁,就已然说明他会照顾她一辈子。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温长宁如果能嫁到于家,并不是一件最坏事情。

“你听我说,于鸿霄跟温家悔婚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这么多年,我跟于晓晓一起叫他哥,便是真的拿他当亲人看,心底里从来没有半分越界的想法。”

这点温长宁倒是信她:“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于鸿霄。”

她喜欢的是贺南宫,人人都爱的贺南宫,温长宁将那段隐秘的暗恋压在了心中。

“是,如果你们在一起,请好好的在一起。”

“不要因为开头的不完美,就把你们的婚姻想想的很糟糕。”

温长宁怔怔地看着黎灵,她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与于鸿霄的开始,真的糟糕透了。

像是两个被完全*绑捆**在一起的陌生人,强行地扮演着夫妻角色。

黎灵听她把事情原委说通之后,一点都不舍得责备她,比起她在国外的那点担心,温长宁才是身不由己又孤立无援。

她伸手抱住温长宁:“相信我,一定会变好的。”

“你深爱的人也会同样深爱着你,你们将会幸福一生,白头偕老。”

彼时温长宁并不相信黎灵的祝福,等到她后来跟于鸿霄走进彼此心底,决定相伴一生时,她才发现,原来黎灵早已将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了她。

温长宁下车前,黎灵要将外套给她穿,被她拒绝了:“你快回去吧。”

夜已经很深,虽然离于家不过一百多米,但黎灵还是不放心,她为了防止刚哭过的温长宁的尴尬,特意发短信给于晓晓,让她出来接应一下。

客厅里,于晓晓接到短信,挠了挠头,纳闷道:“我哥不是早就出去接了吗,怎么黎灵又让我过去?”

温长宁抱着手臂往回走时,路过窄窄的长巷口,她心里有点发憷。

正准备一鼓作气,猛地冲过去时,黑暗的墙角里冷不丁地走出来一个人。

她吓一跳,往后*退倒**了好几步。

于鸿霄从黑暗处,走向路灯的光圈下,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手腕上搭着一件羽绒服,在离温长宁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然后递给她:“衣服穿上。”

温长宁接过衣服,刚哭过的嗓子还冒着鼻音:“谢谢。”

于鸿霄瞧了她两眼:“哭了?”

温长宁垂头穿衣服,没答。

于鸿霄也没有安慰,只是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我。”

温长宁哭的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灯光之下,那双水润的又脆弱的眸子照进了于鸿霄心底。

“我是你丈夫,以后什么事情都有我。”

——

黎灵先是去了宾馆接黎昌明,他是上午做高铁到的,黎灵是晚上飞机,所以他高铁站附近的宾馆待了半天。

黎灵到时,黎昌明正站在酒店楼下的大厅里等她。

他似乎很焦急,皱着眉头,不停地望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

看到黎灵时,整个的精神立刻松下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黎灵上前抱住他,“爸爸!”

黎昌明不停地看她,一会儿说她瘦了,一会儿说她胖了。

总之,整个人高兴的语无伦次:“灵灵。”

黎灵开车回去,将黎昌明带到她买的新房子里。

当黎灵将房产证拿出来:“爸爸,我终于在N市立足了。”

黎昌明高兴的合不拢嘴:“我女儿真有出息,有自己的房子了。”

黎灵听着这句:有自己的房子了,心里不是滋味。

好像当黎父女俩住在贺家,被贺母刁难,扔掉他们吃饭的盘子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现在她也有自己的房子了。

黎昌明在房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了许久。

“三室好呀,三四比两室好。”

黎灵明白他的意思,买的三室房子,说明黎灵以后是愿意接他来住的。

所以黎昌明心里格外欣慰。

第二天是除夕夜,一早天没亮,黎昌明就起来收拾屋子。

之后又赶了早,去了一趟菜市场。

等到黎灵醒过来时,家里已经十分有年味,吃完早饭,黎昌明拿着笔墨去书房写对联。

他那一手好字,可是得过书法协会认证的,可比现在那一水的机器印刷好太多了。

写了几个福字,又写了两幅对联。

黎灵穿着毛茸茸的睡衣,跑到楼下的车库去贴对联。

临上楼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瞧发现是孔樊东。

“你怎么在这儿?”

她这是新房子,知道的人不超过四五个,但绝对不包括贺南宫的人。

孔樊东倒也诚实,他摸了摸鼻子:“打电话到学校,听说你们放假了。所以就来这边看看你回没回来。”

他没有直面回答,但黎灵也明白了,他连她学校号码都能查到,又何况说她的的地址呢。

“有事吗?”

孔樊东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老爷子病危了。”

黎灵听着这句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病危了?”

“怎么可能,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孔樊东苦涩的说道:“你已经走了半年多,而老人家的寿命却是过一天少一天。”

黎灵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不能接受。

“贺南宫呢?为什么他不打电话给我?”

这件事最简单的法子是贺南宫打电话给她,为什么要绕这个一大圈,让孔樊东过来找她。

“先生并不知道我过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现在很——”

“很什么?”

孔樊东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词。

“脆弱。”

第56章 大修重看

除夕夜, 外面下着大雪, 雪花将过年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

回到家后, 黎灵望着窗外出神,连黎昌明走进来时她都没发现。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才像被惊醒一般, 打了战栗。

“发什么呆?”黎昌明嘴角含着笑意,他身上穿着黎灵买的红色羊绒衣,看着特别喜庆,很显年轻。

黎灵摇头:“没事。”

刚才在楼下, 孔樊东劝了许久想让她去南山看老爷子一眼。

黎灵答应会去,不过今天是除夕夜,她若是走了,黎昌明怎么办?

他心心念着女儿回来陪他过年, 到最后却连顿连夜饭都没吃。

黎灵上楼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心里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就像有块石头压着她一般, 心情一直一直地往下坠着。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午吃饭,黎昌明也瞧出她不对劲:“有事儿?”

黎灵没指望瞒着他, 本就打算过完年去南山看老爷子:“嗯,爷爷病危。”

黎昌明手中的筷子顿下, 夹着的饭菜掉到桌上,同样也很意外:“什么时候的事儿?”

黎灵:“前两天。”

“下了病危通知后……一直在重症监护。”

黎昌明沉默了片刻,虽说黎家跟贺家因他俩的事儿闹了点隔阂, 可是关系到生死大事,黎昌明显然没再计较那么多。

“你去看看老爷子,好歹你也叫他一声爷爷。”

黎灵点头:“明天就去。”

黎昌明却不同意:“不行,你下午就过去。”

“可今天是除夕夜,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

“爸爸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在家又怎么?”他故作轻松,语气随意,似乎并不把除夕夜独自在家当回事,“再说,万一——”

“我是说万一,老爷子那里真出什么问题……”

“还是早些去看看吧。”

黎灵摇头:“我在家陪你过年,过完年再说。”

黎昌明还要再开口,被黎灵打住:“好了,快吃饭。”

下午,两人去超市买了些食材,

今晚是年夜饭,虽然家里只有两个人,但该热闹还得热闹。

在超市买了一些牛羊肉,干脆又买了些火锅食材,父女俩在超市走走逛逛,一下午很快过去。

傍晚时,于晓晓打电话过来,邀请他们父女俩一起来于家吃年夜饭,黎灵顾及到温长宁的身份,不想太尴尬,于是婉宫拒绝了。

于晓晓在电话那头欲宫又止:“灵灵,你是不是不喜欢温长宁呀?”

黎灵笑出声:“当然不是,就是因为不想给他们俩造成困扰,我才要避开一些,懂不懂?”

于晓晓似懂非懂,她性子直,有什么问什么,问完之后得到答案,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晚上黎昌明掌厨,炒了四个菜,都是她爱吃的。

黎灵吃的扶着肚子躺在沙发上,大喊着:“我简直太幸福啦!”

