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与《西游补》比较
关于《*瓶金**梅词话》的编创方式，学术界有两种不同的观点，有的学者认为《*瓶金**梅词话》是第一部文人作家独立创作的章回小说，这种观点写进了高等学校的教科书，如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就这样写道：“《*瓶金**梅》是我国第一部文人独创的长篇小说。”[①]
也有学者认为《*瓶金**梅》是艺人集体创作、文人最后写定的平话小说。潘开沛提出，《*瓶金**梅》“不是哪一位‘大名士’、大文学家独自在书斋里创作出来的，而是在同一时间或不同时间里的许多艺人集体创作出来的，是一部集体的创作，只不过最后经过了文人的润色和加工而已。”[②]
这种争论迄今没有定论。出现这种分歧的原因之一，就是学术界对章回小说编创方式的认识不够全面。
长期以来，学术界一直认为章回小说存在两种编创方式，即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和文人作家独立创作，前者以《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为代表，后者以《儒林外史》、《红楼梦》为代表。
其实，章回小说存在三种编创方式，除上述两种之外，还有文人作家根据某部章回小说进行补写，如《西游补》、《水浒后传》等。[③]
这种编创方式，前人将它归入文人独创，其实这类小说与文人独创作品的区别显而易见，它的主要人物来源于前人小说，情节与写法也模仿乃至因袭前人。
说它属于独立创作，难以令人信服。这类小说也不是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它没有经历长期演变过程，其人物与情节也不是出自众人之手，只是根据某一部小说进行补写。它是一种独特的编创方式。
在某部章回小说名著的基础上，因袭原作的人物乃至情节，仿效原作的写法与风格，创作出来的另外一部章回小说，前人大多称之为续书。
从语义的角度考察，续书并不能概括这类小说的特点。《说文解字》云：“续，连也。”[④]
续本义为连接的意思，引申为接续、后续，认为某种物品不完整，在后边再续上一部分。如果说一部小说在原书的末尾接着写，如《水浒后传》、《后西游记》等，称之为续书没有问题。
还有一类所谓的“续书”，不是接续在原书的末尾，而是增插在原书的中间，如《西游补》、《红楼梦补》等，称之为续书名不副实。
《说文解字》云：“补，完衣也。”[⑤]本义为修补衣裳的意思，引申为修补破败、残缺的事物。如补天、补阙、补过等。
作家认为原书存在某种缺陷，或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对它进行增补，有如在原书上打一个补丁，称之为补书则名实相符。[⑥]
用这一概念来考察《*瓶金**梅词话》，可以说，《*瓶金**梅词话》是中国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
《*瓶金**梅词话》影印本
一
《西游补》是章回小说补书的一个标本，它的书名中就带有“补”字。
我们将《*瓶金**梅词话》与《西游补》进行比较，就会发现，它们的编创方式基本相同。
《西游补》为补章回小说《西游记》而作，增插在《西游记》的中间，静啸斋主人在《西游补答问》中有明确交代：“西游之补，盖在火焰芭蕉之后，洗心扫塔之先也。”[⑦]
即第六十一回与六十二回之间。作为《西游记》的补书，它和原书关系紧密，补书中的主要人物孙悟空、唐僧均来源于《西游记》，并保留了原书中的人物关系与性格特征。
在《西游补》中，孙行者仍旧是唐僧的徒弟，保护师傅上西天取经。孙行者依然会十万八千里筋斗云和七十二般变化。
补书第二回写“行者跳在空中，东张西望，寻个化饭去处，两个时辰，更不见一人家，心中焦躁。”[⑧]
小说第十一回写孙行者来到节卦宫，看到墙上贴的工匠总账，因宫殿太多，不耐烦看，“登时使个计较，身上拔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叫‘变！’变做无数个孙行者团团立转。行者吩咐毫毛行者：‘逢着好看处，但定脚看看，即时回报，不许停留。’一班毫毛行者跳的跳，舞的舞，径往东西南北走了。”[⑨]
待毫毛行者看毕，悟空把身一扭，千万个毫毛行者跳上身来。孙悟空的这些本事均为《西游记》中菩提祖师所教，静啸斋主人直接搬到了自己小说人物身上。
作者在小说题目之下方特别注明“入三调芭蕉扇后”，就是明确告诉读者，《西游补》受到《西游记》中三调芭蕉扇故事的启发和影响。
