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梳理关于孔子的史料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个惊人的发现会完全刷新大家对孔子出身的认知。
为了展现历史推理的魅力,此暂时不公布答案,而是先展现史料,让事实说话。
首先,补充一下孔子祖上的出身。
孔子的先人原为宋国人,历代担任上卿。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为宋国的大司马,宋国太宰华父都看上了孔父嘉的妻子魏氏,在道路上对其“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意思是直勾勾地看着魏氏过来,又目送她过去,说:“哟西,花姑娘滴!”华父督为了得到魏氏,找个借口将孔父嘉杀了,但魏氏却自杀了。孔父嘉的儿子逃到了鲁国,所以孔子变成了鲁国人。
往更远处说,孔子是纣王的哥哥微仲衍的后代,也即商朝王室后裔。西周封纣王的哥哥微子启为宋国,管理商朝遗民。微子启后来传位给弟弟微仲衍,微仲衍是孔子的十四世祖。
但笔者要说的孔子惊人的出身还不是指此事,因为此事已众所皆知。
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是鲁国的三虎将之一,公元前563年,诸侯十三国联军攻打鲁国南部的小国偪阳,偪阳就是现在的山东台儿庄。在“台儿庄战役”中,至少五十多岁的叔梁纥一人扛住城门,挽留了诸侯联军的先头部队。八年后,他又在与齐国的战争中立功,并腋下夹着孟孙氏撤退,救了他一命。
于是,叔梁纥在暮年之时,由士晋升为下大夫,为陬邑大夫,管理陬邑。

二
接下来,我们梳理史料,来推理孔子出身的惊人秘密。
最权威的是《史记·孔子世家》:
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先简略分析,司马迁用“野合而生”四字,两千年来惊爆了后人的眼球。
“野合而生”有三种解释:野外交合;其结合于礼不合;婚后居住在郊野。
“其结合于礼不合”一说的理由是,叔梁纥当时七十一岁(一说六十多岁),“颜氏女”十七岁,叔梁纥过了婚育年龄。唐朝张守义的《史记正义》注解说:“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
“婚后居住在郊野”一说,最近又找到一个证据,西汉海昏侯墓出土的*物文**中有一孔子立镜,其上有孔子及其弟子画像,及漆字孔子传略,其中云:“根(纥)与颜氏女野居而生孔子。”
更多的人认为,“野外交合”和“婚后居住在郊野”不对。
史书中常常提到“野合而生”的人,比如赵高。“野外交合”如此私密之事,当事人怎会告诉别人,著史者有何以得知?而且,如何判断是在哪一次*行为性**怀上的?
“婚后居住在郊野”一说是为维护孔子形象而强行解释的,包括西汉海昏侯墓中孔子立镜的记载,当时已经独尊儒术了。因为,“婚后居住在郊野”有什么好强调的?写作“野合而生”反生歧义,故司马迁写作“野合而生”必定别有所指。司马迁崇拜孔子,如果不是确有所自,他不可能如此记载。
答案是“其结合于礼不合”,但原因不是叔梁纥过了婚育年龄,生育年龄因人而异,其只以事实来判断,而不是以年龄来判断。
真正的原因是,叔梁纥没有婚姻手续,直接和“颜氏女”发生了关系,没有“婚礼”,非“礼合”,即为“野合”。
也就是说,孔子是一个私生子!
在贵族社会,这其实是一个简单而普遍的事实。美剧《权力的游戏》以西方中世纪为背景,剧中维斯特洛大陆东南西北四境的私生子各有统一的姓,其中北境的私生子统一姓“snow”,翻译为雪诺,主角“琼恩·雪诺”就是私生子。先秦时期,私生子群体是大量存在的。
多言当时颜氏女十七岁,叔梁纥七十一岁,一说六十多岁。笔者至今尚未找到其史料出处,但此说盛行,多被采信,想必不是没有依据。
《史记》关于孔子父母的史料只有以上一段,信息量太少。三国时期王肃所整理的《孔子家语》补充了这一点,过去认为此书为伪书,但考古发现书中内容至少在西汉时已有类似的记载,现在学界对其史料价值认同度有所提高,断定其为战国旧籍。
不过,病笔者认为,《孔子家语》成书年代提前到战国,但也不能排除其书中有少量虚构的成份。
且看《孔子家语·本姓解》的记载:
纥虽有九女而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
孔子有兄长当为真,因为其字“仲尼”,“仲”表明排行老二,其上必有一兄长。说叔梁纥有九个女儿,太过夸张,或为虚构,目的是解释叔梁纥“野合”而生私生子的紧迫性。
此篇继续写道:
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力武**绝伦,吾甚贪2之。虽年长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
此篇叙述颜徴在应婚的过程。
此篇又载:
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之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
一般说,叔梁纥的正妻为施氏,其史料在哪里呢?
唐朝司马贞的《史记索隐》注解道:
《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征在从父命为婚”。
《家语》即《孔子家语》。
又有言,叔梁纥死后,颜徴在离开陬邑,迁居到曲阜阙里。关于阙里,《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记载:“孔始教学于阙里。”