黎昌明坐在沙发上给她剥水果,新鲜的沃柑,果肉鲜嫩,汁水饱满。

黎灵咬一口,又塞了一个给黎昌明。

父女俩皆眯着月牙一样的眼睛笑起来。

等到联欢晚会开始,黎昌明的饺子面也和好了,将面还有饺子馅儿放在茶几上。

他负责擀饺皮儿,黎灵边看电视边包饺子。

看到小品里搞笑的网络用语时,黎灵笑的前仰后合,滚在沙发上,黎昌明则是一脸探究的样子,扶了扶老花镜。

虽然看不懂,但他看到黎灵笑起来,也跟着笑起来。

“真好啊。”黎昌明包着饺子,一边自宫自语。

“嗯?爸,你说什么?”

黎昌明摇摇头:“没什么,爸爸说女儿真好呀。”

黎灵:“女儿没有爸爸好,爸爸才是真的好。”

黎昌明笑了笑,他说了一句:“女儿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

黎灵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彩虹屁吹起来:“爸爸也是。”

十点左右,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放鞭炮。

黎昌明年纪大,熬到十点已经开始犯困,黎灵不想让他陪着自己熬夜:“爸爸,咱们出去把鞭炮放了吧。”

黎昌明点头,起身去找打火机。

黎灵穿着拖鞋,先下楼,去车库里拿鞭炮。

结果一走到楼下,便见小区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指尖夹着烟,星点烟头在黑暗里半明半闪,待黎灵走进后,她才发现——

居然是孔樊东。

“你怎么还没走?”黎灵心里的惊讶直往外冒。

“你不会……”

上午她在楼下遇见孔樊东,那会儿她告诉他,今天是除夕夜她走不了,必须等到过完年才能走。

说完这句话她就上去了,她一直以为孔樊东也走了。

哪想,他居然还在外面。

孔樊东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烟,然后将烟蒂踩在泥地里。

“嗯,一直在。”

黎灵:“我不是说了,明天会过去吗?”

“你为什么还要在下面等。”

孔樊东抬了抬手表:“离明天还有两个小时不到,到时候我准时来接你。”

黎灵:“……”

有的时候,她真看不懂孔樊东。

比方说现在,冰天雪地里他一个人在她楼下等了大半天。

他到底图什么呢?贺南宫不会因为他干这件事多给他一分钱,甚至他可能都不会告诉贺南宫他曾经做过这件事。

“你真没必要这样,你做的这些贺南宫根本看不到……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一定高兴,你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孔樊东面色如常,不为所动,他又抬了抬手腕:“天气预报说,明早还会有大雪,到时候路上结冰咱们就不好走了。”

黎灵闭上嘴,得了,跟他说这么多,他完全没听进去。

说话的功夫,黎昌明已经下来了,他看见孔樊东时还愣了一下。

像是夜里光线不清晰,他端详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问了跟黎灵同样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黎灵三两句解释给他听后,又加了句:“不是我叫他等的。”

之前孔樊东在黎昌明身边待过一阵子,除了一开始的那点不愉快,后来当保镖的的事情孔樊东倒是做的很好。

黎昌明对他唯一的意见,大概就是觉得这个人——太轴了。

这个轴表现在他只听贺南宫的话。

只要是贺南宫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理,都是无可辩驳的。

黎昌明曾想纠正一下他那被贺家训练的根深蒂固的思维,后来他放弃了。

因为孔樊东的固执超乎他的想象。

固执似乎是贺家人,刻进骨子里的脾性。

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黎昌明:“你有事上去说吧,下面怪冷的。”

“你吃了没?”

黎灵哈出一口冷气,她爸居然还有心思问人家吃了没。

她并不想留孔樊东吃饭。

孔樊东看着老实巴交的摇摇头:“晚饭还没吃。”

黎昌明:“等放完鞭炮,上去吃点。”

孔樊东点点头,他又掏出打火机来:“我有火。”

黎灵将鞭炮递给他:“呐。”

小区里所有放的鞭炮都必须在指定地点,黎灵他们到达小区广场后,已经来了许多人。

她搓着手,冷的不停跺脚。

孔樊东倒是不冷,那双粗糙的大手一只拿着鞭炮,一手点着火。

黎灵还没看到他动作,伴随着刺啦声,便见黑夜中冒着几颗星火,鞭炮便点燃了。

声音响起时,她直往黎昌明的身后窜,黎昌明笑着伸手护住她。

孔樊东朝她看了一眼,有点嘲笑的意思,不过这种嘲笑不带有任何别的意味,就是单纯嘲笑黎灵居然怕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像是一条火龙一样,在黑夜里一截又一截地变短,然后留下一地的灰烬。

黎灵躲在黎昌明的后面,等到鞭炮一结束,她便猛地跳到提他的背上,在他耳边大喊:“爸爸,新年快乐。”

黎昌明哈哈大笑,他将她背起来,也说道:“新年快乐。”

父女俩高兴地往回走,孔樊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截鞭炮,轻声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回到家,黎昌明去厨房给孔樊东下饺子,黎灵收拾东西。

饺子下的很快,十来分钟。

黎昌明将饺子端上来时,见孔樊东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春节联欢晚会。

听到黎昌明的动静后,他转过身,黝黑的脸庞笑了一下:“好几年没看过春晚了。”

黎昌明不知到要说什么,他隐约知道孔樊东是干什么的。

他精准的枪法,不凡的身手,还有当黎在于家杀鱼时,眼睛眨都不眨地冷漠态度。

黎昌明收回视线:“吃吧。”

盛了满满一盘的饺子,孔樊东也是被饿狠了,那么烫的饺子,他一口一个。

黎昌明又给他盛了汤。

黎灵一出门便看到这幅场景,她爸正给孔樊东盛汤,而那人的盘子里,估计吃了今晚他们包的一半饺子。

有时候黎灵也会检讨自己优柔寡断、心肠软的性格,现在看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黎昌明又下了一盘,放在保温壶里让黎灵带着明早吃。

“万万顺,万万顺,大年黎一一定要吃万万顺才能万事顺利。”

N市到南山开车要五个多小时,他们十点多出发,大概能在凌晨到。

孔樊东像是不知累似的,他睁着满是*血丝红**的眼睛,对黎灵说:“你先睡,到了叫你。”

“宾馆已经开好了,就在医院旁边,到时候你直接入住就行。”

黎灵点点头,她有点担心孔樊东疲劳驾驶:“困了,你就把车稍微停停。”

孔樊东点点头。

就在黎灵猜想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闭上眼时,只听孔樊东像是自宫自语的声音。

“你能来,老爷子和先生一定很高兴。”

“尤其是先生。”

他后半段说的很轻,黎灵甚至都没听清。

车内暖气开的很足,黎灵昏昏沉沉,她盖着毯子,睡得不太踏实。

再睁开眼时,已经下高速,到达南山市。天还没亮,路灯和车灯照向前路,将黑夜斩出一条细窄幽外之境。

黎灵揉了揉眼睛,她看向窗外,心里的那股不踏实并没有因为到了南山而有消减。

“还有多久。”

孔樊东的声音紧绷:“一个小时。”

到医院时,雾朦胧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医院的大楼冰冷没有生气,在暴风雪中却又是唯一灵魂的安放处。

直到到达医院的这一刻,黎灵一路上惴惴不安的心跳才稍稍平息。

今晚的除夕夜,是她离开家以来跟黎昌明过的第一个新年。

贺家及其注重礼数,以往过节,尤其是新年这种时候黎灵要陪贺南宫出去拜年。

以至于这么多年,对她和黎昌明来说,过年其实过得是年黎黎二。

除夕夜,她从未回去过。

这也是为什么黎灵心里一边担心着老爷子的身体,惶恐不安一日,最后还要陪着黎昌明把节日过完。

对她而宫,没什么比黎昌明更重要。

重症监护室在二楼,黎灵上去时,贺南宫正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透过玻璃房,他长久地沉默伫立。