在《西游记》中，唐僧、孙悟空一行在去西天途中，遇八百里火焰山，不仅阻碍了西去之路，而且四周寸草不生，影响百姓耕种，只有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能熄得山火，铁扇公主乃牛魔王之妻、红孩儿之母，孙悟空曾降伏红孩儿，与牛魔王夫妇结仇。为借芭蕉扇，孙悟空三次与牛魔王、铁扇公主过招，最终借得芭蕉扇，扇灭山火。
在三调芭蕉扇的故事中，孙行者为故事的主角，强取芭蕉扇则是故事的线索，作家通过这个故事表现孙行者坚韧不拔的意志。
在《西游补》中，孙行者在大新唐国偶然听到一扫地宫人提及秦始皇有一驱山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行者想到“我若有这个铎子，逢着有妖精的高山，预先驱了他去，也落得省些气力。”[⑩]
孙行者来到天字第二号古人世界，寻找秦始皇抢夺驱山铎，他将错就错，变作虞美人与项羽周旋，打听到秦始皇的去处，项羽告诉行者，秦始皇是一个呆男子，“元造天尊见他蒙懂得紧，不可放在古人世界，登时派到蒙懂世界去了。”[11]
蒙懂世界隔着未来世界，孙行者路过未来世界，做了半日阎罗天子，审理偷宋贼秦桧案。又被新古人推入青青世界，偶遇一蓬头垢面的老翁，原是秦始皇的故人，说到借驱山铎一事，老翁告知行者，秦始皇昨天刚刚将驱山铎借与了汉高祖。
孙行者没有见到秦始皇，也没有去寻找汉高祖，当然也就没有借到驱山铎。《西游补》中的驱山铎和《西游记》中的芭蕉扇一样，是故事发展的线索，其模仿痕迹十分明显。
不过又有所不同，在《西游记》“三调芭蕉扇”的故事中，芭蕉扇是孙悟空始终追寻的目标，关乎取经大业，最终借得芭蕉扇，而在《西游补》中，驱山铎只具有结构功能，孙行者并没有找到驱山铎，作者只是借孙行者寻找驱山铎，将不同时空的人物和事件为我所用，建构情节，寄寓作者对历史的沉思、对现实的讽喻。
《西游补》
和《西游补》一样，《*瓶金**梅词话》也是插在章回小说名著《水浒传》的中间——武松打虎故事之后，明代文人袁中道早就指出，《*瓶金**梅》“大约模写儿女情态俱备，乃从《水浒传》潘金莲演出一支。”[12]
《*瓶金**梅词话》开篇第一回甚至照抄武松打虎的故事，还因袭了《水浒传》武松杀嫂的两个中心人物与故事框架。
小说第一回这样概述全书的内容：“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哄产业。”[13]
好色的妇女就是金莲，破落户则是西门庆，两人私通，潘金莲尸横刀下，西门庆断送了六尺之躯。
这一段概述用于概述《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完全适合。
武松杀嫂在《水浒传》的第二十四回至第二十六回，是为表现主要人物梁山好汉武松服务的，杀嫂是其刺配、坐牢，直至最后上梁山的起因。
《水浒传》用了近两回的篇幅来写西门庆勾搭潘金莲、武大郎捉奸、潘金莲毒杀亲夫的详细经过。在此期间，作者安排武松退场，押送金银去了东京，离开阳谷县两个月。
故在这两回中，西门庆和潘金莲实际上成了故事的主人公。这一故事的相对独立性，为兰陵笑笑生写一个商人的情色故事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西门庆好色贪淫、心狠手辣的性格在《水浒传》中基本形成，第一次见到妖娆的潘金莲“先自酥了半边”，为了得到这个漂亮女人，他费尽心机，多次给王婆送钱，请王婆为之撮合。
武大捉奸时，被西门庆一脚踢中心窝，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为了与潘金莲做长久夫妻，他买来*霜砒**，让潘金莲毒死武大郎。
西门庆的这种性格特点，《*瓶金**梅词话》完全承袭下来，不仅照搬了与潘金莲通奸、谋杀武大郎的情节，还写了西门庆勾搭结义兄弟花子虚的老婆李瓶儿，将花子虚活活气死。
为了长期霸占心腹仆人来旺的老婆宋惠莲，西门庆设计将来旺送进官府，打得皮开肉绽，并让官府递解原籍。宋惠莲得知实情后，羞愧难当，自缢身亡。
在《水浒传》中，潘金莲就是一个*引勾**小叔子、与西门庆私通、毒杀亲夫的淫妇，《*瓶金**梅词话》除了照搬这些情节外，还写了她与小厮琴童偷情、与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伦乱**。
为了与李瓶儿争夺男人，潘金莲竟然用雪狮子猫将李瓶儿的儿子吓死，将李瓶儿活活气死。
西门庆、潘金莲的这些性格特征均是在《水浒传》人物基础上的强化。
《*瓶金**梅词话》照搬了《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框架，小说前六回基本上是抄袭《水浒传》第二十三回到二十六回的情节，包括武松打虎、西门庆与潘金莲勾搭成奸、武大郎遇害等故事。