颜徴在
三
以上就是传统的所有相关史料,接下来开始分析。
首先,“颜氏女”的社会地位如何?
已有学者分析, “颜徴在”可能是虚构的名字。“颜氏”在鲁国有两支,根据孔子有非常多的颜氏弟子(比如颜路、颜回父子),“颜氏女”的“颜氏”当为颜回这一支,出自鲁国附属国小邾国国君颜友,颜回就是颜友后裔。这一支颜氏姓曹,所以即使“颜氏女”名“徴在”,根据先秦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的礼法,也应叫“曹徴在”。即使汉朝开始姓氏合一了,孔家后人既然其名“徴在”都记得,又怎会可能不记得其姓“曹”,并且不作任何记载呢?
所以,司马迁只称之为“颜氏女”是比较稳妥的。
“颜氏女”被“野合”是《史记》明文记载的,一定是事实。其年龄相差很大,怎样一个十七岁女子,愿意委身于六七十岁的人呢?以“颜氏女”有思想觉悟来解释,这是以她后来成为了圣人之母的事后诸葛角度强行解释的,站在一个少女的角度设身处地想想就知道,这不可能。
原因只有一个,“颜氏女”是并非鲁国大族颜氏家的女儿,而是地位卑贱的“婢女”,并且住在叔梁纥所管辖的陬邑范围之内,叔梁纥作为陬邑大夫,名义上有权力占有陬邑任何地位卑贱的女性。因此,才有了“野合”,有了私生子孔子。《孔子家语》中所颜征在与父亲的对话说自己愿意,这一定是虚构的,以掩盖“野合”。
四
接下来,分析最终的问题——孔子出身的终极秘密!
根据后世地方志的主观臆断,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孔子三岁时,叔梁纥去世。颜氏女被施氏赶出孔家,颜氏女带着孔子,甚至还有孟皮,迁居到鲁国都城曲阜的阙里。孔子问父亲的墓在哪里,颜氏女回避,不告诉他。孔子十七岁时,颜氏女因操劳过度而英年早逝,享年仅34岁。孔子想要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就将棺材殡于“五父之衢”,经一位拉丧车的车哥的母亲告诉他,孔子才知道父亲的墓地,完成了合葬。
不少研究者进而推测,孔子借由将父母合葬,恢复了贵族身份,回到了孔家,从此开始“十有五而志于学”,人生从此翻盘。
这里有三点严重解释不通:
一,孔子是孔家千盼万盼得来的子嗣,施氏怎么可能将他赶走?就算施氏愿意,孔家人又怎么会同意?
二,颜氏女是一个低贱的婢女,怎么有资格和贵族老爷叔梁纥合葬?孔子怎么可能不经过孔家的同意,就掘开叔梁纥的墓?
三,孔子如果是自幼随卑贱的颜氏女生活,等于放弃了贵族身份,他后来又怎么可能被贵族社会所接纳?
直到笔者看到《庄子》中的一句话,才豁然开朗,并且脑洞大开!
《庄子·盗跖》记载:
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
其中有“孔子不见母”五字,并且和“匡子不见父”对举。
匡子是战国时期齐国名将匡章,因为得罪了父亲,被父亲赶出家门,使他无法侍奉父亲,匡章便也将自己的妻儿赶走,以体会父亲的孤独。
“孔子不见母”是因为施氏将他和颜氏女赶走,所以一辈子不见嫡母吗?如果是这样,就很正常,不能算作“义之失也”,不值得和“匡章不见父”并举,也不值得被“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孔子不见母”指的一定是不见生母颜氏女。
因此,笔者要说一个爆炸性的原创观点:
孔子是跟着嫡母施氏长大的,他一辈子都避免和生母见面!
古人的观念是,在名义上,嫡母比生母还亲,不利于自己血统地位的生母,避而不见是很正常的。
之所以大家从来没有想到是这样,是因为大家想当然地认为“孔母”肯定是指生母颜氏女。但是,并没有任何史料这么说过。比如《史记》,“母讳之也”,只称“母”,“孔子母死”,只称“孔子母”。可能司马迁知道实情,故措辞严谨。更大的可能是他压根不知道,但他的行文刚好没有落下错误。
孔子离开陬邑回曲阜生活,不是施氏赶走颜氏女,而是叔梁纥去世了,“陬邑大夫”之职被收回,施氏只能带着孔子、孟皮回曲阜阙里。而阙里也并不是贫民窟,因为叫“阙里”,“阙”为宫殿外的阙楼,面对民众贴告示的地方,“阙里”就相当于省政府大楼对面的高档住宅区,这不是婢女颜氏女所能住得起的。
五
这里,笔者再引入新的史料,来了解孔子舅家施氏的情况。