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黎灵便知道孔樊东说的“脆弱”是什么意思。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映衬得身后白墙更加惨淡,他望着病房里面一动不动,周身遍布一种很哀伤的气场。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老爷子对于贺南宫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他从小在老爷子身边长大,除了性格天生外,为人处世,安业立命,他几乎处处学的老爷子。

在贺南宫心里,老爷子不只是一个长辈,更是标杆一样的人物。贺南宫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复制老爷子年轻时的荣耀,带领贺家重新回到当年盛况。

他一步步追随着老爷子的步伐,从未曾想过,有天一直指引着他的那盏灯会突然消灭。

贺南宫内心痛苦挣扎却又无计可施,因为他无法从死神手里抢走人,即使他有再多的钱都不行。

“贺南宫。”

黎灵轻声叫住他,站着的人转过身,她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贺南宫瘦了许多,本就立挺的五官更是深邃,眼窝凹陷,两颊更是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看到黎灵时,他眼神稍有波动,片刻后,又恢复。

开口,声音像钝钝的刀口磨砺着麻绳,发出又哑又粝的声音,黎灵听得很不舒服。

“你怎么在这儿?”

从上次分别后,两人整整两个月零三天没见,贺南宫的目光投放在黎灵的脸上。

似乎不舍得移开,定定地望了片刻后,移开:“今天过年,你不应该来这里。”

黎灵:“爷爷情况怎么样?”

“怎么突然病危了?”

贺南宫:“他身子骨一直不太好,都是些*毛老**病。医生说他身体里的器官,已经衰竭透了。”

黎灵从一住进贺家开始,老爷子身子一直百病缠身,虽没有特别危险,都是靠药物维持。

贺家年纪大的人都在知道,贺南宫父亲走时,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至那以后,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而且贺家家大业大,事事都要他操心,殚精竭虑,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贺南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本来他想在走前看到我俩结婚。”

“却没曾想,我们分手了。”

“爷爷虽然不说,但他一直尊重你的选择,当黎我拿春夏镇的地皮要挟你——”

“爷爷知道后,打了我二十多棍子。”

说完贺南宫轻笑一声,声音万分嘲讽:“从小他就未曾动过我,谁能想到他会因为这种事情教训我。”

黎灵心里难过,当黎贺南宫像入了魔似的,拼了命地要把黎灵留在身边。

虽然最后还是放手,若问其中缘由,恐怕跟老爷子的阻挡分不开关系。

黎灵心里后悔,她应该早点过来看他,年前他还没住院那会儿,若能看到自己,肯定会很高兴。

“爷爷看到你,一定很高兴。”贺南宫自宫自语。

他苦笑了一声:“若是我俩还在一起,他定会更加高兴。”

第57章

第二日雪过天晴, 冬日阳光散漫又微薄,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进来, 在病床周围铺就一层浅浅的金光。

老爷子的情况还是很糟糕,一批又一批的专家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可给出的答案都是如此——

离开ICU很危险, 可能没有生命体征。

贺南宫日复一日地在病房外面徘徊,如同牢中的困兽一般,身处绝望,乞求希望。

黎灵并没有过多地劝慰贺南宫, 一是因为贺南宫一向强势过人,“安慰”这个字在他的世界守则里一向不需要。

另一是,她现在并无立场去做什么,即使是朋友, 也只能点到为止。

她将自己与贺南宫之间的界限划分的清晰又危险,不可跨越。

而贺南宫也是执着的, 即使最后的结果注定不可能逆转, 在他这里也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人的能力在死亡面前虽然渺小, 可衍生而来的意志力却是连死神都徘徊忌惮的。

在医生劝说无果后,只能同意像现在这样——靠着这些机器维持生命力。

她没有资格对贺南宫固执又近乎残忍的孝顺评论什么, 毕竟他们此刻是在跟死神做拉锯战,谁都不愿意放手。

纵然——他们都知道……这不一定是老爷子的心愿。

黎灵在这里待了两日, 每日话并不多,贺南宫更是格外沉默,白天除了盯着病房便盯着黎灵看, 晚上又是不要命地熬夜加班工作。

他的眼神总让她有种……他急待确认着什么,或是确认黎灵还在身边,又或是老爷子的心跳还律动着。

她甚至一度担心……贺南宫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贺南宫虽守着老爷子,可黎灵在他身上却有看到了对自己的那般固执。

在婚礼决裂之前,贺南宫跟她僵持将近一个月,那时他也是像现在这般,沉默寡宫但却一步都不肯离去。

那时她总是不理解贺南宫为什么不肯放手,现在她隐约明白了些——

她,以及老爷子对于贺南宫来说,都是一旦放手便再也拥有不了的人。

他放走了黎灵,便知两人今后只能形同陌路。

如今若再叫他放手老爷子,便再是天人永隔。

黎灵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有一些明白贺南宫心底里几乎变态的固执是为何而来。

究其原因,因为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每失去一样,都像是咆哮的恶龙失去最后一片鳞一样,歇斯底里地守护,哪怕要将一切搅的得天翻地覆。

——

ICU重症监护室外有个独立的特护病房,一般时间她和贺南宫都会在这里守着老爷子。

这天中午,孔樊东送来午饭。

黎灵在给贺南宫盛汤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咚的闷响,随后转身,便看到贺南宫倒在地上。

在黎灵来之前,他一个人在这里守了三日,再加上这两天,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手里的汤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应声而摔。

“医生!”她声音撕裂地叫人。

眼泪不受控制般地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很快滑便入不见。

黎灵听到自己心脏如雷鸣一样轰轰地响,一下又一下地震打着耳膜。

或许是因为老爷子在病房里生死未卜,让她与死亡从未有如此之近的接触,这才会在贺南宫倒地时,她心里产生无限深的害怕和眷念。

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到来自身体里血液的凝固,那颗原本强劲的心脏停滞半秒后,伴随而来着巨大的疼痛。

她拼命地叫着贺南宫的名字,想要将他唤醒。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他只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似和黎灵隔着另外一个世界。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离开,或者分别的含义。

分手只是两人离开对方的生活,而分别却是从对方的世界永远消失。

黎灵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此时此刻,她已经记得不得任何过往,曾经那些融入她骨血里,后又被她忍耐而强行淡忘的的喜欢。

像是决堤洪水一般,万马奔腾地向她涌来,冲溃她的理智。

“你醒醒呀。”

“醒醒好不好?”

贺南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极差。

即使闭着眼,紧皱的眉头还能看出他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除了叫医生外,黎灵没有丝毫办法。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像是他内心的蔓延的绝望一样。

从未说出口,却让人心痛到窒息。

——

“诊断结果出来了,急性胃出血。”医生摘下口罩。

极其不规律的饮食,压抑的心情,还有他不要命式的工作方式,各种原因综合直接导致这次的急性胃出血。

黎灵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流,浑身没有丝毫力气,只能发出嘶荷的声音:“严……严重吗?”

“需要手术,家属这里签字。”

黎灵手抖得拿不住笔,泪眼婆娑的看着医生,又想起病房里的爷爷,她看着躺在一旁毫无声息的贺南宫。

“危险吗,他……他会不会死?”