《*瓶金**梅词话》第九回、第十回中武松误打李外传而被刺配孟州，也是根据《水浒传》中武松斗杀西门庆而被刺配孟州改写而来。
主要改写内容是武松误杀李外传而被捉，西门庆与潘金莲逃过一劫，为后面故事的展开留出了几年的时间。
直到第八十七回，写武松遇赦归来，从王婆家买回潘金莲，杀嫂祭兄，也是根据《水浒传》第二十七回情节改写。至此，《*瓶金**梅词话》的两个主人公均已死亡，小说进入尾声。
后面十几回匆忙交待完吴月娘、孙雪娥、孟玉楼、庞春梅、陈经济等人的结局，草草收场。
《*瓶金**梅词话》的主体故事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私通，杀害金莲的亲夫武大郎，娶潘金莲为妾，两人作恶多端，西门庆纵欲身亡，潘金莲被武松杀死祭兄。
与《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基本相同。
如果按照《西游补》的命名方式，《*瓶金**梅词话》完全可以命名为“水浒补”。
《水浒传》
二
也许有人会说，《*瓶金**梅词话》的主旨与《水浒传》并不相同，不应视为补书。主旨是否与原书相同，并不是补书的必要条件。
一部小说，如果一味地因袭和模仿前人的作品是不会有生命力的，即便是补书也是如此。
《西游补》的中心人物来源于《西游记》，线索设置模仿《西游记》，但静啸斋主人并不是完全依赖原作，而是别出心裁，虚构了孙行者被神通广大的鲭鱼精缠住，进入青青世界，幻游大新唐国、古人世界、未来世界，最终回到青青世界，被虚空主人唤醒。
孙行者虽然是小说的中心人物，静啸斋主人并没有仿效《西游记》着力刻画孙悟空的形象，而是通过他的幻游，用神魔小说的形式来曲折反映晚明时期的社会问题。
《西游补》第二回，写孙行者来到大新唐国，变作一个粉蝶儿飞入城中，在绿玉殿，听到一个宫人描述风流天子的生活：
“皇帝也眠，宰相也眠，绿玉殿如今变做眠仙阁哩！昨夜我家风流天子替倾国夫人暖房，摆酒在后园翡翠宫中，酣饮了一夜。
初时取出一面高唐镜，叫倾国夫人立在左边，徐夫人立在右边，三人并肩照镜，天子又道两位夫人标致，倾国夫人又道陛下标致。
天子回转头来便问我辈宫人，当时三四百个贴身宫女齐声答应：‘果然是绝世郎君！’
天子大悦，便迷着眼饮了一大觥。酒半酣时，起来看月，天子便开口笑笑，指着月中嫦娥道：‘此是朕的徐夫人。’
徐夫人又指着织女、牛郎说：‘此是陛下与倾国夫人。今夜虽是三月初五，却要预借七夕哩。’天子大悦，又饮一大觥。
一个醉天子，面上血红，头儿摇摇，脚儿斜斜，舌儿嗒嗒，不管三七念一，二七十四，一横横在徐夫人的身上。
倾国夫人又慌忙坐定，做了一个雪花肉榻，枕了天子的脚跟。又有徐夫人身边一个绣女忒有情兴，登时摘一朵海木香，嘻嘻而笑，走到徐夫人背后，轻轻插在天子头上，做个醉花天子模样。”[14]
这位醉生梦死的风流天子，读者很容易想到晚明时期的万历皇帝，明神宗执政中后期，近三十年不理朝政，不见大臣，日夜纵饮作乐，沉溺声色。
万历十七年，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上《酒色财气四箴疏》，批评“皇上之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15]
联系董家在万历年间的遭遇，《西游补》讽刺万历皇帝乃在情理之中。董斯张的祖父、礼部尚书董份被罢黜为民，万历二十三年去世，临终遗嘱 “毋书吾故官，以白布三尺题曰‘耐辱主人’。”[16]
万历二十年，长兄董嗣成上疏争国本被削籍归家，随即病亡，年三十六岁。
晚明时期荒淫的皇帝不止万历一人，隆庆皇帝耽于声色，长期服用*药春**，纵欲过度而亡，年仅三十六岁。
泰昌皇帝沉湎酒色，导致身体羸弱，服药不当，登基一月便暴病身亡，年三十有九，史称“一月天子”。
《明实录 · 明神宗实录》
小说第二回，写孙行者来到一座大城池，只见城头上绿锦旗写着几个飞金篆字：“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孙中兴皇帝”。
起初怀疑是假的：“师父出大唐境界，到今日也不上二十年，他那里难道就过了几百年？”
他又转念一想：“也未可知，若是一月一个皇帝，不消四年，三十八个都换到了。或者是真的？”[17]
这里所说的“一月一个皇帝”或许暗讽“一月天子”泰昌皇帝。静啸斋主人矛头所指恐非某一个皇帝，而是晚明时期昏庸腐朽、荒淫无耻的皇帝群体。
《西游补》第四回写青青世界科举发榜，有千万人齐来看榜：
“初时但有喧闹之声，继之以哭泣之声，继之以怒骂之声。须臾，一簇人儿各自走散：也有呆坐石上的；也有丢碎鸳鸯瓦砚；也有首发如蓬，
被父母师长打赶；也有开了亲身匣，取出玉琴焚之，痛哭一场；也有拔床头剑自杀，被一女子夺住；
