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闷(导盲犬使用者)
再领一只呗
我养鲁尼前,问最爱狗的姐姐养导盲犬好不好,我姐说要是有一天狗死了咋整?我没理解,说:“我再申请一只呗。”
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是四五年以后,导盲犬基地十周年大庆。在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梁佳说:“我们二十周年的时候再相见。”所有人都鼓起掌来,现场气氛被那么多的人和狗搞得非常热烈。航拍机在头顶嗡嗡地飞来飞去,鲁尼个傻狗蹲在我身边对飞行物很感兴趣,整个狗头跟雷达似的,嘴尖以航拍机为朝向360度转来转去。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悲从中来,二十年的时候,可能这个傻狗不会在我的身边,鲁尼会从我的生命里离开,再过多少个十年都不会再相见。这句话后面要接十万个嚎啕大哭的表情。

图为导盲犬鲁尼头部特写
但是半个小时以后,我觉得鲁尼这个傻狗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他因为到海边吃饭的地方刚松开链子就带头跳进海水里,不太敢靠近我,站在我一米开外低着头用余光看我,五月份,没带擦狗巾,这狗东西身上毛湿得一撮一撮的。我气得不理他,他慢慢蹭到我身后,脑门顶在我屁股上,我错了,铲屎的,给个串儿吃吧。我屁股上的裤子湿了一大片。我给他羊肉串吃的时候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我儿子,这是我生的。
竟然得了淋巴癌
直到养他的第七年,鲁尼生日那天,医生说他得的是淋巴癌。他不知所以地坐在医生办公桌旁边,难受巴拉的样子。这么傻个狗,不应该活个十七八岁,怎么就倒计时啦。为什么比他大的狗都没事儿他就要死啦?怎么回事呀?你怎么突然就说要走啦?
开始化疗的整个春天,本来就高冷的鲁尼完全成了狗大爷。以前尿急的时候到处找人给他开门,尿完了还得在门口张望着等着别人想起他来给他开门或者有患者进来他跟着进来。现在直接用嘴戳一下常给他开门的小辛,向门外使个眼色,小辛就得起来给他开门,等大爷尿完想进来,也不肯等了,抬起爪子就呶门,哐次一声,门上爪子划痕一道道的。
到6月底的时候,我们彻底完成了19周的化疗,整个19周,鲁尼的状况都不错,人家说淋巴癌的狗不治只能活4到6周,并且最后会瘦得皮包骨头。但是鲁尼大哥仍然维持在90斤上下,依然是一只胖狗。但是进入7月份,鲁尼的肿瘤就复发了,到7月中旬,肿瘤长得两只手掌那么大,直接扼住了鲁尼的咽喉,鲁尼打呼噜像拖拉机似的。基地的医生来看了看,说不太好了,做好准备吧。
我知道复发意味着什么,但是之前的宠物医院倒闭,医生联系不上,感觉山穷水尽,我不知道是不是就到这里了,癌症,总是有这一天的。直到那天早晨,我突然听到也正睡觉的鲁尼像要呕吐的声音,我赶忙跑过去想给他拍背,跪在他身边就发现他的头在异样地向后甩,舌头也出来了,开始从嘴里呕出粘沫来,然后突然就抽得脊柱向后弯曲,四脚乱蹬。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鲁尼这是怎么了,只凭着职业本能,机械地动作,清理气道,扒开嘴,心脏按压,大声叫他的名字。五分钟后他缓了过来,看看我,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那个清晨,就我们两个,经历了这一切。我说我带你去看看吧,不能让你这样啊。
那天一个北京权威的专家说,扩散到神经系统了,只能用抗癫痫的药物控制发作,但也是越来越难以控制。只有继续化疗,但是没有药。我问遍所有的宠物医院,都没有化疗药。我得想办法,他可以是病死的,但不能是因为没有药死的。还有,我还有一个月结婚,你不能送我到那时候吗?