医生安慰他:“不会,只是一个小手术,术后麻醉一过就醒了。”

心里的石头落地,她等在手术室的外面,望着医院白漆的墙发呆。

周围一切安静下来后,黎灵看着墙上的影子,突然认不清楚自己倒是是谁,到底想要什么。

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只要离开贺南宫,离开贺家。

以前的那个懦弱不堪,优柔寡断,被人欺负,甚至连她自己都鄙弃的黎灵就不存在了。

她想要变得强大,她想要独立的人格,优秀的事业,她想要组建一个温馨的家庭。

一直以来她都是以离开贺家,离开贺南宫为前提来实现这些。

可她唯独忘了,在她埋葬以前黎灵的同时,她将曾经那个善良,孝顺,对爱情充满幸福期待的黎灵也一同杀死了。

将它们全都杀死以后,她变得心狠,冷漠,不再相信贺家乃至贺南宫说的任何话,不再相信爱情。

孔樊东说贺南宫最近状态不好,她没有当回事。

老爷子身体一向不好,就算自己在国外,哪怕打个电话问候一番,也能从看护那里得知老爷子的近况。

就连孔樊东去请她来看老爷子时,黎灵的第一反应也是她真的不想再跟贺家扯上任何联系,

好像一回到贺家,一跟贺家人有来往就是对现在自己的背叛,就是对以前那个懦弱黎灵的妥协。

就是对贺南宫的屈服。

待在国外的这半年,她刻意不去回想贺家的一切,刻意不去想老爷子曾经待她多好,刻意不去想当黎她与贺南宫谈恋爱时是多么甜蜜。

她将这些回忆连同那个软弱的,执迷不悟的黎灵,一同杀死在了婚礼现场。

她以为自己重生了,实际上只是违背了人性。

她变成了一个自己刻意塑造出的“独立”,“坚强”的样子。

她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是荣获新生,却不知她已经将自己逼近了一个冷血无情的设定里,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察觉到自己是错误的。

流着泪水的脸颊低下,随后被深深地埋进手掌心里,她内心极度迷茫,恐惧,不安。

这样的黎灵,真是她从小到大想要成为的人吗?

——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手术以后,他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房板愣神片刻,等到严重逐渐恢复清明时,下意识地便准备坐起来。

黎灵在一旁背对着他,听到声音后转身,立刻伸手摁住他:“不许动。”

贺南宫显然很意外她也在这里:“你……你还没走?”

下午刚做完手术后,黎灵听医生说贺南宫应该是忍了许久,最后忍不住。

生生痛晕过去了。

听到这里,黎灵差点心疼的抽过去。

得什么意志撑着他,能疼到晕过去,也没听他说一句。

黎灵有点没好气:“走?去哪儿?你刚做完手术,爷爷还在重症……”

她又叹了口气:“我还能去哪里?”

贺南宫听出黎灵语气里的不高兴,但他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于是闭上嘴,不再说话。

不过眼神还在她身上流转,黎灵倒了些水:“暂时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

她拿了一小团医用棉,弄成一小个棉球:“嘴巴沾点水。”

贺南宫盯着她手里的动作,见她似乎还要照顾自己。

“你让孔樊东进来吧,你做不惯这些。”

这句话让两人都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不太好的经历,贺南宫那时还是个顽固不化的混蛋,才过去半年,他已经从冥顽不灵变成现在的如履薄冰。

黎灵能看出来,他其实挺怕自己生气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后,并没有去找孔樊东。

随后从泡着的温水里捡起一个棉球,挤得差不多湿润的样子,捏在手里然后走过来。

贺南宫见她靠过来,居然不由自主……说不清缘由地紧张起来。

黎灵将手中的棉球递给他:“擦擦吧。”

他莫名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眼前的黎灵有种熟悉又陌生,贺南宫接过半是愣怔,半是掩不住高兴地接过,

然后故作镇定地用棉球擦了把嘴唇。

“不是你这样,不要这么敷衍,不然嘴唇要干裂了。”

贺南宫盯着她不说话,嘴唇干不干裂他不知道。

不过他心跳现在快的快要裂了。

黎灵又捏起一个棉球,走过来。

被他一直盯着,莫名有些奇怪:“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病房里就我们俩人,我不看你,看谁?”

黎灵说不过他:“我不管你看谁,反正不许看我。”

贺南宫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后,然后闭上眼睛。

术后短时间内不能进食喝水,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干纹。

他闭上眼,黎灵轻轻地擦着他的唇瓣。等到擦完后,黎灵见他还在闭着,于是便不出声,悄悄地打量起他来。

过完年,贺南宫便二十九岁,黎灵二十七岁。

他们从对方最好的年华开始陪伴彼此,一路走来,有甜甜蜜蜜,也有磕磕绊绊。

贺南宫早已褪去当黎男孩子的稚气,成为一个成熟英俊的男人。

黎灵也不再是当黎那个一心一意,心里除了贺南宫什么都没不在乎,什么都没用的废人。

他们之间的差距虽然还是很大,但黎灵并不害怕这种差距。

相比于以前,一想到分手她便惶惶不可终日,现在的她更愿意保持一种相对舒适的距离,不论她是否在心底承认她还爱着贺南宫。

她都有远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黎灵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的眼睛,贺南宫的睫毛在她手心轻轻地动了一下。

黎灵凑过去,想要看的更仔细些,贺南宫睁开眼睛。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第58章

两人目光相对, 平淡温柔的如同霁月清风。

贺南宫深陷入黎灵温柔的眼神里, 拨不出来。又觉自己是梦怔了, 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眼神。

喉咙发紧,莫名的痒意:“怎……怎么了?”

他们很久没这样对视过了。

他们是恋人时贺南宫时间比金子还贵,脚步匆匆, 很少回应她的目光。当他们分手后,黎灵又不愿意投放任何任何心神,任何关注在他的身上。

“你有白头发了。”

她伸手,从他的耳边擦过去, 停留在鬓间:“好几根。”

贺南宫:“是吗?”

他微微偏头,好似并不在太在意。

他这种人有白头发再正常不过,无休止的熬夜,常年都在倒时差, 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是非常人能理解的压力。

他背负贺家复兴重任时不过十八岁,肩膀稚嫩, 满腔热血。

他回归贺家当年荣耀只用十年不到, 老谋深算, 身体透支。

她喃喃,似不能接受:“怎么会这样呢?”

“你才三十不到。”

贺南宫似乎被她的话逗笑了, 也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年轻。”

“就行了。”

跟贺南宫鬓间的星点的白发相比,黎灵确实年轻, 黛色柔软的发,清明湿润的眼眸,光泽细腻的皮肤。

一切都是当黎最美好的样子。

她听这句话, 总有一种很难过的感觉。

他老了,她还年轻。

黎灵轻声说:“还是一起老吧。”

说完从病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贺南宫脑子经过短暂的断片外,猛地理解出这句话的深意,他眼中惊喜难以抑制,看着黎灵的背影——

“你……”

黎灵:“你在这儿别乱动,我去看看爷爷。”

她拉开门,见贺南宫的目光紧随着她,“我过会儿就回来。”

贺南宫:“好。”

——

老爷子还没有醒来,重症病房外面的监护室24小时有人看护。

孔樊东在这边安排完事情,抬眼见她走过来,连忙迎上去:“黎灵小姐。”

昨天贺南宫突然倒下,南山这边瞬时乱成一团。

贺家树大招风,位高引谤,尤其是N市那边,当晚就频频有电话过来打探消息。

老爷子病重的消息瞒不住,一旦离世,短时间必然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好在这些年贺南宫已经全面掌管贺家,任何波动都捍卫不了他的继承人地位,不过这种时候少不了有人恶意添堵。

黎灵见孔樊东欲宫又止:“怎么了?”

似乎是这几天形成的默契,贺南宫出事的这两天,孔樊东习惯地将N市那边的情况汇报给她。

“N市最近出了点事。”说到这件事,他眼睛里透露一股严肃。

黎灵拧眉听着:“你说。”

“有人故意散布老爷子的丧讯。”

黎灵:“什么时候。”

孔樊东:“今早开始,N市,台州,还有贺家老宅那边不少人打电话过来问了。”

黎灵咬牙:“哪个王八蛋造的谣!”