也有低头呆想，把自家廷对文字三回而读；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也有垂头吐红血；也有几个长者费些*春买**钱，替一人解闷；
也有独自吟诗，忽然吟一句，把脚乱踢石头；也有不许僮仆报榜上无名者；也有外假气闷，内露笑容，若曰应得者；也有真悲真愤，强作喜容笑面。”[18]
落榜的士子痛不欲生，丑态百出，既可笑又可悲。静啸斋主人又借太上老君之口痛骂晚明士子及其八股文：
“一班无耳无目，无舌无鼻，无手无脚，无心无肺，无骨无筋，无血无气之人，名曰秀才；百年只用一张纸，盖棺却无两句书！做的文字，更有蹊跷：混沌死过几万年还放他不过；尧、舜安坐在黄庭内，也要牵来！
呼吸是清虚之物，不去养他，却去惹他；精神是一身之宝，不去静他，却去动他！你道这个文章叫做什么？原来叫做纱帽文章！”[19]
静啸斋主人享年四十三岁，从小读四书五经，习八股文，考了一辈子的科举，最终只取得廪膳生员的资格。多次参加乡试，也没有考中举人。看榜的场面印象太深了，小说所写犹如纪实一般。
作家的批判倾向十分明显，科举制度戕害士子的身心，耗费士子的生命；科举文字就是“纱帽文章”，没有任何价值。讽刺对象就是明代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
小说第九回写孙行者来到未来世界，被逼无奈，做了半日阎罗天子，正赶上审判偷宋贼秦桧的案子。
小说历数秦桧*国卖**投敌、与金人议和、挟金人以自重、构陷抗金名将岳飞等罪行，并施以严酷刑罚。孙行者道：
“宋太祖辛辛苦苦的天下，被秦桧快快活活儿送了！”
秦桧说：“爷爷，后边做秦桧的也多，现今做秦桧的也不少，只管叫秦桧独独受苦怎的？”
行者道：“谁叫你做现今秦桧的师长，后边秦桧的规模！”[20]
从这一段对话可以看出，作者讽刺现实之意甚明。小说所说的“现今做秦桧的”是指南宋时期向金人投降的大小官员，“
后边做秦桧的”则是指晚明时期向后金投降的辽东的将领与官员。《西游补》虽然是一部神魔小说，诚如鲁迅所说，实为“讥弹明季世风”[21]。
《*瓶金**梅词话》南洋刊本
和《西游补》一样，一部百回大书《*瓶金**梅词话》，当然不只是《水浒传》中三回情节简单的复述与扩充，而是增加了大量的人物与情节，极大地丰富了作品内容，体现出鲜明的时代特征。
西门庆的身份从单纯的商人变成了亦官亦商的双重身份。在《水浒传》中，西门庆只是一个开生药铺的商人，因为有钱，与县里的官吏有交往，后来因与潘金莲通奸杀人，被武松杀死祭兄。
到了《*瓶金**梅词话》中，因武松误打李外传，西门庆得以侥幸逃脱。西门庆赶忙派家人到东京找官员说情，西门庆、潘金莲免提，武松刺配充军。
西门庆因祸得福，不仅保全了性命，还与朝廷*官高**杨提督、蔡太师攀上了关系。此后，他多次给蔡京送礼，当蔡京又一次收到厚重的生辰担时，便安西门庆做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
胸无点墨、且有命案在身的西门庆就这样成了朝廷命官，其身份从商人变了官商，这一身份的变化极大地拓展了《*瓶金**梅词话》反映现实的广度与深度。
《水浒传》武松杀嫂的故事只是一个单纯的风月故事，除了奸*杀情**人外，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瓶金**梅词话》将其扫描的范围扩大到了*场官**，在写完蔡京给西门庆封官之后，小说有这样一段文字：
“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22]
这段议论，既是对蔡京卖官行为的定性，又是对北宋徽宗时期*场官**的概括，更是对明朝中后期*场官**的讥刺。
西门庆本来就是一个商人，当官是他在朝廷寻找保护伞的意外收获。当官之后，他将*场官**当商场来经营，以追逐金钱为目的。
利用公权力贪赃枉法，苗青勾结艄公杀害主人苗天秀，是个凌迟的死罪。苗青通过西门庆外室王六儿的关系，给他送去一千两银子，一头猪，西门庆便将苗青免提。
西门庆有了官职，与官员交往更加方便、密切，便利用*场官**人脉经商赚钱。蔡御史、宋御史路过东平府，西门庆将二人请到家中，好酒好菜伺候，还送了丰厚的礼物。
宋御史离去之后，西门庆又找来两名*女妓**陪蔡御史饮酒作乐。商人的投资是讲回报的，就在酒席上，蔡御史答应给西门庆在扬州支取淮盐三万引，而且比别的商人早支取一个月，就此一笔，西门庆赚得盆满钵满。
宋御史则帮西门庆将公人从扬州捉到的苗青放了，杜绝了曾御史参劾提刑官受赃卖法的后患。
西门庆还伙同其他官员一起制造冤案，草菅人命。西门庆奸占仆人来旺之妻宋惠莲，还嫌来旺在家中碍事，便用计诬陷来旺盗窃银两，谋杀家主，将来旺送到官府打得皮开肉绽，递解徐州，宋惠莲含愤自缢身亡。
惠莲的父亲宋仁知道女儿死得冤屈，要进本告状，被西门庆差人拿到县里，毒打一顿，不上几日就死了。