图为工作中的导盲犬正在带盲人过马路
最后的时刻
化疗的第一支药到的前一天,鲁尼昏迷了,训导员来看他,说,准备挖坑吧。我说好,行,我都知道,但是我又握了握他的爪子,还想再等等。
好在下午他又能晃悠地站起来,喝了点水。第二天上午我陪他坐在东墙外的台阶上,挺绝望的,这个样子,药到了也来不及了。正在这时,快递到了。我和我爸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就走,直奔医院,要是一针打死了,就不用遭罪,要是一针打不死,就还能活着。
鲁尼打完针下午到家就开始睡,一动不动地睡到第二天早上,然后,溜达地起来了,之前路都不能走了,两天之后尿尿时抬腿抬得十分硬朗。
然后,他又陪了我一个夏天,还能洗海澡,游得挺开心。但是心中明白,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那一天他在隔壁诊所打完皮下针回家,正赶上下暴雨,我打着伞,他穿着雨衣,一起涉过淌着水的马路,雨水没过脚踝,进门前我给他擦爪子。我突然很感慨,刚遇见他的那天也下着雨,他坐在玻璃门后看下雨,七年之后,我带他打过化疗针,也是下雨,竟然就这样过了一生了。用他的一生,换我七年天真无邪。
到了九月份,化疗药也控制不住了,他的嘴边和鼻腔里面开始生那种恶性肉芽肿,宠物医院说毕竟不是人,检查就到这个程度了。我就在家给他买镇痛治溃疡的中药*剂喷**和生理盐水喷患处。每天晚上,他一舔嘴我就能清醒,跳下床给他喷药拍拍脸缓解痛痒,再给他呶呶肚子他就能慢慢又呼吸均匀睡着。
我没想到他想自己离开,那是第二次在隔壁诊所皮下注射阿糖胞苷的第二天,6点下班前我们结了一批账,回头一看,鲁尼没了。查摄像头,他五点四十之前,来我眼前好几次,我在看患者,哄了他两句,然后,他出门离开了。所有人疯了一样撒出去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走,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他听话不乱跑,他聪明不跟人走。后来训导员跟我说,他可能是不想死在家里。
好在发现及时,找回来了,我带他把最后一针打完,告诉他,我愿意陪你走到最后,你不要自己走。那天晚上,他癫痫又一次发作,这次疼得鲁尼一声一声地叫,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使劲叫大声过。我心要疼死了,打电话给医生给训导员,有安乐针吗?
训导员当晚打车回基地取了过量*醉药麻**过来,抽到针管里,我抱着鲁尼,说打就打吧。但是鲁尼又缓了过来,我爸说,再等等吧。当晚,我给鲁尼擦干净身上的呕吐物,拍他睡着,下决心要是他晚上再疼得叫,我就能给他打。
可能是那天打的化疗药终于起效,鲁尼睡了一整晚,第二天天亮,他动了一下,我立即睁眼看着他,他骨碌一下站了起来,又活了,要吃饭。我那几天就一小把一小把地给他吃狗粮,混着酸奶混着鸡肉,两三天他食欲恢复,自己能去狗盆那吃光一盆粮。
又活了一周,然后他走了。前一天早晨和中午还吃挺好,下午又犯了回病,又疼得叫,但是时间很短,我给他喂上抗癫痫药,他就睡着了。我七点看他,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十一点的时候我给他擦了擦口水,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早上没有醒。我知道这天终于到了。
鲁尼一直睡,呼吸深长,我坐在他旁边,他爪子凉了,我给他搓热了一些,揉一揉他没有血色的耳朵,给他擦了擦毛。我说如果就这么睡着走了也挺好的,但是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我一定会想你的啊。
过完中午,我想给他翻个身,结果一翻过去他就喘不上气,我吓得又给他翻回来,但是已经不行了,他的头和尾巴像是又抽了一下,慢慢嘴间的热气就散去了。嘴巴还没凉的时候,我把耳朵贴在他仍然有温度的胸侧,一片寂静,他就这样走了。
尾声
我以前不敢想鲁尼的死,我不敢想象他咽气的时候是什么样,那一瞬间天塌地陷了吧。但是都没有,我给他穿上他的小棉袄,把舌头塞回嘴里,擦了嘴周。还能冷静地指挥我妈去买矿泉水放在速冻里,怕停灵时间长用得到。
不过很多人帮鲁尼挖坟坑,他当天晚上就下葬了。我一直觉得挺好的,很圆满,鲁尼是睡走的,符合我想让他不遭罪的标准。葬礼简单但是隆重,巧合的是很多人都来送了他。我在往坟坑里撒第一把土的时候有点难受,但都觉得挺好,大家都算解脱。
但是回来后推开家门,突然觉得非常空旷,以前他总躺在门对面墙根那儿,见我回来都要甩尾巴。走到小走廊的时候要小心跨过去,因为他总横在那儿,不小心会踩到。他的饭盆空在那儿,第二天是中秋节,我往里放了一小块月饼,但是已经没有狗会去闻一闻,然后嫌弃地走开……
后来一个月,我都愿意反复跟别人说鲁尼是怎么走的,这样也挺好的,没有遭罪。但是过了那一个月,我就再不愿讲,只是总有情景会让我想起他,鲁尼也这样过,鲁尼也那样过,可是我的鲁尼做得都比他们好。生老病死我都明白,只是想念这东西,明白也没有用……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