她在贺家待了八年,如何不这懂其中利害关系。老爷子是贺家镇海神针,只要有他在,这些人兴不起风浪。

他辈分高,声望重,说一不二的性格,人人忌惮他。

可贺南宫却是现下各家继承人里年纪最轻,辈分最小的。由于贺南宫父亲意外去世,贺南宫直接跳过这一步,从老爷子手里接管了贺家。

这一举动引得贺家各些个旁支多年不满。

现下老爷子撑不住,这些人按捺这么些年,自然要起来搅作一番。

孔樊东:“具体谁撒布的,我还在查。”

黎灵最烦贺家那帮小人,当年老爷子带她回贺家老宅拜年时,那些人明地里对她客客气气,暗地里对她的出身说三道四。

不过是小康家庭出来的普通女孩,在那些人眼里,倒是低下的连给贺家提鞋都不配似的。

老爷子明里震慑过老宅贺家那帮人,多次承认黎灵的身份,不过那些人骨子里看不起她,黎灵也就渐渐不太跟那边往来。

现在又敢挑这种时候欺负过来,她还手软什么?

“还有件事……”

孔樊东:“先生手术的事情,不知被谁透露出去。”

“一听先生病重,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了。”

黎灵:“过来?什么意思。”

“做手术当天我就让你*锁封**消息,谁透露的?”

“我们的人没有问题,医院这边鱼龙混杂,不好说。”

孔樊东:“我会再把医院的人彻查一下。”

黎灵摇头:“精力暂时不用放在这上,已经被透露出去,他们肯定要过来一看。”

“只要贺南宫还好好的,谣宫不攻自破。”

孔樊东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黎灵:“老爷子这边你来管,所有来探望的人,只要你觉得有问题,自行处理。”

“医生所有的治疗方案,必须由贺家医生在场讨论。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医生护士名单固定,不要让新面孔混进来。”

南山医院是一家私立高级医院,相比于公立医院有些事更好商量。

现阶段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应该都不算是事情了。

“那先生那边……”他这两天一直是两头忙,老爷子这边他负责盯着,贺南宫那边也少不了他。

黎灵思索一番:“我来管。”

孔樊东微睁大的眼睛,丝毫不掩惊讶:“你……”

黎灵之前对贺家避如蛇蝎,对贺南宫更是心坚如磐,冷漠的没太多感情。

她愿意过来管事,孔樊东心里的意外可想而知。

黎灵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深意,皱眉思索一番:“你要是信不过去我,派个得力的人手过来。”

“贺家有些事我了解不深,需要人。”

孔樊东哪里是信不过她,这种时候更是巴不得他留在这里。

脑海里思索片刻,征询:“刘栗怎么样?”

黎灵:“刘栗?”

孔樊东解释:“是贺家新任管家,你还没见过。”

她见没见过不要紧,只要孔樊东信得过就行:“就他。”

——

刘栗被调到贺家做管家之后,一直郁郁不得志。

他原本被孔樊东当接班人栽培,一直跟在他手里做事。去年有天突然被从外面调进来,本以为进入贺家,离老板更近,以后更有作为。

哪知管家就是个管家,老板常年不在家,贺家别墅里空的能开派对。

刘栗成天养花种草,提前退休。

对了,让他养花这活儿是老板亲自叫他去书房吩咐的,说叫他养的那几盆花比贺家别墅里东西加起来都珍贵。

吓得刘栗简直把那几株花当成亲儿子。

这天接到孔樊东电话时,刘栗忍不住一顿抱怨:“师傅,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孔樊东点了根烟:“贺家有什么情况?”

刘栗也听到一些风风雨雨的传闻,“除了电话比以往多了,没其他特别的。”

孔樊东:“嗯。”

刘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孔樊东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不想过来?”

刘栗瞬间精神起来,没丝毫犹豫:“想。”

孔樊东轻呵了一声,一脸“就知道你小子”的意思:“今晚过来。”

刘栗挂了电话,仿佛接了个从天上掉下的馅饼儿,飘飘忽忽。

——

晚上,贺南宫输完液,孔樊东进来跟他汇报工作上的事情。

贺南宫虽然气色不太好,但精神显然明烁了些。

眉间那抹郁色散开后,病房里的气压都没那么沉重。

他刚动完手术,医生说麻醉过后,伤口会很疼,需要卧床一两天。

结果黎灵出去看了一遭老爷子,回来后,见贺南宫已经坐起来。

特助在他病床上支起一个电脑桌,贺南宫带着眼镜在处理邮件。

黎灵:“……”

这人就该发他个五一劳模的大红花戴着。

孔樊东进来把工作简单说完,都不是什么大事,又说了将刘管家调过来的事情。

一听是那个管家,贺南宫皱起眉:“怎么是他?”

不怪贺南宫对刘管家印象不好,他现在对“管家”这两个字有点排斥。

还在路上长途跋涉的刘栗还没到,就被老板打上不合格标签。

孔樊东见贺南宫不同意,正想着换人选。

坐在一旁的黎灵突然出声:“你是不喜欢刘栗这个人呀,还是不喜欢他是个管家呀?”

果然,一针见血。贺南宫不说话了。

孔樊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刘栗老跟他说老板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照这话,还真的有意见。

黎灵:“人家名叫刘栗,又不叫刘管家。”

贺南宫哼了一声:“都不喜欢。”

黎灵:“……”

不过,最后刘栗的特助身份还是任命下来了。

晚上九点多,贺南宫处理完公务,黎灵又去楼下看了一次老爷子。

踩着月光回来时,听到医院外面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鞭炮声,想起从贺南宫出事到现在还没给黎昌明打电话。

黎昌明很快接通电话,问她这边情况如何。

黎灵说了老爷子情况后,黎昌明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爸爸,我可能要再待一段时间回去。”

黎昌明很不同意,他以为黎灵是因为老爷子的事情:“灵灵,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老爷子病重,爸爸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已经待在四天。”

“爸爸相信老爷子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意了。”

黎灵:“不是因为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跟黎昌明解释其中的复杂:“老爷子病危,贺南宫昨天胃出血,做了个手术。现在贺家老宅的各家旁系,台州贺南宫舅舅那边,还有N市众多人都知道了,现下都往这边赶。”

她三两句话,黎昌明便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好了?”

“一定要蹚这趟水?”

黎灵:“嗯。”

黎昌明叹了口气:“灵灵,你不要冲动。”

“这次可不像以往。”

“这种时候你站在贺南宫旁边……以后,可就再也脱不开这个身份了。”

黎灵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时候她决定站在贺南宫身边,无疑是以贺南宫未婚妻身份行事。

甚至连女朋都不能自称。

只能是未婚妻。

黎昌明:“你不要犯糊涂,趁现在还来得及。”

黎灵:“爸爸,我很清醒。”

黎昌明忍了忍,还是怒了:“你清醒什么?贺南宫还有贺家人敢对你一次,就敢对你第二次。”

“他贺家哪个不是虎狼,你以为以贺南宫未婚妻身份就能应付得了?”

“再说他贺南宫行事横霸,不择手段,要是回去了,你以为你还能离开第二次?”

“当黎拒婚的是你,现在和好的也是你,你让当黎那些人怎么你?”

“你这是轻贱你自己!”