写完此事，作者有诗感叹：“县官贪污更堪嗟，得人金帛售奸邪。宋仁为女归阴路, 致死冤魂塞满衙。”[23]
官员贪污，冤魂满衙，这是晚明社会的真实写照。
《中国小说史略》
《水浒传》武松杀嫂的故事只是写了西门庆一个人的生活，小说中，西门庆曾与王婆谈及家庭情况，父母双亡，正妻殁了三年，尚未续弦，娶妾李娇娇，东街有一外室，叫张惜惜。但这些人均未出场。
《*瓶金**梅词话》则写了西门庆一家的生活，小说这样介绍西门庆的家庭：
“他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先头浑家是早逝，身边止有一女。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房中也有四五个丫鬟妇女。又常与勾栏里的李娇儿打热，今也娶在家里。南街子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居住。”[24]
父母双亡，原配去世，与《水浒传》相同。但《*瓶金**梅词话》中的西门庆已经续弦，妻子叫吴月娘，原配给他留下一个女儿西门大姐，后来嫁给陈经济为妻。
先后纳了六房妾，分别为李娇儿、卓丢儿、孙雪娥、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卓丢儿早死，西门庆家中有一妻五妾。另有丫鬟、仆人数十名，是一个富裕的大家庭。
从一人到一家，不只是人物数量的增加，而且意味着《*瓶金**梅词话》反映的社会生活更加广阔。
从西门庆的家庭中，我们看到了在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下，妻妾之间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可怜、可悲的生活状况。潘金莲和李瓶儿都是西门庆先奸后娶的小老婆，她们有相似的一面，生得貌美风骚，西门庆第一眼见到潘金莲，就被她迷上了，
“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清冷冷杏子眼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25]
便费尽心机将她娶到家中。如果说这段容貌描写还属于小说套语，吴月娘头回见她也暗自称她标致：
“月娘在座上仔细定睛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里暗道：‘……今日果真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她。’”[26]
李瓶儿的美貌也让西门庆魂不守舍，见她“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儿，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27]
这两个女人都有丰富的经历，嗜欲贪淫，是作者笔下的“淫妇”。西门庆恰好喜欢淫荡的风月高手，他睡过的女人，不是人妻、寡妇，就是*女妓**。因此两个女人都受西门庆的宠爱。
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却有一群，晚上到谁的房里睡觉，就是一个问题。李瓶儿本来就有潘金莲所不具备的优势，她为贪财的西门庆带来一大笔财富，将花子虚的家产都搬到了西门庆家中，后来又为西门庆生了儿子，这样李瓶儿在*瓶金**争宠的战争中占得上风。
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潘金莲岂能就此认输，她也想生儿子，只怪肚子不争气。又生一计，用一只雪狮子猫将李瓶儿的儿子吓死。得手之后，还幸灾乐祸，指桑骂槐痛骂李瓶儿：
“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班鸠跌了弹也，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鸨老**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28 ]
将李瓶儿活活气死。事后，潘金莲又不识高低向正妻吴月娘挑战，晚上硬生生地将西门庆从吴月娘的屋里拽走，引发轩然大波，月娘将金莲臭骂一顿：
“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29]
句句戳到金莲的痛处，气得金莲躺在地上打滚扇耳光。吴月娘是正妻，行为端庄，又怀有身孕，更为关键的是，西门庆还要靠吴月娘管理内务，没有给潘金莲撑腰。