2021年,一位自称“北漂学者”的柳哲先生在网上撰文并公布了他收藏的几本浙江施氏家谱。其中《萧山新田施氏宗谱》记载:
(施)恺,生二子,才貌如一,时人莫能辨,因号长施氏、少施氏以别之。女名耀英,适陬大夫叔梁纥,乃孔子之嫡母也……(施)直,号长施氏,(施)端,号少施氏……(施)之常,字子恒,受学圣门。

原来,施氏叫“施耀英”。孔子有两个舅舅,施直和施端,相貌和才能都差不多,叫长施氏、少施氏,应该是双胞胎。施端的儿子施之常,是孔子的弟子,也是他的表弟。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七十二弟子时也写道: “施之常,字子恒。”
当然,“施耀英”与“颜徴在”相同,称呼不符合先秦的礼制。施氏当姓姬,是鲁国公室,出自鲁惠公的幼子公子尾,字施父,其后代便以施为氏。

《萧山新田施氏宗谱》也记载“施父公”: “(鲁)惠公,生三子,长隐公,次桓公,幼施父尾生,桓公朝为大夫,尽忠规谏,食采于鲍,子因父字,遂姓施。”
原来施氏有这么大来头!
于是,《礼记·杂记下》中有一条记载便有了参考价值了:
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而饱,少施氏食我以礼。吾祭,作而辞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
意思是,孔子说,我去舅舅家做客,舅舅总是让我吃得很饱。我说要祭祖,他说粗茶淡饭不值得祭祖,我说我吃得很满意,他说粗茶淡饭,没招待好你呀。
如果他是被施氏赶出去了,怎么会和少施氏关系这么好呢?
孔子问母亲,父亲的墓在哪里?这个“孔母”不是颜氏女,而是施氏,原因也不是颜氏女没有资格送葬,故不知道墓址,或者因为被“野合”,羞于提及。而是施氏不想让孔子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身份,所以不仅不告诉其父墓址,甚至不告诉他父亲是谁。叔梁纥在鲁国是出名的虎将,孔子幼年如果知道父亲是谁,就难免能打听到父亲六七十岁“野合”而生他,这会很尴尬。东汉王充就说:“孔子生,不知其父,若母匿之。”
孔子不见生母,一开始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而是孔家和施氏要求他这么做。
“孔母”去世得早,不是因为颜氏女操劳过度,而是施氏本来年纪就大,叔梁纥七十岁左右去世时,施氏至少也五六十岁了,到她去世时,她已经七八十岁了。
孔子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不是指他早年随颜氏女当平民,而是他是贵族的私生子,这也是“贱”的。
施氏去世后,季孙氏邀请全鲁国的士,但不包括年轻的孔子,也是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这在贵族社会是一个普遍的身份认同困难的问题。比如,还是以笔者钟爱的美剧《权力的游戏》来说,琼恩·雪诺就不能参加史塔克公爵接待王室的宴会,认为会*辱侮**了王室。
如此,孔子身边的亲戚就有一个特点,那些比他大一辈的亲戚,实际上年龄大多大他两辈,他又是孔家唯一健全的男嗣,多被关爱。所以,孔子早熟(因为身边和他打交道多为老年人),得到很多关爱(在孔家与施家内部),自小教育受重视,他也变得有礼,有爱心。
六
这真是惊天秘闻!
故《庄子》中说: “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所失,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其中言“孔子不见母”,一定不是一时的,而是长期的,甚至可能孔子终生都未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不然,《庄子》一书也就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
孔子所提倡的“孝”,就他本身而言,其对象是嫡母施氏,而非生母颜氏女。在宗法社会,更看重嫡母,所以你不能说完全说孔子不对。
至于对颜氏女来说,是不是“义之所失”,这是伦理问题,不是历史考证问题,此文就不予论述了。

而至于后世出现了颜母山,颜母庄,颜母祠等众多以颜氏女命名的所谓的“圣母”遗迹,后世皇帝封颜氏女为“启圣王夫人”,甚至2023年山东曲阜拍摄上线了大型电视专题片《孔子母亲颜徴在》,但在两千年前的根源上就出现了误会。

那为什么这么重大的历史,却没有历史记载呢?因为从孔子死后到司马迁写《史记》这个事就被回避了,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就更是没有人再提及了,以至于谁也想不到是这么回事。只有《庄子》书中“孔子不见母”五个字,留下了历史真相唯一的蛛丝马迹。