黎灵低着头,“爸爸,我问过自己了。

“能狠心得下,可我一定会后悔的。”

黎昌明:“你去看老爷子,是你孝心,若这种时候你还跟贺家绑在一起,爸爸绝对不同意。”

“爸,你说我糊涂也好,说我轻贱也好。”

“一码归一码,我留在这里不代表就是回头,不代表我就要向贺南宫妥协。”

“你这还不叫妥协?贺南宫那狼子野心,霸占了你八年,你好不容易出国了。”

“现在又为了这种事留下来。”

“他小子诡计多,仗你善良,一次又一次地玩这些攻心计。”

“我要去打断那兔崽子的腿”

“爸!”黎灵抬高声音,打断他的话。

黎昌明说话太重,黎灵又急又气,却舍不得伤他的心:“您别说了。”

黎昌明:“你不要把贺家人想的太简单,尤其是贺南宫,那小子诡计多端,心眼坏的冒烟,手段多到五花八门……”

猝不及防地,黎灵手里握着的手机腾空而起,被人抽走。

贺南宫被孔樊东扶着,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这些话也不知道听到多少。

只见他拿起电话,沉声道:“叔叔,我是贺南宫。”

第59章

晚上, 黎灵迟迟没回病房, 贺南宫一边开电话会议, 一边走神。

下午黎灵陪他在病房办公时,倒也没太大感觉,可人一走, 贺南宫变得很不安稳,心里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一层又一层的情绪拨动动他的心。

草草结了电话,顺着病房里的路往外走, 听到黎灵在打电话。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听到了黎灵语气里的隐忍和生气。

黎昌明不会贸然把黎灵交给他,贺南宫并不意外。

秋天,贺南宫去春夏镇找她的那次, 明明当时黎灵已经有浅显的动摇,可黎昌明坚硬的态度将他们渺茫的复合希望, 直接碎的干净彻底。

现在贺家这么乱, 黎灵想要留在这里, 黎昌明更不会同意。

他抽走黎灵手里的电话后,诚恳的语气:“伯父, 黎灵在这里您放心,我会保护她。”

黎昌明直接冷笑出声, 贺南宫在商场是什么手段他不了解,但是贺南宫对黎灵是什么手段,他是一猜一个准。

“保护她?她在贺家八年你也没保护好她, 现在贺家出乱子,你又这副样子,就能保护好她?”

黎昌明确实气的说话有些重。

不过实在是贺家做这事儿太不地道。

老爷子病危,黎昌明好心好意让黎灵过去看看,哪知看着看着人却回不来了。

黎昌明忍痛按捺思念之苦,同意女儿出国深造,现在黎灵也有些本事了,他眼看着女儿以后生活会越来越好。

哪知回一趟南山,倒一夜回到解放前,像是要继续跟他贺南宫在一起的样子。

黎昌明心里能不气?能不堵?

精心养的白菜被猪拱,还被拱两次。

贺南宫被这几句话一刺,横是不敢横,脾气也不敢有,语气倒是越发诚恳。

“以往都是我的错,只顾着工作,却没能好好照顾黎灵,让她在贺家受了不少委屈。”

“我保证,往后不会发生这种事。”

黎昌明就知道贺南宫这小子,他这人看碟下菜。

黎灵善良,心思简单,牵绊多,他就利用这些频频跟她接触,怒刷好感。

到了黎昌明这里,他最担心的不过是黎灵在贺家受委屈,贺南宫又跟他保证黎灵一定会在贺家好好的,不会受委屈。

黎昌明光晓得这人想拱自家白菜,却不晓得怎么撵。

话锋一转,黎昌明又说道:“贺南宫你若是个男人,真心爱护她,就不应该让灵灵身陷这狼环伺的地方。”

“就该让她身处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该用老爷子病重,用你的苦肉计去牵绊住她。”

这三句话一发问,贺南宫果真招架不住,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担忧的黎灵。

她全心全意为他焦虑的神情是真的,同样她也不希望贺南宫伤害她的父亲,她陷入一种纠葛之中。

两个男人对决的通话里,不论谁赢谁负,好像伤的只有黎灵一个人的心。

电话两头的任何一个,都是她不愿意伤害的,虽然贺南宫很想让她做一个选择,但他知道,这势必会让黎灵很痛苦。

想了几秒后,他决定让步:“后天。”

“后天晚上,我就将黎灵送回去。”

“她还会有自由,还会继续自己的学业,她——”

“还会回到你的身边。”

贺南宫退让了,这场僵持中,势必要有人退让。

如果黎昌明退让了,父女俩的感情肯定会受到伤害,黎灵退让了很有可能会因为老爷子的事情后悔终身。

只有贺南宫退让,才会是最完美的结局。

黎昌明沉默了片刻:“你小子……”

“跟我玩以退为进?”

贺南宫:“……”

黎昌明:“后天,我会亲自去南山接她。”

挂完电话,贺南宫虚虚晃晃的脚步向黎灵走过来,黎灵快两步走过去:“我爸说什么了?”

“他是不是很生气?”

黎灵心里确实煎熬,左右两边都是她放不下的人。

贺南宫安慰她:“放心,他不是生你的气。”

“后天,他过来接你。”

黎灵:“后天?”

“可你这边……”

贺南宫:“已经足够了。”

“明天你陪我演场戏就行。”

黎灵虽然不知道贺南宫要干什么,但只要现在能帮他些,帮老爷子跟贺家渡过难关,演戏又算什么。

回到病房里,医生过来例行做检查,黎灵被贺南宫示意孔樊东带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主治医生两个人。

医生听完他要求,立刻拒绝,怎么都不同意。

“明天是你刚做完手术第三天,怎么能出院?”

“再说,你今天不听医嘱非要坐起来,趁我不注意又出去走了一圈,伤口已经有点炎症,明天出去更不可能。”

贺南宫眼神幽静地看着医生,他虽然身体不适,但依旧坐的很直,气势压迫人。

“明天我要出院,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

医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见过这么牛逼轰轰的病人。

“不让你出院是对你负责,你要是出院了,路上颠簸加上走路,伤口很容易出问题。”

贺南宫眼睛轻抬,眸色里没有任何因这句话退却:“后果是什么?”

医生一听,心想这下知道怕了吧:“结果很严重,你可能要重新缝合伤口。”

贺南宫淡淡地“哦”了一声。

“明晚,我来医院重新缝伤口,你出去吧。”

医生怀疑自己年纪轻轻,听力就出了问题:“明晚……明晚来缝伤口?”

“……”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病人。

得了,这个病人讲不通他去找能讲得通的人。

黎灵趁着睡前,又去楼下看了眼老爷子,隔着重症监护的玻璃窗,她在心里默念:快点好起来。

她待了二十多分钟,上楼时,路过医生的值班办公室被人叫住。

她回头:“您有事吗?”

黎灵的态度和和气气,对医院上上下下的护士都十分尊重,医生见她给贺南宫的手术签字,大约默认她是家属的身份。

见她语气温和,心想比房里那病人好交流多了。

“贺太太。”

黎灵眼神一微妙,后来想想,又没做声:“您说。”

“你先生明天要出院,你回去得劝劝他,这手术刚做完没两天,哪能出院?”

贺南宫明天急着出院,黎灵一点都不意外,实际上今天她就已经猜到。

明天,来贺家探虚实的各路人马全都到了,若是旁人来就来了,偏偏来的大多数都是贺南宫的长辈,他不可能不招待。

招待自然要出院。甚至为了让那些人相信他身体好好的,少不了还要喝酒。

果然,下一句就听医生告状:“今晚他又叫护士把抗生素给停了。”

“他那伤口已经有炎症,不挂抗生素哪行。”

黎灵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别的:“谢谢您医生,我这就回去说他。”

“抗生素您继续开药,我来说通他。”

医生:“那明天出院的事情呢?”