潘金莲只得给吴月娘磕头赔罪。妻妾争宠，有其自身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作祟。
女人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和情感寄托，让谁独守空房都寂寞。西门庆六房妻妾，无论在谁的房中过夜，另外五个女人只能独宿，妻妾争宠是这一制度的必然产物。
《*瓶金**梅》连环画
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嫁给陈经济为妻，这一对人物的设置，具有多重意义。
陈经济是西门庆的影子和接班人，西门庆死后，陈经济则成了《*瓶金**梅词话》的男主人公，小说还通过亲家陈洪，将笔触伸到了朝廷，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参劾蔡京、王黼、杨戬三个奸臣，陈洪为杨戬死*党**，也在问罪之列，于是让儿子、儿媳到西门庆家避难。
西门庆赶紧派仆人来保、来旺带着金钱到东京找人消灾，分别给蔡京的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右相李邦彦送去五百两银子，李邦彦便将文卷上西门庆的名字改为贾庆，找人顶罪，西门庆则再次逃过一劫。从朝廷到地方，无官不贪。
在西门庆家中，还生活着一群丫鬟、仆人、小厮。他们社会地位低下，没有人身自由，主人可以随意买卖、打骂、*躏蹂**。潘金莲本来也是奴婢出身，自从嫁给西门庆做妾，成了半个主子，对待身边的丫鬟非常残暴。
李瓶儿生子后，西门庆常到李瓶儿房里过夜，潘金莲受到冷落，就拿房里的丫鬟秋菊撒气，她叫秋菊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里，让小厮画童扯了裤子，打得秋菊杀猪也似叫。
第五十八回，也是因西门庆在李瓶儿的房里歇了一夜，自己不小心踩了一脚狗屎，又拿秋菊出气。潘金莲“哄得他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搵着抹血。”[30]
又让春梅扯了她衣裳，用马鞭子雨点般打下来，打了二三十鞭子，打得这丫头皮开肉绽。还把她脸和腮颊，用尖指甲掐得稀烂。
西门庆家的小厮、丫鬟不同程度地受到主人的打骂和虐待。西门庆除了打骂丫鬟、小厮之外，还奸占了丫环春梅、迎春、绣春、兰香以及奶妈如意儿以及仆人来旺媳妇宋惠莲、韩道国媳妇王六儿、来爵媳妇惠元等，家中只要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就逃不出西门庆的魔爪。
尤其是宋惠莲，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瓶金**梅词话》真实地展示了明代奴仆的生存状况。
张竹坡评曰：
“《*瓶金**梅》因西门庆一分人家，写好几分人家。如武大一家，花子虚一家，乔大户一家，陈洪一家，吴大舅一家，张大户一家，王招宣一家，应伯爵一家，周守备一家，何千户一家，夏提刑一家。他如翟云峰，在东京不算。
伙计家以及女眷不往来者不算。凡这几家，大约清河县官员大户，屈指已遍。而因一人写及一县，吁！一元恶大惇矣。且无论此回有几家，全倾其手，深遭荼毒也，可恨，可恨！”[31]
事实上《*瓶金**梅词话》只是完整地描写了西门庆一家，其他家庭仅仅一两个人物出场。张竹坡又评：
“夫作书者必大不得于时势，方作寓言以垂世。今止言一家，不及天下国家，何以见怨之深，而不能忘哉！故此回历叙运艮峰之赏，无谓诸奸臣贪位慕禄，以一发胸中之恨也。”[32]
《*瓶金**梅词话》看似只是写了西门庆一家，实际上通过西门庆一家，写及一县，写及天下国家，反映出整个晚明时期的社会状况。
正因为《*瓶金**梅词话》和《西游补》在原作的基础上，补写了大量的现实内容，确立了新的主旨，故两部小说均为补书中的上乘之作，在中国小说史上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皋鹤堂本 《竹坡闲话》
三
《*瓶金**梅词话》的创作年代，学术界还有争论。明代万历年间的文人认为《*瓶金**梅》成书于嘉靖年间。
屠本畯云：“相传嘉靖时，有人为陆都督炳诬奏，朝廷籍其家。其人沉冤，托之《*瓶金**梅》。”[33]
谢肇淛云：“《*瓶金**梅》一书，不著作者名代。相传永陵中有金吾戚里凭怙奢汰，淫纵无度，而其门客病之，采摭日逐行事，汇以成编，而托之西门庆也。”[34]
沈德符云：“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指斥时事。”[35]
直到20世纪30年代，郑振铎、吴晗撰文提出异议，论证该书作于万历年间，尤其是吴晗从《*瓶金**梅词话》中找出不少内证，如太仆寺马价银、佛教的盛行和小令、太监、皇庄、皇木等，证明这些史实发生在万历年间而非嘉靖年间，进而推断《*瓶金**梅词话》成书于明代万历十年到三十年之间。[36]
这一结论为不少学者所接受。即使《*瓶金**梅词话》成书于万历中叶，也比其他补书要早，《三国志后传》成书于万历三十七年，《西游补》刻于崇祯十三年，《水浒后传》刻于清康熙三年，《*瓶金**梅词话》无疑是我国第一部章回小说补书。
而且《*瓶金**梅词话》还保留了第一部补书的诸多特点，它比其后的补书对原书的依赖性更强，不仅主要人物来源于原书，连主要故事框架也因袭原书。
其后的章回小说补书，虽然主要人物来源于原书，故事大多为作家新编，当然，这种新编故事也有对原书故事的模仿。
从利用众多前代作品中的人物和故事编创章回小说，到根据一部小说名著进行增补，填充大量的现实生活内容，再到直接从现实生活中间取材，章回小说编创方式的演变轨迹非常清晰，补书这种编创方式是从世代累积性集体创作过渡到文人作家独立创作的桥梁。
补书这种编创方式的出现有其历史必然性。
我国早期章回小说都是世代累积型作品，前代的文人和艺人的创作为它的诞生创造了条件，《三国志演义》成书之前，已有西晋史学家陈寿的《三国志》及其裴松之的注，记载了大量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及其事迹，
宋元说话艺术中有专门的说三分科目，所讲故事十分丰富，现存元刊讲史话本《三国志平话》，已初具《三国志演义》的轮廓，一些重要情节都已产生，元人杂剧中有数十种三国戏的剧目，现存三国戏形象鲜活、故事生动。
《全相三国志平话》
罗贯中就是在前人创造的人物和情节的基础上，撰写了章回小说《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成书过程与编创方式也与《三国志演义》基本相似。
早期的章回小说作家在选择题材时，首先进入他们视野的肯定是那些流传已久的鲜活人物和精彩故事。
但是这类人物和故事终归是有限的，在《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小说写定之后，怎样创作新的章回小说成了摆在小说家面前的一道难题。利用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和故事写作章回小说，没有现成的可借鉴的经验。
兰陵笑笑生利用小说名著《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再吸收市井中发生的新闻事件，进行提炼和加工，写出了《*瓶金**梅词话》。
这是一种了不起的创举，为其后的《西游补》、《水浒后传》的创作提供了直接的经验。也为后来的文人作家独立创作章回小说给予了有益的启发，章回小说创作除了利用前人的故事外，还可以从现实生活中取材。
别士《小说原理》云：
“章回始见于《宣和遗事》，由《宣和遗事》而衍出者为《水浒传》，由《水浒传》而衍出者为《*瓶金**梅》，由《*瓶金**梅》而衍出者为《石头记》，于是六艺附庸，蔚为大国，小说遂为国文之一大支矣。”[37]
别士所论，从《宣和遗事》到《水浒传》，再到《*瓶金**梅》，明显是就故事的演进而言，由《*瓶金**梅》到《红楼梦》，二者之间并没有故事的关联，显然是就题材与写法立论，《*瓶金**梅》从现实生活中取材，对《红楼梦》产生了很大影响，因此才有脂砚斋的“深得《*瓶金**》壼奧”之说。
其实，《*瓶金**梅词话》对后世小说的影响并不仅限于《红楼梦》，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清初的《醒世姻缘传》、《姑妄言》等，也是取材于现实生活，只是成就和影响不及《红楼梦》而已。
从章回小说发展史的角度考察，《*瓶金**梅词话》的编创方式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兰陵笑笑生作为第一位创作章回小说补书的作家，他的探索功不可没。
本文作者 傅承洲 教授
注 释：
[1]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四，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第113页。
[2]潘开沛《*瓶金**梅的产生和作者》，1954年8月29日《光明日报》。
[3]傅承洲《文人独创与章回小说的新变》，《江海学刊》2017年第5期。
[4]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第272页。
[5] 许慎《说文解字》，第172页。
[6] 参见傅承洲《章回小说补书初探》，《江海学刊》2014年第3期。