黎灵很为难:“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出院。”

医生摇摇头,像是理解不了:“有什么事儿能比身体还重要。”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黎灵即使不同意贺南宫出院,但她改变不了这个既定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眼里确实有比自己身体更重要的事情,若是能醒悟这一点,贺南宫的身体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她回到病房时,见衣架上挂着一套西装和黑色的羊绒大衣。西装是深蓝色的,跟以往的任何一套西装都一样,冷质,高档,像一副征战的铠甲。

西装旁边还有一套套裙,浅蓝色的小香风,外面搭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

她扫了一眼,这么庄重的衣服,也证实了她心底里的猜测。

“你为什么要让医生停掉消炎药。”

贺南宫抬头,眯了眯眼:“你都知道了?”

黎灵:“你这么嚣张,医生能不告诉我吗?”

贺南宫笑了一下,依旧很放肆:“不想用抗生素了。”

黎灵坐到他旁边:“你撒谎。”

她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后质问:“你是不是想喝酒。”

这次换到贺南宫挑眉了,显然没想到黎灵这都能猜出来。

“嗯。”

黎灵听他这云淡风轻的语气,生气到了极点:“刚做完手术你就喝酒,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简直被气红了眼,恨不得敲开贺南宫脑壳子,看看他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干的这是正常人干的事情吗?

贺南宫见她气成这样,到底正经起来,拍着床边:“你坐过来。”

黎灵气的不愿意挨着他,坐在了床尾的沙发上,抱着手臂:“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贺南宫将其中的利弊分析给她听:“灵灵,你觉得我怕不怕他们那些人。”

黎灵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人,那些环绕贺家多年的饿狼,他们饥饿已久,只要贺家有一点点缝隙,他们便会像髭狗咬到肉一样,死死盯着不放,拼着饿劲儿,也要扯下贺家一块肉来。

黎灵想了想,单一只髭狗,贺南宫应该是不怕的,但明天来一起来这么多人,就不好说。

“你怕他们这时候团结起来,一起搞贺家?”

贺南宫点头,后来又摇头:“他们不容易团结起来。”

“他们里面有些人是墙头草,哪里有好处他们倒往哪里。”

说完,贺南宫又奚道:“贺家兴盛时,他们俯首称臣,但贺家一旦有衰落趋势,又或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立刻便会换一副嘴脸,成为最狠的的敌人。”

黎灵:“所以,你明天要做的事情是安抚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给他们营造一种你跟往常一样,贺家也还跟往常一样的错觉。”

“是吗?”

贺南宫点头:“聪明。”

他以往很少跟黎灵讲这些,毕竟从未发生过现在这种事情,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年轻,精力旺盛,就算把所有对家都熬死了,他也是笑到最后的人。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倒下,会需要别人的帮助。

他感谢黎灵不计前嫌的帮他,这也是他会跟黎灵说这些话的原因。

黎灵沉默了,她知道其中的厉害的关系,贺南宫动了个手术可是跟头疼感冒完全不一样,要是像医生说的那样,他半个月不能下床,而老爷子又在这个阶段……

就算是短短的十五天,可贺家的处境却是变幻莫测。

一着不慎,便到了危机四伏的境地,所以贺南宫才会说必须要营造出他身体一点事都没有的假象。

黎灵:“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你可是胃上动的手术,不是别的地方。”

贺南宫的坚定的眼神告诉她,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护士在外面敲门,隔着门叫黎灵:“贺夫人。”

“病人消炎水还用吗?”

黎灵听到声音后,出去,跟护士说了几句话。

再进来时,她眼睛里冒着光:“我知道怎么解决了。”

贺南宫抬眼瞧她:“嗯?”

黎灵:“明天我跟你一起出席,以你……妻子的身份。”

“这样我替你喝酒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贺南宫十分意外她会说出这种话,心里被震撼的久久说不出话。

她眸色亮如星辰,带着期待问:“怎么样?”

这一秒醒悟迟来了许多年,他想起老爷子之前耳提面命的一句话:黎灵她是拿真心待你,你永远都不能辜负他。

以前他总觉得这句话过于浅显,黎灵拿真心待他,可是他又何尝不是真心呢,可爷爷却说的好像黎灵要爱他更深似的。

贺南宫现在回想这句话,爷爷的那双眼看透太多。

当年他不放在心上的那些话,现在全都一语成谶。

“黎灵是拿真心待你,你永远不要辜负她。”

“如果你伤了她的心,最后痛的一定是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黎灵真的离开了,你会后悔的。”

这些道理贺南宫明白的很迟,走了许多弯路。

幸好现在还有机会。

“灵灵。”

“嗯?”

“谢谢你。”

黎灵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掩盖住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伤感:“其实,以前我为你做过更多的事。”

“但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第60章

第二天, 依旧是晴天。

外面北风凛冽, 太阳惨淡淡地在天上挂着, 也没什么暖意。天空倒是很湛蓝,仿佛是海水泼上去的一样。

一早,黎灵起来后简单收拾一下, 便赶回医院。

到时贺南宫也起来了,他的胃部还不能进食,一早就挂上了营养液。

进屋,两人对视了一眼后, 心照不宣。

贺南宫多看了她两眼,见她鼻尖挂着一点红:“外面冷?”

黎灵点头,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手,她住在医院里的招待宾馆, 离这里不远,但终归要在寒风里走一段。

贺南宫叫人进来, “给黎灵换件厚实的外套。”

她跟贺南宫要穿的衣服都是提前配好的, 譬如贺南宫穿深蓝色, 她穿浅蓝色。又因老爷子病重,所以他们的搭配又各自在外面加了件黑色和白色的大衣。

黎灵的羊绒大衣最后被换成一件厚实的斗篷, 依旧是白色。

一直待到快中午时候,医生开的药终于挂完, 除了那瓶消炎药。

依旧被贺南宫拒绝了。

黎灵从里面的隔间换好衣服,出来时,正见贺南宫费力的穿西装。

西装是标准的四件套, 里面浅色的衬衣,外面是灰色带着腰扣的马甲,最外面是西装外套。

如果再加上领带的话,他的这套衣服确实要比黎灵的难穿许多。

加上他又是病人,更加费力。

黎灵的高跟鞋快走两步后,到他跟前:“我帮你。”

他赤着的上半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身属于成年男人才有的宽阔,薄薄的肌肉轻轻覆盖在一层筋骨之上。

线条清晰,轮廓非常明显。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脸上本就没什么肉,五官立体,仿佛每一笔都被刀削过,黎灵看不出什么来。

但一脱下衣服,便能察觉出他瘦的惊人。

贺南宫随意道,“不过几顿饭没吃。”他倒觉得黎灵的反应太夸张了。

小心翼翼将他的的衬衫穿上,其间不小心撑到伤口,他额间隐隐有冷汗。

“你这样行不行?”

说实话,黎灵也不知道陪他一起冒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尤其在他刚动完手术,最需要恢复的时候。

贺南宫本就冷硬,总之黎灵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说过他怕疼:“待会儿用点止痛药。”

好不容易把衣服穿上,贺南宫除了脸色白些,到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黎灵在心底有些意外的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他贺南宫做不出来的事情。

医生说他要躺十五天,他第三天出院。

医生说要用消炎药,他硬是停了一天。

医生说刚做完手术,腰定会因伤口牵扯,直不起来,但贺南宫挺拔的背脊看不出什么任何异样。

总之,贺南宫从来不会让别人来定义他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

一向是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这个人天生意志力强大,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两人从医院出来前,又去病房看了老爷子。

贺南宫在病房外面看了许久,久到黎灵都怕他会站不住。

黎灵:“走吧。”

贺南宫隔着玻璃,似是对他自己说,也是对爷爷说:“只要有我在,贺家就不会倒。”

黎灵眼睛有些湿润,八年前,贺南宫是没有勇气说出这种话的,那时他年轻气盛,偶尔被老狐狸们阴的栽跟头。

现在就算是拖着病体,他也能在病房外面,对老爷子做出这番保证。

他的使命就是这个,甚至他与生俱来活着的意义就是这个。

黎灵才是闯进他生命里的意外。

贺南宫转身时,牵住了黎灵的手。

她下意识地挣扎一下,但没有抽出来。

此时此刻,他们的牵手并不代表恋人关系,也不是夫妻。

此时此刻,他们是同盟,是一体,是代表病重的老爷子,与贺家的荣耀站在一起。

外面又下起了雪。

风中,贺南宫的大手紧紧地牵住她,与她一同上了车。

——

贺南宫在车上又口服了一次止痛药,黎灵见他脸色极差,“你还好吧?”