[7] 静啸斋主人《西游补》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8] 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6页。
[9] 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50页。
[10] 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9页。
[11]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31页。
[12]袁中道《游居杮录》，朱一玄编《*瓶金**梅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79页。
[13]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第2页。
[14]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8—9页。
[15]《明神宗实录》卷二一八。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6年，第4086頁。
[16] 光绪《乌程县志》卷一四。
[17]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6—7页。
[18]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16—17页。
[19]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17—18页。
[20]静啸斋主人《西游补》，第41页。
[2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八篇。《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181页。[22]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361页。
[23]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325页。
[24]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26页。
[25]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25页。
[26]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96页。
[27]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144页。
[28]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804页。
[29]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1107页。
[30]兰陵笑笑生《*瓶金**梅词话》，第773页。
[31]兰陵笑笑生著、张道深评《*瓶金**梅》，齐鲁书社，1987年，第47页。
[32]兰陵笑笑生著、张道深评《*瓶金**梅》，第1069页。
[33]屠本峻《山林经济籍》，朱一玄编《*瓶金**梅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82页。
[34]谢肇淛《*瓶金**梅跋》，朱一玄编《*瓶金**梅资料汇编》，第179页。
[35]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中华书局，1959年，第652页。
[36]吴晗《*瓶金**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文学季刊》创刊号，1934年1月。
[37]别士《小说原理》，陈平原等编《二十世纪小说理论资料》（第一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77页。
文章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中国文化研究》，2022年第2期。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