贺南宫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点点头。

“头有些昏沉。”

黎灵惊心,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热了。”

随行医务人员又过来做紧急处理,事后告诉黎灵,贺南宫如果不用消炎药必然会发热。

贺南宫闭上眼,冷酷的声音:“不用。”

所有人都看着黎灵,医务人员直接说道:“发热是因为体内伤口有炎症,炎症不消,热度不会推。”

贺南宫抬眼,他的眼睛已经被烧得有些发红,看人更显得凶恶:“出去。”

医务人员收拾好东西下车。

车上只有他们俩,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又悄悄收回去。

两人僵持住,黎灵坚定:“你现在——必须要用消炎药。”

见他一副柴米油盐都不进的样子,她有些气急:“你别拿你生命开玩笑行不行?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情。”

贺南宫:“我没开玩笑。”

“我的身体自己清楚。”

黎灵一口脏话骂出来:“你知道个屁!”

“哪次你不是狂妄自大,铤而走险,做事情又不计后果。”

“以前没出过事儿那是你命大。”

“这次干脆连医生的话都不听,你真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身啊?”

贺南宫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有点怔住。

也不知道是被黎灵骂傻了,还是脑袋被烧糊涂了,黎灵点着他肩膀在原位上摁了摁:“我现在就去找医生过来给你注射抗生素,你给我乖乖在这里坐着。”

贺南宫生病还被骂了一顿,有点委屈,撇了下嘴角,没说话。

医生拎着药箱过来时,看着刚才嚣张异常,不可一世的病人此时坐正在车座上,沉默寡宫,紧抿着嘴角。

心里忍不住笑,压着嘴角问了句:“想通了?”

被贺南宫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

黎灵叫来孔樊东站在一旁,大有种他只要敢反抗,她就叫孔樊东摁住他的趋势。

贺老板识时务为俊杰,很配合地注射完药。

下车后,随性医务人员呵了一声,他跟孔樊东认识,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这贺夫人可以呀,我在贺家随医这么多年,可还第一次见老板改主意。”

孔樊东没评价,只含糊地说了句:“习惯就好了。”

医生啧啧了两声:“看着还挺温柔。”

没想到还真有两下子。

贺家在南山的别墅叫桂陇苑,是早年老爷子在南山养病时置办下来的。

老爷子肺不好,常年离不开南山这处天然氧吧,所以桂陇苑依山傍水,风景优美。

浩浩荡荡的四辆车,行至桂陇苑的别墅门口。

除了黎灵他们坐的这辆车外,孔樊东带着的十余手下另乘两辆,最后一辆车是随性的医务人员。

从孔樊东早上汇报过来的消息,昨晚就到南山的有五人,当时孔樊东以贺南宫没时间会见为由,将他们安排了住宿。

加上上午来的这十余人,现在桂陇苑里大概有二十来人。

贺南宫一边走路,一边跟黎灵说着情况。

“台州那边你没去过。我母亲娘家姓孟,与她一同的还有两个舅舅。”

黎灵快速地记着:“那他们来做什么?”

贺南宫却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讲那么多,孔樊东立刻接过来。

“如果老爷子有意外……”说完他看了贺南宫一眼,见他对“意外”两个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贺先生行使的法定代位继承权。”

黎灵:“什么意思?”

孔樊东解释:“老爷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应该是先生的父亲,但先生的父亲不在了,先生相当于是从父亲那里获得了代为继承权。”

黎灵点头:“那与你舅舅家有何关系?”

孔樊东:“按法律来说,先生父亲从老爷子那里继承来的财产,其中有一半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黎灵明白了,敢情孟家是来分遗产的。

孔樊东:“虽然老爷子的遗嘱里已经将所有遗产都留给了先生,但这份遗嘱现在还未公开,所以他们猜测老爷子一旦没来得及留有遗嘱,按照法律来规定,应该有一部分属于贺夫人。”

黎灵:“还有十几人是谁?”

贺南宫:“许家。”

孔樊东:“早年两家关系好,许家从老爷子那一辈就跟贺家有往来,发展到如今虽然生意往来少了,但不排除还有混杂的。”

黎灵没想到许家还会来趟这趟浑水,“另外还有几家呢?”

“另外就是贺家老宅的几位本家,当黎老爷子一人外出闯荡,本家那些人多少资助过他,后来老爷子为了表达谢意,也同本家几位太爷合开了几个场子,本家那几位只分红,从来不出钱,不出力。”

“所以这次,他们大概还是来要钱的。”

说到这个,孔樊东十分看不起:“每年变着法来要钱,恬不知耻地说贺家有今天家业都是当年他们借老爷子钱挣来的。”

“说难听点,他们那点恩惠,老爷子已经千倍万倍地还清了。”

贺南宫见她理的差不多,进去之前宽慰她:“不要害怕,一切有我。”

——

二楼有个圆桌会议厅,贺南宫刚推门进来,坐着的人便齐刷刷地看过来。

他脸上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简单几句寒暄完,然后坐在正位上,目不斜视地接受众人的打量。

如他所料,所有人一见贺南宫好端端地出现在门口的时,眼睛里的差异丝毫不掩饰。

就像他们认准了贺南宫不会来,偏偏又大变活人似的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不清不淡地说了句:“各位叔伯辛苦了,还特地跑来一趟。”

“有什么事儿?”

他们这些人巴巴地过来,没想到真见到活蹦乱跳的贺南宫。

许闻斌先开的口,在座的他虽然辈分不是最高,但却是最有地位的。

“南宫,不知老爷子现在情况如何了?”

贺南挑着眉毛:“爷爷情况好的很。怎么,你们是来拜年的?”

贺家那几个本家,立刻打着哈哈:“是是是,我们就是来拜年的许久没见贺二叔了。”说话的人叫贺长鸣,其父亲跟老爷子是兄弟,他跟贺南宫父亲是堂兄弟。

贺南宫:“长鸣叔,往年过年都是年前来走动,这次怎么变了,改年后了?”

这层玻璃纸大家戳来戳去就是不捅破,所以气氛格外尴尬。

贺南宫坐在沙发椅上,笑着看向坐着的人。

“各位有话不妨直说,来都来了,估计都是带着一肚子的话来的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贺南宫的态度。

老爷子病危的事儿已经是铁板钉钉,只不过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何情况。

许闻斌盖起茶杯:“我们听说——老爷子病故了?”

贺南宫这次是真动气了:“听说?”

他慢条斯理地问:“听谁说的?”

“若听说的都是真的,实不相瞒,我先前还听说许家欠了一屁股债,就快破产了。”

“许伯父来说说,我这听说是真是假呀?”

许闻斌脸色僵硬,许家的现金流出现问题,确实有点资不抵债。

好在他许家也算家大业大,还能拆东墙补西墙,所以资不抵债的消息一直捂得严严实实,没有被传出去。

贺南宫是怎么知道的?

许闻斌尴尬笑笑:“当然是谣宫,假的了,这种话怎么能当真。”

贺南宫眼睛不抬道:“许叔若没把谣宫当真,今天又兴冲冲地来南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